我死了。
当我有意识的时候,我的灵魂漂浮在停尸间里,我的尸体就躺在那,盖着白布。
可我什么都想不起来。
鬼差按生死簿上勾的名儿来带我走,发现我没有记忆之后,他说,地府是不收这样的魂魄的,入不了轮回。
他给我七日期限,七天后他再来一次,如果到时我能想起自己的生平和死因,他就带我走。
如果我还是想不起来,那就只能滞留阳间当孤魂野鬼了,直到消散。
1
此刻我在警队办公室里。她们在针对我这起案子开会,一个年轻警官低头总结案情。
「白楚宁,女,二十一岁,在北文大学上大四。
「报案人是她的合租室友方媛,她不住学校宿舍,而是在校外租房,在她房内有一些直播设备和背景布,可能是主播。」
我嫌他念得慢,直接飘过去看他手中的报告。鬼没有实体,所以我毫不介意自己几乎要贴在对方身上了。
警官顿了一下,侧身把报告往我这边推了推又继续总结。
「报案人发现尸体时是晚上十点,尸体躺在客厅的地上,姿势扭曲,尸体颈部有索沟,现场有挣扎搏斗痕迹。这是现场照片。」
警官回身把几张照片贴到白板上,我也挺好奇我死的时候什么样,就凑过去看了看。
警官却突然往我这边看了一眼。
……看我?我在他面前挥挥手:「你看得见我吗?」
他没有反应,继续总结案情。
我有些失望,又很焦躁,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能破案。
他们讨论了一会儿,定下明天的行动计划之后就散了,屋内只剩下那个主持工作的年轻警官。
他低头整理桌上的材料,一边整理一边突然开口说话了:「我姓李,叫李重舟,你怎么叫我都行。」
我愣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这是他在自我介绍。可是房间里除了他,没有其他活人了。
「所以……你是在跟我说话?」
他转过头看向我:「白楚宁小姐。既然你在就好办了,趁现在周围没人,能不能告诉我到底是谁杀了你?省我们点儿警力和调查时间,我们直接把罪犯绳之以法。」
我一惊,随即抱歉地看着他:「不好意思啊……我不记得了。」
他看起来很失望。
「我本来是想来看看你们能不能查出什么结果的,结果你怎么指望我一个鬼?」
他很奇怪地看着我:「死者自己的指认肯定靠谱啊,为什么不能指望你?」
「很有道理,但是我真的忘了,而且,如果七天之内我想不起来我的生平和死因,我就投不了胎了,帮帮我吧,李警官。」
2
李重舟给我讲了主要案情。
简单来说,我可能是被勒死的。
死亡时间应该在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
在我身穿的毛衣上发现了五根棕色长发,不属于我。
我的袖口和指甲缝里有血迹,指甲缝里还有皮屑,以及三种不同的织物纤维,都不是我身上的。
除此之外现场发现了一个 40 码的男性鞋印,以及来自五个人的指纹。
我颈部有索沟,说白了就是勒死的特征,但是奇怪的是,索沟特征符合自缢。
给我讲完这些之后,李重舟满怀期冀地问我:「你想起来什么了吗?」
「没有。」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只好摇了摇头,「但是为什么不看看监控呢?起码先锁定一下嫌疑人范围吧?」
「这就是问题。」李重舟长叹一声,「开放式的老旧小区,没有监控,商户监控也看不到谁进过你所在的这栋楼,调查难度很大。」
「你是在指望我帮你破案吗?」
他有些不好意思,但还是承认了:「……是。」
3
第二天,我跟着李重舟踏上了查案的路。
警察首先联系了我的室友方媛,也就是发现我的尸体的那个人。
「你记得这个人吗?」李重舟打字问我。
我遗憾地摇摇头。
方媛是个挺漂亮的女生,打扮得花枝招展,因为警方要保护现场,她已经从我们的合租房里搬出来了,现在住在宾馆里,房间里摆满了直播设备。
李重舟问她:「请问昨天下午一点到三点的时候,你在哪里?」
方媛点了根烟:「在逛商场。」
「有人能为你作证吗?」
「自己调商场监控去啊,就步行街那个商场。」她的语气不是很友善,「不过我自己就能给你提供证据。」
她说着,回房间拎出来了几个奢侈品购物袋,里面有购物小票,上面显示的时间确实是下午一点多。
李重舟确认了一下,把小票还给了她:「为什么你会随身携带这些奢侈品?」
「你废话啊,我报完案你们把我给撵出来了,我昨天下午刚买的我还没背过呢,我不带着?我扔那个死人房子里?」
李重舟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方媛这种态度,他也不生气,继续问:「我们只是例行询问。根据你对白楚宁的了解,她有和什么人结仇吗?」
方媛皱着眉想了好半天:「……这还真不太清楚,我跟她其实不太熟,白天她经常不在,晚上又各播各的,平常不太见得上面,也不怎么说话。」
「那你知道她和什么人来往比较频繁吗?」
「这个,除了我们经纪人之外,也就她男朋友会来找她了。」
「你们经纪人?」
「我们在一个直播公司,一个经纪人管着的。」
「你有她男朋友的联系方式吗?」
她摇摇头:「也就打过两次照面,都没说过话。」
「那麻烦你提供一下你们经纪人的联系方式。」
方媛痛痛快快地提供了,李重舟临走之前又问了她和我在直播平台的 ID,她高高兴兴地给了,还让李重舟多多支持她的直播事业。
然后我们离开了方媛所在的宾馆。
李重舟问我:「你想起什么了吗?」
「还是想不起来。」
「方媛提到你有男朋友,你也想不起来吗?」
我愁容满面。
我对自己的社会关系一无所知,面对室友也好,听说我有男友也好,这些事对我来说都像发生在陌生人身上。可偏偏这些我回忆不起来的事,决定了我能否重新投胎。
他叹了口气,拿出手机,下载了方媛那个直播软件,一边下一边说:「我在局里是众所周知的破案如神,原因就是我能看见鬼,往往靠着鬼自己指认我就把案子破了,结果让我遇上你。看来是老天爷也看不下去了,要让我感受一下真正的破案。」
他说完,软件也下完了,他搜索方媛,发现她已经开播了。
直播画面里,她对着镜头展示她新买的奢侈品包包,然后十分兴奋地说:「你们知道吗?和我住在一起的另一个女主播死了!被人勒死了!是凶杀案哦!所以我现在才在宾馆,因为我们的房子是凶杀案现场,被保护起来了!」说着,她晃了晃手里的钥匙串,叮当脆响,「等晚上我偷偷潜回杀人现场给你们直播,一定要来哦!」
我和李重舟面面相觑。
要说她是凶手吧,多少有点儿太明目张胆了。但要说她一定无辜,好像凶手的心理也不能以常理揣测?
