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可以后知后觉到什么程度?

2022年 9月 27日

1

今天坐电梯时,我遇到了韩子奇,他眼神怪怪的,一直透过人群的缝隙偷看我。

他是楼上邻居的孩子,眼睛干净,五官俊朗,笑的时候会露出个尖尖的小虎牙,神似刘昊然。

我们两家常聚餐,人多时他恭恭敬敬叫我周阿姨,没人时看的我眼神却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我像以前那样目视前方,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电梯一层层上升,只剩我们两个,他突然开口,问:「他是不是打你?」

「什么?」我心一颤,瞪大了眼睛。

「你老公,他是不是打你?」

他一字一顿、锲而不舍地问,眼神严肃执拗。

「别胡说!」

电梯叮一响,楼层到了,我丢下这句话夺门而出。

「我可以帮你的!」

他在后面大声喊,我没回头,心中惊涛骇浪。

他怎么会知道?

何文冠昨天晚上又动手了。

这是婚后他第五次打我,距离上次已经三个月了。

他持续在看心理医生,这段时间情绪稳定,我一度有个幻觉,觉得这次他真改了,但昨晚他挥着皮带的狰狞模样又让所有的噩梦瞬间都回来了。

我抱着头蜷缩在冰凉的地板上,一动不动地任他发泄。据我的经验,这样结束得最快,哭泣、求饶和反抗反会让他更兴奋,下手更重。

终于,他泄完那股劲儿,手里的皮带哐当一声掉地上了,然后跪在我身边,小心翼翼地把我抱到床上。

我木木地盯着天花板,眼睛里一滴眼泪都没有。

他掀开衣服,看我身上一道道黑青的伤痕,突然开始狂扇自己耳光,然后翻出来一把寒光闪闪的匕首往我手里塞,说自己不是人,让我杀了他......

都是以前熟悉的套路。

我惊恐地摇头,往后缩,一直缩到墙角。

他眼睛猩红,自己往自己胳膊上划,那匕首极快,他的胳膊立刻皮肉绽开,鲜血直流,我吓得尖叫起来。

他却面露喜悦,说:「楚楚,楚楚,你别怕,这是我应该受到的惩罚,我还给你了,你看,我都还给你了......」

他伸出滴血的手,想摸我的脸,我立刻躲开,哀求他:「你去看医生,你要看医生,你快去看医生!」

「我去,我现在就去!但你得原谅我,你能不能原谅我?楚楚,这是最后一次,真的是最后一次,以后我会管住自己,我会加大药量......」

他抓住我的肩膀狂摇,语无伦次,鲜血滴到我的睡衣上,一滴两滴,我只能点头,拼命点头。

他放心了,摸摸我的脸让我睡,然后开门出去了。我这才感觉到了疼,身上的每一寸肌肤都火辣辣的,像裂开了一样。

一直到天亮我才合上眼,朦胧中,他好像又回来了,掀开衣服熟练地帮我上药,不知道是从哪儿弄来的特效药,涂上去清凉舒适。

涂完后他久久端详我,在我额头上轻轻落下一吻,非常轻,唯恐把我弄碎了,我却在梦里瑟缩了一下。

早上起来时我发现了他的纸条,用一大捆粉红色的人民币压在床头柜上,他说他帮我请了几天假,让我去逛逛街,喜欢什么买什么。

跟以前一模一样。

熟悉的绝望和愤怒席卷而来,我抓起钞票往门上砸,一张张粉红色的钞票蝴蝶似地在空中翩翩飞舞,散了一地。

我哭了,撕心裂肺地哭,他不在时我才敢这么哭。

哭完我又把钱一张张捡了起来,钱是无辜的,也是万能的,能解决人间大部分苦难,比如我妈的昂贵的保健品,再比如我弟想换的那辆车。

我很小就没有爸爸,我妈一人把我们姐弟俩拉扯大,她一点都不重男轻女,把我养得娇滴滴的,最引以为傲的事就是把我嫁给了何文冠。

谁不说何文冠是个金龟婿?不仅家境优越,自己也能干得不像话,三十岁刚出头就开了律师事务所,日常带副金丝眼镜,温润儒雅,上庭时却锋芒毕露寸步不让,是晋江言情小说里才会有的男主。

配我绰绰有余,我,也只是长得好看而已。

是的,我从小就长得好看,皮肤瓷白,腰细腿长,杏仁眼里总是烟雨迷蒙。

我很早就知道这一点,也吃尽了美貌带给我的红利:幼儿园的表演永远是 C 位,几乎每届班主任都对我宠爱有加,永远是大学运动会站在前面举牌子的那个,就连找工作都能轻松击败专业更强的对手,并成功吸引了何文冠目光。

我所有的好运都在嫁给何文冠时嘎然而止。

他第一次动手是在蜜月旅行时,他要我穿上他精心准备的小礼服和他去高级餐厅吃饭,因为太累我任性了一次,当时他面色都变了,我却不知道厉害,直到他用完餐回来,趁着酒意连甩了我八个耳光。

我被打得眼冒金花,双耳嗡嗡作响,整个人都懵了。他却突然换了个模样,下跪,哭泣,忏悔,自残,折腾了整整一个晚上,我心软了,劝自己他是酒后糊涂,决定给他个机会,谁知就此一发不可收拾。

他的爆发没有任何预兆,往往前一秒还笑得温柔宠溺,下一秒就面目狰狞,掐着脖子把我提溜起来了。

我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现代女性,不是手无寸铁的无知主妇,不是没想过报警、离婚或逃跑,他却总有办法留住我。

每次打过我后他都会加倍伤害自己让我解气,抱着我的腿哭,说是因为太爱我他才控制不住,甚至主动提出去看心理医生,眼泪婆娑地说他一定会按时服药。

他也确实有见好的迹象,爆发的间隔越来越长,我心中始终抱着最后一丝希望,觉得他会改。

事后我也觉得自己糊涂,但当时我那样爱他,愿意给他机会。

他是我的第一个男人,不失控时是一百分老公和女婿,所以我对他的感情非常复杂:崇拜恐惧又夹杂着怜惜,不知天高地厚地觉得我的爱可以拯救感化他,可以帮他抗击体内的恶魔。

所有的一切都在昨晚嘎然而至,我终于绝望了。

我站在家门口,擦干眼泪,又对着镜子补了点妆,深呼吸,强迫自己露出一个甜蜜的笑容,何文冠最喜欢的那种。

家里却空荡荡的,手机上传来了一则消息:我出差了,一个星期后回来。

我不禁冷笑,什么出差?不过借故躲开几天,然后再若无其事地回来,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这样的循环不知道上演过多少次了。

