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将军之女
庆历四年春,滕子京谪守巴陵郡。越明年,政通人和,百废俱兴。
我爹在这一年,害了一场大病。名医请到家里不少,把过脉之后都说是气火攻心,并无大碍。可药吃了十几副,总不见好。
我知道我爹的病根在哪,因为这一年从春天到秋天,他一直都在念叨着同一个名字。
滕子京。
每当念叨起这个名字的时候,我爹总是头痛不已。
我问我爹,滕子京不是被你诬告,已经被贬为岳州知州了嘛。
我爹说我对有些事情看得不够透彻,他说人不能只看一时的得失,要观全局,辨大势。今日被贬谪保不齐明日大权在握,今日权倾朝野保不齐他日树倒猢狲散。
我说我爹,您这话可别乱说,有个词叫一语成谶。
我爹脸色一沉,你这丫头就不能挑点好词说,这叫居安思危。
我手拿黄杨木弓冲他一笑,对对对,您老说的都对。
我说完之后,我爹又开始长吁短叹起来。
我站在屋檐下面捣鼓我的弓箭,心里想有您这权势滔天的大奸臣在,谁还能爬得上来。
滕子京我以前听人说过,他出身寒门,二十四岁那年参加科举,入了殿试。在殿试时被皇帝钦点第一,赐进士及第。
自从庆国开国以来,他是第一个寒门出身的状元。
少年登科,一举成名天下知。
京都里面不知有多少待字闺中的千金小姐,想嫁给这位翩翩少年郎。
我还听说皇帝要下旨给他许配婚约,滕子京宁死不从,娶了自己年少时在家乡的青梅竹马。
皇帝说我们庆国能出你这样的人是国家的幸运,你以后定会成为朝廷的栋梁之材。
事实上滕子京果然仕途坦荡、平步青云,他的官越做越大。直到他触动到了我爹的利益,被迫离京,贬谪巴陵郡。
我没事常劝我爹,都是一把年纪的糟老头子了,到了该享享清福的时候了。别老奸巨猾的没事就想着算计这个,算计那个。
我爹听完用拳头捶我脑袋:别用算计这个词,政治的事情能算诬陷么。
我在背后冲他吐了吐舌头,小声嘟囔着,整个京城都这么传。
「别人可以这么说,你不行,我是你爹。」
我嘴上说好好好,知道啦。心里不服气,奸臣,奸臣,大奸臣。就算是我亲爹,你也是大奸臣。
我从放在墙根处的箭筒,取出一支箭。
搭箭上弦,黄杨木弓一把拉满,我左肩对准靶子,脱手而出。
咻,咻,咻。
连发三支,长箭在空中滑过一个完美的弧度,正中红心。
我爹此时叹道,我要是个男儿身多好。
我说,古有花木兰,今有秦绫仙。
我爹没接话,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爹今年快六十了,老来才得了我这么一个闺女,我娘生我没多久就死了,我爹也没再续弦。
他每天都会到祠堂里给我娘上香,然后坐在蒲团上对着我娘的牌位说话,一个人在里面一待就是一炷香的时间。
有时候,我看我爹也怪可怜的,在外面虽然很风光,身边阿谀奉承的人不少。但其实,连个真正能说话的人都没有。你说说我爹,图啥呢这是。
黄杨木弓绷得太紧,我松了松弓弦。
我爹转头问我,明天陪太子围田狩猎的事情准备得怎么样了。
我说放心吧爹,今年保准给你拿个头彩。
爹说:「仙儿,爹爹求你个事。」
「嗯,啥事,说吧。」
「明天去狩猎场的时候,咱们不去打猎,你看看天天舞刀弄箭的像什么女儿家,你穿去年过生日的时候太子送你的阮丝蝉翼罗烟裙去。打猎多危险啊,你就坐在营地里和官家小姐们喝喝茶,说说话多好。」
我不同意,我喊道。
「让我和那一群傻娘们待在一起喝茶能把我闷死,去打猎多好玩啊,我天天练射箭不就是为了今年围猎,这一天我都等了整整一年了。」
去年秋天围猎的时候,太子拿了个头彩。
吃晚宴的时候,他在我面前显摆,仙儿尝尝这头烤野猪,我今天刚拿的头彩。
我气都气饱了,我说我不吃,明年我也给你拿个头彩瞧瞧。
太子说,好好好。你要是拿了头彩,我让铁匠做一把上好的良弓送给你。
爹听到我反驳训责我不像话。
「都快成年的大姑娘了,还经常一身戎装的打扮,女儿家要有女儿家的样子,你这样以后怎么嫁得出去。」
我说皇帝的女儿不愁嫁,我是镇国大将军的女儿,谁娶我那是谁的福气。
爹说什么事情我都能依你,只不过,明天你必须给我穿太子送的裙子去。好好地待在营地里,不准跑去打猎。
我爹态度看起来有些坚决,我敷衍他。
好好好,我说。
我爹说明天早点起来,让李妈给你好好打扮一下,将军家的女儿出去可不能被人笑话。
好好好,我说。
嘴上这么说我心里想,要是让我老老实实待在营地不去打猎,那除非是山无棱,天地合。
京都里,谁人不知镇国大将军之女秦绫仙混世魔王的名号。她不爱红妆爱戎装,从小就立誓要当庆国的第一个女将军。成天跑到禁卫军里面鬼混,京都的护卫队里面,没有人的马比她跑得更快,没有人箭射得比她更准。
第二天我起了个大早,一想到等下就能去皇家围场里狩猎,夜晚可以在野外的篝火旁吃烤肉宴,我就开心得不得了。
我迫不及待地催促李妈过来给我更衣。
不多时,李妈拿着太子送来的裙子到了我的房间,我穿着睡衣站在铜镜前,那里面如花似玉的姑娘正是含苞待放的年纪。
我的身体已经渐渐长开,该凸的地方凸,该翘的地方翘。
李妈说你看看你这胸大屁股翘的,穿裙子多好看。保准让今天那些到场的公子王孙都看直了眼。
我说,那我不穿,那些公子哥的眼睛岂不是看得更直。
李妈说傻丫头,将军的女儿怎么能说这话。
「那我应该说什么?大爷上来玩?」
李妈大惊失色,吓得嘴都能塞下一个拳头。
「你在哪里学的这种话?」
「书上」
「什么书?」
「《銀瓶梅》」
「你怎么能看这种书?」
「怎么,你也看过?」
「......没......没」
「没看过你怎么知道我不能看?」
「......大家都说这是禁书。」
「你应该有自己的主观判断力,并不是大家说好的就好,说不好的就不好。比如大家都说女儿就应该穿女装,难道从来如此,便是对的么?」
李妈点点头:「你说的是有些道理,但我这个人蛮不讲理。你该穿还是要给我老老实实地穿。」我衣不合体地就往外面跑,虽然是司空见惯的事情,但女仆们还是羞怯地低下了头。
我站在门外指着李妈大喊:你今天要是让我穿这件衣服,我现在就跑大街上,让大家都看看。
李妈一笑,小宝贝别闹,我和你开玩笑呐。她从我的衣架上取出我的红色铠甲说,快来看这明光甲多漂亮。
我笑开了花,别说她小小的李妈,就是皇帝老儿来了,我今天想穿啥还要穿啥。
李妈一边给我穿衣服,一边和我闲扯,你看看谁谁家的公子哥怎么样,我看着挺不错的。
我说你要是看着不错你去嫁。
「傻丫头,净说胡话。李妈都多大人了,我是在替你考虑。」
我说你怎么和我爹一样,每天操不完的破心事。
李妈又问我,怎么,你是不是有心上人了。
我说我有个屁的心上人,我今年才 16 岁。
「16 岁怎么了,我 16 岁的时候都已经生头胎了。」
我说李妈你在我们家真是屈才了,你真应该去当媒婆。
盔甲上身后,我照了照镜子。
这金盔凤翅,这吞肩兽,这大束发,这红色大披风,要多帅气有多帅气。
此时正值暮秋之初,天高云阔。
今天天气格外好,我心情也格外舒畅,我差小厮给我备好马匹,插满箭矢的箭筒挂在马背上。我牵着马出了秦府,下人们都站在门口为我送行,他们齐声高喊,祝小姐拔得头筹。
纵身上马,我右手拿着弓高高地举过头顶。
「好,拔得头筹。」
二 围田狩猎
走出秦府外,左牵黄右擎苍,我心里美滋滋的。等会遇见活蹦乱跳的小兔子,一箭一个,拿回家烤着吃。
我坐在马背上,看远处红叶满山,长风万里送秋雁,此时的秋色更胜春朝。我感觉自己像是出去征战的将军,万丈豪情在胸。
转出东城门,来到皇家围猎苑,猎苑方圆有二十多里之大。
苑中散养有各种各样的野兽,秋季到来的时候,皇家按惯例会来此地打秋围。
前些年的时候,皇帝还常与朝中百官来此地狩猎。
但近些年来,皇帝的身体每况愈下,见不得风寒。常年卧在深宫之中,已经很少出来走动。这些年来的围猎都是太子在主持,参加人也都是这京都里面年轻一辈的青年才俊。
在围猎场里有很多人,也有很多人狗,但这里面最多的是我爹的走狗。
我骑着马刚一到场,那些走狗的眼光都聚集到我身上。
「看,秦将军的女儿秦绫仙来了。」
附近的人立马把我团团围住,一个劲地嘘寒问暖。
「秦姑娘,近来可好?」
我不厌其烦道,有吃有穿,劳您挂念。
攀缘附会的这些人在我面前点头哈腰,无论我走到哪里他们都一个劲地跟着我,像是跟屁虫似的。
我知道他爹他妈早上肯定告诉他,今天要是能攀上谁家的千金小姐,咱们家就能飞黄腾达啦。
我们秦府每天拜访的人往来如织,门槛都踏破了,今年刚换了一个新的。
厨房里面的伙计们做饭从来没烧过木柴,烧的全是拜门帖。
一想这些人我就觉得烦,两年前围猎的时候,有个刚甲子登科的河西崔氏粘着我,在我前面写诗作赋,炫耀才华。他这点子花花肠子,我一眼就能看出。
我逗着玩问他,我说大奸臣家的女儿你都想泡,你这年纪轻轻怎么就开始误入歧途了呐。
崔甲子一怔,很认真地道:秦姑娘怎么能这么说,秦将军那可是国之栋梁。
听完,我捧着肚子想发笑,这整个京都城,谁人不骂我爹是个奸臣。
我看着他那一脸诚恳的表情,猜不出来是他演技太好,还是他真的就有点单纯。
要是是演出来的话,那他溜须拍马的本领可当真是已臻至化境。靠着这一套阿谀奉承的本事,以后在官场定能混得如鱼得水。我说,你小子以后肯定仕途坦荡。
他乐呵呵一笑,多谢姑娘夸奖。
今天他也来了,我听说他去年护送公主出关和亲有功,升了官职。我碰到他的时候,和他道了声喜。
他的目光远没了当年登科时候的意气,看来是这些年的官场生涯磨灭了他的春风得意。
无趣,不提他也罢。
除了我之外,参加围猎的还有许多官家小姐、郡主王妃。
这群小姐们可都是千金之躯,娇惯的很。她们全坐在营地里喝茶,吃点心。每个姑娘都打扮得花枝招展,跟个狐狸精似的。我知道这些小妮子都怀着春情,指不定是在钓哪个公子王孙。
我坐在这群姑娘里面,人群中只有我一个姑娘家是穿着盔甲来的。
她们嗤嗤地笑着夸我,秦姑娘你可真是女中豪杰。
我知道他们虽然嘴上这么夸我,但是心里指不定怎么笑我彪悍。
我吃了两盏茶,看着那些公子哥已经开始入场打猎,急得手痒痒,我再也坐不下了。
我对喝茶的姑娘们说容我暂且离席去打个野,各位今天晚上想吃什么告诉我,我给大家加个餐。
人群中有个姑娘嗲声嗲气地说,秦姑娘打猎的时候放过小兔兔,兔兔那么可爱。
我说好,今天我谁都不打就专打兔兔,打它一百只,今天吃不完明天接着吃。
在狩猎的围场里面,我是唯一一个来参加的女孩子。
太子骑着马跑到我旁边说,这么多年过去了,你这性格倒是一点没变啊。
我知道这小子是什么意思,骄横泼辣这四个字他没说出口。
在我刚出生没多久,漠北的蛮子侵犯疆土,打的庆国士兵节节败退,皇帝老儿就派我爹跑到漠北去打仗。
在我出生的第二年里,我爹把我放到宫中寄养。因为我是镇国大将军女儿的缘故,皇帝安排我和太子一起读书习字。
漠北的仗一打就是七年,爹打了七年仗,我也就在宫里头待了七年。
我一直到了九岁的时候,才被我爹接回家。
我和太子是青梅竹马,从小一起长大。
太子他什么脾气我简直一清二楚,当然我什么脾气他也心知肚明。太子他打小整天就是一鼻涕虫,说话做事唯唯诺诺,尤其遇到他的皇帝老爹,怕得更老鼠见到猫似的。
他爹训斥过他,他总喜欢跑到我面前哭。
太子说你这词用得不准确,这不叫唯唯诺诺,我这是叫谦恭。
他说我过于骄横的时候,我也说,骄横这个词你用得不准确,我这叫性情中人。
小时候我总和太子说,就你这个样子,长大还能当皇帝?我当皇帝都比你强。
太子说,你不行,你没脑子,你就是傻白甜。
我说你给我说清楚,你他妈这句话什么意思,你才是傻白甜。
太子问我,你知道你为啥会在宫里长大?
