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你是大奸臣的女儿,会怎么样?

2022年 9月 27日

我本是孤儿,若非父兄相救,怕早已死在了战乱流亡之中。

那时候我也是不知,此生竟有大幸,得遇他们相护。

「有兄长护着,我担心什么?」

夜风舒爽,我沉下心绪,舒适地眯起眼睛。

却不料话毕,秋千却是渐渐地停下,转目,便见他立于身前,白衣翩然,面容清俊,像是下一秒就要羽化离去。

他看着我,语气认真:「你要学会保护好自己,兄长很难永远护着你。」

我实在觉得奇怪,想着也就是随后争位一事,便是笑:「我会保护好自己的,兄长放心。」

我转思又道:「再说了,还有襄王殿下呢,」我晃了晃腕上的玉镯,「他定会保护我的。」

他略略一顿,片刻后,弯起眉眼,不辨喜怒地轻笑,声音低微却宛若叹息:「是啊,他……」

可他没有说完,话音终究化为轻声叹息。

晚风吹过,森冷寒凉,伴着流淌竹影,随风而逝。

我忽然有些慌,总觉得他仿佛下一秒便要离我而去,不由得拽住他袖子,赶忙唤声:「兄长?」

他摸摸我的头,轻应:「兄长在。」

声线温柔,仿佛幼时背不会诗书被爹爹责骂后,他半跪在地上温声哄我。

从那时候我就觉得,我的兄长啊,是世上最好最好的人。

只不过,真的好像……许久未见了。

耳畔传来细碎的人声以及门扉开启的声响,应是沈弘清同爹爹谈完了。

我只得咽下顾虑,跃下秋千准备赶过去,急急地同他道:「兄长快去吧,我替你挡挡,若被他发现你擅离职守,免不了责罚。」

夜风森寒,我脚步急快,只听他最后道:「昭昭,你从始至终都没有错,莫自责,也莫怪他。」

声线轻微,宛若风中残烛,风一吹,便是灰飞烟灭。

我回首,却已不见他身影,徒留竹影婆娑、溶溶月色。恍惚间,像是从未出现过。

我忽然就觉得心头缺了一块儿,似有什么东西转瞬而逝。

脚步不由得微微停顿,我凝视着那块斑驳光影,月色过于潋滟,映得我眸中酸涩。

「昭昭?」

是沈弘清。

他身后空无一人,似不放心我,匆匆地赶来,还带着些不稳的喘息。

他轻轻地牵起我的手,凝视着我含泪的眼睛,危险地眯起双眸:「怎么了?有人欺负你?」

「没事。就是想起兄长许送我嫁后百块桂花糕,此番未见,下次定要向他讨回来。」

我揉揉眼睛,敛起心绪,仰头朝他笑了。

是啊,我兄长还欠我桂花糕呢。

怎么可能有事?

只不过可惜,这一番,我还没来得及看他最后一眼。

下次吧。

(八)

重回宫闱,沈弘清忙着政务,极少来后宫。

不过怎么说呢?他哪怕没事,也很少来后宫。

唯有的几次,也是次次往我宫里跑,拉着我聊东聊西,用小时候的囧事调笑我,尴尬得我一晚上睡不着,他倒是开怀地一溜烟儿走了。

真是冤家。

据淑妃的分析,是他继皇后崩逝后就对女人失去了兴趣。

这话比她说自己不爱吃糕点一样扯,听听就算了。

但是皇后崩逝也算是大事,我为何毫无印象?

以及皇后是哪家贵女来着?

她是有多想不开嫁给沈弘清啊?