李重舟在直播间留下一句「这人血馒头也敢吃,凶手还没抓住呢,不怕被杀啊」,很快淹没在了飞速更新的评论里。
他冲回去把方媛的钥匙给没收了。
4
李重舟又点开了我的主页。
头像确实是我的照片,但是我还是没能想起什么来。上面显示主播暂未开播,我最近的一条动态的转评赞明显比其他的高,李重舟点进去看了看,大多都是蜡烛,愿你在天堂幸福,希望凶手早日伏法,女人活着太难了,很遗憾以这样的方式认识你之类的。
也有个别的留言是,「不是情杀就是仇杀,肯定是在外边不检点呗,女主播都这个德行」「是不是惹金主不高兴了?」比这更难听的更脏的有的是,一眼望过去都感觉眼睛不能要了。
李重舟很善解人意,一发现有这种评论出现立刻就关了,还安慰我:「别往心里去,林子大了什么鸟都有。」
「理智上我知道那是我,但情感上没办法把我和这个账号的主人结合在一起。」我试着碰了一下手机,发现碰不到,「不过即便如此,看着也够闹眼睛的。」
他转而去翻我下面那些转评赞数据比较正常的动态,连续翻了十几条之后,我们发现,下面都有来自同一个账号的评论,默认头像,默认昵称。
【用户 gk1254833】:这女人特别不检点,在外面乱 gao,上金主床,什么都干,水性杨花三心二意,公交车,特别恶心。
李重舟欲言又止,明显有什么想问我,又不好意思问。
脸皮还挺薄。
最后还是我自己先开口:「想说什么就说吧,现在我也不知道我是不是这样的人,他可能是在造谣,但也可能说的是实话呢?反正可能也是我的仇人,查查呗。」
李重舟截图这个账号,发给了网警。
5
「接下来去见谁?」
「你的经纪人。」
我的经纪人叫韩山,是个男人,戴眼镜,三十岁上下。我们去的时候,他正拿着手机看直播,看见有警察来,立刻把直播关了,礼貌地招待了两位警察,询问他们的来意。
李重舟出示我的照片:「这个人你认识吗?」
韩山推了推眼镜:「认识啊,楚宁啊,这是我管的主播,她怎么了吗?」
「她死了。」
韩山怔住了,过了几秒才回过神来,回答得磕磕绊绊:「……啊?怎么可能呢?前几天我还见过她呢?怎么死的??」
「在家中被勒死。所以我们才来找你了解一下情况。」
韩山立刻坐得端正了些:「您尽管问,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昨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你在哪?」
他回忆了一下:「下午一点到三点?我想想……那会儿我好像在我们老板家喝茶。没太在意准确时间,但应该差不多。」
「其他时间你去过白楚宁家吗?」
「没有,我们一般有事都和主播打微信电话沟通。」
「白楚宁和公司的关系怎么样?有什么不愉快吗?」
「没有啊?楚宁很听话,我们也给流量扶持,合作一直挺好的。」
「她和你们公司的合约什么时候到期?」
「三年的约,还有两年呢。」
「根据你对她的了解,她和什么人结过仇吗?」
「这个就属于主播的私生活了,我们就不太了解了。」
李重舟向他展示那个默认用户名的账号辱骂我的内容:「这个人你有印象吗?白楚宁直播中有得罪过什么人吗?她和你提过这个人吗?」
韩山摇摇头:「我倒是也注意到这个人了,不仅动态骂,直播的时候也去骂,我还问过她怎么回事儿,她说她也不知道。」
「好,了解了,谢谢。」
李重舟要到他老板的联系方式,找了他老板问话,老板证实昨天下午韩山确实在他家喝茶。
但是这不能完全排除韩山的嫌疑。
我们要离开了,韩山起身送我们出门,李重舟一低头,状似不经意看见了韩山脚上的皮鞋:「你的鞋挺好看的。」
韩山礼貌地笑笑:「链接给你?」
「好啊。」
李重舟还真的加了韩山的好友要了链接,然后又补了一句:「我看咱俩尺码好像差不多,我穿 42,你穿多大的?」
「40。」
李重舟点点头,我们走出这家传媒公司。
「你注意到了吗?」趁着另一个警察去买饮料的功夫,李重舟问我。
「我注意到了。」我回忆我们刚进去时韩山的手机画面,「他当时在看的是方媛的直播。」
我们又点进了方媛的直播间,她没下播,直播间现在热度超高,直到现在,弹幕都全是问凶杀案和我的,方媛跟我不算熟,但是似是而非地编了很多我的故事。
就算韩山不是在方媛一开播就点进去的,也应该能知道她在播什么,知道我死了。
所以李重舟问话的时候,他在伪装。
而且在我的死亡现场,有个四十码的鞋印。
会是他吗?可是我和他看起来并没有什么纠纷。
6
接下来,他们又去拜访了我的房东。
但房东不是把房子直租给我的,而是韩山先租下来,再给我们住。所以房东根本不认识我。
不过这种网红传媒公司都是包吃住的,经纪人拿了公司的钱各自给手下的主播租房子也是正常事。
于是他们到我的学校去走访。
这年头新闻发酵是很快的,李重舟他们赶路的工夫我去校园的各个角落转了转,托方媛的福,现在满学校都知道有个在校外当主播的大四学生被人勒死了,并且这件事迅速演化出了各种版本,有人说我是拿着裸照和视频敲诈金主于是被金主杀了,有人说我是怀了金主的孩子于是被金主杀了,还有人说我的金主贪污腐败,我扬言要举报他,于是就被他杀了。
……就离不开金主了是吧!我到底有没有那玩意儿还两说呢!
最神奇的是,他们能做到每一种说法都传得有鼻子有眼,细节满满,就好像我被勒死的时候他们就站在边上旁观一样。
还挺有意思。
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我赶到李重舟这边,他们首先询问了我的导师。
我的导师是个秃顶戴眼镜并且蓝格子衬衫掖进西裤里裤袋上还挂钥匙串的中年男人,研究理科的。
问的还是那些问题,导师的回答一样没有价值。我的死亡时间他在上课,有一大群学生作证,关于我他还算了解,说的都是我的好话,性格文静成绩优秀刻苦努力之类的。
肤浅的了解也是了解嘛,这已经比方媛和韩山的回答好多了。
多多少少也让我对自己的印象好了一点,之前那个默认头像的人脏水泼得实在是太难听了。
最后李重舟问他我有没有和什么人结仇,他想了半天才说:「白楚宁应该没有和什么人结仇吧,没听说她和哪个同学闹矛盾的,性格挺好……但是最近为了保研名额,她和她室友,好像争得蛮凶的。」
7
导师叫来了我的室友,警察和她在一间空教室见面。
我的室友叫林落雨,就睡在我对面。我看见她第一眼就觉得,她好像不好惹。她是单眼皮,一部分黑眼仁包裹在眼皮里,这样的眼睛要么显得无精打采,要么显凶相,她是后者。她的嘴角也向下吊着,一身的灰色黑色,看起来有种生人勿近的气质。
「白楚宁是你的室友对吧?」
「对。死了是吧。」
李重舟颇为怀疑地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林落雨拿出手机,把各个群聊展示给李重舟看:「都传遍了。虽然没指名道姓,但是在校外租房的大四女主播,再加上那个直播主页截图,我室友我还能认不出来吗?」
李重舟的怀疑并没有因此打消:「你室友死了,你就一点都没什么其他的情绪吗?」
「我这人情绪就是这样的,因此很多人都说我白眼狼,没有心。其实也是有点震动的,但是大学四年我和她关系也说不上多好,她又一年没回来住了,我也没看见她的尸首,所以没什么实感吧。」
我觉得这个说法好像挺可信的。但同时我也觉得挺悲凉,不管怎么说我们还在同一屋檐下住了三年,就算是仇人死了也可以高兴高兴啊,但她的反应淡漠到让我怀疑我们俩根本就是陌生人。
看来我活着的时候人缘真的不好吧。
但是看着她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我一直莫名其妙地感到很遗憾。
就好像我们本来不应该是这个样子。
「林落雨同学,昨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之间,你在哪里?」
「在图书馆,你们可以去调取图书馆监控。」
「那其他时间你去过白楚宁家吗?」
「从来没去过,我俩关系又不好,都知道。」
「那根据你对她的了解,你知道她和什么人结过仇吗?」
林落雨没有任何犹豫:「首先当然是我了,我们在争保研名额。但是为了保研就杀人倒也不至于,而且我当时确实在图书馆。」
李重舟对林落雨的直接坦率有点无语了。
「但是除了我,据我所知她还有个仇家……好像说是仇家也有点儿过?」
李重舟眼睛一亮:「谁?」
「她男朋友。」她一边说一边调出一个通讯录号码,「这个人,许成枫,她男朋友。」
之前方媛是说过,我男朋友偶尔会来找我。
李重舟把号码记下来:「你为什么说他和白楚宁结仇?」
林落雨不屑地冷哼一声:「什么垃圾。自己的感情出问题要去打扰别人的生活。缠了我好几次问我能不能联系上白楚宁,让我帮忙劝和,白楚宁都一年不怎么回寝室了,我怎么劝?再说了我也不乐意掺和这种烂事儿。」
「如果只是这样的话,你怎么判断他们之间的关系到了结仇的程度?这听起来像是寻常的感情矛盾。」
林落雨挑挑眉:「警官,你知道那种很偏执,占有欲很强的男人吗?我得不到你我就要杀了你,那一种。」
李重舟没应声。
「许成枫就很像这种人。因为我亲眼看到过他当众拦住白楚宁,给白楚宁磕头,求她不要走。这洋相出的,啧啧啧。我要是白楚宁我恨不得原地去世。」
我还招惹过这种男人呢?