我下定决心离开,但离开一个精明世故的律师并不容易。他像藤曼一样,不知不觉已经蔓延渗透到我生活的每个角落,掌控了我的命脉,我的亲戚朋友都喜欢他,就连我现在的工作也是他帮忙换的,

我是个美术生,他却把我弄到一个事业单位,每天只要穿得漂漂亮亮的对着电脑点几下,间或盖个章就行,薪水福利好得令人咂舌。所有人都羡慕我,只有我才知道无所事事度日如年的滋味,我已经不是我了,我是他的玩偶。

第二天早上,我又在电梯里碰到了韩子奇,他依旧不停地看我,欲言又止。

我目视前方,突然问:「赶时间吗?」

「不,......一点都不!」

他猝不及防,激动得有点语无伦次。

「那一起喝杯咖啡吧!」

我率先走出电梯。

2

清晨的咖啡馆非常幽静,韩子奇给我讲事情的始末:他发小住在我们那栋楼对面,那天晚上他们一起观看天象,却不小心把望远镜对向了我们的客厅——何文冠的情绪爆发得突然,连窗帘都没来得及拉。

想到他们看着他像打畜生一样打我,浑身的血瞬间涌到了我的脸上,滚烫刺痛。

韩子奇的声音里充满歉意,说:「对不起,等我们反应过来想帮忙时他已经停下了,你要不要紧?有没有去医院?」

「你们拍下来了吗?」

我并不接话,冷静地反问。

「拍,......拍了!」

韩子奇显然没想到我会这么问,磕磕巴巴地说。

「那可以传给我,并帮我保密吗?」

我心下一松,放柔声音,恳求道。

没人可以拒绝我那双氤氲着水汽的眼睛,韩子奇也不例外。

「当然!」

他一挺胸脯,打包票。

「谢谢!」

我低头搅拌咖啡,心里快速盘算着下一步该怎么走。

「你,你还好吗?」

头顶传来一道小心翼翼的声音。

我一抬头,碰上了一双澄净如湖水的眼睛,韩子奇一直在观察我。

「没事,我已经习惯了。」

我尽量轻描淡写,韩子奇眼中的怜爱和同情却更浓了,转而是愤然:「我真没想到何叔叔,不,何文冠,是这种禽兽不如的东西!」

他当然不知道。

他父亲韩正辉是何文冠事务所的合伙人,年长他几岁,一直庇护提携他,待他如父如兄。我们两家常聚餐,何文冠在他们面前一直是个无可挑剔的绅士,和服务员说话都不会大声。

「子奇,这件事你发小也看到了吧?」

韩子奇点头,转而安慰我:「你放心,他不会乱说话的。」

「如果有必要的话,你们可以帮我做证吗?」

我想的是另外一件事。

「当然!」

「谢谢!我再帮你叫份甜点,你慢慢吃。」

我舒了一口气。

「我才不吃那玩意儿,我又不是小孩子!」

韩子奇瞪我,很愤怒的样子。

我嫣然一笑,说:「你一直叫我周阿姨,当然是个孩子!」

「你才大我几岁?!」

他不服气地嘟囔,耳朵红得透明。

他今年读大四,家境优渥,父母恩爱开明,并不知人间疾苦,不管多大都像孩子一样,单纯热情,正义感爆棚。

分别后没多久韩子奇就把视频发给我,并让我放心,他那里什么都没存。

接下来的两天我忙得像陀螺一样,要去医院验伤开证明,并对着医生惊疑的目光泪如雨下,我得让她印象深刻,必要时她还得帮我作证。我定了欧洲六国三月游,交了一大笔钱,安排我弟带我妈去转转,免得闹起来他们碍事,对他们说是何文冠的孝心。他们早习惯了这个多金阔绰的金龟婿和姐夫,不疑有它,喜滋滋地去了。

我把何文冠送给我的珠宝、名牌包和貂皮大衣都卖了,能捏到手里的钱都捏到手里,然后准备找个地方躲起来,和他摊牌。

韩子奇非常热心,一直陪我东奔西跑,看我总找不到合适的地方,居然邀请我去他那里住。他刚考上大学家里就在大学城附近帮他买了套两室一厅的房子。

我第一反应是荒谬,立刻拒绝,他却一句话打到我心坎里了:「不管租哪儿的房子你都要提供身份证,何文冠早晚能查出来了。」

我想了一夜,答应了他的提议,但必须是租赁的形式。韩子奇高兴得像个孩子,一个劲地点头。

搬进去的当晚上我就和何文冠摊牌,给他发了那段视频。

不到一秒钟我的手机就剧烈地响了起来,一声比一声紧迫,仿佛何文冠无法遏制的怒气。

我把电话掐断,一次又一次。

终于,电话不响了,何文冠发过来四个字:什么意思?

我仿佛能看到他打字时咬牙切齿的模样。

3

「离婚!」

我打了两个字过去。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我快睡着时发过来一篇小作文,情真意切地忏悔、挽留、保证和自我批评,我只扫了一行,立马回他:「没用,我可以净身出户。」