不过这些想法闲来无事琢磨琢磨便也罢了,毕竟皇后殿宇鲜有人至,阴森得很,我才懒得专门过去一趟。

毕竟此刻,相比起这无关痛痒的事情,宫中还要更重要的事情忙。

就在不知不觉间,临近年末,上元降至,我已在这宫中度过半年。

而我作为这宫中位份最高的妃嫔,如今也是不得不担起筹备宫宴的大任。

我至今尤记得沈弘清笑眯眯地踱入寝宫,带着我最喜欢吃的桂花糕贿赂我,直接把我拒绝的话噎了回去。

小人啊小人。

也就借着从小一同长大的情谊,只剩这点儿欺负我的能耐了。

但这倒是为我提供了便利。

按照时节,南方水患想必已经治理完毕,算算时日,襄王也已回京了。

宫里一般极少听到消息关于襄王的消息,想也不用想便知是沈弘清有意压制,不让消息散播。

此外,除去找我心心念念的情郎,还有便是去禁军处寻寻兄长。

上次见面也不知他没头没脑地说了些什么东西,总让我心头不安,还是见一面问清楚为妙。

不过说到底,除了安排上元节偷溜出宫还有点儿挑战外,其他事情实在是寡淡无味。

宫宴所需筹备的物什托给他人采买,宫宴流程又有先例可循,一套下来,根本不需要我操心。

于是我又拉着其余三妃过来下棋。

淑妃和静贵人输得太惨,只得讪讪地退场,到后来也只有我和德妃对弈,她俩在旁瞅着。

我落下一子,无事闲聊:「德妃妹妹入宫多久了啊?」

德妃难得没有再关注指尖丹蔲,垂眸深思,双眼都快把棋盘戳出个洞来,完全没听见我在说什么。

不过倒也不能怪她,她要再输,估计就只能穿我的衣服回去了。

我瞅着身前金光灿灿的一片,恍然发现了一条发家致富的道路。

好啊,正好为襄王日后起兵充兵甲之费。

德妃眉头皱成一团,倒是淑妃善解人意地回应:「我们三人是一齐入宫的,也有些年头啦。」

「哦,是嘛?」我颠了颠棋子,有了些兴趣,「那你们见过皇后吗?」

耳边清脆一声响,德妃手中的棋子坠落地面,她抬眼看我。

静贵人同淑妃对视,默然。

和睦的气氛瞬间陷入诡异的沉寂,风声呜咽,落针可闻。

我思忖片刻,压低声音:「怎么?皇后是这宫闱里的禁忌吗?」

此言既出,我脑海中已自动构筑出数本帝后离心,第三者插足的凄美狗血大戏。

淑妃像是已然知道我脑子里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废料,挠挠头,道:「也不是啦……」

静贵人深看我一眼,迎上我视线时却还是避开,轻轻地补充:「皇后娘娘病逝多年,我们也只不过赶上了个她在的末尾。」

「那帝后关系好吗?」我被引起好奇心。

淑妃透过我,目光平静温和,像是看着那些沉积过往的悠久时光:「在我看来,起码那个时候,特别好。」

「娘娘怕冷,陛下冬日但凡空闲,定每日亲自检查火炉,收拾炭火比我们还用心。」

「娘娘她啊,特别喜欢市井小玩意儿,有时候一个草蚱蜢就能开心好久。她尤喜话本子,但这些本就难寻,更何况在宫里,但陛下总是能派人找到时兴的,一人读,一人听,能这样能待一整天。」

「皇后娘娘还喜欢桂花糕,那时候,阖宫上下,处处都是桂花香呢。」

她微微垂下眼眸:「皇后娘娘啊,是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上至陛下,下至仆从,没有一个不喜欢她的。」

我小心翼翼地问:「那……那后来呢?」

淑妃抬眸,身后猎猎寒风席卷鬓发,凄婉地笑笑,看着我,像看另外一个人:「后来她攒够了失望,就走啦。」

「从此啊,再也没回来。」

窗外薄雪纷飞,凛冽的冬风冰冷刺骨,像是这个故事的结尾,草草封缄,连故事中那沁人的桂花香都已在岁月蹉跎中,烟消云散。

终究不过是庭前花谢了,行云散后,物是人非。

空余痴情人。

寥寥几句,却是道尽了局中人的风霜雨雪。

我整个人都像是被浸在绝望的海洋中,稍一呼吸,仿佛便要溺毙其间。

终究,我只能掷地有声地归结于一句:「渣男。」

三妃表示赞同。

但淑妃想了想,好歹给了他个台阶:「但为政不错,好歹扳倒了陈家,否则天下也不会这么安定。」

我对此完全没有多少发言权,干脆换了个话题:「那你们的资历均比我大不少啊。」

德妃终于找准地方放下棋子,估计自己不用光着身子出门了,满意地拍了拍手,顺口道:「资历大又如何?反正到年龄也得出宫嫁人。」

话音落下,像又往刚刚和睦几分的氛围浇了盆凉水,直接冰冻三尺。

德妃似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半张着嘴,整个人都陷入停滞。

「……啊?」我愣了半晌,看着她只发出个单音。

「嗯,那个,娘娘……」淑妃一个箭步用糕点堵住德妃的嘴,手下了狠力把德妃往身后塞,讪笑,「她脑子不清醒,今天没吃药。」

嗯?