「而且我看到过他手上有伤疤,都是细小的那种,纵横交错,这绝对不是别人捅的,自残啊?他自残诶?哪个心理健康的成年人会这么干?要说是他因爱生恨把白楚宁给杀了,我一点都不奇怪,甚至觉得早有预料。」
8
我们根据林落雨提供的信息去找许成枫。
许成枫,体育系大四学生。他的电话打不通,去他的寝室,他的室友说他昨天上午出门之后就没有再回来。
我们查看了他的鞋。他的鞋码是 43,和现场发现的 40 码鞋印对不上。但是不能排除这是障眼法。那个 40 的鞋印可能属于韩山,也可能属于他。
警方在他的寝室里收集他的生物检材,出乎意料,有沾血的纸巾。
李重舟询问许成枫的室友:「这带血的纸巾是他的吗?」
「是他的。恶心死了,天天拿把刀剌自己,完了擦血的纸还不扔,就摆在那让人看,我是不想碰。」
带血的纸巾作为检材被收起来了,并且在他的水杯上提取了他的指纹。
然后我们去询问了许成枫的导员,在导员的评价中,许成枫活泼外向乐于助人,不像是会杀人的人。
这一天的走访调查稀里糊涂地结束了,我跟着李重舟回了家。
9
李重舟住在一个单身公寓里,只有一张床。他迟疑地问我:「你需要睡觉吗?」
「我觉得应该不需要,昨天晚上我也没睡觉。」
「那我就不把床让给你了?另外就是我换衣服的时候你能不能先出去?」
我躲到卫生间,等他换完衣服,我再出来。
脱掉警服的李重舟看起来很普通,没有作为一个破案如神的刑警应有的那种气场。
他一边吃外卖一边问我:「你想起什么了吗?或者你觉得谁比较可疑?」
我贪婪地闻了闻黄焖鸡的味道:「你才是警察,谁可疑应该问你。这一天的走访别说重大进展了,连细微进展也没有啊。」
「我觉得……许成枫是最可疑的。」
「怎么说?」
「你看,他是体育生,体能上完全可以把你勒死。一案发就不知所踪了。而且就像林落雨说的,偏执人格为情谋杀,挺有可能的。现在就等检验结果了。」
我觉得有道理,于是觉得七天后我应该可以顺利投胎了。就算到时候我还是什么都想不起来,我还可以编故事装作想起来嘛。
放松下来我就开始全心全意闻那份我碰不到的黄焖鸡,脑袋离黄焖鸡越来越近。李重舟端着黄焖鸡默默坐远了点儿:「你别离我这么近。」
「你怕什么?我又不可能把口水滴上去,我连实体都没了,还不让我闻闻吗?」
李重舟一脸不知道说我什么好的表情,吃着吃着好像突然想到了什么:「如果让你接触一下你生前特别喜欢的东西,比如喜欢的食物之类的,你的记忆能恢复吗?」
其实我不知道能不能,但是我说:「好像可以,鬼差好像这么提过一句。」
他当即打开外卖软件:「你看看你想吃点儿什么……呃,闻点儿什么?」
我好一顿点,一点儿都没给他省钱。外卖摆了满桌子,珍珠奶茶方便面,火锅米饭大盆鸡,他脸都要绿了:「你真是一点儿都不客气!」
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会这么馋,但是我真的很想吃。现在吃不到,我闻闻也好啊。
鬼差突然出现在我们对面,我吓了一跳,李重舟一点反应都没有。
我在李重舟眼前晃晃手:「你看对面。」
他茫然地看过去,然后茫然地看向我:「对面有什么?」
鬼差呵呵一笑:「我不是普通的鬼,活人是看不见我的,要是看见我,那就快死了。我去五楼带一个寿终正寝的老人家,路过的时候感觉你在这附近,我就顺路来看看。你想起什么了吗?」
我当然不能说一无所获,我肯定地点点头:「有眉目了。」
李重舟很惊悚地看着我:「你在跟谁说话?」
「有眉目了就好。」鬼差看了看满桌子的食物,「他自己吃不了这么多吧?」
我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承认了:「其实……是我馋。」
鬼差抱着手臂:「生前渴望什么死后就会很贪图什么,尤其是你这种失忆的情况,本能的渴望会更严重。你活着的时候是不是减肥节食太过了?这生前得多饿啊!你不会是个饿死鬼吧!」
「我也不知道……」
「算了,你自己慢慢想,时间差不多了,我办差去了。」鬼差说完,原地消失了。
李重舟依然惊悚地看着我:「你在跟谁说话?」
「刚才鬼差来了,不过你是看不见他的,因为你暂时还不会死。」
他放下心来,突然反应过来:「那这附近有人要死了?!凶杀案吗?!」
「是个寿终正寝的,不用担心。顺带一提,鬼差说了,生前渴望什么死后就会非常贪图什么。你说,我生前会不会是饿死的?」
李重舟仔细观察我:「你确实有点瘦,但是也在正常范围内,饿死的应该面黄肌瘦吧?」
「也是。」
我继续闻满桌子食物,闻到一个奶油蛋糕的时候,我突然觉得脑中有什么东西在松动。
接下来不知道为什么,桌上其他食物我都视为无物了,我只想尝尝那个蛋糕,我开始幻想上面插满蜡烛会是什么样子,然后我恍惚间觉得对面应该有个女人,她应该留着柔顺的棕色长发,笑着对我说生日快乐。可是我看不清她的脸。
我突然间泪流满面,只是眼泪一滴也滴不到现实中。我指着蛋糕附赠的蜡烛:「你能给我把蜡烛点上吗?」
李重舟照做了。
然后第二天早上他就被邻居告到物业了。
原因是满满当当一垃圾袋的外卖放在门口,结果油漏出来了,味道也非常感人,还有个开花蜡烛响了一晚上生日快乐歌。最戏剧的是,早上五楼那个喜丧的老人家抬下来,结果路过李重舟门口听见了生日快乐歌,老人家的子女差点儿要揍人。
我只能真诚地对李重舟说,对不起哈。
10
期限的第三天。
走访调查的时候我们提取了每个人的指纹,检查结果出来了,监控调查也完成了。
我袖口和指甲缝里的血迹与许成枫的血迹相吻合,指甲缝里的皮屑也属于他。
我遇害的时候方媛确实在商场,林落雨也确实在图书馆。韩山只有人证,没有监控之类的证据。
房子里发现的指纹,一个属于我,一个属于许成枫,一个属于方媛,一个属于韩山,还有一个不知道属于谁。
现在还没破解的现场物证,一是我指甲里的三种织物纤维,,二是那个 40 的鞋印到底属于谁,三是那几根棕色长头发,四是我的索沟特征为什么符合自缢而不是绞杀,五就是这个未知的指纹。
另外警方调查了我的经济状况,发现我的经济状况也说不上好。
欠着三万二的助学贷款,以及一万的网贷,银行卡里只有四千块。
多少有点儿太失败了。
同时,网警那边的调查结果也出来了。
那个账号虽然是默认头像默认昵称,但有一点现在每个平台都是一样的,那就是评论需要实名认证,网警通过那个账号的实名认证信息确认了他的身份。
那是许成枫的账号。
李重舟看起来轻松了不少:「已经在抓捕他了,我看很快就可以结案了。你想起什么了吗?」
「什么都想不起来。」我摇摇头,「这么下去我看我投胎很成问题。你以前遇见的鬼有投胎问题吗?」
他回忆了一下:「好像是没有……我其实也没有跟一个鬼相处这么久过,其他的鬼一般指认个凶手就不见了。」
「我挺好奇的,你不怕吗?」
「可能……习惯了吧。」他笑了笑,但是那笑容总让人觉得有点苦涩,「其实小时候我还没意识到自己看见的是鬼,因为人死了之后和生前其实是没什么区别的,直到后来我看见两个爷爷,一个躺在棺材里,一个站在我身边,我才明白我是见鬼了。」
「你没想过摆脱吗?」
「想过啊,想过很多办法,就是都不管用,于是慢慢的也就习惯了。」
「那你选择当警察是因为传说警察一身正气压得住鬼怪邪气吗?」
「这倒不是。」李重舟挠挠头,「说来惭愧,我家给我指定的方向就是警校,医学院,以及建筑专业,因为家里在这几个行业有相关人士,想让我沿着这几条路往下走。但我对建筑实在是不感兴趣,又觉得医院那地方可能鬼魂会更多,就当了警察。」
「可是当了警察也没少见鬼,现在后悔吗?会不会觉得还不如去搞建筑?」
「不会啊。」他停下整理文件的手,语气很认真,「如果我这个能力能对别人有点帮助,把罪犯绳之以法的话,那对我自己的影响就没那么不可忍受。」
怎么说呢,还真是个好人。
我突然觉得某种层面上讲我也可以算是幸运,不管生前遇见了一帮什么玩意儿,但死后却遇到了一个靠谱的好人。
11.