速战速决的好,我不觉得谁能在他手里讨到一丝便宜。

「如果我说不呢?」

「那就热搜见。」

我又飞快加一句:「或者法庭见,我已经做好了一切准备。但我相信你能权衡利弊,不会做两败俱伤的事。」

到第二天早上他才回我:「我答应你,但我们必须见一面。」

看我没回,又来一条:「现在不见,办离婚手续时也会见的。」

「好!」

左思右想后,我决定面对。

韩子奇比我还紧张,非要陪我一起去,我被他满脸的保护欲感动了,但还是拒绝了。大庭广众之下,我不信何文冠敢拿我怎么样,他比我想象中还要爱惜名声。

出发前我还是偷偷拿了把水果刀藏到包里,不想被韩子奇逮了个正着。

我俩大眼对小眼,一瞬间空气好不尴尬。

「只是以防万一。」

我呐呐道,很怕他非缠着和我一起去。

韩子奇却出乎意料地平静,只是点点头,让我万事小心。

我去的时候何文冠已经到了,西装革履,衣冠楚楚,是咖啡馆最打眼的存在,也是我的梦魇。

我努力作出很自然的样子走过去,拉开他对面的椅子坐下。

他目光阴鹜,紧紧盯着我看,像不认识我一样。我任他打量,并不退缩,我已经退无可退。

「楚楚。」

他换了神色,唤我的名字,嗓音温柔,我却一哆嗦,说:「离婚协议带来了吗?」

「你真这么狠心?这么多年了……,我真的不能没有你!」

我立刻起身:「你想好了再来找我!」

「坐下!」

何文冠立刻掏出一沓文件拍在桌子上,说:「我可以签字,但你怎么保证那段视频永远不会再有人看到?」

语气冷漠锋利,这才是他。

「没法保证,保证了你也不会信,你只能赌我的人品,放心,我只想要自由。」

何文冠盯着我看,仿佛要衡量我话里的真假,我不动声色,后背却被冷汗打湿了一片。

终于,我听到他说:「好,我签字。」

我俩各自埋头,刷刷签了好几张纸,我有一瞬的恍惚感,这就解脱了?梦一样。

我从没想到会这么容易,我一度以为自己会永远陷在那个泥潭里,原来只要够勇敢肯面对,事情就会有转机。

签完字的何文冠表情颓然,伤感地说:「楚楚,你就这么迫不及待要离开我?」

「不然呢?等着被你打死?」

他被我噎住了,好一会儿才说:「你变了!我以为你是爱我的?你是不是从来都没爱过我?」

哈哈哈,我笑起来,像听到全天下最好笑的笑话,笑得满眼都是泪花,凄然道:「对,没有,从来都没有!」

他完全听不出是反话,脸色顿变,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厉声道:「你再说一遍?难道以前你都是在演戏?我不信!」

「放开我!」

我这才知道害怕,后悔刺激了他,拼命想挣脱。他却越抓越紧,他的手像把钳子一样,几乎要把我的手腕折断。

「放开她!」

伴随着一道愤怒的声音,韩子奇突然蹿了出来。

4

何文冠一愣神,手松了,我赶紧抽出来,手腕已经乌青了一圈。

何文冠看看韩子奇又看看我,仿佛想通了其中关窍,脸上露出了耻辱的表情,说:周楚楚,我倒是小看你了,你是多缺男人,这么点儿毛孩子都勾搭?」

「我没…」

「你嘴巴放干净点!」

韩子奇年轻气盛,话还没说完就一拳砸了过去。

咖啡馆立刻炸锅了,俩人都把对方当杀父仇人,打成一团,桌椅乒乒乓乓直响,顾客纷纷惊呼避让,还有人报了警。

我在一边急得跳脚,可谁也听不到我的喊声。

警察来时何文冠落了下风,韩子奇骑在他身上左右开弓:「让你欺负女人,让你禽兽不如,疼吧?原来你也会觉得疼啊!」

我站在他旁边,看着他青筋爆出、咬牙切齿的模样,竟然出现了片刻荒谬的幻觉,仿佛看到我过世的父亲。

如果他没死那么早,也会这样为他心爱的女儿讨公道吧,想着想着,久违的暖流冲到了眼底,瞬间模糊了双眼。

警察要带我们去警局,他俩立刻异口同声地说只是闹着玩。警察看看他们,又看看我,以为是寻常的争风吃醋,对他们进行了口头批评教育,并勒令他们赔了店家的损失。

何文冠非常狼狈,这辈子都没这么狼狈过,处理完后看都不看我一眼,转身就走。

韩子奇也挂彩,腿受了伤,额角红肿了一块,我扶着他慢慢往前走,心里非常过意不去,他却傻子一样,咧着一口雪白的牙齿对我笑。

我心里的某个地方立刻温柔地牵动了一下。

他不肯去医院,回家后我帮他上药,他疼得嘶嘶吸气,我满脸歉意,说:「你何必蹚这一趟浑水,受这罪…...」

「我愿意!」

他抓住我上药的手,直直看着我,眼睛里跳着两簇热烈的火焰。

我不敢和他对视,端起放药的盘子就走。

「楚楚,」

他在后面叫我:「你别怕,有我在以后谁也不敢欺负你。」

我一抖,手里药盘上的东西叮当作响,逃也似地离开了。

我在韩子奇这里住了十天,虽然签了字,何文冠心中有气,各种借口,不是出差就是忙,拖着不肯办离婚手续,我怕功亏一篑,一时也不敢硬来,只好耗着,心急如焚。

韩子奇已经大四了,课很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房子里陪着我,非常体贴周到,小意温存,却又很有分寸,绝对不进我住的那个房间。

现在的人都急躁,这样的男孩子越来越少了。

我躺了几天,闲着也闲着,就帮忙收拾收拾家,间或做一两顿饭。韩子奇看到总要把我手上的东西抢过去,说:「你的手不是干这个的。「

我忍不住苦笑,他还真当我是仙女啊?