我更疑惑了。

我入宫半年,从未见过能坐着绝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的淑妃除在吃糕点外,这般猛虎扑食一样的飞速。

思考半晌,我一拍脑门,恍然大悟:「你们准备谋逆?」

这下轮到她们三个人愣住了。

「啊?」淑妃很显然脑子没转过弯来。

「嗐,」我一拊掌,只觉自己是个天才,「你说说你们也太不小心了,这话能乱说出来吗?」

「除了宫女到年龄可出宫嫁人外,妃子若想这般,怕也只有改朝换代一说了。」见她们还是一脸懵逼,我耐心地提醒。

她们三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话,半晌还是淑妃讪笑道:「啊哈哈,此等大事,娘娘千万要替我们保密啊。」

「不过你们也太不够义气了,这种事怎么能不告诉我?」

我凑过去,笑得人畜无害:「咱们合作吧。」

淑妃手下锤了一下德妃,单看手背的泛白程度,估计是下了死劲儿,面上却仍旧不动声色地笑着:「但凭娘娘吩咐。」

嚯。

我不由得感叹。

小姑娘够狠、够绝,我喜欢。

(九)

不过许是提及了帝后之间的前尘往事,气氛总归不太愉快,最终,聚会便也是早早地散了。

唯一的问题,就是淑妃输得一穷二白,因为套着我的衣服不合身,路上绊了一跤,导致我们四人又在她宫里聚了聚。

绕着宫闱磨蹭下来,便又是黄昏。

闲来无事,我瞅瞅夜色,忽然起了些去御花园的心思。

御花园夜晚实算不得怡人,灯火稀微,唯剩旧时的一点残雪覆盖枯败草卉,踩上去,发出「吱呀」声响。

迎风立于池塘边,眺望其上的破碎薄冰,我不由得回忆起多年前的那个月夜。

池水冰冷,星光却璀璨,那时的两个幼童紧紧地相依,在刺骨的水中互相汲取最后的一丝温暖。

辗转数月,也不知道他现在一路可还顺利?

我看着腕上的紫玉手镯,还是不由得挽起几分笑意。

也罢,最近自己也不知道怎么了,天天想一些有的没的,也真是杞人忧天。

瑟瑟寒风,我抱紧掌中的手炉,便打算回去。

忽然,树影婆娑,昏黄灯火下,远处浮现一抹月白残影。

细细地看去,是沈弘清。

不过他似乎并没有注意到我,此刻孤身立于池水边,低眸发呆,看不清神色。

我正犹豫要不要去打声招呼,却见他身后走来一道人影,衣衫破旧,单看身线,是一女子。

沈弘清正对我,此刻略略地抬眼,我几乎是下意识地墩身藏于树后,颇有做贼心虚的意味。

待反应过来又觉得自己这个行为实非正人君子所为,可是又不好意思站起来,就想干脆这么蹲着待他们走远再说。

可是他们开始站在我的不远处聊天了。

大爷的。

站又不能站,走又不好意思走,大冷天的,我只能一边在心里骂他一边蜷缩着身子挨过寒风。

沈弘清的声音其实很有辨识度,总是不紧不慢的,透着些许狡黠,却又极其清亮,仿佛哪怕隔着万水千山,也可以抵达耳畔。

可是他开口这句,只含着冰冻三尺的冷意,几乎将这锦绣山河一一冻结。

他说:「陈梦岚,朕好心放过你,你倒是专程前来寻死。」

我一怔,忍不住侧身透过干枯的枝杈缝隙,偷偷地看过去。

风声呼啸,我打了个哆嗦,只听那个熟悉的身影听闻他所言怔愣一下,冷笑,定定地看他:「陛下倒是还记得罪女名姓,当真令罪女受宠若惊。」

话虽如此,但陈梦岚眸间冰冷并未透出半分庆幸:「罪女苟活至今,只因尚有一难题未结,陛下可愿为罪女了结执念?」

那是我记忆中的陈梦岚,却又不是。

记忆中的她虽带着宛若千山暮雪的清冷,可是骨子里却又是软的,似是一块玉,放于掌中暖暖,便能熨贴至内心。

不似现在,这块玉绷于剑锋之上,下一秒,便要彻底四分五裂。

沈弘清神色冷漠,不语,作为默许。

寒风中,陈梦岚仅穿着一袭破旧薄衣,腿上斑斑血色,像是孤立于冬夜的枯木,荒芜孤寂:「罪女陈梦岚想问陛下,为什么同样的两个人,犯了同样的错,杀了一般的人,为何一人荣登帝位,一人却家破人亡?」