「为啥?我爹出去给你家打仗,我又没妈。你们家不养我谁养我?」
「不对。」
「不对?难不成我留宫里头是给你当童养媳?」
「额,不是。」
「那你说说看到底是为了啥。」
「你看,你爹手握着重兵,皇帝手里要是没有你爹的软肋,他怎么能放心。」
我听你小子瞎说,我跳起来就给他一个爆锤,有种这次打你你别哭。
七年前我从宫里头出来,回到我们秦府。
在我出宫后的日子里,与太子见面的机会变得越来越少。不过每次见到他,在我的眼里,我始终觉得他似乎还是那个没长大的小屁孩。
经常被我跳起来爆锤的小屁孩。
不过就是这个小屁孩,这次围猎告诉我一个无比震惊的事。
在我们骑着马儿行至密林深处,四下无人的时候。
太子忽然告诉我,养心殿里的老太监给他透露消息,说皇帝准备明年给他指定婚事。
我说:「那我先给你道一声喜,祝你早生贵子,珠联璧合。」
太子说喜什么喜,父皇给指定的肯定是一场政治联姻。
我说你就在那瞎说吧,你看看你嘴巴笑得多大,乐得跟没了爹妈似的。
太子恬不知耻地问我,你就不想知道消息透露的是谁和我联姻。
我问谁?
他看着我道:「据说是镇国将军秦牧秦将军家的女儿秦绫仙。」
我问他这消息的准确度有几成。
「七分。」
听完之后,我愣在马背上久久未动。
我觉得秋风有点萧瑟,洪波涌起。起伏不定,定海神针,针锋相对,对牛弹琴,琴瑟永合。
呸,呸,呸。想的什么玩意。
无数莫名其妙的成语在我脑袋里过了一遍,我还是无法相信。我居然要和一个,被我从小揍到大的小孩子结婚。
天呐,太恐怖了!我今年才 16 岁。
我还是个宝宝好不好,结什么婚。那不是瞎扯淡么,我不同意。
这青梅竹马的说法,一点都不浪漫。
回过神来,我问太子:「你怎么想的。」
他满不在乎地对我说:「我倒是无所谓啊,反正我以后肯定是后宫佳丽三千人。多你一个又不多,少你一个也不少。」
我说太子,你也太滥情了吧。我气得拿着手中的马鞭,顺手一鞭子抽在他马屁股上。
滚吧,你这个无耻之徒。
马蹄如风,绝尘而去。
不一会,太子的马就跑到了远远的地平线上。
我气得浑身发抖,手持黄杨木弓,我把火气全部撒在旁边的猎物身上,逮到一个杀一个,逮到两个杀一双。
直到我杀得周围没有一个活口。
远处那个越来越远的黑点,要不是当今太子的马,我一箭射他马屁股上。
老娘我就是这么野,老娘我就是这么狂。
在我冷静下来的这一刻,山林间安静极了。树叶从枝头零零散散地洒落,四下里没有任何声响。
没有人在我耳边聒噪,也听不到野兽的哀鸣。
此刻,我能听到的是自己胸膛里那颗火热的心脏跳动的声响,它告诉我内心中最真实的想法。
我是要干出一番大事业的新时代女性,怎么能容忍自己在十几岁的年纪就被困在深宫之中,成为一个奸臣打入后宫的政治筹码,干一些无聊的宫斗。
我人生的剧本不应该是这样写的。
这么无聊乏味的命运怎么可能属于我,我的人生应该精彩得多。
写剧本的笔应该握在我的手里,没有人能安排我的命运。
在我思维不断跳跃,陷入对人生的思考中的时候,一声虎啸打断了我的沉思。
我看着眼前的山崖上,不知何时跃上来一头老虎。
我心头一沉,吓得两腿乱颤。
你说说这他妈叫什么事,我说虎兄虎兄,有话好好说,你别看我细皮嫩肉的,其实一点都不好吃。你走你的阳关道,我过我的独木桥,咱们两个就此别过,井水不犯河水。
山崖上的这头猛兽,眼睛直勾勾地看着我,丝毫没有想要离开的意思。
咱俩站在这里一动不动,这多尴尬啊。虎兄你要是不动,那我就先动了。
我分析眼前的局势,觉得跑可能是目前最佳的选择。
我告诉自己先别慌,先镇定下来。
可我的马镇定不了,一撩蹄子把我摔下来就跑。
我怀疑它是不是看过那个森林里面两个人遇见老虎的故事。跑不跑得过老虎不要紧,先跑过我就行。
不过看它奔跑的速度,真快啊。不愧是西域良马,反正我是跑不过它。
在我还没回过神来,这头老虎忽然跃过山崖向我扑了过来。它露出自己锋利的爪子,张开自己的血盆大口。
我一个翻滚躲到了一旁的草丛中,老虎这一扑落了空。
慌忙中我下意识地摸向自己的箭筒。
糟糕,箭没了。
老虎的眼神死死地盯着我,这个眼神似乎在告诉我,我才是它的猎物。它缓慢地移动着自己的脚步,这头猛虎似乎为了示威,发出一声震动山林的长啸。
我告诉自己无论如何也要镇定下来。
我抽出自己的宝剑,来吧!
与其此后在宫中同一帮悍妇争权夺势的狡诈,不如此地与猛虎相搏而死的潇洒。
命运既然找到我,那我也不能退缩。
我冲着猛虎大喊道:
「吾乃镇国将军之女秦绫仙,来战!!!」
三 与虎相搏
密林深处,此刻一位穿着盔甲的少女,正同一头猛虎搏斗。
我一声大吼,给自己壮了三分底气。
打前吼一吼,老虎抖三抖。
老虎的抖可能不是发抖的抖,也不是抖机灵的抖,而是抖擞精神的抖。
电光火石之间,老虎再次向我猛扑过来,只不过,这次它扑来的速度更快。
我躲过了它的血盆大口,却没有躲开它的前爪。
它的爪子抓在了我的左肩上,虽然这一下子不足以致命,但我的肩甲已经被它撕开,漏出来我雪白的胳膊。我感觉此刻我的左臂像是脱臼了,疼得我额头上冒出了冷汗。
我终于见识到了这头野兽的厉害,它的力量实在是太恐怖了。
今天恐怕我是难逃虎口。
不容我分神,老虎又一次发动攻击,我提着长剑连忙急刺。
这头畜生也被我在它身体上划出了一道伤口,我说你别小看我秦绫仙,就算我今天会死在这里,我也要让你付出惨痛的代价。
老虎的表情没有丝毫的变化,依旧用那它双闪电般的眼睛,死死地盯着我。
好,今天不是你死,就是我亡。
同猛虎战不了几个回合,我已经筋疲力尽,浑身上下被血染得通红。这头畜生虽然被我划了几道伤口,但看起来丝毫不影响它发挥实力,显然我此刻依旧落在下风。
我的双臂不停颤抖,手再也提不动宝剑。
让一弱女子去打虎,这不是开玩笑么。要不是今天我穿的是盔甲,估计现在早被老虎撕成了渣。
这可能就是奸臣子女的报应吧,我在临死前这样想。
我双腿跪在地上,放弃了最后的抵抗。我看着老虎向我扑了过来,这一刻我的脑海闪现了许多画面,我看到了我爹的脸庞,我想怕是我再也不能尽孝了。
我想起来我第一次见到太子,他那个傻乎乎的模样。
他要是发现了我的尸体,一定又会哭鼻子了吧。只是这一次,没人再去安慰他了。
我甚至在此刻,想着该给自己在墓碑上刻什么墓志铭。写些什么好呢,会让大家觉得我很酷。
忽然,我耳边呼呼有风。
这声音我十分熟悉,我知道,那是翎羽划破长风的声音。
「别乱动。」
我听到此时身后有人喊道。
话音刚落,在我眼前的老虎左眼已经插进了一支短箭。
咻咻,又是两支箭从我身后射来,插在了老虎身上。
老虎此刻气急败坏,目光变得更加凶狠。它咆哮着向我身后射箭的人扑去,在它扑过去的前一秒,它的右眼也被射来的短箭插中。
我回头望,在我身后的树林里面有个向我奔跑射箭的少年。
他箭射得很快,动作一气呵成。他的眼睛同那一头猛兽一样,眼睛里只盯着他的猎物。如果此时他能正色看我一眼,并对我挑一下眉头,我觉得我大概就会沦陷,和老虎一起成为他的猎物。
少年的箭如霹雳,一根接着一根,很快老虎的身上就插满了箭羽,好像是一头刺猬。
少年的每一根箭,都让我燃起活下来的希望。
失明的老虎在盲目猛扑,它在乱石中撞个不停,箭孔上的伤口不停流血。
浓烈的血腥味漫布整个森林,这头精力充沛的百兽之王,由于失血过多行动越来越迟缓。
我此刻感觉自己浑身又充满了力量。
我瞅准时机,用宝剑对着它的脖子使出我最后的力气。
这头野兽还在挣扎,它还能发出咆哮。
不过慢慢地,咆哮声就变成低吟,最后只剩下喘息。
我松开自己握着宝剑的双手,口中都是甜腥的血液,我管不了这么多。
我瘫痪在老虎的血泊里,我没有死。
我终于还是活了下来。
射箭的少年连忙跑到我的面前,他把我抱在怀里说,你怎么样姑娘,你没事吧。
我此刻正口吐鲜血,这看起来像是没事的人么。
虽然我此刻随时随地都会晕倒,但我还是凭借着最后一丝意识,强撑着说我没事。
「谢谢你,我是镇国将军秦牧之女秦绫仙,你叫什么名字,我该怎么报答你。」
射箭少年抱起我,飞快地向休息的营地跑去。
听到我这话,他飞奔的脚步明显迟钝了一下。
他脸上无奈的苦笑让我琢磨不透,说不上是欣喜,也说不上是失望。
我问他,你在笑什么。
他说你知不知道我是谁,我说不知道。
他说:「我是滕子京的儿子滕景春。」
我看不清他说这句话时的表情,因为我再也支撑不住了。我昏倒在他的怀里,合上了自己沉重的眼皮,我再也说不出一句话来。
不知道为什么,躺在他的怀里让我觉得无比安心。
我有点累了,滕景春。
我想借你的怀抱,小睡一会。
很多年以后,我在玉门关遇见他持节奉命出行胡国,黄沙扑面,我在送行的驿站给他斟了一杯酒。
我问他如果当年事先知道,我是他父亲宿敌的女儿,他还会不会出箭相助。
他说:「救人这是应该做的事,和被救的人是谁没有什么关系。」
沙子忽然进了我的眼,我说。
边关无所物,赠君一杯酒。
头彩我是给我爹拿了,可我差点也给他拿了头七。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来的。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我也一概不知。
我在三天后醒了过来。
在模模糊糊的意识中,我感觉到自己浑身上下没有一个地方不在发痛,这老虎下手可真够狠的。
剧烈的疼痛感唤醒了我的意识,我睁开了眼睛,只看见我爹在床边偷偷抹眼泪。
我很多年没见他哭过了。