但也多亏有他,年轻男孩的朝气和热情,仿佛乌云镶的那圈银边,让日子没有那么难熬。

也有尴尬的时候,有次晾衣服,晾衣杆出故障放不下来,我踩着凳子往上挂,凳子不稳,摇摇欲坠,眼看要摔倒,我忍不住惊呼起来。

韩子奇闪电般地从房间冲了出来,一下子把我接了个满怀。

年轻男孩的胸膛坚实温热,我心脏砰砰乱跳,脸上发烫,伸手去推他,一贯听话的他却不肯松,反抱得更紧一些。

我忍不住抬头看他,又慌忙躲开,他的脸离我那么近,眼神危险,呼吸急促,仿佛一低头就会吻上来。

似乎有一个世纪那么长,又似乎只是几秒钟,他松开我,又变回平常的样子,故作轻松地和我开玩笑,说:「你怎么这么轻?有九十斤吗?」

我没说话,他说得对,他真的不是小孩子了。

我刚萌生出离意陈丽莲就找上门来,她是韩子奇的母亲,那天韩子奇去学校做毕业设计,我一个人在家,被堵了个正着。

一打照面,彼此都愣了下,没多久前我们还笑意吟吟姐妹情深,现在却变成了敌人。

至少她把我当成了敌人。

5

「陈姐来了,快坐,坐,我给你倒杯水。」

我莫名心虚,磕磕巴巴地招呼她。

「不用客气,这里我比你更熟。」

陈丽莲缓缓坐下,把鳄鱼皮铂金包顺手放在餐桌上。

我顿时发现自己说错话了,臊都满脸通红,讪讪地在对面坐下。

她眼中飞快地划过一丝厌恶,大概觉得我在矫柔作态。

「最近我和何文冠在办离婚,子奇租了间房给我。」

我虚弱地替自己辩解。

「子奇还是个孩子。」

陈丽莲目光锋利,一语双关地敲打着我。

「何文冠他……,有些事不太方便告诉你,刚好子奇碰上了,他非常热心,就是这样......。」

我本来还想解释一下,但很快发现都是徒劳,声音逐渐低下去了。

「你和何文冠的事我听说了一点,那是你们自己的私事,我们管不了!你应该找律师找警察,而不是子奇,子奇只是个孩子!」

她放慢语速,又强调了一遍。

我心一寒,前不久她还亲热地拉着我的手,夸我模样好看性格难得,如果何文冠对我不好她第一个不饶他。

陈丽莲看看我的脸色,放缓语气,说:「楚楚,你不是外人,应该知道我和老韩在这孩子身上倾注了多少心血,他马上就毕业了,前途一片光明,这个时候不能出任何岔子。」

「能出什么岔子?」

我钝钝的,好像明白了,又好像没听懂。

「多了去了,比如被不要脸的狐媚子勾了魂,做出些糊涂事来!」

陈丽莲认定我在装糊涂,脸上的笑立刻消失了,冷冷道。

谁不要脸?谁是狐媚子?

我瞬间反应过来,脸上火辣辣的,像被人狠狠甩了一耳光。

「你放心,我完全没那个意思。」我对着她微微一笑,带着点恶毒:「就算我要勾引谁利用谁,也轮不到他,别的不说,他老子就比他能干多了!」

「不要脸!」

陈丽莲被气得够呛,霍地站起来,脸上的肌肉微颤。

「放心,我马上就搬走。」

我淡淡道。

这就受不了了?往我头上扣屎盆子时怎么那么爽?我虽走投无路,但也不是被人啐到脸上也不回嘴的主儿。

韩子奇回来时我正在房间里收拾东西。他大惊失色,三步两步蹿了过来,一伸手把行李箱盖上,说:「你干什么?」

「我要搬走了。」

我打开箱盖,继续收拾:「这几天谢谢你。」

「为什么?我是不是做错什么了?」

韩子奇手足无措。

「不,我想明白了,离婚是我自己的事,不应该连累你。」

「我愿意,我愿意不行吗?!」

韩子奇脸红脖子粗。

「别想那么多,听你爸妈的话,好好学习!」

我加快了收拾的速度,态度异常坚决。

韩子奇很绝望,年轻人什么都挂在脸上,可怜巴巴地靠着门看我收拾,就像被主人抛弃的小狗。

我不敢和他对视,收拾完东西逃也似地离开了。

我本打算先回娘家,人还没走近,先看到楼下的宝马车,车牌后四位数都是八,何文冠的。

6

我的心突了一下,拉着箱子转身就走,他果然不会善罢甘休,幸好我提前把我妈和我弟打发到国外去了。

娘家回不去,我只好找了个酒店先住着,然后到处看房子,终于租了套性价比还不错的房子。

房屋中介是个三十来岁的男人,小肚微凸,梳了个油头,热情得过分,尤其是看我的眼神,像苍蝇盯着肥肉一般,让人心中起腻。

我很快搬了进去,一个大开间,带了个卫生间和厨房,还有个小小的阳台。

床是木板床,连个床垫都没有,别说和以前住的大平层比了,跟韩子奇那里比也是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但我很心安,前所未有的安心,这是属于我一个人的地方,再不用看谁的脸色,也不用莫名其妙被人骂到脸上。

韩子奇每天都发信息给我,年轻男孩子的感情总是激烈且澎湃的,告诉我他第一次看到我时的惊艳,说这么久以来他害怕又渴望见到我的煎熬,他记得我在某个场合穿的长裙,和他说的每一句话,他说他这辈子都没想到会有机会靠近我,何文冠做那样的事让他既痛恨又隐隐庆幸......。

我从来都不回,但每一条都看。

现在的我就像蜷在黑暗角落的流浪狗,惶恐孤单,自卑自厌,是的,我讨厌自己,尤其是那张惹麻烦的脸。

那天在楼道遇到对门的邻居大哥,我向他请教在小区办水卡的事,刚说了一半他爱人就提着菜上来了,看到我们后脸色一变,拽着他的胳膊就往家里拉,然后砰地在我面前摔上了门。

我愣了下,门后传来她歇斯底里的声音:「什么帮个忙?不就是看她长得漂亮?我就不可理喻了,怎么从没见你这么柔声细气和我说过话?姓王的,你趁早死了那条心,那女孩长成那样,姘头儿多了去了,怎么轮都轮不到你!」

门外的我,恨不得自己抓花自己这张狐狸精一样的脸。

幸好有韩子奇,他莽撞的爱慕和示好是黑暗中我能看到的一束光,他让我觉得,也许,我并没有那么糟糕。

那段时间,我几乎靠他的短信续命。

但我做梦也没想到他会找上门来,那天我在小区门口买水果,一抬头看到了他,和我隔了两个摊位,拿张照片比手画脚地找人打听,一额头的汗,表情非常急切。

我赶紧低头避开,他拿的是我的照片。

虽然低着头,眼角的余光还能看到他,看到他年轻英俊的脸逐渐失望,随即又打起精神,骑着单车走了。

他骑得飞快,风把他的白衬衫吹得鼓鼓涨涨的,我的眼睛像进了沙子一样,无比酸涩。

何文冠依旧各种推拉,不肯和我去办手续,我默默忍耐,在心里划了个期限,准备到时鱼死网破。

日子惊惶难熬,我跑去买了几盆绿植和重瓣芍药花。老板是个花痴,笑眯眯的,说我人比花娇,芍药花到我手里才算没明珠暗投,又额外送了我一盆茂盛的绿萝,没几天碧绿的枝叶就逶迤老长,小阳台逐渐有了生机。