声线清冷,泠然若流水溅玉,细细地听去,却又空洞至极。

一滴泪从她泛红的眼角坠下,摔碎在坚硬的地面,冻结成冰。

她盯着他,似是完全不顾自身的性命,又像是已然孑然一身,再无牵挂。

眼神荒凉却又尖锐,让人毫不怀疑,若视线可以化为利刃,她必会将它狠狠地扎在那个人身上。

「陛下,请问,为什么他还可以好好地活着?」

沈弘清身后隐隐地透出几分淡薄灯盏,伴着森凉刀光,警惕地盯着陈梦岚。

但沈弘清却无动于衷,半晌,待她伤腿终忍不住支撑身体而跪坐于地,他轻轻地墩身,低眸看着她。

一字一句,锥心刺血。

「朕告诉你为什么。」

「因为那个被灭的家族毒害先帝、把控朝政、迫害忠臣、扶持奸佞。甚至,溺死他的母亲,数次欺压尚为孩童的他。」

「他能坐在这高位,失去了太多。兄弟情义、男女之爱,他什么也没剩下。」

他挑起陈梦岚的下巴,看着她愈发苍白的脸,冷笑:「陈梦岚,朕就问你一句,你是否承认勾结敌国,害了林思辰?」

「你做了这么多错事,是谁给你的底气前来质问朕?」

「是你,最终毁了陈家。」

陈梦岚双手紧攥,像是彻底崩溃:「可那是你的错,是你逼我们陈家走到这一步的。」

她咳嗽几声,怔怔地看着地上滴落的血珠,像是被吓到了,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声音骤然陨落:「所以,不是我……我本不想这样,也没有料到……」

沈弘清站起身来,掸去衣上残雪:「朕派他阻击敌军,以他的身手,本安然无恙。但你却听从母族安排,参与勾结了敌国,怎料敌军溃败,捕你为饵……」

沈弘清顿了顿,遥遥地看向天边残月,语气低沉,像是惋惜:「林将军为救你……当真不值。」

她僵直身子,眼神空洞,看他,却又不似在看他。

最终,喃喃道:「可我真的不想害他。」

言至最终,染上一抹哭腔:「我真的不想害他的……」

她不想害他,可是她没有办法。

沈弘清步步紧逼,陈家哪还会有先前盛景。

陈氏、陈家,当年人人艳羡、人人追捧,但实际上不过是一个沉重的冠冕,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但当凤冠霞帔加身时,她也曾有过对未来的憧憬。

那个林家少年,也曾是她的心心念念。

当然,女儿家,她也有自己的小心思,若陈家式微,数罪并罚下沦落到宛若草芥的地步,云泥之别,她又怎配得上他?

奈何?婚姻、情感,终究没有办法抵得过家族门楣的显赫荣耀。

到头来,还是镜花水月一场罢了。

她喃喃自语,混着呜咽晚风,似是挽歌。

沈弘清再无多少耐心:「他曾同朕说留你一命,朕不愿违他,日后,不要再朕看见你。」

陈梦岚终似回过神来,再开口,却像是失去了全部气力:「当年我做过的事,他都知道,是吗?」

声线清浅,只有独属于死者永坠深渊的绝望。

沈弘清本欲离开,此刻微微侧身,身形半隐于昏沉阴暗中,影影绰绰。

他没有说话。

陈梦岚仿若洞察了一切,轻轻地笑了。

她开口,话说得很慢,恍惚中,又是我记忆中的样子,声音轻轻的,迎着阳光送我礼物,阳光下,连她的掌心也是暖的。

我听见她说:「人们都说,是你将林思辰拉入与陈家的政斗,将他送上了那个修罗场,逼他去死。但如今,虽我不愿承认……陛下,你确实,算是个好皇帝。」

皇位冰冷,皇位上的那个人又可以暖到哪里去?