许成枫是肯定要抓的,但是我这案子里倒是还有很多其他可能性,比如说我怎么还欠网贷,还有韩山为什么要说谎,为什么我的指甲里发现三种织物纤维……
总觉得还有什么遗漏的东西。
我想起昨晚我想到的那个女人,补充说明:「那个,我的人际关系里可能还有个人没查到。」
「谁?」
「是个女人,棕色长直发,看不清脸。」
「你能想起来更多信息吗?她住在哪?叫什么?和你是什么关系?你手机里有她的联系方式吗?」
我回忆了很长时间。
「我想不起来她叫什么,长什么样,但是我总是隐约有种感觉……我觉得那是我妈妈。」
于是那几根棕色长发和我进行亲子鉴定,鉴定结果为母女,他的同事都想不通他是怎么想到亲子鉴定这么刁钻的角度的。
还不是因为有我。
李重舟开始翻我的手机通讯录。
之前他们其实就翻过我的通讯录了,但是里面实在是没什么有效信息,我一共存了不到十个号码,分别是许成枫,导师,三个室友,韩山,孤儿院院长,超市的送货电话,还有一个名字叫沈文芝的人,在案发那天早上我给她打过一个电话,通话时间很短。
我从现有的信息中审视我的整个人生。
虽然我还是想不起来,但是能确定的是,我是孤儿院长大的孤儿,有亲妈,甚至接触过了,可是既然我手机里没她的号码,那应该关系很差。
我的爱情一塌糊涂,男朋友疑似是杀了我的真凶。
我和舍友关系很差,还为了保研争得焦头烂额。我死了她都不肯多给点儿反应。
我还背着贷款,其中有一部分是网贷,负资产的穷人。
我生前饥饿到死后竟然变成了这副德行,日子过得大概不好。
我是个事业失败的女主播,因为死了才被众人得知,而我的合租室友在美滋滋地吃我的人血馒头赚得盆满钵满。
我的人生好失败,失败得无以复加。
我突然觉得,或许我还是想不起来比较好?
李重舟不知道我在想什么,还在研究沈文芝的号码,想了半天,说:「有人会出于性格,或者是防止诈骗等等原因把父母的名字存成本名,这个沈文芝,会不会是你妈妈?」
12
李重舟很尽职尽责,其实我也觉得要是抓到许成枫说不定就能结案了,别的或许不用继续查,但他还是拨通了这个号码。
对方挂断了。
他继续打,对方继续挂。打了有五六遍,对方终于接起来了。
那头是个女人的声音,语气很不好:「什么事?」
「您好,请问是沈文芝对吗?」
对面愣了一下:「对,你是哪位?」
「是这样,我们这边是公安局,请问一下您和白楚宁小姐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关系。」
「白楚宁死了。」
对面沉默了很久才出声:「什么时候的事?」
「前天。我们需要找您了解一下情况,方便说一下您现在在哪里吗?」
「中心路有个咖啡馆,在那边见,希望你们不要穿警服,我不想惹人注目。」
李重舟答应下来,对方挂了电话。
他带着另一个警员,以及我,赶往沈文芝指定的地点。我们到时,她已经在了。李重舟还在四处看确认到底是谁的时候,我却第一时间就把目光锁定在了她身上。
我觉得那是来自血缘的感应,是流淌在血液中的感情,是刻在骨子里的某种执念。
我的脑中似乎又有什么松动了。
我指指那边,李重舟就走过去,在她对面坐下:「沈文芝女士对吗?」
沈文芝点点头,侍应生端上咖啡离开了。
李重舟的视线落在她的棕色长发上。
「请问您和白楚宁是什么关系?」
「没什么特殊的关系,也就是认识。」
我突然觉得好难过,此刻我很确切地知道她就是我妈妈,而且我特别渴望她能抱抱我对我笑一笑,不知道为什么会这么渴望,但就是很渴望,这种渴望的热切程度比昨晚面对食物时有过之而无不及。
于是我坐到了她身边,虽然我无法依偎她,但还是做出了那样的动作:「这是我妈妈。」
另一个警察正要按部就班继续往下问,李重舟挥手示意暂停,然后目光灼灼地盯着沈文芝,自信且充满压迫感地开腔:「不,你说谎了。你们关系很特殊。白楚宁是你的女儿。」
另一个警察眼中流露出了对李重舟的钦佩,那眼神活生生就在说:「不愧是破案如神!」
他到底靠着鬼魂指路玩过多少次这种把戏啊……
沈文芝表情一滞:「……生物关系上确实是这样,但是很多时候是不是母女不是单靠血缘决定的。」
她这话听来真让人心寒。她那迟滞的表情也是。
「你的女儿死了,你就什么感觉都没有吗?」
「我二十年没见过她,你指望我对她有什么感情?」
「你为什么要把她扔到孤儿院?」
「这和你们要调查的东西没关系吧?」
「沈女士,我们只想听几句实话,只要你把你知道的全说出来,我们确定你和她的死没有关系,就不会再打扰你的生活。但如果你拒不配合,或许我们可以考虑以遗弃罪起诉你。」
她这才有点慌了,但是我能感觉出来,她慌张并不是因为我死了或者什么。
她单纯是害怕现有的生活受影响。
她翻出了一瓶药来吃,我看清了上面的字,卡托普利片。
李重舟也看清了,问她:「这是什么药?」
「治心衰的……我有冠心病。」
她痛苦而缓慢地讲述了她和我的关系。
她是一个小县城的人,年轻时被强奸生下了我,那时候的观念问题,加上年轻不敢说,结果稀里糊涂就把我生下来了。虽然罪犯后来被绳之以法了,但我都被生出来了也不能塞回去吧。她很讨厌我,也很讨厌这段过去,所以后来她就把我送到了孤儿院,然后离开了那个地方。现在的她嫁了一个有钱人,有自己的儿女,生活很幸福。但她没想到这么多年过去了,我竟然能找到她。
我存她的号码的时候,存的是妈妈,但她看了很厌恶,让我改成她的名字,不要叫她妈妈。
我和她见面的那天是我的生日,其实也不是真正的生日,而是我被孤儿院收养的日期。我流露出对和她一起过生日的渴望,于是她给我买了个蛋糕,但是没有给我插蜡烛,也没有陪我一起过,而是打包好就叫我带走了。
李重舟问她:「关于你讨厌她的原因,她知道吗?你告诉过她吗?」
沈文芝摇摇头。
我想起来了关于她的一点点。
那时候我真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亲生母亲会这么讨厌我,我总是小心翼翼地讨好她,但是她连对我笑一笑都不肯。
如果她早点告诉我,我可能不会上赶着找不自在,放过我自己也放过她。
「那前天下午一点到三点,你在哪里?」
她回忆了一下:「那时候我已经从她家出来了。那天早上她给我打电话,在哭。我很烦,但是她说很想见我,说撑不下去了……她的日子难过我就不难过?我去了,准备一张银行卡,让她拿了那些钱就不要再找我……」
「卡呢?」
「她说不要,我扔在她家了,你们仔细翻翻应该还能找到吧?」
13
警方在我家发现了沈文芝说的那张卡,里面有十五万。
十五万就想买断一份亲情。
那张卡掉到沙发下面了,所以第一次搜索的时候没找出来。因为开户名是沈文芝不是我,所以查我经济状况的时候也没查出来。经过比对,房内最后一个无主指纹,确认来自沈文芝。
现在我更愿意称呼她为沈文芝,而不是我妈。
李重舟拧开一瓶可乐,先让我闻了闻才开始喝:「我觉得沈文芝也有足够的杀人动机。」