我打起精神来,太阳好的时候在阳台上支起久违的画架,一笔一笔地往上面涂抹各种颜色,金灿灿的阳光把我照得轻飘飘暖洋洋的,是久违的岁月静好。

唯一的烦恼是那个中介,自从我住进来后他以水电暖气维修,天然气检查的借口进出了好多次,一来就各种不肯走,最近甚至开始问些轻浮的问题:「周小姐一个人住啊?不害怕吗?会不会寂寞?」

「不,我有男朋友,他只是出差了。」

我撒谎。

他显然不怎么信,来得更勤快了,我不肯再放他进去,但心里还是烦不胜烦,前所未有地厌恶自己这副皮囊,除了惹麻烦还是惹麻烦。

那天他又来了,我让他站着门口说话,他意味深长地笑,说有人跑到中介打听我。

「你怎么知道问的是我?」

我的心咯噔了一下,强装镇定。

「美女,白瘦高,长发及腰,眼角有粒芝麻大的小红痣,不是你还会是谁?」

他一边说一边观察我的表情,话风一转,说:「要不,咱们进去慢慢说?」

伸手就要推门。

「不用!」

我赶紧把大门又拉上,紧张地问:「那人长什么样?」

「有点记不清了。」

他嬉皮笑脸地扯谎,突然抬手,说:「你头发上沾了个东西。」

「干什么?」

我急退两步。

「楚楚!」

伴随着一道清亮的声音,韩子奇突然从楼道里冒出头来,一看这阵势,脸色顿变,怒道:「你想干什么?」

语气非常冲。

7

韩子奇个头高,因为常年打篮球看上去非常健硕,中介立刻怂了,说:「没什么,没什么,和周小姐说点事。」

「他谁啊?」

韩子奇问我,毫不掩饰语气里的不善。

「房屋中介,对了,赵先生,这是我和你说过很多次的男朋友。」

我顺势挎住韩子奇的胳膊,理直气壮地撒谎。

「中介?房子都住进来这么久了,怎么还往这里跑?这算骚扰顾客吧?」

韩子奇立刻猜测到发生了什么,气势汹汹地看他。

「没事,没事了!」

中介连滚带爬地走了。

看他如此狼狈,我出尽了这几日的恶气,忍俊不禁,一扭头,发现韩子奇正热辣辣地看着我,毫不掩饰眼中的痴迷和爱慕。

他说:「你笑起来真好看。」

我的脸腾地红了,赶紧把胳膊往外抽,他却不肯放,坏笑:「刚才谁说我是她男朋友来着?」

我的心不争气地狂跳起来,乖男孩也这么会撩?

俩人进屋,我给他倒了杯水,问:「怎么找到这里来了?」

「有心自然能找到。怎么样?最近好吗?」

「还行,对了,何文冠好像跑到中介打听我了。」

我心有余悸,一脸恐慌。

「别怕,不是他,是我。」韩子奇放下手中的水杯,异常沉稳地说:「我来就是想亲自告诉你,何文冠这几天会找你办手续。」

「真的?你怎么知道?你做什么了?」

「给了他点小警告。他要想继续维持他的好律师形象就一定会放你走。」

韩子奇给我吃定心丸。

「谢谢!」我说,由衷地:「谢谢你为我做了这么多。」

虽然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方法,但一定不容易。

离婚的事我不敢惊动孀母弱弟,只能自己熬,虽努力劝自己坚强,但依旧像惊弓之鸟一样惊惶,没想到他年纪虽小,却是个有臂膀的。

「那你以后可不可以回一下我的信息?我又不敢打给你,怕你一生气把我拉黑名单了,每天都神经病一样盯着手机屏幕,但你一次都没回过我。」

说着说着他还委屈上了。

「子奇,别在我身上浪费时间了,我大你这么多,还有过婚姻,对你不公平,你应该找个年纪相仿的女孩子。」

我趁机打开天窗说亮话。

「我不喜欢同龄人,我喜欢姐姐,尤其是比我大四岁六个月的那种。」

他淘气地朝我眨眼睛。

我一怔,他果然在我身上用了心,年龄说得有整有零。

」我......"

「我知道我妈找过你。」他突然换了表情,正色道:「肯定跟你说了些不好听的话。但她是她,我是我。从出生到现在,她一直左右我,穿什么衣服,理什么发型,学什么专业,找什么工作,我早就忍无可忍。我已经明确告诉过她了,这辈子和哪个女人在一起,必须我说了算!」

最后一句说得气吞山河斩钉截铁,我被他镇住了,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好。

「你也是,楚楚,你是独立的个体,想过什么生活,想和谁在一起是你个人的权利,都应该你说了算,不要让别人,何文冠也好,我妈也好,影响左右你。」

他满脸热切地对我说。

这话击中了我的心坎。

过了两天,何文冠果然松口,同意去和我领离婚证。

我们约在民政局门口见,那里人来人往,我依然在包里揣了一把剪刀。

他看我一脸警惕的样子,先是苦笑,然后冷笑,最后面无表情。

整个过程中,我们积极配合工作人员,但彼此一句话都不说。他阴着脸,有意给我难堪,我却毫不在意,我的眼睛只盯着那枚公章,直到它重重盖上去后才长松了口气。

我接过工作人员递过来的离婚证,转身就走,何文冠恍惚在后面叫了我一声,我脚步没停,只当什么都没听见,已经和我半毛钱关系都没有了。

我终于可以开始新生活了。

8

担惊受怕这么久终于解脱了,我第一反应却是疲惫,身心俱疲,暂时不打算找新工作。我手上还有点钱,何文冠在这方面没话说,我的工资一直自己攒着,省着点一年半载的开销应该没问题。