他做了他能做的一切,也坦然承受着一切后果。

先前的质问根本没有意义,因为执迷不悟的人,一直只有她而已。

「罪女陈梦岚,愿陛下圣体安康,愿皇后娘娘平安喜乐,愿吾国,国祚绵长。」她俯身行了一大礼,朗朗声音,像是要把这句话深深镌刻于心底。

这句话,她逃避了数年,如今面对,却是坦然。

她最后看了眼沉沉月色,难得笑得温婉:「陛下,昭昭是个好姑娘,要好好地对她。」

话音刚落,她转身倾身跳入池水,水纹荡漾,晃着冰冷月影。

沈弘清似是早有预料,身形未动,不过是默然无声,自始至终都未说一句话。

周遭疏影间恍然走出一佩剑人影:「陛下,救吗?」

沉寂夜色中,他神情淡漠,不知道在想些什么,只清淡地说了句:「不必。她根本没想活着。」

来者却是一愣:「这般……不是违了林将军遗愿吗?」

沈弘清向我这边有意无意地扫过一眼,却也只有那么一瞬间,似也不过是随意而为,视线很快移开。

他幽幽地叹了一口气,苦笑:「……朕欠他的何止这一件。」

池中水光斑驳,像是岁月流逝,故人远去,那些属于他们的年代,终究只化为斑斓水影。

历史的原地,只剩下他一个人孤身独影。

回首江山万里,故人长绝。

他转身离去,只远远地置下一句:「宫女溺毙,薄葬。」

宫廷幽暗,我看着人影稀薄的池塘与池水角落浮起的尸身,跌坐于地。

指尖手炉冰冷,原来在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彻底没有了温度。

(十)

我做了个很长的梦。

梦里,阳光灿烂、微风温柔,那时,我好像刚刚及笄。

树影婆娑间,我同陈梦岚在园中一起摆弄着纸鸢,她如玉的手指点在嫣红的纸鸢之上,灵动如蝴蝶。

我叼着她送我的桂花糕,深觉自己无甚用武之地,百无聊赖地四处乱看,只见兄长和沈弘清坐在不远处的石椅上,面前氤氲着茶香,正笑谈着什么。

阳光打在他们的侧颜上,透出些许金色的光影。兄长低目品茶,神色温和,沈弘清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样子,见我看来,唇边顿时漾开些许笑意,招手唤我过去。