「是啊……不希望她的生活被我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女儿破坏。」
李重舟深以为然地点点头。
「但是李警官,如果她杀了人,那她的生活只会被破坏得更彻底。她带了钱就是为着破财免灾。」
「如果那张卡只是行凶的诱饵呢?」
这种可能性,倒也不是不存在。
但是,如果真是这样的话,那真的显得我的人生更悲惨了。
不知道安静了多久,他突然开口:「那个……你也不要太难过。」
我静静地盯着他。
「这世界上就是有很多人不配为人父母的。虽然我能理解她的想法,但是无论如何错的都不是你。所以你不要难过。」
「你在安慰我吗?」
「是的。希望能让你好受一点。」
有时候世界上的事就是这么讽刺,一个认识才三天的警察比我亲妈都关心我的心理健康,而且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神是那么真诚。
看着他的眼睛的时候,我突然有种感觉。
我要是还活着就好了。
14
警方的速度很快,许成枫蠢在他不应该住登记身份证的连锁酒店,抓他真是毫不费工夫。
就这智商,就别当罪犯了吧。
我在审讯室里见到了他,这是个高大健硕肌肉紧实的阳光男孩,当然,我只是说外表。
他的袖子撸上去了,能看见手臂上纵横交错的细小伤疤,和林落雨说的如出一辙。但是这人很鸡贼,他没有一刀是划在手臂内侧的,全都在外侧,也就是死不了人的那侧。那些伤疤一个叠一个,有的新有的旧。
他是个纸老虎,在外面胁迫我的时候很上劲,进来了三两句就全交代了。他说他很反感我做主播,他觉得主播都是鸡,他总是觉得我会出去陪金主,他很讨厌,想让我别干了。
可是我和公司签的是三年的合同,中途撂挑子要赔一百万的违约金,我们俩谁都拿不出来。我要和他分手,他就疯了,用过包括但不限于当众磕头,楼下喊话,散布谣言,自残威胁等等各种方式挽留我。
听完这些,我想起来了一点儿。
案发那天他带着一手的新鲜刀伤来找我,我看到这个架势真的很害怕,我觉得他能这么偏执地伤害自己,迟早也能捅死我,他看我排斥他就更疯了,抽了运动裤上的抽绳就要勒死我。
但是,要不说他蠢呢……正常人如果要勒死别人,起码会把绳子在颈后交叉一下再勒,他也不知道是因为第一次没经验还是太紧张,他就那么直勾勾地勒啊。
所以我尸体脖子上的索沟才会逐渐变浅消失,没有延伸到后颈,因为他压根就没在后颈交叉。
并且因为我是坐着的,他是站着的,所以索沟才会是斜行向上的。
这都符合自缢的特征,成了迷惑的障眼法。
他用力勒我,导致他手上还没完全愈合的伤口挣开,所以我在抓他手挣扎时袖口和指甲缝都沾了血,并且指甲缝嵌入了他的皮屑。
我和李重舟走出审讯室,李重舟不无欣慰地看向我:「可以结案了,杀你的凶手也会被绳之以法了,你可以安心去投胎了。」
我隔着单面玻璃看痛哭流涕的许成枫,人真的很奇怪,能既暴戾又软弱。而且我觉得他不是为我而哭,他是在哭自己,我死了算什么啊?估计他觉得我死有余辜。他只是觉得为了我变成杀人犯太不值了。
随着我对他的厌恶越来越深,我想起来的就越来越多。
我想起来我们也曾好好地爱过。
那时候他还没有展现出这些表里不一的特质,算是个好男友。从小就没有人爱我,所以只要有人对我表露一点点爱意,展现出一点点疼惜,我就愿意像飞蛾扑火一样扑上去。我永远也没办法像那些在很多爱里长大的女孩子一样自立自我有主见。
但是只能说,同类相吸。
他也是个没什么人爱他的人。
但他和我走向了两极。没人爱过我,所以只要有人爱我,我就愿意凑上去;没人爱过他,所以只要有人爱他,他就想永远留住那个人。
如果我没有去做主播,可能他的负面特征会延迟爆发。但是我真的需要钱,我不想要求他养我,他也负担不了两个人的生活。
当他露出真面目之后,我第一想法,不是遇人不淑,不是我被骗了,也不是他很危险。
而是,为什么我这么倒霉。
遇不见一个好人。
我的人生真可悲。
我就那么一直盯着他看,看着看着,我想起了更多东西。
他发现我倒下之后,惊慌失措地跑出了房子,连门都没关严,我躺在地上,但是依稀看见了他跑出去的身影,他穿着运动鞋,就是他脚上的这双。
所以那个 40 码的鞋印不是他的。
而且我是怎么看到的?
我能看见就证明……
我没被他勒死啊!
15
李重舟听我说了这些,本来下属已经在请示他结案了,他一摆手,又露出了那种只在有鬼当外挂时才会出现的破案如神的自信表情:「不,这件案子还有疑点。」
以许成枫那个手法,想活生生勒死一个人是有点儿难度,而且他可能是因为太慌张了没勒够时长,反正,我很有可能不是被他勒死的。
或者说,至少没有当场被勒死吧。
所以这案子还得接着查。
李重舟又把目光锁定在了韩山身上。
但是一来,我和韩山看起来并没什么恩怨。二来,韩山有人证。
李重舟埋头看厚厚的案卷,我本来想劝他别看了,很明显,他作为警察的才能只有两个,一,他能直接从被害人嘴里问出凶手来;二,他办案确实态度认真不糊弄事。
至于他本身查案的能力……实在有点儿普通。
但我又不好意思打消他的积极性,好歹人家也是在为我办事,而且我还花他的钱点了那么多外卖,还是别张这个嘴了。
李重舟组织人手去韩山家查了他的每一双鞋,还真的被他找到了和现场证据吻合的鞋印。于是韩山被带回来问话了。
「我再问你一次,案发当天你真的没去过白楚宁家吗?」
韩山回答得非常笃定:「没有。」
李重舟出示脚印照片和韩山的一双鞋:「我们已经检测到了你这双鞋的鞋印和现场留下的鞋印符合。」
「这不能代表什么吧?这双鞋也不是光我一个人有啊,可能是她认识的别的什么人啊?」
「可是在她家检测到了你的指纹。」
「她和方媛都是我手里的主播,我去那个房子很奇怪吗?」
「但是上次问话的时候你还说过你们一般没事不会去。」
「我又没说永远不会去!」
李重舟突然超常发挥:「我告诉你,除了你,方媛,和她自己,在她家没有检查出别人的痕迹,你去过现场,种种证据都显示她的死和你脱不了关系。你还串通你老板给你作伪证,更是罪加一等!」
「我真的没杀她!」
「韩山,我们去找你的时候,你在看方媛的直播吧?不用不承认,送礼记录里都有。」李重舟拿出韩山的手机,打开直播平台的设置,「你设的是关注的主播开播提醒你,并且打开了通知。就算你那天没有在方媛刚开播就点进去,但她全程都在说白楚宁死亡的案件,你看了她的直播你会不知道?既然你知道,为什么我们找你问话的时候你要装作不知道?」
韩山毕竟只是个普通人,不是什么犯罪天才,就算比许成枫能抗,程度也是有限的,李重舟三诈两诈,他到底也扛不住了,哭丧着脸:「……警察同志,我真的、真的没杀她!见死不救不犯法吧??」
16
伴随着韩山的供述,我又想起来了一点。
许成枫慌不择路跑出去没多久韩山就来了。
韩山来的时候,看我躺在地上痛苦地挣扎,第一反应也是着急的,所以没有换鞋,穿着鞋就进来了,因此在地上留下了鞋印。