我妈和我弟旅游回来了,知道我离婚后半天没合上嘴,我却前所未有地坚定,不做任何解释,也不容他们置喙,我甚至拒绝回去和他们一起住,我的伤并没好,得蜷起来自己慢慢舔。

我的世界只有画画,还有韩子奇。

是的,我没有拒绝他一而再、再二三地闯入我的世界。

我很难拒绝,可能内心深处我对他是有渴望的,就像禾苗对阳光和甘露的渴望。某种程度上他是我的救赎,让我觉得自己没那么糟糕,世界也没那么让人绝望。

再说他家教极好,很有分寸,来了那么多次,不曾有半点越矩的地方。

那天我在画画,他饶有兴致地站在后面看,越看越兴奋,最后双眼放光,说:「我以为你是消磨时间,没想到画得这么好!」

「必须的,这可是我的专业!可惜荒废了挺长时间。」

我并不谦虚,这是我喜欢且擅长的领域。

但何文冠不喜欢,他喜欢柔顺精致的洋娃娃,没脑子没自我,可以随他揉捏塑造的那种。

「你应该让更多的人看到。」

韩子奇帮我在小红书上注册了一个账号,耐心地教我怎么上传作品怎么分享互动。

我很快爱不释手,每天在上面记录我的心情和画,一发不可收拾,然后惊喜地发现原来这么多人喜欢我的作品,居然还有人找我约稿。

拿到第一笔三百块钱的稿费后我请韩子奇吃了顿饭,他比我还高兴,说这才是我该有的样子,以前的我自然也是美的,但那是忧郁楚楚可怜的美,现在却神采飞扬,眼中有星星,皮肤里像揉进了金粉一样,让人挪不开眼。

我被他夸得有些不好意思,捂着脸笑,说他有滤镜,我不过是个失婚又失意的失败女人而已。

他趁着酒意拉着我让我看四周,看有多少男人正在一边吃饭一边偷偷瞄我。

我啐他,让他别胡说八道,心里却是受用的。

没过多久,韩子奇毕业了,在本市找到了一份不错的工作,特别高兴,毕业散伙饭吃了一半就跑来找我。

已经很晚了,我一开门,先看到一张年轻英俊的脸,他耳朵通红,眼睛亮得吓人,含糊不清地叫了声「楚楚」,就扑到了我身上。

「你这是喝了多少?」

我推他,他伏在我的脖颈处哼哼唧唧,年轻男子的气息混合着酒味喷在我耳畔,滚烫。

那一刻,我的心不争气地荡漾了。

韩子奇在我沙发上睡了一晚,说了很多让人脸红的醉话,我甚至怀疑他并没有那么醉,不过借酒装疯罢了。

天蒙蒙亮的时候我起来看他,晨光中他睡得正香甜,眉睫乌黑,鼻梁高挺,嘴唇红润,是个非常漂亮的男孩子。

我以前怎么从没注意到过。

我帮他把踢掉的毛毯拉到他下巴下面,心里划过一丝惆怅,我生君未生的惆怅。

毫无预兆地,他突然睁开了眼睛,瞳孔乌黑宁静,一瞬不瞬地地看着我。

我的心猛地一跳,像被电流击中了一样。

「楚楚!」

他似醒非醒,口齿缠绵地叫我,然后伸手小心翼翼地摸我的脸,生怕只是做梦。

鬼使神差般地,我失去了抗拒的能力,把脸颊往他手心依偎了一下。

原来不光有人视我如草芥,也会有人觉得我这么珍贵。

谁知下一秒我就被扣住了后脑勺,韩子奇不由分说地吻了上来。我清晰地感觉到他的唇,柔软、颤抖、滚烫,霸道贪婪,恨不得把我揉碎了吃到肚子里去。

一点都不像个孩子。

那天他走后我怔了很久,发了条短信给他,说:「以后不要再来了!」

「为什么?」

我没回,他马上又发了一条:「你在怕什么?」

「?」

「怕对我动心吗?」

他一剑封喉。

我被戳到,立刻把手机扔得远远的。

他虽然年轻,但很敏锐,虽然我不知道自己对他是什么感情,但我很清楚,再这样下去我会戒不掉他。

理智告诉我这样很危险,要躲远一点,但理智归理智,情感是另外一回事。

时间过得很快,冬去春来,满世界都是或浓或浅的绿,繁花似锦,水波荡漾,韩子奇依旧锲而不舍地追逐在我的左右。

我的意志力逐渐融化,一时的迷恋和荷尔蒙冲动不会持续这么久,我在心里劝自己。

四月,在一棵粉色的樱花树下,我看着一脸紧张忐忑的他,点头,答应了。

韩子奇狂喜,抱着我疯了似地旋转,我白色的裙摆随风展开,像朵美丽的百合花。

后来我常想,如果时光永远定格在那里多好。

9

我们度过了一段非常美妙的时光,生活中充盈着甜蜜、温暖和默契,比所有的恋人都合拍,但好景不长,有一天韩子奇突然拖着行李上门,满脸沮丧。

他爸韩正辉知道我俩的事了。

起因是区长的女儿看上了韩子奇,双方家长都有意撮合,他却坚决不从。韩正辉非常愤怒,有了区长的助力,他的事业至少可以三连跳,多少人求都求不来。

韩子奇很少顶撞他爸,但这次反抗激烈,俩人大吵一架,彻底闹翻了。韩正辉这才知道他儿子和我——他的前弟妹混在一起,大发雷霆,切断了对他的所有经济援助,就连帮他找的工作也一并收回了。

韩子奇抱着我,像迷路的孩子一样低落和迷茫,说:「楚楚,我现在只有你了,你不会也嫌弃我吧?」

怎么会?我紧紧回抱着他,想把力量和感激传递给他。

事后我试着劝韩子奇回去和解,他父母的反对在情理之中,他是他们的希望,心尖尖,不谙世事的宝贝,原本前程似锦,却被我这个年纪大有婚史,还身份尴尬的狐狸精拖了后腿。

韩子奇很叛逆,说这样更好,可以每天和我腻在一起,劝多了就做出可怜巴巴的样子,问我是不是不肯收留他。

我只好把嘴里的话咽下,心里却隐隐有不好的预感。

甜腻又不安的日子又持续了一段时间,以前我们分居两地,饱尝相思之苦,现在守在一起,有说不完的话,做不完的事,我们一起做饭一起追剧,种花画画旅游,去了一趟厦门又去了一趟普吉岛,只觉快活似神仙。