陈梦岚手中的纸鸢已具雏形,我有些舍不得,犹豫间却见兄长不轻不重地抬腿踢了沈弘清一脚:「逗猫呢你,那可是我妹妹。」

他身体前倾,似有不满地轻点石桌似以示警告,但面容并无任何怒意。

「是是是,」沈弘清早已习惯了他们之间的拌嘴,只是轻笑,双手微抬当作认输,「大舅哥,小的错了。」

兄长这才像是气笑了:「我还没同意把我妹妹嫁给你。」

「叫你一声大舅哥,你偷着乐还来不及呢,再者,」沈弘清兀自笑得灿烂,也不多解释,只道,「昭昭出嫁那天,思辰兄你可别哭,不然我会嘲笑你一辈子的,哈哈哈。」

于是这场「和睦」的谈话最终转变成了比武大会。

刀光剑影间,陈梦岚手中的纸鸢也终于完成,迎着阳光,她温温柔柔地牵起我的手:「放纸鸢吗,昭昭?」

阳光下,她的面容接近透明,我刚想点头,但花影摇曳,一瞬间竟有些看不清她的模样。

我眯起眼睛,不安、紧紧地反握住她的手。

「昭昭?」她轻唤,声音在我耳边却只似涟漪,圈圈荡漾来,无论怎么努力都听不分明。

忽然,一阵风吹来,她一时不稳,手中艳色的纸鸢随风而去,旋转着升至天空,慢慢地变作天边的小点在视野间消逝。

那就在那瞬间,仿佛我心中的什么东西也随着它渐渐地自身体脱离,再也不见踪迹。

他们的呼唤仍在耳畔回荡,身侧却已浮起朦胧的薄雾,将一切笼罩,面上,似乎只剩下了一片湿润的水泽。

终究是,回不去了。

梦醒,我一抹面颊,沾上些许潮湿,原来我竟真的哭了。

我顺着身侧看去,静贵人正坐在床边,此刻沉默地握住我沾着泪水的手。

德妃与淑妃一坐一站,默然地看着我。

我缓慢地眨眼,望向上方帷帐,连说话都像是用尽全身的气力:「凝碧,我好累啊。」

凝碧是静贵人的闺名,也是她小时第一次见面后我替她取的。

她,是她们三个人中最小的,还有所谓淑妃、德妃,也皆是我的陪嫁侍女。

她们同我一并来此深宫,本该成为我最信任的人。

身体疲累,我懒得多说,只怔怔地看着帷帐,也不知道透过它看到了什么。半晌,才道:「你们怎么同他一并骗我呢?」

静贵人强忍泪水,立即翻身跪于地面,手却始终攥着我的手,仿佛要渡给我她全部的温度。

「皇后娘娘,不,小姐……如果不这样,您的身体……」她说着,却只剩哽咽。

我叹了口气,还是忍不住摸摸她的脑袋。

也是,她们从未有错,我虽然记忆不好,但也还记着我的身体情况。

思虑过重,若心情好,将养几年,自同常人无甚大别,但若仍继续下去,怕是早晚油尽灯枯。

倒也正是因为我自小凡受刺激便忘事的隐疾,给了她们一个机会,一个欺骗天下救我的机会。

德妃腿伤还未好,此刻挣扎着起不来身,淑妃走过来轻轻地替我掖了掖被角,小心翼翼地温声:「娘娘,陛下在外面。」

我指了指床边,让她坐下,同时回首让身侧的德妃把静贵人扶起来。

她们不言,我不语,屋中一时只剩下静贵人强忍的啜泣。

也不知过了多久,我答非所问地开口:「他把我送回来的?」

淑妃垂下眼眸,声音很轻,像是怕惊扰到我一样:「是。陛下发觉您晕在池边,亲自抱您回来的。」

见我不说话,她抿抿唇,有话却不敢严明。

我早已猜中她想要说什么,轻轻地笑了,笃定道:「他曾经是想隐瞒我治我的心病,但如今,不知道为什么,他想让我想起来。哪怕他知道我会因此恨他。」

淑妃看向我:「那小姐您……?」

我抬手揉揉她红肿的眼睛,她应当也暗自哭过很久。

「我的嫂嫂是陈家的弃子,溺毙于冰水;我的兄长被敌军乱箭射死在战场;我的爹爹经不住打击,病逝在贬官的路上,路远途艰,连尸体都运不回来。」我语气平静,像说着别人的故事,「所以不原谅啦,也不见啦。」

「毕竟……」我扯开一个笑,虽然我知道这比哭还难看,「自他称帝的那一刻起,我便已成为他最为提防的外戚,不是吗?」

自小,我便知道我同他的婚约。最初,我自认未曾见过他的模样,又因池中少年眼睛着实漂亮心生憧憬,自对此婚约谈不上喜欢。

直至后来,襄王府惊鸿一眼,才知我的心上人便是我的未婚夫。

曾有一次生过病,记忆混乱了些,竟把他同襄王这个身份分离,将他带入了辰王的身份,于是雄赳赳、气昂昂地吵着闹着要同他解除婚约,闹了不小的笑话。

想必他便是那一次知晓了我这小毛病,由此,加以利用。

只不过可惜,我当年心心念念地一心想嫁给他,却刻意忽略了他的阴影与创伤。

当年的折磨凌辱他,几乎毁掉沈家江山的陈家,不正是外戚吗?

待他登位,又怎会允许我们家独大,拥有成为第二个陈家的隐患?

人们都说他明知嫂嫂的目的,却还放任嫂嫂嫁给兄长,暗中促使兄长死于战场,借此又逼死爹爹,是一盘兔死狗烹的大棋。

人们也说他针对林家,是个忘恩负义的背德之徒,但朦胧地我记得,定下同嫂嫂的婚约前,兄长出征前,似乎已经进宫了很久。

我觉得有些地方不对。他是一个人,一个有血有肉、有感情的人啊,自小同我们长大的情谊,又怎能这般轻易地舍弃掉?

他是皇帝,他想要压制些什么简直轻而易举,他为什么放任这些针对他的流言蜚语泛滥?

我想等他解释。

但他始终没有一句辩解。

所以我想啊,也许真的和淑妃先前讲的故事结局一样。

那位皇后娘娘太失望了,便真的要离开,再也不回来了。

「那奴婢这便去回禀了陛下……」淑妃身体前倾,微微起身,我却拽住了她的衣袖。

我看着她:「没关系,他想待就待着。」我摇摇她的衣袖,像是小孩子撒娇一样,「你带我回家好不好?」

我又笑了,笑得真心实意:「我想家了。」

淑妃低下眼眸,双手捧住我的手,晶莹的泪水顺着面颊滴溅在床边,洇湿出一片暗色阴影。

「好。」

「奴婢带小姐回家。」

(十一)