当年他被政敌打垮的时候没有,他命悬一线的时候没有,他穷途末路的时候也没有。
我觉得可能很多人都不太相信,这个权倾朝野、铁血无情的庆国大将军,会在自己家里偷偷抹眼泪。
哭啥呐,都快六十岁的大老爷们。
我觉得小时候太子说的那句话可能是真的,我就是我爹的软肋。
我承认,有时候太子确实很聪明。
我故意做出了让我爹发觉的动静,他匆匆忙忙地擦掉眼泪。
心疼地看着我说你终于醒过来了,我快担心死了。
我说放心吧爹,女儿命大,死不了。我爹脸色一沉,不许让我说死这个字。
我爹这老封建迷信,顽固。
我对我爹说,「爹,我饿了,想喝碗粥。」
我爹说,后厨里面每时每刻都在煲着粥,就等你醒过来喝,我这就去给你端。
我看着我爹屁颠屁颠地跑到厨房去。这小老头,其实有时候还挺可爱。
目前京都城里最新的饭后谈资,是关于我在皇家狩猎场的发生的遇险。人们都说,秦府里面那个穿着盔甲的少女,有徒手搏虎的本事。
茶馆里面的说书先生,甚至按照我的故事,编排了一部新书。
听说书的观众,每天都能坐满茶馆。
这些事情,都是太子过来告诉我的。
在我醒来的第二天早上,他就来了。
他问我感觉怎么样,说要给我去请京都里最厉害的医师。我嘴巴一撇道,用不着让你费心劳神,我现在好得很,再养些日子,就能下床和你去茶馆里听书了。
太子说好好好,等你病好了,我就带你去茶馆里听书。
我病的这些日子里,太子怕我闷,隔三岔五地就跑过来陪我聊天。
我说你堂堂太子,有这么多公文急事要处理,天天往我这里头跑算什么事。
太子说,你又不是不知道我,要不是什么嫡长子,我可不想当什么太子。在人面前要板着一副脸,不能说也不能笑,破规矩束缚一大堆,谁爱当谁当。
我笑他,我说我爹总是喜欢说我爱说胡话,你的话比我更胡。
太子也笑了起来,绫仙,只有和你在一起说话我才能自在些。
我用被子把头蒙起来,我说我困了要睡觉,你快回宫里去吧。
太子他每次来的时候,都会给我带一束花,从秋菊到冬梅。
我知道冬天已经到了。
我又从太子口中听到了许多事情,他说我那天是被滕景春抱回去的,胳膊上的伤口被他用布条简单包扎了,但还是有许多血从盔甲里面不断地流。
营地里面的小姐们都吓晕了过去,她们从来没见过这个场面。
宫里的御医快马加鞭赶到现场,拉起围布就地处理伤情。七八个御医忙了好几个时辰才处理完,我说就我这点破事,还闹出这么大动静。
太子又说,你爹当时听到你的事情,连官服都没换,骑着快马就跑了过来,他站在围布外面焦急地等待御医给你疗伤,一怒之下把你的侍从全下了大狱。
我说这老头子真他娘的心狠手辣。
太子笑了,你怎么能这么说你爹。
我说我爹本来不就是大奸臣么,独揽朝政,排除异己,扶持党羽,人人得而诛之。
太子想不到我居然这么说,他一愣道:「秦将军家的女儿果然与众不同。」
我躺在床上,问太子,你要是当了皇帝,会把我爹铲除不?
「不会。」
「为什么?」
「政治就是要东方压倒西风,臣子相斗就是狗咬狗,只有彼此制衡,才能天下太平。主人不会管那条狗是好是坏,只看哪条狗有本事。何况只有你爹在,才能压得胡人抬不起头,听懂了么?」
「懂了,你说我爹是条狗。」
「不是,我不是这个意思,你别瞎说。」
太子的意思我其实懂,我爹说只要他对国家还有用,大将军的位置谁都拿不走。
能拿走这个位子的,只有朝廷出现更有才学的人。
但这种人,我爹永远不会让他出头。
太子还和我说起了许多小时候的事情,说我们小时候过家家时,说过要嫁给他当王妃。
我腿脚有些好利索了,一脚踹在他屁股上。
「你小子一肚坏水,打小就诱拐未成年少女。」我说,「你要是当了皇帝,那肯定也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昏君。」
太子说那要分是什么人,这整个庆国只有一个人能让他放弃江山。
我知道这小子接下来要说什么,我说李和明,我没发现什么时候你变得这么油腔滑调。
太子问我要不要嫁给他,我说不嫁,谁爱嫁谁嫁,反正我不嫁。
太子说等皇帝开口了那就是金口玉言。
我说你是不是在和我拼爹呐,你爹当朝皇帝了不起啊。
「唉,你别说。还真了不起。」
你说当将军的女儿有什么好,连自己的婚姻大事都决定不了。
李妈说我傻,当王妃多好,多少人想当都没有门路。
其实嫁给太子也不是不行,但我懒得和后宫里的那些傻娘们斗。
李妈说你傻啊,就你爹这在朝廷中的权位,哪里还用得着你斗,进宫以后你不当皇后谁敢坐这个位子。
就我这暴脾气,能在宫里头坐得住?一言一行要得体,说话要端庄从容,规矩一大堆,还不让随便出门,我哪天要是想烤个兔子都不能烤。
李妈叹了叹道,每个来到世间的人都有属于自己的命运轨迹,你是将军之女,嫁入豪门这就是你的宿命。
我说:「我想要到那广阔的天地中去,想要冲破种种谨小慎微的束缚,去争取达到积极有为,这才是人一生的最高境界。」
李妈说你这理想和你的身份存在矛盾。
我说:「矛盾是必然会存在的,因为矛盾是一切事情发展的根源。出现矛盾之后我们应该试着去解决,旧的矛盾解决了,新的矛盾会产生,但就在新旧矛盾交替的过程中,事物才能向前不断发展。」
李妈说,你应该去当个思想家。
我觉得也是,我生在这个时代,是我连同这个时代的悲哀。
我在床上躺了几个月,身体逐渐好转。冬天下第一场雪的时候,我开始能下地走路。
刺死老虎的那把宝剑被我摆在大厅的书架上,那是我胜利的勋章。
老虎皮被我扒了做成地毯,就铺在我卧室的床边,每次出门我都能看到它,每次看到它我就会想起滕景春。
自从病了以后,我还没好好谢过他。
我托人给他送过礼物,我这个人比较俗,送了他十大箱黄金。
没过几天,黄金被他一箱不少地给我送了回来,我还特意找人称了称。
一两都不少,嗨,你说这小子。
上一辈人结怨,下一辈记什么仇,一点不大度。
今年开春过后,礼部将会主持举办三年一度的春闱,这是天下读书人心目中的大事。
我知道滕景春也在准备初春的科考,听说他和他爹一样,文采斐然。
偶尔会有几首诗能传遍京都,人们都说他是年轻一代中的翘楚。
四 秦武
这一年冬天过得特别快,大部分时间我都是躺在床上度过的。
像我这种一天都不能闲下来的主,能躺床上呆这么多天,真是难得。
要不是太子每天陪我说话,没病估计也给我急出病来了。
我看着窗外的树木,由满树黄叶直到落得一干二净,已入深冬。
十二月初八这日是腊八节,过了今天离新年就不远了。
这一日,我伤势好得差不多,已经能满院子跑,我没事就在院子里捉弄我家里面的丫鬟。
你说为啥人人都想当奸臣,就说我家这院子吧。
皇城根下,独栋别墅,后置花园,前置车库。
账房先生的账本上,光马厩饲料一天都要吃好几百担,一天的流动开支能记载好几十页。就连来我家里打工的丫头,说出去都比别人有面。
人生在世,权力二字。
也是本姑娘生得好,投了个有权有势的奸臣做老爹,日子过得那叫一个舒坦。我躺在椅子上,叫了三四个丫鬟过来给我捏捏脚。
我眯着眼睛,看头顶上暖洋洋的太阳。
再喊个丫鬟过来:去给本小姐倒杯茶。
你说人呐,都逃不过一个命字。我府里头的丫头个顶个的能干,人又勤奋工作又努力。她能达成的最大的成就,顶了天也就是给别人当小妾。
你再看看我,整天吃喝拉撒睡,正事一点不干,就这玩意还能当太子妃。
人生来平等那句话就是扯淡,人只要生下来,那就是不平等。
我最大的优点可能就是这点,勤于思考。
我手一摆让捏腿的丫鬟都下去,从椅子上站起来,打了一通长臂拳。要想身体恢复好,积极锻炼少不了。我这一套拳法才刚打一半,就看见对面的门缝里露出半个脑袋。
那家伙探头探脑,眼神鬼鬼祟祟的,头大得像个南瓜。这是我伯伯家的二傻子,秦武。从小有点痴呆,说话也有点不利索。
我说门后的二傻子别躲了,快快显出原形吧。
秦武从门缝闪过身来,嘿嘿一笑:早晨起来就打拳呐,绫仙姐。
我打拳没功夫理他,我说,找我啥事。
秦武把手里面拎来的东西放在石桌上说,这段日子绫仙姐不是病了么,我给你拿点补品。
这小子平日里花天酒地,哪里有时间往我这里跑。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我看了一眼他拎来的东西,人参鹿茸熊胆牛鞭,我把那半截长的药单独拎了出来。
我这病还用得了这玩意?
秦武说,这是宫里面太医开的方子,是一剂猛药,大补还魂有奇效。
我说我用不着,你拿回去自己用吧。有事就直说,别和我来这一套。
秦武吩咐我府内的丫鬟把补品拿了下去,对我说,可真是巧了,我还真有个事要求绫仙姐姐。
我白了他一眼,巧啥巧,你这无事不登三宝殿的主,没事能往我这跑,说吧,有啥事。
秦武试探着问我:绫仙姐开春后是不是要去报恩寺烧香还愿?
我说,我去不去,关你啥事。
「丞相家的千金曾婉儿也去?」
「也去,怎么,你是想泡她?」
「泡这个字眼不够典雅。」
「那你是想睡她?」
「不不不,绫仙姐姐误会了,我想多结交一下权贵子嗣,以后仕途会更坦荡些。」
我想一口唾沫吐在他脸上,就秦武这吊儿郎当的纨绔子弟,他什么德行我还能不清楚。这位爷,那才是爱美人不爱江山的主。
有句话叫从小看大,我小时候抓周抓的是一把木剑,二傻子抓的是胭脂水粉。长大果真不负众望,整天没事就往烟柳之地钻。
去教坊里头听曲的时候,出手阔绰,一掷千金。
我告诉他丞相之女那心可高着呐,不是皇孙世子她可不上眼。她不是醉春堂的歌姬,花两个银子就能到手。
秦武摊开双手说,难道我不也是玉树临风、仪表堂堂吗?