我俩都没怎么吃过金钱的苦,花钱非常散漫,不知不觉竟山穷水尽了,给我们敲响警钟的是房东,她要收下半年六个月的房租。

我账户上的钱居然不够,最后从花呗上走了一笔钱。

韩子奇沉默了很久,说:「我明天就去找工作!」

「我也多接些稿子,便宜点也没关系。」

我也赶紧说。

「不用!不要做自己不喜欢的事,我能养活你。」

他踌躇满志。

我没敢接腔,转身找我妈借了一笔钱,然后在她惊疑的目光中仓皇而逃,不借钱下个月的生活费都是问题。

韩子奇找工作找得非常不顺,他养尊处优惯了,之前到处有人捧着,离了他老子后却什么都不是,自然眼高手低,找的工作不是不顺心就是工资少,来回折腾了几番才勉强找了个销售的活儿,每个月拿的工资还没他之前的一双球鞋贵。

我安慰他说不要紧,万事开头难,我对物质没什么要求。

他紧紧地抱我,苦笑。

我不再叫外卖,自己在家做饭,给他带饭,也没时间再卿卿我我,他每次回来都恨不得倒头就睡,我接了很多商业插画,忙忙碌碌地画我曾经视为垃圾的东西。

他肉眼可见地沉默和颓然起来。

我极力安慰他,说有情饮水饱,我一点都不觉得苦,又说困难只是暂时的,一切都会好的。

他开始还应和我两声,后来一声不吭,只在偶尔喝醉时抱着我哭,说跟着他太委屈我了。

我告诉他,去金碧辉煌的剧院听音乐会还是在出租屋看盗版电影,去高级餐厅吃松露还是在街边吃盖浇饭对我没差别,我在意的是和谁一起做这些事。

他好像听进去了,又好像没有。

再然后,我们开始吵架,一次是我为了节省电费半夜关了空调,另外一次是因为打出租车。

那晚我们从超市出来时突遇大雨,下得哗哗啦啦的,夹杂着轰雷闪电。往前 200 米就有个地铁站,我觉得没必要花一笔钱搭出租车,他却非要搭车,俩人僵持了一下,他突然勃然大怒,把购物袋往地上一掷,转身就走。

我从来没见过他这个样子,双眼怒睁,五官扭曲,陌生又可怕,熟悉的恐惧突然潮水般地涌了上来,我立刻闭嘴,不可抑制地颤抖起来。

雨越下越大,鞭子一样,抽得我生疼,我却毫无感觉。

我还是一个人坐地铁回去了,回去前蹲下把泥水里的东西一样样都捡起来了,都是钱买的。

韩子奇第二天才回来,冲到床上抱着我一叠声地说对不起,说他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像着魔了一样,恳求我原谅他。

我的眼泪刷地流了满脸,说我也有错,我们紧紧抱在了一起。

我以为就此冰释前嫌了,谁知道只是一个开头。

10

韩子奇回来得越来越晚,甚至夜不归宿,刚开始还解释下,应酬啊,和朋友开游戏了,后来就是无尽的沉默,以及冷漠。

我知道事情不对,心急如焚,却又束手无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我们这艘船慢慢沉向海底。

六月十号是我的生日,韩子奇难得有了笑模样,上班前一再叮嘱,让我等他回来切蛋糕,他有惊喜给我。

我很高兴,不是稀罕什么礼物,我欢喜的是他的这份心。

谁知道他一直没回来,打电话也不接。我心惊肉跳地守着一桌饭菜等,等到晚上十点半的时候门外才有动静。

他喝得烂醉如泥,送他回来的是个年轻女孩,很清秀的样子。

我赶忙迎上去,和她一起架住他,让他歪在沙发上。

「这是喝了多少啊?」我看着满脸通红,难受得不停干呕的他,忍不住抱怨。

「你别怪他了,他也很不容易,为了拿个单子拼命喝,最后还是被放鸽子了。」

年轻女孩子的眼睛始终都在他身上,心疼溢于言表。

「你是?」

我立刻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叫朱灵,他同事,也是大学同学,同系不同班,你一定是楚楚吧,总听他提到你。」

朱灵回复了正常,很有礼貌地和我打招呼。

他们一定不是那么简单的关系。

不是我多心,女人都有直觉。

韩子奇发了半宿酒疯,手舞足蹈地发脾气:「都他妈的什么玩意?!搁以前给老子洗脚都不配,居然耍我,耍我?!」

我一直守着他,直到他睡着,可就连睡着他也不快活,年纪轻轻眉间就有了一道竖纹,我已经记不得他意气风发的模样了。

第二天早上,韩子奇给我道歉,潦草的、疲惫的道歉,我接受,这件事就这么掀过去了。

我安慰自己,都一把年纪了,别矫情,生日过不过都那么一回事。

但有些事正在不受控地悄悄发生,比如他洗澡时会把手机带进卫生间。我恍惚又能看到他轻松明快的笑了,但都是背着我,盯着手机屏幕的时候。

那天我妈妈生日,六十岁了,请了几桌亲戚朋友。我一大早就往她那儿赶,得帮忙张罗。

韩子奇不去。有点讽刺,我们在彼此父母眼中都是不合格的对象,我妈虽早知道他的存在,但一直不待见他,平日不过睁只眼闭只眼罢了。

韩子奇特别殷勤,揉着惺忪的睡眼把我送到门口,递包拿鞋,问要不要把我送到出租车上去。

我拒绝了,让他回去补觉,他难得才有个休息日,心里却很高兴,下楼的脚步都松快了不少。

他心里还是有数的,关键时一点都不掉链子,我安慰自己,也给自己打气。

那天活该出事,下了楼我才发现自己的手机忘在鞋柜上了,只好返回去拿。

我妈一心要大办,估计要闹到晚上才能回,没手机可不行。

我噔噔噔上楼,刚要掏钥匙,结果发现门没关严,里面传来了韩子奇的声音。

「她走了,刚走,我一天都有时间。」

语气欢快,如释重负。

我立刻收住了脚步。

紧接着是他的笑声,爽朗愉悦:「你说?我都行,看电影还是去你喜欢的那家咖啡馆?」

11

谁?那个朱灵吗?我的拳头不由地握了起来。越握越紧,指甲掐进肉里都不觉得疼。

他刚才不还困得睁不开眼吗?