「小姐,小心着凉。」

淑妃阿景轻轻地为我笼笼披风,又将轿帘压住,防止飞雪不慎跌落进来,凉了这厢春泽暖意。

我看着她的小心翼翼确实有些想笑:「倒不必如此,」我指指轿内暖炉,「这足够了。」

阿景不赞同地摇头:「那可不行,小姐怕冷,得格外注意着些。」

我慵懒倚在角落,拥着毛茸茸的毛裘,暖和到都不愿动弹,便随了她。

娇子微微地晃动,沿着我最为熟悉的路,通往我最想念的地方。

耳边时不时地传来孩童们的打闹嬉笑,人潮涌动,似在挂着花灯,风声过后,甚至皆是相互碰撞的轻响。

今日,是上元节。

此番出行,是早已规划好的,经过数月准备,也当得起万无一失。

此次离开,便是不打算再回去了。

随着一路顺利地踏出深宫,我这才切实感受到属于人间的气息。

宫廷精致恢宏,看似令人向往,但更像是一座冰冷的黄金囚笼,磨灭、禁锢住了所有的良善人性。

声音渐渐地细微,想必已经进入达官贵人所居,一切都变得静穆,连飞雪落在地面的声音都听得一清二楚。

我顺着轿帘的缝隙看去,只见熟悉的台阶已经染上薄薄的雪,乍看上去倒像是桂花糕上面晶莹的糖霜。

想着想着,倒像是亲口吃到了一般,甜蜜似在唇齿间回荡,我轻轻地笑了。

阿景随意地往外看了一眼,回首道:「小姐,到了。」

她率先掀帘下轿,我牵住她伸出的手,缓步踏上家中的石阶。

我抬眸看着龙飞凤舞的林府牌匾,手轻轻地拉上门环,半晌不敢敲,像是怕惊动了什么。

反倒是阿景的一声「小姐」,我才回过神来,轻轻地敲门。

门响过后,半晌才有人应,喊着「来了来了」前来快步地开门,大门洞开,仔细看去,竟是我那位便宜「爹爹」。

他今日只穿着简朴素衣,随意披着个斗篷,甚至手里还拿着支笔,连袖口上都有墨渍。

见是我,他顿时全身一僵,双手背在身后,趁人不注意把笔随意一丢,便是笑道:「呀,昭昭怎得回来了?也不通知爹爹一声。」

他随后往我身后扫去一眼,像是在找人。

我自知他找的是谁,只是笑笑:「屋里怎无人侍奉,连袖上都有墨渍都无人管?」

他尴尬地默然一瞬:「这……今日临摹时字画时不慎沾染些许,下人一时不查也是平常事。」

我含着清淡笑意,看着他身后空寂的庭院,没有说话。

沈弘清凡事安排,必然谨慎完美。

就像是他要为我筑一场美梦,连参演人员皆要同现实一般别无二致才可。

这位「爹爹」无论样貌、气质,言语风格都同爹爹俱为相似。

只奈何,我的爹爹从不喜金石字画。

「原是如此。」我没有直言拆穿他,只颔首轻笑,「我想去林家祠堂,您一同去吗?」

风声呼啸,白雪旋转,这位便宜「爹爹」闻言沉默片刻,却是毫无犹疑地跪于地面,额头触地,朗言:「草民参见皇后娘娘。」

我没有答话,抬步走到院中,拒了阿景撑起的伞,顺着自小长大的路向祠堂走去。

途经他时,我轻叹口气,看着唇边哈气化作白烟消散:「天冷,尽早回家吧,你家中定还有人挂念着你呢。」

他的声音在身后传来,藏着几分哽咽,随风颤抖:「娘娘……圣恩,草民愿娘娘安康顺遂。」

安康顺遂啊……

好像很多人都这样同我说过。

总有人说,若不拥有权利、金钱、名望的其中一项,那这人生便是过得毫无意义,庸庸碌碌一生罢了。

但是,所谓人们口中的平凡人生,无家离子散,无欺压打骂,无大病大灾,柴米油盐一生,这已是逃脱世间万千苦痛的美好了,又何谈平凡?