我伸着手求他帮我找药。
他找到了。
但是他没有递给我,而是在我的注视下揣进了自己兜里,转身离开了,并且关上了房门。
我让他帮我找的药是硝酸甘油。
李重舟问韩山:「你为什么要见死不救?」
韩山支支吾吾地说:「我……我就是太害怕了,吓着了。」
我冷笑一声:「别信,他当时一点儿都不慌,还跟我对视了。」
17
警察在我家搜出了病历,病历显示我患有冠心病并且引发了心力衰竭。李重舟问了问局里的法医,冠心病有一定的遗传因素,如果长辈患有冠心病,那子女患冠心病的风险可能会因遗传增加。
他们还在我家搜出了几瓶卡托普利片。沈文芝也吃这个药,治心力衰竭的。
事情发展到这一步,就意味着我可能,其实是病死的。
李重舟叹了口气:「那什么……本来看你颈部有索沟就没解剖,现在为了确定你的死因,可能得解剖了。」
我点点头:「好啊,没问题。」
破案要紧,我剩下的时间不多了。再说了反正我也不会疼。
「如果真是病死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事情可能没这么简单。」
「怎么?」我看着他,「你还希望这个案子更复杂?我以为你应该会想早早结案。」
「既然查了……就要查到底。不能辜负每一个受害人。总之你放心,我会尽力的。」
李重舟真是个心理健康心地善良的好人。可能是因为我前半生真的没遇见过什么好人吧,他好得让我很想靠近。
不过人鬼殊途的道理我还是懂的。
就是不知道下了地府之后我还能不能记住他的样子。
18
法医对我的尸体进行了解剖。
我本来想去旁观一下我被开膛破肚是什么场面,李重舟把我拦住了,不让我去。
他说:「那场面不会太让人舒心的,我怕刺激到你,让你受到二次伤害。」
因为他这句话,我就乖乖留在办公室等结果了。
尸检结果显示我确实死于冠心病引发的心力衰竭,扎扎实实是病死的,而且病死的时候心衰严重到一定程度了。
那么现在看来,许成枫也就是个杀人未遂,韩山也就是个见死不救,而沈文芝和我的死没什么关系,如果非要硬往上扯,那就是我从她那没遗传个好身体。
于是李重舟的下属请示他,是不是可以结案了。
我发现李重舟也不是完全没有查案的才能,只是他因为能看见死者的鬼魂所以没什么锻炼的机会,眼下他就发现了疑点。
「这个卡托普利片,沈文芝也在吃,证明她也有冠心病引发心力衰竭,如果你也一直吃,控制不了病情吗?为什么会这么严重?」
我一摊手:「可能这药对我不管用了吧。」
于是李重舟出去布置工作了。
检查结果吧,怎么说呢,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一是我体内没检查到卡托普利的残留,这意味着我大概有七十二小时没吃药了。
二是我那几瓶卡托普利……那是个屁的卡托普利。
成分是特么淀粉加上食用盐。
19
显而易见,有人对我的药动了手脚。
于是我这案子一波三折峰回路转,从谋杀变成病亡,又从病亡变回谋杀。
但是药瓶上只检出了我一个人的指纹。
李重舟捏着眉心问我:「你觉得都有谁有动机对你的药动手脚?」
「那得看都有谁知道我有这个病。不然我根据我现在想起来的回忆给你说一下?」
「那就一个一个来,你妈知道吗?」
「知道。我见过她吃药,并且告诉她我也有这个病了。」
「许成枫知道吗?」
「知道,好歹是男女朋友。」
李重舟立刻记下来:「好,这两个人都有嫌疑。」
「韩山呢?」
「我也不知道他知不知道,反正他看我发病的时候拿了我的药走人是肯定的。」
「那方媛?你们毕竟住一起,而且作为同一个公司的主播,说不定存在竞争关系。」
「倒是也有嫌疑。」
李重舟烦躁得直薅头发,但他是寸头,压根没头发可薅:「查来查去为什么又回到原点了啊!还是每个人都有嫌疑啊!」
于是他又把案卷从头到尾翻了一遍。
我想这就叫,读书百遍,其义自见,吧。
但是还真的被他发现了,排查了这么一溜十三遭,我们确实还漏了个人。
林落雨。
而且目前为止关于林落雨,我暂时还什么都没想起来。
「林落雨跟你是舍友,你们一起住了三年,宿舍那种环境几乎没有秘密可言,你要长期吃这个药,她很有可能知道!」
我点点头:「有进步。」
「林落雨知道你家地址吗?来过吗?有没有动手脚换药的可能性?」
「这我就不知道了。假如,我是说假如,假如真的是她干的,看她上次应对问话就知道她的心理素质很不错,她不可能承认她知道我家地址,也没有证据证明她换药。」
李重舟颓然趴在桌子上:「死胡同啊……」
「我建议你从假药的制作入手。药瓶里装的药片和真药片外观几乎没有差距,这不可能是她自己用锤子砸出来的吧,肯定要用到什么机器。」
李重舟有种怀疑人生的神情:「是不是你比我更适合当警察啊……」
「不是。你是个很棒的警察。」
「真的吗?」
「真的。」我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
他能宽和地包容所有的负面情绪,对一个陌生人的死亡寻根究底。这案子在前面很多个环节其实都可以结案,但他还是尽心尽力地查下去。
我真诚地感谢他,为我做了这么多。
20
李重舟咨询了法医同事,要做这个假药很简单,一点药用淀粉,一个压片机就能做到。本市没有生产并售卖压片机的厂家,不管是谁做的,看起来都只能网购压片机了。
于是警方调取了林落雨的淘宝记录,在她的购买记录中真的发现了压片机和药用淀粉,时间是一个月前。
真相昭然若揭。林落雨为了和我争夺保研名额,偷偷换了我的药,我吃了一个月假药而浑然不觉。许成枫挽回不成恼羞成怒试图勒死我,他没能勒死我,但我心脏病犯了,正在此时,韩山赶到。他本来可以救我,但是出于种种原因,他选择了见死不救。
每个人都参与了我的死亡,但是真正的凶手,是林落雨。
可是……
「可是……」李重舟叹了口气,「证据链不完整。不能因为她买了压片机就能证明她一定换了你的药,我们还需要更多证据。」
我点点头:「我知道。」
「而且韩山为什么不救你?我们还没问出来。总不能是他追求你不成结果因爱生恨吧?」
警方查找我和韩山的聊天记录,更久远的都是稀松平常的,问候生活或者关于直播工作。而近期的全都是微信电话。
谁也没办法知道我们到底说了什么,除非我自己想起来。
21
韩山被关押着,他的老板也将面临作伪证的指控,而许成枫杀人未遂是跑不了的。
为了想起点东西,我每天都在韩山旁边盯着他,一直到期限的第五天,我终于想起来了点儿。
我想起来我和他可能有点儿合同纠纷。
于是我告诉李重舟:「你去查一下我和他们公司的合同吧。」
调查结果,合同上最大的问题,就是如果播不够每个月规定的时长,以及无故停播的话,要赔偿公司一百万。
李重舟调取了我的直播记录,发现我已经连续两个月没播够时长了,中间还停播了一周,也就是说我已经违约了,理论上我欠着公司一百万。
他看看我,又看看合同,颇为困惑:「你为什么会选择签这种合同去当主播呢……」