韩子奇又说了几句什么,声音低了些,听不清楚,但依然能清晰感觉到他的轻松和快乐。

我默默掩上门走了。

我妈请了酒楼的大厨,寿宴上大家吃得赞口不绝,我却味同嚼蜡,什么东西吃到嘴里都像纸一样。

热心的亲戚要给我介绍年近五十的大老板,我恍惚地笑,连生气都不会了。

我回去得很晚,因为不知道该怎么面对韩子奇,是装若无其事还是开诚布公?

寂寥的夜色里,我在楼下一遍遍演习着自己要说的话,话没说囫囵泪倒是掉了几次。

这就是爱情吗?

为什么前面那么甜,后面又这么伤?!

终于,我武装好自己,带着无可挑剔的微笑开门进屋。

家里却空无一人,韩子奇一直没回。

我没有开灯,在黑暗中坐了很久。半夜十一点半的时候韩子奇传来一个短信,说他要招待一个客户回不来了,叮嘱我早点休息,明天带我最爱的蟹黄饺给我。

他倒是雨露均沾。

我心痛如刀绞,原来心碎是这种滋味,比何文冠的皮带抽在身上还要疼千倍万倍。

第二天一大早韩子奇就回来了,一看到我就满脸歉意地解释:「对不起!昨天那个客户特别能喝,我喝醉睡着了……」

「没关系。」

我的语气比想象中还平静。

「你怎么了?是不是生气了?我以后再不这样了,我以后都听你的,好不好?」

他被我的脸色吓到,神色慌张,语调都变了。

「子奇,咱俩的缘分就到这儿吧!你的行李我收拾好了,也给你妈打了电话,她一会儿就过来接你。」

我缓慢却坚决地说。

韩子奇不说话了,直直地看着我,似乎想判断我说真的还是在赌气。

终于,他的眼神绝望起来,声音发颤:「你什么意思?我又没有对不起你?我只是想喘口气,我没做任何对不起你的事!」

「没关系,真的,都没关系了。」我听到自己轻描淡写地说,「你才二十三岁,原本顺水顺风前程似锦,不能再在我这里耽搁了。」

「你以前不这么说,以前你……」

以前?我凄然一笑:「以前是我不对,一把年纪了还那么天真!」

「楚楚!」韩子奇往前一步,想说什么,可嘴唇不听使唤地哆嗦起来,随后整张脸的肌肉都在抖,两行眼泪刷地流了下来。

他太了解我了,知道已经没有转圜的余地了。

我麻木地看着他,不懂,他终于解脱了,不应该开心吗?

笃笃笃,外面响起了敲门声,陈丽莲来得非常及时。

她有备而来,妆容精致,衣着隆重,大概等儿子回归这一刻等很久了。

门一开她就被失魂落魄的韩子奇吸引了视线,扑了过去,抱着他摩挲他的头和脸,一叠声地说他受苦了,居然瘦这么多,像没看到屋里还有一个我似的。

韩子奇木登登地、行尸走肉般跟着她往下走,司机跟在后面帮他们拿行李。

我微笑目送他们消失在楼道里,门一关提着的那口气就泄了,颓然倒在了沙发上。

我的坚强只能到此为止。

我定了张第二天的机票,飞往大理,退房和搬行李的事留给了弟弟,平生第一次,我任性了。

12

五月的大理天高云淡,海水碧蓝,满城飞花,仿佛另一个世界。我找了家民宿,长租了一间房,窝在那里画插画。

也许是我够勤奋,也许是情场失意财运得意,很快我的粉丝暴涨,接的单子也越来越多,很多都是回头客,已经可以挑挑拣拣讲价格了。

做自己喜欢的事还能赚到钱,我觉得自己已经非常幸运了,其它的,都是浮云。

闲暇时我会四处走走,迎面是和熙的暖风,吹乱了我的长长的卷发,裙摆轻轻拍着小腿,似春潮涌动,时不时会有路人回头看我,我却心静如水,之前种种,譬如已死。

我比想象中还坚强。

我换了电话号码,切断了所有韩子奇能找到我的方式,只愿一别两宽,只有小红书账号不能关,还要赚钱。

他天天刷,深更半夜私信我,发各种小作文,诉说他的后悔、沮丧和想念,我从来不回。

直到有一天他问:「楚楚,你是不是恨死我了?」

我立刻回道:「不,相反,我感谢你!放下吧!」

不是说反话,我已经放下了。

我永远都记得那段最黑暗的日子,他给我的陪伴、温暖、力量,还有爱。

是的,爱,我相信他爱过我,我也爱过他,就连何文冠,我也相信曾有一些时刻我们彼此是相爱的,但这世间的很多事,不是只有爱就可以的。

细想想,我对韩子奇的感情很微妙,虽然他比我小,但我一直视他为脚踏五彩祥云的英雄,觉得他可以拯救我于水深火热之中,但这世上哪有英雄?都不过是血肉之躯,都会有贪瞋痴怨。我把他放在那个位置,他也把自己架在那个位置,久而久之下不来了,自然不胜重负。

到现在我才知道,这世上能救自己的永远只有自己。

当第一片秋叶飘落时,有个出版公司想帮我出本插画书,我们在价格上争执不下,小编很为难,僵持了几天后通知我,说她老板也在大理,想亲自找我面谈。

我以为她老板是个糟老头子,没想到那么年轻,也就约莫比我大个两三岁的样子,沉稳儒雅。

我在他对面落座,他眼睛明显一亮,说:「没想到周小姐本人比画还美。」

这样孟浪的话从他嘴里说出来竟一点都不让人讨厌。

会谈进行得非常顺畅,结束时他迫不及待地邀请我:「周小姐明晚有没有安排,我朋友办了个 party,挺有意思的,来看看?」

看我不说话,又飞快地加了一句:「几个插画界的大神都会来,还有这个行业的资深人士,会对周小姐事业很有帮助的。」

我迟疑了一瞬,桌上的银壶映出我的脸庞,明眸皓齿,面如桃花,依旧是美丽的。

他脸皮微僵,看得出来非常紧张,生怕我拒绝他。

我冲他嫣然一笑,说:「好!」

为什么不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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