毕竟对很多人来说,安康顺遂已经只有在梦里才能够实现了。

我轻轻地推开祠堂的门,像是怕惊扰屋内魂灵,大气都不敢喘。

阿景早已合上伞,随着我一路迎雪而来,此刻鬓发皆湿,看着我,捂面,微微地哽咽。

我本想让她不哭的,回家见家人啦,就该高高兴兴的。

可我实在没有那个力气,自数月前梦中惊醒,我已然感觉自己的身体情况每况愈下,也许命不久矣。

不过,我也不是很在乎。

我踏入祠堂,耳边风声沙哑,落雪簌簌,像是来自他们的呼唤。

不过像是有人洒扫,这家中无甚灰尘。

我瞬间找到了镌刻着父兄名讳的牌位,走到它们不远处,想哭,想落泪,但又觉得久别重逢,又如何以泪洗面?于是思忖片刻,笑得特别开心,甜甜地道:「爹爹、兄长,好久不见。」

就像是小时候我冲他们撒娇,他们总会揽起我,用桂花糕逗我。

每年上元节,他们也总会牵着我一起去外赏花灯,那时候我就觉得,那花灯真好看啊,以后我也要做一个送给他们。

不过好像,有点儿晚了。

我苦笑一声,上前轻轻地摸着兄长牌位上的字迹,触感温润,像是他的手一样。

「上元节到了,花灯特别漂亮。晚上,你们能不能……带昭昭出去看啊?」

我抱紧牌位,终失声痛哭。

(十二)

轿子摇摇晃晃地离开都城。

离家时,我什么也没有带,只拿走了家中小时木盒,打开,皆是草蚱蜢一般的小玩意儿。看到它们,就像是看到了自己曾无忧无虑的过往。

着实令人怀念。

阿景一路跟着我,似也不打算离开,德妃玖云和静贵人凝碧也皆随着我离开,此刻应当已赶在我们之前去收拾他处的宅子了。

我对她们心有愧疚,本想让她们各自散去,找个好人家嫁了,但如今她们不愿。那也无妨,我们几人自小长大,也足以相依为命。

帘子微微地吹开,我觉得有些冷,裹紧了身上的毯子。

阿景「哎呀」一声,急忙打算上前掖了帘子,我却顺着那缝隙,看到一个人。

车轮「吱呀」作响,越发远的城墙上站着一道白影,恍然看去,倒像是要同这皑皑白雪融为一体一般。

我犹疑自己看错了,透过帘子又看了一眼,却只见漫天白雪,哪还有人影。

我凝着眉,细细地想了想,好像那年也是上元节,我提灯翻墙,好似看见了同那人影一般的天上仙。

只不过这天上仙落入凡尘,染了红尘嚣杂,终究是只剩一具肉体凡胎,哪怕我这般虔诚的信徒,如今也再动不得些许凡心。

我有些困了,微微地阖起眼睛,但像是含着最后一点点的往昔眷恋,像是问阿景,也像是在自言自语:「阿景啊,你觉得襄王好不好啊?」

阿景靠在我身边,抱住我,轻柔慢语,顺着我的话说:「襄王啊,若登上皇位,定是个好皇帝。」

「这样啊,那他喜欢什么样的女孩子呢?」

「他不喜欢清冷高雅的女子,觉得太过拘谨,他应当特别喜欢活泼天真的,吵吵闹闹的最好。奴婢看啊,林家的小姐当是他喜欢的模样。」

「是吗?那真的太好了。」我感觉自己眼角似乎有泪,「那我把林小姐的曾经留给他,当是正确的。」

手腕上空荡荡的,那紫玉手镯此刻正当安安静静地躺在宫内的梳妆匣上,承载着那些零星过往,当是祭奠。

谁未有自己的少年郎?只不过在时光洪流之后,剩下无声的告别,已是给彼此最后的体面了。

我真的好困,有些睁不开眼睛,于是随口胡说:「那他还有无没来得及同林小姐说的话啊?」

阿景握着我的手,像是在说话,但又有些让人听不清,整个人软绵绵的,像是陷在云里。

我只听她模模糊糊地说:「奴婢记着有一句,是在小姐尚在睡梦中的时候。」

「他和奴婢说,林小姐有知道一切的权利。这样浑浑噩噩地度过一生,对她而言,不公平。」

原来是……这样啊。

这就是他创造梦境却又毁掉梦境,这般自相矛盾的原因啊。

我靠着阿景的肩,感受着她熨贴的体温,沉入美梦之前,最后含糊地说了一句。

「若真如此,若有机会,替我谢谢他吧。」

谢谢他命人打扫祠堂,谢谢他终究放手任我离开,也谢谢他给了我一个机会,令我可以清醒地看到我本该知道的一切,拥有属于自己的爱恨。

对于天下百姓,沈弘清是位足以青史留名的明君,只不过身份所限,注定没有办法成为一个花前月下的好夫君。

轿外天气阴寒,却隐隐地可以听见城内的欢声笑语。

今天是上元节,好似是个合家团聚的好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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