我随便翻了翻那几页纸,重温了一下条款:「这种网红传媒公司是很能吸引那些涉世未深又极度缺钱的女孩的,他们打出的条件一般都是有底薪有提成还包吃住,工作内容看起来似乎不累还光鲜亮丽,舒舒服服就把钱挣了,换谁不心动?」
李重舟看起来不理解。
也是,他可能真的不心动。他看着很像是那种有钱有爱的好家庭养出来的孩子,他具有这种孩子的一切特征,宽和善良不计较,勤谨认真有耐性,人大大方方的,从来不会畏畏缩缩。
和这样的人相处,我会有点不自在,随着我想起的越来越多,这种不自在就越来越严重,那是骨子里的自卑。
但我还是继续解释下去了。
「你看啊,我背着助学贷款,还想继续读研,还患病,但我背后没有家庭供养,纯靠打工的收入已经养不起我自己了,我显然符合极度缺钱的特征是吧。」
他点点头。
「再者呢,我也不是那种见过世面的姑娘,小镇做题家出身,十八岁之前孤儿院的世界是我的全部。没人教过我这些,没人给我把关。」
「可是合同上规定了每个月的直播时长,无故停播要赔偿公司一百万,而且合同期限是三年,你签的时候完全没问过吗?」
「问过啊,我问过韩山,他口头上大包大揽,说公司不会真的严格追究无故停播的问题。而且如果实在不能给公司创造收益,大家好聚好散,公司也不会抓住合同年限不放。我也不贪,我只是想赚点吃药钱和生活费出来。」
他理解了。
我很怕从他脸上看见同情,很多时候同情对弱者来说是一种自尊的践踏。
好在没有。
我看见的只有无能为力。一种对于众生皆苦却没有办法的无能为力。
做直播的人这么多,能火的恐怕连百分之一都不到。我就一直都没火,直到死都没火。
哦不对,死了之后倒是火了一把,虽然这个热度很快就会过去。
「那你中间停播是怎么回事?你和公司是怎么起的纠纷?」
「这个啊。前三个月不要求业绩,但是三个月一到,公司就立即开始施压,给我定 KPI。我一直完不成,连底薪都扣得七七八八了,别说赚钱了。后来韩山就暗示我,或许可以讨好一下观众?嘴甜一点?穿少一点?」
「看来你是完全没这么干!很有操守!底线很高!」
虽然这是褒奖,但我还是苦笑了一声:「什么操守什么底线啊,我就不是那种卖肉卖脸的主播,我是个做科普的!」
23
没错,我和方媛有本质区别。每天晚上,方媛在房间里跳热舞,我在房间里讲昆虫。
这要是有人听就有鬼了。
韩山开始孜孜不倦地劝我转型,我是真的不太想。
他甚至劝我去整容,不断告诉我只要动几个地方就会变得很好看,人气会飙升,给我举了很多例子,还有同公司的主播现身说法。
我说我没有钱整容,韩山说,可以帮我联系医美贷。
这会儿我已经穷到去借网贷维持生活了,再背一笔医美贷,我还活不活了?那些整了容的主播真的过得很好吗?她们背负着数不清的医美贷,每个月到手的收入都用来还贷款,看起来大家都成了光鲜亮丽的网红,可是事实上她们还有什么?吃公司的,住公司的,用公司提供的设备给公司赚钱,自己到手的那点都去还了公司放出来的贷款,里外里我们什么都拿不到,只有公司不断赚得盆满钵满,生活的地基早就布满裂缝,空中楼阁摇摇欲坠,彻底坍塌只是时间问题。
这时候开始我就看出来,这哪是什么正经传媒公司,连医美贷都是公司发出去的,左手倒右手,整个公司都是套路,我要么沉沦下去同流合污,要么,就要被那一百万的违约金压死。
当我看破这些之后,我就开始了和韩山的谈判,更准确来说应该叫扯皮。韩山拿合同说事,我没有任何办法。
因为和合同上白楚宁三个字确实是我自己签上去的。
我在网上曝光,但是总是没有任何热度,掀不起一点风浪。公司终于渐渐觉得我这人很难办,一边用合同压着我直播,一边不断威逼利诱。
我出事那天,韩山本来第一反应是救人,可是因为我和公司之间的事端,他又觉得,我还是死了最好,一干二净。
我想不通,他没有姐妹没有女性亲属吗?以后不会有女儿吗?他们无止尽地去坑一个又一个像我一样的女孩,眼看着我生活崩塌。我罪不至死吧?
但是他眼睁睁看着我死去,不愿意救我。哪怕只是动动手指的事。
为什么我总是遇不到好人啊。
在我哭着给沈文芝打电话的时候,我真的被贷款逾期压力,争夺保研,许成枫的纠缠等等所有事端压得喘不过气来了。
我不指望她能把我从这一滩烂泥里捞出来,哪怕她只是抱抱我,摸摸我的头发,我也能感受到我还是被人爱着的,还有人在支持我,而不是我独自面对这一切。
但是在我彻底崩溃的这一天,这么多双手共同送我走上了死路。
这些人不仅在生理意义上参与了我的死亡,也在我焦头烂额一地鸡毛的生活里个个都推了我一把,你追我赶争先恐后,谁都没落下。
没人可以拉我一把。
24
我把这些全都告诉了李重舟,只隐去了我给沈文芝打电话的目的。我没说我有多渴望一句关怀,我只说我想跟她倾诉一下。
活着的时候我觉得这些难以启齿,但是死了我反而无所顾忌了。
人都死了,还要什么脸啊。
但是出乎我意料,李重舟听完,做了一个摸我头发的动作,虽然他根本摸不着。
他问我:「你很累吧。」
我突然觉得忍不住想哭,赶紧走到窗边背对他。
明明只是这么简单的一句话,为什么一句话就让我哭得几乎背过气儿去。
其实还是想不起来会比较幸福吧。
在我悄悄流眼泪这段时间里,李重舟接到了领导的电话,上面说我这个案子现在舆论非常关注,要求限期破案。
于是李重舟打开各个社交平台看了一下现在舆论是什么风向。说什么的都有,批评哪方的都有,水越浑就越什么妖魔鬼怪都能跑出来,倒也不稀奇。
不过这当中有一种论调,是在骂方媛,说她吃人血馒头吃相难看,证据是两段直播片段。
一就是我们去问话那天她那眉飞色舞的直播。
二是当天晚上,她潜入案发现场的画面。
我问李重舟:「你不是把她手里的钥匙没收了吗??」
「我没收了啊!你看着我没收的!你家有备用钥匙吗?」
「我要是知道我就不问你了……」
李重舟当即带人去找了方媛,方媛依然住在宾馆里,不情不愿地接待了我们。
「那是案发现场,需要保护,你知道这是多严重的事吗?你怎么进去的!」
她情知瞒不住了,只得交出了备用钥匙:「喏。」
「你哪来的钥匙?」
「房门口地垫下面的。」
「你还敢潜入案发现场!你一开始把案件披露在网上已经是很严重的问题了你知道吗!」
方媛叹了口气:「我知道!我现在不是也被骂了吗!」
李重舟毕竟是个好脾气的人,想到她也被骂得很难听,就凶不起来了,叹了口气:「所以你何必这么做呢?」
「混口饭吃啊警察同志,我得活吧?你以为我很赚钱啊?再赚不到钱我恐怕得去陪睡了好吗?现在好了,黑红也是红嘛。」
李重舟一脸不知道说什么好的表情离开了。
之前已经查出了林落雨买过压片机,只是没办法证明她进过我家,现在既然找到了备用钥匙,就有了她能进来的可能性。
希望这一次没有查错方向。
25
检验结果出来了。
钥匙上有林落雨的指纹,虽然有一部分和方媛的指纹混杂在了一起,但剩下没被破坏的那些足够比对了。
林落雨曾经说她从来没去过我家,那为什么我家的备用钥匙上会有她的指纹?