我说体态还行就是脑袋有点大。
秦武说,我觉得你对我有偏见,我在这京都的公子哥里面也是抢手货。
我说,抢你的人都是红袖招里的姑娘,那些姑娘看中的都是你口袋里面的钱。
秦武说我觉得真正的爱情不论贫穷富贵,肯定不像你说的这样世俗。
我把手搭在他的肩膀上说,弟弟,姐姐我今天教给你一点小小的人生道理。
「你知道癞蛤蟆怎么样才能吃到天鹅肉么?」
「怎么样?」
「只有你变得更优秀,成为白天鹅才行。」
「这句话是我有希望?」
「你知道丑小鸭是怎么变成白天鹅的么?」
「怎么样?」
「它从小就是白天鹅。」
秦武俯在我的肩膀上差点哭了出来,你这个道理,太残酷了。
我拍拍他的肩膀安慰道:人生有时候比我说的,还要残酷。
我们秦家在外人眼中,看起来是金玉其外。
我爹持有虎符,能调动西凉军十万铁骑,在朝中可谓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翻手为云覆手雨。我大伯在京都统领禁军右卫,也是大权在握。
可我们这看起来枝繁叶茂的秦家,其实都是靠我爹一个人撑着。
我爹是整个秦家的根,繁育出来秦家这棵大树。
有时候想想我爹也挺难的,膝下无子,我们这诺大的家业连个继承人都没有。
我那二傻子的堂弟就不指望了,成天不务正业。
我哥哥秦文在边塞很多年没有回来。
我其实并没有太子说的那么傻,我爹有时候在打什么小算盘我一清二楚。
狩猎那天太子透露给我风声之后,我也曾当面质问过我爹。
我问他太子告诉我皇帝要定我为太子妃,是不是他搞的鬼。
我问他又在算计什么东西,我爹说没有,这是皇帝自己的主意。
我不信,文武百官这么多女儿,怎么就挑着要把我许配给太子。
我爹说有可能是皇帝看你们两个青梅竹马,情投意合。
我说得了吧,皇帝才没那么好心。你今天要是不说,就算是皇帝指婚,我不嫁谁也拦不了我。
我爹不得不承认。
他说是他勾结了后宫里得宠的娘娘,让她在皇帝面前旁敲侧击地说,太子如今也快到适婚的年纪,是时候给他定桩婚事了,我看秦将军家的女儿就不错,人长得标致,脾气宽厚大度,和明儿又是青梅竹马,这丫头挺讨人喜欢的,我看二人挺合适。
皇帝说这丫头我也是看着长大的,也着实喜欢,列于须眉男子中,亦属凤毛麟角。
但毕竟是婚姻大事,岂非儿戏,此事容我稍后再做定夺。
我爹是费尽心机,想让我进入皇宫当皇后。权力的争斗不只是在朝堂之上,更多的暗流其实在后宫之中。
他让我入宫,一旦我当了皇后统领三宫六院,那就会成为秦家新的支柱。即便是他死了,凭借我皇后的位置还能保我们秦家几十载。
我爹声泪俱下,满脸愧对我的表情说这事情没和我商量,但为了秦家他不惜以女儿的婚姻做代价。
要不怎么说我爹是奸臣呐,我就是他在政治上的筹码。
我爹说:「仙儿啊,我这才是真的为了你好。你想想看,你爹我在朝廷树敌这么多,你说我以后要是不在了,那些敌人反扑过来谁能挡得住。」
「那个时候我们秦家又会是什么下场,我要提前给秦家找好靠山。」
我看着我爹说话时严肃的神情,我说我没有责怪你的意思,我又没说嫁给太子多委屈。
我虽然今年才十六,但对一个搏过虎的花季少女来说,对一个在这个年纪已经开始用辩证角度看待问题的思想家来说。我已经不是那种情窦初开的妙龄少女了,我过早参透了婚姻的真谛。
婚姻无需太伟大的爱情,彼此不讨厌就够结婚的资本了。
其实仔细想想,太子这个人吧,长得还挺帅的,权势又高。
心地善良,平时待我也挺好的。
我好像没什么不嫁他的理由,皇宫的生活虽然有些憋屈,但我可以利用自己的权力去做一个改革家。
我爹老泪纵横,一把鼻涕一把泪。
「你要是能这样想就好,爹怎么说都要扶持你上位,你以后就是我们秦家的全部未来。」
五 春和景明
至若春和景明。
护城河的柳树沉醉在春风里,西北城郊外的报恩寺开满了桃花。
报恩寺是京都名刹,相传有一个和尚在快饿死的时候,被富家公子施舍了一个馒头。后来公子落魄时,和尚舍了性命搭救他,百姓为纪念这位高僧在此处修了报恩寺。
报恩寺的三月桃花是京都著名的美景,每年春天桃花盛开的时候,报恩寺都挤满了香客。
来到这里的香客,不单单是为了来许愿,也是为了来看桃花。
桃之夭夭,灼灼其华。
我也很喜欢桃花,我喜欢它的缘由来源于一个典故。
不是什么「人面不知何处去」,而是三兄弟举酒盟誓的桃园结义。我喜欢那个金戈铁马的时代,怀有一腔热血建功立业的豪情。
京都里的人都说,报恩寺的神仙很灵。我卧病在床的时候,爹在报恩寺给我许了愿。
如今我病好了,自然是要过来还愿的。
我坐在轿子里,走在我前面的那个轿子,里面坐的是丞相家的女儿曾婉儿。
丞相家的那个女儿就是一傻娘们,无论干什么事,她都总想着要压我一头,就连坐的轿子都要走到我前面。
你说连攀比虚荣这种肤浅认知都没有摆脱的女人,和要成为改革家、思想家、军事家的搏虎时代杰出女性怎么比。
就连作为女人最大的资本——长相和身材,她都差我一头。
你说我爹这个大奸臣,怎么会生出来像我这么优秀的女儿。
从京都城出发,要不了多久就到了报恩寺。
曾婉儿从轿子里下来,过来挽着我的手臂。她说话的声音很甜,绫仙姐姐,听我爹爹说,太子要娶你当王妃?
咋了这是想套我话呐,她表面上虽然笑得很甜,但心里肯定嫉妒得要死。
我知道曾婉儿从小就想当太子妃,就因为我和太子从小一块长大,小时候她不知道找过我多少茬,现在长大了倒是学会了惺惺作态。
我故作难为情地说,唉,青梅竹马,怎么办,难免是有些感情的。
她微微一笑;皇帝还没下口谕吧?
这小浪蹄子,下不下口谕她心里能不清楚么,还反过来问我,这不明摆着想恶心我么。我说皇帝口谕下没下我不知道,我只知道太子听说这个消息欣喜若狂。
我看你小蹄子还笑不笑。
曾婉儿的笑容依旧挂在脸上,面目像三月里刚盛开的桃花。她说,那倒是挺好的,说不定以后我们还是要做姐妹的呐。
卧槽,她这话啥意思,这小蹄子也想当太子妃。等等,谁她妈想和你做姐妹。
我说这事轮不到我们操心,八字都没一撇说这个还太早。皇帝没开口你也别干着急。妹妹若是想开始谈个甜甜的恋爱,我倒是有个合适的人选。
我向后面的秦武招招手,秦武屁颠屁颠地跑了过来。
我和曾婉儿说,这位是我的堂弟秦武。
秦武点头哈腰,向曾婉儿拱拱手自报家门,曾婉儿冲他很有礼貌地笑了笑,那二傻子哪能分辨得出来这种敷衍了事的笑。我知道这小子此刻内心早就波涛汹涌。
从约会,牵手,已经想到了生孩子。
秦武跟变戏法似的,不知道他从哪里掏出来一支发簪。他说,我今天来的时候,刚好路过了高丽人的胭脂店,看到店里面刚好有支漂亮的发簪,想着这东西曾姑娘可能会喜欢,所以斗胆先替姑娘买下了。
曾婉儿伸出芊芊玉手,接过发簪说确实很漂亮,劳秦公子费心了。
秦武此刻的眼睛都看直了,我知道他此刻脑子里在想些什么画面。
我嘴巴附在曾婉儿耳边轻声地说,这小子,他想睡你。
霎时间曾婉儿脸色绯红,羞得她低下了头:绫仙姐姐说这话好不害臊。秦武探着脑袋问,绫仙姐姐在说什么悄悄话。
「悄悄话,悄悄话。让你听到了,那还能叫悄悄话么。」
我携同曾婉儿入了大雄宝殿,差小厮给门口的功德箱塞了钱,老和尚看着拿出来的一大摞子银票,笑得合不拢嘴,一个劲地说施主功德无量,阿弥陀佛。
佛堂内香火缭绕,佛祖俯瞰着来往进香的芸芸众生。
神情肃穆,不悲不喜。
我磕了三个头后起身,双手合十。我在心里向佛祖求了一件事,这件事是我心里的秘密。我只说给佛祖听,谁都不知道。
还完愿后,曾婉儿挽着我从佛堂里出来。
拜佛祈愿的香客络绎不绝,在攒动的人群中,我一眼就看见了滕景春。
这是我第二次看见他,他站在不远处的桃花林里,穿着一件米色长袍,
风吹起他的长衫,他笑容满面如春风拂露。
此后在我无数个岁月里,我都把他和春天联系在一起。在我人生的后半段,我并不喜欢春天,每到这个季节我就忍不住陷于回忆的痛苦之中。
所以我希望冬天永远不要过完。
春和景明,春和景明。
我从来没想到,这四个字会对我如此有杀伤力。
因为当朝太子名叫李和明,滕子京的儿子叫作滕景春
滕景春的目光从那片桃花林里扫了过来,他看到了我。我站在佛堂前的台阶上向他招手,冲他做出我认为最漂亮的微笑。
我还以为他会因为我们两家的宿仇,对我爱答不理,但他笑得依旧春风和沐。
我撒开曾婉儿的手说,你先和秦武聊会,我看见个熟人先过去打个招呼。
秦武乐得屁颠屁颠,绫仙姐姐你去吧,能别回来就别回来。
我跑到滕景春跟前,第一次认真地听到了他的声音。他声音很好听,温声细语让人如沐春风。
他先开口问我的伤势好了么。
我说本姑娘身体硬朗着呐,早就好了。
要不是这里人多我就耍一套长臂拳给他看看,我现在好得不得了。
我问他,你来干啥
他拿着手上许愿用的竹签给我看,他说,我听说这寺里面算命先生的卦象比较灵验,来卜上一卦。
「算姻缘?」
「不,学业。」
「你还信这个?」
我冲他嘟嘴,这都是糊弄人的玩意。
他说我爹当年考试前到这里卜了一卦,签上说他会中进士,后来果然应验。
我问他那你抽的什么签,他摇摇头神情有些失落,只道是不太好。
我安慰他说你这京都出了名的才子,你要是考不上那皇榜上都没人了。
他笑了,借秦姑娘吉言。
自从上次,我从虎口中死里逃生以后,还没好好地谢过他。
我说我送你的十箱子黄金,你怎么一箱不留全给我退了回来。
听完我这番话后滕景春说,一来是秦姑娘的礼太重了,家父教诲不收重礼。二来是收了姑娘的黄金会有贿赂之嫌。
我听了差点没笑到旧伤复发,清官家的儿子啊,我说你怎么这么死板。
「就我们这两家的关系,朝堂上谁人不知。要是有人上奏给皇帝老儿说,秦牧家的姑娘跑去贿赂滕子京的儿子啦,他能笑到在地上打滚。」
我认真道,我也是个知恩图报的人。
既然你救了本姑娘的命,那这十箱子黄金就是本姑娘的身价,你难道觉得我不值这么多钱。
滕景春连忙否决。
他说秦家的千金小姐,别说十箱黄金,就是一百箱也是值得。
我说那你还磨蹭个什么劲,赶明个我让下人再给你送过去。
滕景春面露难色,实在是家训难违,而且姑娘这礼也着实是太重了。
我心里想,果然上梁正了下梁也不歪。这清官家的儿子就是一身正气,朝堂上要都是这种官,那皇帝老儿多省心。
我说不送点东西我心里总过意不去,我这个人从来不喜欢欠别人什么。
尤其是欠别人人情,人情的债最难还。
我看着他手里面拿的竹签,我说,要不然这样好了,你这次抽的签不好,那我重新抽个上上签送给你。
滕景春不再推脱。他说这样也好,秦姑娘给我破破霉运。
我回去找到曾婉儿,拉着曾婉儿说我们去找算命的和尚求个签好不好。
曾婉儿疑惑地望着我,她说你什么时候信起了这个。
我说我是替别人求的,听说报恩寺里算的卦很灵验。
秦武说如果真灵验的话,我倒是想给自己算算姻缘。
曾婉儿听了秦武这话,改变了主意。忙说既然天色尚早,回府也是无趣,那不如且去瞧瞧罢。
我拉着曾婉儿找到庙里头算命的老和尚,来此处求签问卜的人很多,看来此处的卦定是灵验。
在队伍中排了好一会才轮到我们,我想今天要是抽不出来一个上上签,我把他摊子给砸了,找也找个上上签送给滕景春。
算命的老和尚年纪虽大,但精神矍铄。他问我们三个所卜何事。
秦武和曾婉儿都算了婚姻,我给滕景春算了学运。
我们拿着放签子的竹筒,一人摇出来一支。
抽完后,我拿着签子听老和尚啰里八嗦地讲解。
秦武签文的意思是他将会迎娶富贵之妻,我想难不成,还真能娶得了曾婉儿。
婉儿签文上的意思是能嫁得了心目中的如意郎君。
我想那秦武肯定没戏,婉儿喜欢什么样的人我还能不清楚。
最后终于轮到我了,老和尚拿到我的签子时说姑娘这个签好。
我探过身子忙问他,大师,此签何解。
「四个字。」
「哪四个字?」
「独占鳌头。」
听完和尚的话,我高兴极了。我的手气果然好啊,说抽上上签就来了一个上上签。
我心里想,还好是上上签,要不然你这摊子我就给你砸了。
解完签之后,我们给了和尚算命的钱。也是和尚算得好,我多赏了他二两银子。
转身欲走时,老和尚玄之又玄地说,不过姑娘,我后面还要送你一句话。
「什么话?」
「求签要心诚,心诚则灵。」
我去桃林处寻到滕景春,把竹签递到他的手中,他伸手接过竹签时我说你放心吧,这次我给你求了一个上上签。
滕景春拿到竹签笑着说,多谢秦姑娘一番美意。
我笑道,你别和我这般客气。
我刚过来寻滕景春时,瞥见他正在桃花树下,从树下摘了桃花放在自己带来的竹篮里。
我不知道,滕景春好端端的摘这桃花作甚,我便问他,你采这桃花用来做什么。
他说我娘会用初春的桃花做一种酒,叫作桃花酿。
每年春天的时候,他们家都会做这种酒,报恩寺的桃花在京都中开得最好,定是酿桃花酒上好的材料。
今早出门的时候,他娘还叮嘱他采些桃花回去。
好喝么,我问他。
「好喝,桃花酒色如同女儿两鬓胭脂红,入口稍苦,但后味绵柔甘甜。女儿家喝了还可以散寒养颜,舒筋活血。」
听他这么描述,我不由得吞了吞口水,当真这么好喝?
「当真」
不行,我也要做。
我打发身边的侍从过来摘桃花,他们手忙脚乱的,笨得要死。
滕景春说,采花时需要注意,一定要采刚舒展的鲜嫩桃花,如果用已经开过几日的桃花,酿出来的酒味道极苦。
我吩咐小厮们,采花的时候仔细些。要是采回去酿出来的酒是苦的,我打断他们的腿。
我又央求滕景春把酿酒的手法告诉我。
他说这些采下来的桃花,需要经过少量盐水浸泡,去苦。再加酒曲,白糖,糯米。放入酒坛中盖上盖子。在坛中发酵,七天之后就可以喝了。
酿桃花酒,其实重要的不是结果,而是酿的过程。
酿酒的过程就是整个春天的凋亡。
我听完之后,觉得极其有趣。迫不及待地准备回府,恨不得跃跃欲试。
我和滕景春说,如果我酿失败了,要向他讨几壶酒来喝。
滕景春一边摘桃花一边回我,此事好说。
我看着桃树下,这个鲜衣怒马的少年,他摘桃花时一丝不苟的神情。
以后他娶的姑娘,定会是一个如花似玉的美人。
六 桃花酒
我采了很多桃花回府,回到家后,我跟着后厨里会酿酒的师傅去做,我爹下早朝的时候,看到我在一旁瞎忙活。
他不解地看着满院子酒坛问我,我们家里的铁娘子,什么时候开始变成小厨娘了。
我正在忙,懒得理他,我说你别在这里给我瞎捣乱。
他看着我把洗干净的桃花放入酒坛中,说你用这些桃花做什么东西。
我嘿嘿一笑,很神秘地说不告诉你,天机不可泄露,等我做出来的时候你就知道啦。
我爹捋一捋胡子说,你这丫头。
我一时腾不出手,对站在旁边的爹说,去,把那个舀子递给我。
从盐水的浸泡,到加酒曲,再到发酵。每个酿酒的过程,都是我在亲自操作。我慢慢体会到了其中的乐趣,我发现原来除了骑马射箭,还有更好玩的事。
我不由地在心中夸奖自己一番,看来我以后肯定也是一位贤妻良母。
每天清晨起来后,我就守着那小小的坛子,耳朵贴在坛壁上,听罐子里咕噜噜冒泡的声音。
秦武有时候跑到我家里来,看到我蹲在酒坛旁边,用我经常把他当作二傻子的表情看着我。
他问我咋啦,天天抱着罐子。
我说:你听。
「听什么?」
「趴在坛子上听。」
「还是啥都没有。」
「你有没有听到一种,春天凋亡的声音。」
秦武像看着痴呆患者一样望着我,他说绫仙姐,你是不是上次生病还没好,你没落下什么病根吧。
我踹了他一脚,我说去你的,你个莽夫懂什么,这叫生活情调。
秦武脸上写满了对我的赞叹。
绫仙姐姐你可真是,心有猛虎细嗅蔷薇啊。
我看着秦武说,你没事又跑我这里干嘛。秦武忸忸怩怩,我说你有啥事快点说,老娘我忙着呐。
秦武说,姐姐常和曾婉儿在一起,你知道她喜欢什么类型的公子哥吗。
我嗤地一笑,怎么,你小子碰壁了是吧。秦武站在一旁,有些不好意思。
我说你小子还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反正你这种类型的她是不喜欢。
那她喜欢哪种类型的。
我说,书生意气,温文尔雅你懂么?
秦武摇头,怎么着才叫温文尔雅?
我说,你要是不懂,你看看人家滕景春。
秦武不以为然,那都是些书呆子。
我说人家曾婉儿就喜欢这种,你要是追人家别聊什么遛鸟斗鸡,多聊聊诗词歌赋、人生理想。
秦武面露难色,我说腹中有诗气自华,没事你啊多读两本书。
我看他还在那里傻站着,我说我这个酒就要做好了,你要不要来尝尝。
秦武说,这是不是就是那个滕景春教你做的,我才不要尝。
说完,他扭头跑了出去。
第二日,是桃花酒发酵的第七天,我打开封盖,罐子里面飘出来一股酒香。
太子那天恰好过来,我让他到我的客厅里面稍坐,我有好东西给他尝尝。太子看我故作神秘,说你这是有什么好宝贝。
我说别急,等一会你就知道了。
我跑到酒窖里,让下人们帮我把酿好的桃花酒搬上来,放到客厅里去。太子看到我弄了这么大一坛酒问我,这不是酒么,有什么好稀奇的。
我说这是我前几日刚学的,用初春的桃花酿成的酒。
太子说,绫仙亲手做的酒,那可真是稀奇。
我拆开封盖对太子道,看好了,这可是刚拆封的,便宜你了。
我用酒勺从坛中舀了一勺,倒入酒壶中。看酒勺里面的酒色,果真如滕景春所说,红的如胭脂一般,我心里想这酒多半是酿成了。
太子说,我还是第一次看到这种颜色的酒。
我给他斟了一杯酒道,我还没喝,不知道味道怎么样,你先尝尝。
太子轻声问,你自己做的?
「嗯,」我点了点头。
「这颜色,没加鹤顶红吧。」
「加了,能毒死一匹马的量,你赶紧尝尝。」
太子举在半空中的手有些迟疑:这酒真能喝?