警方以此作为依据请她来喝茶了。她咬死不承认,起初说是因为我拜托她来我家帮忙取东西,但我们关系不好,我怎么会拜托她?李重舟让她出示能证明这件事的通话记录或者聊天记录,她也拿不出来。
我手机上没有和她的聊天记录,但是在李重舟检查她的手机的时候,我看到了她手机上有。
从这些记录里,我发现,起初我们关系也很好。看的多了,我也慢慢想起来了。
我们从前一起吃饭,一起上课,一起去图书馆,彼此借衣服穿,偷偷吐槽某个奇葩同学,就和所有普通的大学好朋友一样。
我很穷很穷,她家庭条件好,是本地土著,所以经常接济我,周末还带我去她家玩。
那时候我真的很感谢她,我觉得她是天使。没有对我这么好的人啊。
我们第一次发生不和,是选入党积极分子的时候。我选上了,她没有。
那之后我们就总是为了种种荣誉争夺。我真的需要这些,可是谁又不需要呢?我只能指望自己啊,但凡我背后有条退路,我可能都不会这么努力去争。
起初我们还能在没有利益冲突的时候继续做好朋友,但是这就像不断用一块石头去敲镜子,一次不碎两次不碎,次数多了也总会出现裂缝,裂缝多了,就四分五裂,拼不上了。
保研名额就是最后一块石头。
于是镜子碎得满地都是,非常难看,无数块镜子里映出无数张我们的脸,各不相同,那张粉饰太平的面皮随着镜子的碎裂被撕下去了,我们踏过满地的碎镜片背对背走向不同的路,每一步都扎在肉里,每一步都很痛,鲜血淋漓,但是只能不回头地走出去,因为走出去才能不再继续受到伤害。
她认罪了。
而且她很后悔。
我看出来了,这后悔是真心的。
所以第一次我见到她的时候,才觉得那么、那么遗憾啊。
李重舟沉默地整理案卷,很久,突然开口:「竟然真的是她,我宁可凶手是许成枫。我难以理解为了一个保研名额杀人的行为。无论如何曾经都是朋友。」
像他这样从小到大都活得很顺遂的孩子,确实理解不了这种争夺吧。
我勉强地笑了笑:「不管怎么说最后破案了就好,只不过我不得不接受一个事实,那就是我真的没有朋友了。曾经有过,还不如从来没有。」
他抬起头望着我:「我们不算是朋友吗?」
我倒是很想。
谢谢你把我当朋友啊。但是……
「傻不傻啊李警官,哪有人和鬼当朋友的?反正我是没想过跟你当朋友。七天一到我就撤了,你可别想我。」
没有感受过坦率的爱的人永远学不会坦率地表达。大概我活着的时候也是这么口是心非的吧。
那就再口是心非一次好了。
26
第七天晚上,鬼差来找我了。
他笑呵呵地看着我:「我看出来了,你想起来了。」
「所以如果我明明没想起来,但是装作想起来了,你会看出来是吗?」
「是啊。毕竟要办差,不能连这点儿能力都没有吧。」
「我现在倒是宁可什么都没想起来。」
他带着我往外走:「人生就是充满了痛苦。不过一般来说,要是这辈子过得太苦了,下辈子有很大概率能投个好胎。」
「是吗?确定不是安慰我的吗?」
「绝对不是。我们地府统计过,这辈子过得苦,下辈子有 67.24% 的概率投好胎。」
我看见了一条永恒流动的河水,鬼差说那是忘川。
忘川上架着一座桥,但是桥头没有孟婆,更没有汤锅,只有个自助贩卖机,里面全是装着不明液体的瓶子。
「你们地府,多多少少,有点儿过于先进了吧……」
「与时俱进嘛。这里面就是大名鼎鼎的孟婆汤啦,每天都是新煮的。考虑到有些人刚死可能没有钱,所以不用投钱。」
「我必须现在喝吗?」
「不用啊。因为现在等着投胎的人特别多,摇号不一定要等多久,所以不强制一来就喝,投胎之前喝了就行,如果检测到没喝是进不去轮回的。」
然后鬼差把我领到地府服务中心。
「如果人间有人给你送钱,你可以用那些钱在这购买地府的特色服务。」
我进去看了看,这里提供的服务五花八门,托梦,回人间待一天,给人间亲属烧来的童男童女上户口,下辈子百分百投胎成一只猫,十八层地狱一日游,真是种类繁多应有尽有。
最贵的是下辈子当猫,鬼差说这项服务的价格完全就是买的鬼太多了炒上去的,现在的人是都当人当腻味了吗……
除了这个之外,最贵的项目,是保佑。
可以保佑一个人的某一项运势,或者单纯一点保佑一生平安,不过这个服务,一个鬼对单一目标的保佑限购一次。
我指着这块牌子:「我想买这个。」
鬼差点点头:「好啊,那边有 ATM,你可以看看你有没有钱。」
我很清楚,是不可能有人给我烧钱的,和我的死亡有关系的那几个人全都关着呢,就算没关起来,也不会有什么愧疚之心。沈文芝倒是在外面,但我死了恐怕她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给我烧钱。
但我还是看了看。心态大概就和明明基金在亏但还是会时不时打开看一眼是一样的吧。
出乎意料,我在地府的账户是有钱的,还不少。买保佑这项服务足够了。
上面显示转账人是李重舟。
……我都说了我可从来没想过跟他当朋友,怎么还是给我烧纸钱啊。
不过我想保佑的就是他。
这是我人生中为数不多为了我的事尽心尽力的人。他会在看到恶评时及时关上并且安慰我的情绪,他为了这宗案子兢兢业业不曾懈怠,他花了很多钱给我点外卖,他摸过我的头发,他说我们是朋友,他问我是不是很累。甚至我死了他还给我烧纸钱。
所以我想保佑他。
我在保佑事业顺利和一生平安中间犹豫了很久,最终还是决定保佑他一生平安。
我相信他凭自己的能力也能成为天下最好的警察,这份工作这么危险,我希望他往后余生都能平平安安,没有病痛没有灾殃。
好人就应该有好报才对。
确定业务生效之后,我没有任何迟疑去买了瓶孟婆汤。
我费尽力气才想起来的事,现在我觉得还是忘了的好。
只不过一想到连李重舟也会一起忘了,总归,有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遗憾。
拧开瓶盖,一口闷吧。
希望我是那 67.24%。
再见,李重舟。
再见,我这失败的人生。
27
我叫李重舟,是个警察。
年轻的时候,我在局里有个破案如神的称号。其实那时候吧,对于这个称号,我一直感到有点心虚。因为坦白说,我的才能很一般,之所以能破获那么多大案要案,是因为,我能看见鬼。
为什么需要警察去查案呢?因为我们不可能从死人嘴里问出来,喂,杀了你的是谁啊?
但是我能啊。
靠着死者自己提供的情报,我一路破案一路立功,升迁速度在同龄人里就像坐了火箭一样快,多次受到表彰。
但是我自己也很清楚,不可能每次都有捷径走。
一个叫白楚宁的女孩儿被发现勒死在家里,线索复杂,破案难度很大。白楚宁的鬼魂倒是在,但是她什么都不记得。
也就是说这次竟然要靠我自己了……
我很想凭本事证明自己,但是靠外挂靠惯了,又觉得心里没底。查着查着我就发现,或许这次的死者本人比我还适合查案,没了死者帮助的我,能力真的很一般。
但也正是这种没有帮助的情况激发了我,查着查着我又觉得有点上手了,偶尔也能超常发挥了。
这案子在我这一生经手的案件中,算不上凶险,破案过程也挺顺利,但我总是念念不忘。
因为这个女孩儿死得真的很绝望。
这是我猜的,她自己从没说过绝望,但我设身处地地想想,换做是我,生活全面崩塌,众叛亲离,每个人都在我的死亡里掺和了一脚,我真的会绝望到想再死一次。
当案情全面明朗真凶归案时,我突然就明白了为什么她会失忆。
我要是她的话,肯定也希望什么都想不起来,那样会幸福得多。
但是她走了,我不知道我能为她做点什么,所以我给她烧了很多很多纸钱。其实我也不知道她能不能受到,不过既然她都提到过有鬼差,那应该也有地府吧。
从这之后,只要案件中有鬼魂,结案之后我都会为他们烧点纸钱,多少是点心意。
后来我又经手过很多案子,不是每一件都有鬼魂相助,这种时候我就会尝试着自己去办案,也没少破获。
也有很凶险的时候,有时候死者变成了恶鬼,不问青红皂白就要杀我,很多次我都以为我要死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往往到最后他们都伤害不了我。
还有一次,对面是持枪匪徒,子弹打中了我,我昏迷了很久,醒来的时候得知,只要再偏一点点,子弹就会正中我的心脏。
总之像这样九死一生的时候还有很多,后来我慢慢就又多了个外号,叫九命猫,他们都说我有九条命。
但是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隐隐约约有种感觉。
冥冥之中,好像有什么在保佑着我。
思来想去,大概也只能是我在天上的父母或者爷爷奶奶外公外婆之类的了吧。
谢谢啊,给了我平安的一生。
我平安活到退休啦。
(全文完)
作者:百里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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