「放心吧,毒不死你。你要是死了你爹还不得让我给你陪葬啊,到时候忘川渡口我和你一块喝孟婆汤。」
「那我可就喝了。」
「赶紧的吧,啰里八嗦的,上刑台掉脑袋的都比你痛快。」
我看着太子端起来酒杯,一饮而尽,喝完后却皱起了眉头。
怎么,不好喝?我问。
太子忽然面露喜色,你别说绫仙这搏过虎的手,酿出来的酒却出人意料的好喝,不比皇宫里头那些宫廷玉液差。
我嘻嘻地笑了出来,那可不是,我就是个小神童啊。
太子端起酒壶,也替我斟了一杯,说你也快来尝一口。
我看着杯中鲜红的酒色,早就迫不及待想尝尝。我轻轻地抿了一口。
哇,好喝。甜甜的,一点也不苦。
当我正准备喝下一口的时候,忽然感觉到嘴巴发苦,那苦味比去年冬天喝的中药还苦。
呸,呸,呸。
我赶紧饮了一口茶,太子在一旁坏笑。
原来这小子刚才在骗我,我指着他的鼻子大骂道,李和明,你居然敢骗老娘。
说着我搬起来酒坛子就要砸,太子连忙伸手过来阻止。
他说,先苦后甜的酒多了,但这先甜后苦而且是出自绫仙之手的酒,天下可就此一坛,当是稀世珍宝。你要是不要,我就带回宫里慢慢喝。
我说这玩意有什么好宝贝的,你要喜欢的话,我酒窖里还有两坛,你全拿了带回宫里去吧。
太子后来走的时候,果真喊了两个亲兵卫过来搬酒。
还特意嘱咐他们说带回去的时候仔细点,可别把这酒坛子给弄砸了。
太子走了,顺走了我极苦的桃花酿。酒没做成我气急败坏,把采回来的桃花全扔了。
后来有次我特意去了滕景春府上,我说你骗人,桃花酿一点不好喝。
滕景春说,兴许是姑娘酿的步骤出了差错,我母亲前几日刚酿了好几坛,秦姑娘可以先拿回去尝尝。
我跟着滕景春去了他家的地窖,看到路上有几个丫鬟端着汤药,我问他,你们家里还有病人啊。
滕景春说,我母亲自小身子骨就不大好,每天吃好几服药。
我想起来,之前听别人说过,滕子京为了他青梅竹马的妻子,曾经抵抗过皇帝。
我想,滕景春的母亲年轻时,一定生的漂亮。
滕府家的酒,果然和我自己酿的不一样。入口稍苦但后劲很甜,每天晚上吃饭的时候,我都会喝上一杯。
我给我爹也倒上一杯,我爹第一次喝的时候问我这是哪里来的酒,真好喝。
我骗他说,就是前几日我自己酿的,我爹半信半疑地问,你有这个手艺。
我怒嗔道,怎么,不相信你自己的女儿,难道我只会舞刀弄棒啊。
我爹连忙否认,乐呵呵地笑道,那倒不是,我女儿变得如此温柔贤惠,我高兴还来不及。
我冲他一笑。
要是告诉他这是滕子京家的酒,我估计他当场要给我吐了出来。
他又喝了一口说,下次再多酿些。
我一想到我爹在喝滕子京家的酒,就暗自发笑。我说知道啦爹。
我们家的酒很快喝完了,没了我就去滕景春家要。
我说你让你娘再多酿些。
滕景春很惊讶地问,秦姑娘的酒怎么喝这么快,前些日子不是刚拿过一坛。
我说,你能按照一般的姑娘来推断我么。再说了,我来你家拿酒又不是不给你酒钱。
说着,我就把二两银子递到他的手里。
最近我很少见到他出门,我知道他应该是在准备今年的春闱。
我问他科考快到了,准备得怎么样。他说,要考的书籍都读完了,希望果真能如秦姑娘求签所言,博得一个好名次。
我说你小子肯定行,你不是京都小诗仙么。
滕景春说姑娘谬赞,诗仙之名不敢当。
我从滕家拿的第二坛酒越喝越少,春闱科举的日子也越来越近。在这个时候我爹跟着瞎忙了起来,我说科考每年都是礼部举办,你一个大将军这关你啥事,你跟着瞎忙活啥。
我爹说,什么叫作权倾朝野,春闱这么大的事情我都管不了的话,那还能叫作权倾朝野么。
我爹他总是这样,朝中无论发生什么事,他肯定要掺和一脚。
开考前一天夜里,我托人给滕景春送了一封信,信上只简单地写了四个字。
独占鳌头。
春闱很快过去,我不知道滕景春考得怎么样,去他家讨酒的时候我也没敢问。
但我相信凭他的才华,登科及第肯定不是问题。
日子又过了一坛酒,放榜那天。
皇榜贴的满城都是,我让手下人抄了一份送到府上。榜单那么长,我从头看到尾,就是没有我想看到的名字。
滕景春。
这怎么可能,我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就算他考不到前三名,但也不至于名落孙山。
这时候我爹正从外面回来,他嘴上哼着小曲,看起来心情不错。
看到他这幅得意的模样,我立马就想到,滕景春落榜,肯定是我爹在背地里搞的鬼,我知道滕景春肯定也能想得到。
我爹进来后,我指着他的鼻子破口大骂。
「你和滕子京斗就算了,晚辈科考你都插一手,你怎么这么歹毒,好歹人家还救过你女儿一条命。我都想不到,你怎么这么狠,我说前几天你瞎忙活啥呐。」
我爹还在我面前装傻充愣,他说你在说什么我没听懂。
我说你别在我面前装,懂不懂你自己心知肚明。
「奸臣,奸臣,奸臣,大奸臣。」
「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大奸臣。」
每次看到他我就忍不住开骂,谁让他这么坏,简直坏透了。
我出门见人,都不好意思承认他是我爹。
我一连骂了他好几天,无时无刻不在骂他,一睁开眼睛就骂,吃饭的时候在骂,睡觉做梦时也在梦里面骂他。
我说。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吃饭啦。」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上早朝啦。」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跑出去祸害忠良啦。」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又贪污银子啦。」
「权倾朝野的大奸臣压榨百姓啦。」
爹问我,你该不会是对滕家那小子有意思吧,孽缘啊。
我说你想啥呐爹,我就是觉得做人要知恩图报。他要是不救我,你还能看见你宝贝女儿啊。你年纪这么大了,不积阳德也就算了,好歹给自己留点阴德。
我越骂越凶,终于有一天,我爹他再也受不了了。
他答应我,等到下次春闱考试的时候,不再从中作梗。
我这才停止了,对他使用奸臣这个称呼。
我揪着我爹的小胡子说,要说话算话啊,大奸臣。
「算话。」
「好的,奸臣爹爹。」
「把奸臣去掉」
「好的爹。」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听人说。
放皇榜那天,滕景春在京都的酒市里面喝了一整夜的酒。他从城东喝到城西,喝到最后一个酒坊关门。那一夜,在微醺的状态中他吟了很多的诗。
他晃晃悠悠地走在京都凄冷的街道上,冷冷的风吹着他单薄的青衫。
天上高悬一轮明月,夜凉如水。
他醉倒在城东的湖边,看着湖中心醉春楼夜夜笙歌的花船,看着空荡荡的酒壶,看着天上明晃晃的月亮。
他指着天说:天子呼来不上船。
他又指了指自己:自称臣是酒中仙。
我后来去见过他一次。
我站在他家大门前,一个劲地和他说对不起。
我说对不起,这事都怪我爹。
他对我还是那种春风般的微笑,他声音还是如此温柔,我听不出来一点责怪我的意思。
可他越是这样,我就越觉得过意不去。
他说这都是朝堂上的事,和我没有任何关系。他怎么会怪我一个姑娘,我能懂些什么。
我心里很不是滋味,我觉得滕景春的救命之恩,我还是欠着他的。
我求的那个竹签根本没起作用。
后来,他拿出了我送他的竹签还给我。我知道我欠他的恩,这下子彻底没法还了。我这个人最讨厌的,就是欠人情。
他说,辜负了秦姑娘的一番美意。
我内心翻江倒海,滕景春的脾气为什么要这么好啊。你仇家的女儿就站在你面前,你就不能骂两句。我越想越讨厌我爹,站在门口不知道该如何是好。
我就站在滕家门前,很长时间没人说话。
长时间的沉默后,滕景春开口说,天寒露重,秦姑娘还是早点回去歇着吧。
他关上了门,就任我站在他家门外。
我站在门外很长时间,长到我不知道过了多久,直到丫鬟拉拉我的袖口喊我,我才回过神来。丫鬟说,小姐别在门外傻站着了,天都这么晚了咱们还是回去吧。
回到家吃晚饭的时候,爹问我今天怎么没有桃花酿,我没有好脸色。
我说,没了,你以后都别想喝。
我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他只好低着头扒饭,我这么大脾气他也不敢惹我。
他用筷子夹了一块红烧肉,来吃你最喜欢吃的菜。
我看着面前的饭菜没有一点胃口,我在想。
可能,我再也喝不到滕家的桃花酿了。
七 宫门旧事
庆历六年的春天,我又试着酿了几次酒。
直到京都里最后一朵桃花凋落才停了下来,可每次酿的都很苦,太子倒是恬不知耻拿走的一干二净。
就在这我酿酒的这段时光里,庆历六年的春天很快过完,这一年我十七岁。
我从来没想过,十七岁会成为我前半生的分水岭。我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人生的分水岭,但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分水岭来得如此凶猛。
事先从来没有透露给我任何细节,命运打得我猝不及防,将我的人生啃食得一干二净。
夏天的时候,我开始变得百无聊赖起来,其实我每天可以做的事情有很多。可以去和那些小姐们喝茶,去戏园子里听伶人唱戏,在王孙的宴会看才子们高谈阔论,去看京都热闹非凡的夜市,甚至缠着秦武带我去听歌姬唱曲。
但我就是忽然觉得,做什么事情都没有乐趣。
这一年里,我一直思考着一个问题。
人怎样活得才有意义。
我能想到我爹的人生意义就是权力,秦武的人生意义就是及时行乐,天下士子都是功名利禄,权贵小姐都是如意郎君。
每个人都由一根看不见的线牵着,命运从来都不攥在自己手里。
我不是很喜欢这种感觉,但牵动我命运的线还是很快就来了。
我只想弄明白一个问题,我想知道牵这根线的人,究竟是不是月老。
立夏的时候,白日渐长,天气也开始变得不冷不热。
宫里头下了圣旨,要召我入宫面见娘娘。我知道前几天曾婉儿和几个权贵的女儿都去过了,今儿个终于轮到我。
哎,好吧。反正本姑娘也恰好无聊,见就见吧,谁让人家是皇后呐。
入宫前几日,太子跑过来见我。他跟我说了很多话,说他母亲喜欢什么类型的妆容,怎么回答她母后的问题才能令她满意,她的兴趣爱好。
我问他,你有没有告诉过别家的姑娘。
太子一脸真诚地对天发誓,从来没有。
我说,那你这就是让我作弊。
太子说,别家的姑娘我见都没见过,你给我当太子妃多好,知根知底。
我压根就不信他的鬼扯,我说丞相家的女儿你不是经常见么,你娶她多好。
太子说,她思想没你这般深邃。
听见没,啥叫涵养,啥叫气质,啥叫时代杰出女性。你读过的书和做过的事,都是你的人生底蕴。
我按捺住心中的欢喜,面不改色地问他,你就这么想让我给你当太子妃。
太子说,那自然是想的,这天底下也没有谁比我更适合做你秦绫仙的夫君。
我说,怎样,就因为你是这一国储君?
太子正色道:不,是因为我知道你那些谨小慎微的想法,我想让你活得更洒脱一些。你如果成了我的王妃,我不会让你再当谁政治的附属品,包括我。
我知道,太子很了解我,就像我很了解他一样。
他知道我想要什么,他能看透我内心深处所有细微的想法,我在他眼前就像脉络分明的秋叶,他能看懂我所有的纹理。
当然他在我眼中也是一样。
我知道太子其实和我是一样的脾气,他从来就不喜欢这太子的身份,不能随便说话也不能随意做事。
他羡慕我天不怕地不怕,想做什么就能做什么,可他不能。毕竟他是一国的储君,说话做事,都要有一国储君的样子。
他要扮演好自己的角色,在外人眼中太子做事得体,说话有分寸。
但在我面前他会卸掉自己太子的身份,说话时态度可以吊儿郎当,有时候还有点假不正经。
太子会给我幸福么,我想肯定会的。
天底下除了我父亲,真正对我好的可能只有太子了。小时候在皇宫里,无论闯了多大祸他都敢在皇帝面前替我开脱。
他明明在皇帝面前,害怕得连头都不敢抬。
我说我现在这个脾气,就和你有很大的关系。要不是你小时候宠着我,我现在能被惯成这个暴脾气?
第二天早上,李妈一早就起来给我洗漱打扮。
吃过早饭后我和我爹一块去了皇宫,他去朝堂上议政,我去后宫里见各位贵妃娘娘们。一路上爹对我叮嘱再三,进了宫说话做事要拿捏点分寸。说得我有点不耐烦,我说,我这又不是第一次见皇后。
进了宫,我爹去了早朝,太监领着我去了后宫。
路上我给那个老太监塞了点票子,毕竟是秦将军家的女儿嘛,我对老太监挑了挑眉头,这点规矩我都懂。
老太监一个劲地摆手,说他受我爹恩惠已经太多了,何况我打小就在宫里长大,自家人还说什么客气话。我想谁和你是自家人啊,我家里面可没人少了一条腿。
我说公公,你要是不收家父可是要责罚我不懂规矩的。
老太监又推推搡搡了好一会,最后把银票塞在怀里。收下银票的时候,嘴都快笑歪了。秦家人出手,那肯定阔绰。
走在路上,我看着雕栏玉砌与高大的朱红色宫墙,富丽堂皇的宫殿看起来很有威严,一切东西还都是我小时候的模样。
但我知道,这宫里头早就已经物是人非。在这表面祥和的外表下,后宫波诡云谲的阴谋轮番上演。
太监领着我进了皇后的寝宫,我看到在皇后身边还坐着几位娘娘,这几位娘娘我面生得很,小时候我从来没见过。我这才刚出去几年啊,皇帝除了这皇后没换,其他贵妃都快换了一遍,太子以后肯定和他爹一个德行。
要是这样那我哪能够忍得了,去他的老娘不嫁了。
我进了寝宫内,和诸位娘娘一一问好。
皇后娘娘见到我,连忙过来拉着我的手让我坐在她旁边。我知道前几位来的姑娘,应该都没有我这么有场面。
我小时候在宫里头就爱和太子一块玩,那会总喜欢跑到皇后寝宫里吃糕点。我当时年纪小也不懂事,就是觉得皇后寝宫里的糕点,比其他娘娘宫里头的好吃。
一来二熟,所以皇后娘娘见了我总是格外亲切。
她抿着嘴笑道,许多年没见,你都出落成了一个大姑娘。在她的印象中,还以为我还是个黄毛小丫头,没想到现在都到了谈婚论嫁的年纪。
虽然我爹给我安排婚姻的时候,我总喜欢说自己年纪还小。但我知道我今年已经十七岁了,在一般人家早就到了该结婚的年纪。
其他的娘娘都像看稀奇珍宝一样看着我,我在心里犯了嘀咕,她们看啥呢这是?是今天李妈给我打扮得漂亮,还是我真就长得这么讨人喜欢?
娘娘们后来开口说,听说这就是去年在围猎时杀死老虎的姑娘。
嗨,一听有人说我的传奇事迹,那我可就来了劲。我添油加醋地乱讲了一通,那些傻老娘们哪能听过这个。
她们脸上的表情和我说的故事一样精彩纷呈。我真有说书这个天赋,讲了好一会,我喝了口水。
「哎,秦姑娘别停,再来一段。」
娘娘们都对我赞不绝口,这姑娘真不错啊。
只有一个娘娘一脸鄙视,尖酸刻薄地看着我说,入宫当娘娘又不是上山打虎,要这么孔武有力干吗,要的是性格敦厚贤淑,我看昨日来的丞相家的女儿曾婉儿就不错。这傻老娘们一开口,我就知道绝对是曾婉儿家给她塞了银子。
后来皇后问我,知道以后怎么服侍太子么。
我当时脑子里面不知道想的啥。
服侍?观音坐莲,女上男下?
旁边有个娘娘小声告诉我,这个服侍不是那个服侍的意思。
皇后笑了,说这姑娘懂得些技巧倒也不差。
我知道自己说错了话,我想我昨天好好的不睡觉,看什么古典文学。
中午将近,皇后娘娘留我在宫里头吃了顿饭,我已经很多年没在皇后这里吃过饭了,她还是和之前一样朴素检点。
用完午膳,太子过来向皇后问安。他说绫仙已经很久没来皇宫了,我想带她出去转转。皇后歪躺在卧榻上,声音慵懒道,你们去吧,我也乏了暂且休息一会。
我和太子去了小时候我住过的院子,当年有个照顾我的娘娘叫作惠妃。听说后来投了井,就在我出宫的第二年。
我知道这个消息的那天,哭了整整一夜。
我打小便没有母亲,是惠妃娘娘一手抚养我长大。
虽说不是我的亲生母亲,但她待却我极好。惠妃娘娘说话时的声音总是很轻,语速很缓慢。
她的人就像她的名字一样,温柔贤惠。
她做的桂花糕很好吃,我总是吃不够。我很喜欢这个娘娘,我觉得全世界的人都应该喜欢她。
她刺的一手好绣,每天早起她都会坐在窗前绣山、绣水、绣虫鱼草木。
苏绣的底布是她的整个世界,坐在绣花架子前,她能绣出江南的粉墙黛瓦、秦川的八百里山河。
她告诉我,她本来是苏州一个绣庄里的绣娘,当年皇帝在江南选秀的时候,好巧不巧她被选入宫来。
因受到皇帝的垂爱,封了贵妃。在他们家里看来,这是一件光宗耀祖的事情。
在我六岁那年,惠妃娘娘有了身孕。
夜里睡觉的时候她搂着我问,仙儿你是想要个弟弟,还是想要个妹妹。我说我想要个弟弟,惠妃娘娘笑着问我,你为什么想要个弟弟?
我回她说要是有个弟弟的话,长大了就能保护娘娘。
惠妃娘娘夸我懂事,不过她说:「我倒是想给你生个妹妹。」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这么想。
惠妃娘娘说:「生个儿子有什么好啊,长大后还要和别的皇子争来斗去的,我自己又没什么本事,家里面也没有权势,倒不如生个女儿安稳些。」
我那时候还小,不懂她说这句话的意思。
日子一长,她的小腹渐渐鼓了起来,我很好奇地问,娘娘的肚子怎么了。
惠妃娘娘说我傻,她说因为里面怀了小宝宝,我问她那我以前也是从这里面长出来的?
惠妃娘娘说仙儿以前也是从肚子里出来的,然后她拿着我的小手放在她的小腹上面,她说你来摸摸看。
在怀孕差不多五个月的时候,惠妃娘娘放下了刺绣,她开始出去到处走动,她说太医说了多走动走动对孩子有好处。
有一天她从外面回来,夜间睡觉的时候肚子开始发痛。
豆大的汗珠挂在她的额头上,她咬着嘴唇说不出话。我吓得赶紧跑了出去,喊醒睡在外面的嬷嬷。
嬷嬷们进来看到惠妃娘娘这个样子,连忙去了太医院里请来御医。
我站在宫殿里面,看宫内人来人往。太监们在门外掌了灯,太医不多时便背着药箱来了,到惠妃床前把了脉,把完脉后一个劲地摇头。
不知道他说了些什么话,说完惠妃娘娘突然开始号啕大哭,声音越来越大。
她那么温柔的一个人,说话时都轻声细语。我第一次也是唯一一次见她这么撕心裂肺,以至于后来每次想起她,总和这件事情混在一起。
再后来皇帝也来了,他看见我还站在寝宫里面,赶紧让宫女把我扯了出去。
宫女拉着我的手,把我送到另外一个娘娘那里去。
去的路上我问那个宫女,我说惠妃娘娘这是怎么了。
宫女叹了一口气说,惠妃娘娘这是流产了,我便问她流产这个词是什么意思。
宫女说,流产的意思就是宝宝没了。
宫女说完话,我也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惠妃娘娘那么喜欢小孩的一个人,她怎么可以没有自己的宝宝。
宫女蹲下来给我擦干眼泪,她说别哭了,惠妃娘娘以后还会怀上宝宝的。
后来惠妃娘娘再也没有怀孕,太医们把过脉之后,说惠妃娘娘再也不能生育了。
这件事情后来惠妃娘娘和皇帝闹了好一阵子,她跑到御书房发疯似地说她上午出去的时候,在另外一个娘娘那里喝过一盏茶。
她说是那位娘娘给她下了堕胎药,皇帝问遍了宫里的太监宫女,没有一个人站出来说惠妃娘娘去了那里,更别说是喝了一盏茶。
惠妃娘娘怎么闹都没办法,她找不到一点证据。
后来惠妃娘娘死了心,情绪也慢慢地恢复了,但皇帝来她这里的次数越来越少。
她还是像往常一样,一个人坐在窗前绣山、绣水、绣虫鱼草木。
只是眼神里没了往日的光彩,变得越来越空洞。
惠妃娘娘以前不停地刺绣,是因为她喜欢这个东西,后来她还是不停地刺绣,是因为除了这个东西,她不知道自己还能干些什么。
惠妃娘娘当年是被冷落的妃子,我当年是被关押在宫里的人质。她被人冷落,我也没人喜欢。
那些皇子们总是和我过不去,有事没事总故意找我的茬。
尤其是带头的二皇子,他总是带着一群小弟们跑到我跟前说我爹是个奸臣,说他手握重兵,要不是因为我在这里,早就起兵造了反。
他们说的这些我都能忍,直到后来有一次,二皇子恶狠狠地对我说。
「你是一个傻丫头,养你的惠妃娘娘是一个疯婆子。疯婆子养傻丫头,怪不得你们两个是一家人,哈哈哈。」
他说什么我都能忍,但是说惠妃娘娘就不行。
我握紧拳头上去打他,一拳锤在他的鼻梁上,鼻血呼呼地冒了出来。二皇子嘴巴上虽然凶,但动起手来不行。我是嘴巴上虽然不说,但动起手比谁都厉害。
他有个姐姐高阳公主,比我们都年长两岁。她过来一把拉着我,说你这个丫头怎么能随便打人。
我说你自己听听你弟弟说的什么话,高阳公主就是喜欢护犊子。
她拦在我面前说,他不听话父皇母后自会教训。
我绕到她身后,追着二皇子打。一边打一边说,那我今天就替你妈好好教训教训你。
我把二皇子扑倒在地,坐到他的身子上,抡起拳头就打,一边打一边说:「这一拳是替你爹打的,这一拳是替你妈打的。」
我总是受人欺负,和她一样,在宫里头都不被人喜欢。
她对我很好,可能是我的处境让她想起自己,也可能我就是她活下去的勇气。
所以从小以来我对宫里面的生活,就抱有很大的抵触心理。在这里,我看到过太多尔虞我诈、人情冷暖。
我在宫里头,一待就是七年。
流年中的四季轮回交替,但整个皇宫在我的记忆里好像只剩下冬天。
幸好在冬天里还会有阳光,而太子恰恰就是那枚太阳。
他第一次见我的时候,我被人欺负正蹲在墙根边上哭,太子歪着小脑袋问,你是谁,为什么在这里哭。
我抬起头看不清他的脸,只看见刺眼的太阳。我说那些皇子们欺负我,还说我爹是奸臣。
他带着毛毡帽子,侧过了头遮住刺眼的太阳,我终于能看清楚他的脸,甚至能看到他脸上细小的绒毛,在太阳的照射下熠熠生辉。
你爹是谁?他问。
「我爹是当朝的镇国大将军秦牧。」
太子说秦将军正在为国家效力,他家女儿怎么能在这受欺负,以后谁惹你,你告诉我,我可以保护你。
我问他,你能有这么大本事?
他挺直了腰杆,拍拍胸脯,你知道我是谁么
我摇了摇头。
「我可是当今太子,李和明。」
再然后,每个上来惹我的皇子都吃了我的拳头。那些小皇子被我按在地上揍,从揍一个到揍俩,从揍两个到揍四个。
我把他们从御花园里头揍到储秀宫,要不是后宫不让出去,我能把他揍到皇帝老儿的金銮殿。
皇子们哭着去找娘娘们告状,我就跑过去找太子。
太子问我,今天又揍了几个。
我掰手指头数了数,仨。
「比昨天多揍了俩。」
我低头说,那怎么办。
太子安慰我说,我既然开口要替你撑腰,自然是金口玉言。皇帝要是喊你,我和你一块去,什么事情我替你扛着。
我七上八下的心立马就安定了下来,它待在心房里面恢复了它该有的频率。
我想,小孩子打架嘛,多大点事,他皇帝老儿虽然凶,但总不至于砍我头吧。
御书房里头,娘娘在皇帝跟前告状。
我顶看不起她的,多大人了还小肚鸡肠。再说了,有什么事女人不能老是指望男人出面摆平,有时候也要靠自己的拳头。
皇帝很凶,他发脾气的时候没有一个人敢说话。
我也不敢。
我低着头,去瞅太子。我不知道他现在是不是在发抖,想到这儿我就不由自主地傻乐了起来。
皇帝的训斥一般持续半个时辰,就会放我们走,跑出去的时候我们都长舒了一口气。
后来有一次,皇帝单独把我留了下来。我很害怕,太子也不知道怎么回事。
皇帝走到我跟前,紧绷的脸缓和了下来。
他说现在这里没外人,朕求你个事,下次动手的时候咱能不能轻点,你看看那二皇子被你揍的,我差点都没认出来。
我还记得当年出宫那天,宫女拉着我的手,把我交给我爹。我从来没见过我爹,我对他的记忆只是一片空白,他蹲下来把我小小的身体拥进他的怀里。
他说仙儿,我们终于可以回家啦。
我心想这就是我位极人臣、镇守庆国的爹么,和我想的完全不一样,他看起来一点也不威严。
太子从皇后宫里头跑了出来,他问我能不能不要走。乳母告诉他,仙儿这是要回自己家。
太子说那以后我就把你娶回来,我嘟囔着小嘴说我可没想着要回来。
太子说,你要是走了这宫里头我连个说话的人都没有。
他说等我做了皇帝就再没有人敢欺负你,你要是不喜欢这皇宫我就给它砸了。
他说你永远都会是自由的鸟而不是笼子里的金丝雀。
我转身就要走,因为我不想听他再说下去。我怕听多了,我的心就软了下来。
我走的时候没敢回头看他,我知道他在后面哭了,我听到他的乳母说太子是王储,可不能因为这点小事就流眼泪。
你看吧,我说过,他就是个爱哭鬼。
我感觉脚下的路越来越难走,爹把我抱了起来。那天皇宫里的风很大,我把头埋在他的胸膛里。
他略带沙哑的声音缓缓地说,分别虽然很苦,但这都是人生里的一部分。
我从回忆里抽出身来,日沉西山。我告诉太子我该回去了,他问起来我还记不记得,小时候我出宫那一天他说过的话,我说我早就已经忘了。
他说你记不记得不重要,我只要你知道我说过的话都是金口玉言。
我知道,他答应我的事情从来都做得到。
皇宫里的琉璃瓦反射着太阳最后的余光,我看着对面的太子,阳光洒在他的脸上,他已经不是那个带着毛毡帽的小孩子了,他早就长成了真正的男子汉。
他在百官面前像他父亲一样威严,他处理事务干脆果断,大臣都说他会是一代明君,我在众人面前也不得不叫他太子殿下。
只有私底下他才把摆着的架子去掉,我也敢直呼他的名字李和明。
我心里想,其实有太子的皇宫里,好像也没这么可怕。
八 代笔先生书洞
入夏不久,便是黄梅时节。
我从宫里头回来没几日,天气就开始变得阴沉不定。
水汽笼罩着整个京都。我总在这个时候充满浪漫的想象,觉得京都像是一座漂浮在水中的城池。
我很喜欢黄梅时节的雨,如织的喜欢,倾盆的也喜欢。人们忙完春种,在这时候有难得的清闲,夜间闲敲棋子,饭后赌书泼茶。
但我爹在每年的这个时候总是忙得焦头烂额,因为江淮一带在这个时候经常发涝灾。
洪浪滔滔,百姓流离失所。
听说有个叫颍州府的地方,已经死了两万多人。
折子每天成捆成捆地递到皇宫里去,圣上开始下令赈灾抗洪。皇仓里调了好几仓库粮食,又拨了许多银子,下放到官府救灾。
爹每天晚上在书房里忖度着如何贪污纳贿、陷害忠良,每当他喜上眉梢时,我就知道指不定哪个人又要倒了大霉。
夜深了,我去书房里喊他早点睡觉。
我说你就不能给咱家积点阴德,你这样的贪官污吏早晚要遭报应的。
爹说你看看史书里头,自古忠良才没有什么好下场。
我爹这话听着虽然有点别扭,但道理却似乎不假。我无从反驳,奸臣都有一套奸臣的说辞。
我说那你良心上就能过得去?
爹说到了他这个位置,很多事情都是身不由己。
我问他你这都一人之下万人之上了,你还和我扯身不由己?
爹告诉我,朝廷里的大臣都是一群站在跷跷板上的人,只有站在你这头的多才有倾斜跷跷板的能力,有些事情你要不去做,站在你这头的人就会跑到对面去。
我说你别和我瞎扯什么歪道理来扭曲我对这个世界的认知,还亏你读了这么多年的四书五经,我现在虽然根不正但我苗红。
说着说着我就慷慨激昂起来,我站在我爹面前大臂一挥,斩钉截铁,一字一顿地说:
试看未来的寰宇,那必将插满儒家大同社会的赤旗。
热血直涌我脑门,顿时觉得荡胸生层云。
我估计我爹现在已经被我热烈的激情所打动,准备痛改前非做个天下为公、一心为民的清官。
我低头一看,他居然在打瞌睡,我气不打一处来踹了他一脚。
滚回去睡觉。
我伯伯家的两个小孩,一个叫秦文,一个叫秦武
我虽然不叫秦文武,但我却文武双全。我平日里不只是舞刀弄棒,我还喜欢看书。
武我就不说了,这文也是满腹才学,学贯中西,西学为用中学为体。
我又犯了成语接龙的毛病,这只能怪我掩盖不住的才华。
黄梅时节的雨一天都不断,浓墨般的乌云压低了天空,一到傍晚便风雨欲来。京都到处都是水,我平日里射箭的院子里也积满了水坑。
夏季的漫漫长夜,无事可做。
我就跑到城北代笔先生书洞里看书,我的书都是从那儿淘来的,书洞里有很多好书,还有很多奇书。我平日里无事,就喜欢往那里跑。
书洞坐落在城北郊外的一座山里,入口极窄。内部豁然开朗,有个半亩大的圆形洞口,建造师依照山体构造,将头顶的圆形天洞做成了天井,周围的石壁被开凿建了三四层的高楼。
他们说这是上个朝代翰林学府的大夫所建,此处文风昌盛,思想自由,兼容并包。
落魄的穷酸书生也能来此免费看书。
代笔先生书洞结账处的对面是个大厅,此厅唤作知乎厅,入门两旁一副桦木刻字的对联。
上联。知之为知之。下联。不知为不知。
横批。是知也。
也的后面还刻了一个问号,提醒广大学子勤学好问。
知乎厅里面总是坐满了人,那地方贤聚雅汇。士子文人们总是点一壶茶,坐在椅子上慢慢喝。他们喜欢一边看书品茶,一边坐而论道。
有人议论朝政,有人附庸风雅,有人写诗赋词,有人把妹约炮。
我还挺喜欢看他们高谈阔论的样子。
但我每次去都会有好几个人缠着要给我写诗,谁让本姑娘生得一副好模样,浑身上下散发高贵的气质,又带着人间烟火。媚而不骚,骚而不失风骨,刚中带柔,柔中带刚。
我和这些缠着我的人说我不是文艺女青年,你们想泡我就别用这一招了。
我来问三个问题,你们要是能答得出来,我今晚就陪你共度春宵。
下面一帮臭男人瞪得眼睛发直,敢问姑娘是哪三个问题?
我说,你是谁?你从哪里来?要到哪里去?
人群中闪出一人。
「阿弥陀佛,贫僧乃邻国净土寺的和尚,从东土大唐而来,要往西天取经而去。」
我说大师你就别跟着瞎搅和,破色戒了。
「贫僧可以还俗。」
我说你还是赶紧取经去吧,路上最好带只猴子带头猪。
下面一群人想破了脑袋,答案也千奇百怪。
姑娘这三个问题看似简单,但似乎另有深意。简简单单的三问之中,竟然包含了对人生意义的终极拷问。
「元芳兄你怎么看?」
「我以为………」
旁边有个脸黑的汉子嘿嘿一笑打断别人的说话:俺是西凉独立军副将李赟垅,俺从他娘的肚胎里来,回她娘的黄土中去。
一个人摇着羽毛扇不屑:粗鄙之语。
下面人的辩论很快演变成争吵。
「我有一言请诸位静听……」
「你……诸葛村夫,只会摇舌鼓唇。」
「安敢在此饶舌,在我面前狺狺狂吠。」
「你当着所有人的面,大声讲,对不住,非凡哥!」
「你们不要再打啦!!」
「加油,奥利给!!!!」
……。
代笔先生书洞的知乎厅里总是这样,充斥着吵闹与欢笑。这可比待在家里有趣得多,在家里一个人多闷。
这里面个个是人才,说话又好听。
我看着下面一帮人争吵,好好想吧!能想出来你们就能开宗立派了。
在代笔先生书洞里,有好几次我来的时候看到过滕景春。他很少在知乎厅里面参与别人的讨论,总是一个人安静地在书架里头找书。
偶尔会和一些文人出题作诗,每次他和别人就诗才一较高下的时候,眼中的温柔总会少了几分。
多的是几分放纵不羁,像他笔下的字,大开大合,也像他写出来的诗,天马行空。
有些时候我还是能从他眼睛里看出,那夜落榜时的颓废。
我很想告诉他,就算一时间被埋没,也没有关系,要相信自己的才华。
就算别人都说你写的文章很烂,就算你写的那些东西根本没人看,就算有些沽名钓誉、哗众取宠之辈现在压在你头上,就算现在没有任何人关注你。
但是没关系。你也要持续发光,漫漫长夜里就算没人看到,也总能温暖自己。
不过我只能远远地看着他,不敢告诉他我心中想对他说的话。在他把竹签还给我的那一天,我们之间好像就划分了界限,我从那天后就再没和他说过一句话。
我不知道他有没有在代笔先生书洞里看见过我。
想想我又觉得自己好笑,我爹破灭了他的梦想,他现在就算恨我也再正常不过,要是换作我是滕景春,早把我这个秦家千金羞辱了好几顿。
我们现在的隔阂,好像再没有任何力量能够跨越。
他这么冷漠,老娘我也傲娇。
我才不搭理他,他滕景春算老几啊。
下次春天我自己做桃花酿。
最近我又去过几次代笔先生的书洞,我听到那些文人雅士,由颍州涝灾议论到刚落幕的春闱,许多人都在议论,说是有人阻碍了考核的公平。
上次我去的时候,就看到大厅里面有个拿白纸扇的文人说。
「你们听说了么,这次科举考试有人在里面暗中操作。」
他这句话调动了大厅里面所有人的神经,这些人一谈国事立马来劲。尤其是这种危言耸听的言论最能吊人胃口,当下很多人都围了上来。
「有这等事,快说来听听。」
白纸扇摇摇扇子,说的也不知是真是假。
「我听说是礼部内有人贪污行贿,拿着皇榜上的名次卖银子,皇榜上越靠前的名次卖的银子越多,据说前二十名都已经卖了上万两银子。」
此话一出,下面的书生们个个恨得咬牙切齿。人群中有人问道,谁能出得起这么多银子。
「你这就没见识了吧,当官的大臣们家里有的是钱,人家一顿饭能抵得上你一年的开销。凡是上榜的人要么是靠着家庭关系,要么是出得起钱的世家门阀,这就叫作下品无士族,上品无寒门。」
「科举考试求的就是一个公平,给我们这些寒门子弟一个出人头地、光宗耀祖的机会。如今连这个出路都给堵死了,这不是寒了天下读书人的心么。」
书生们长吁短叹,个个愤斥官门黑暗,朝廷不公。
「我等寒窗苦读挨了那么多年的苦,十多年的努力岂不是白白浪费,做了一肚子烂学问。」
「你学得好,比不上人家生得好。」
「你说当今圣上怎么不管管。」
「得了吧,我们皇帝老儿多半还被蒙在鼓里。」
这些落魄书生文人们越说越激愤,要联名上书给当朝皇帝。这些人,平日里什么事情都不做,天天摇头晃脑地做文章。
他们虽然手无缚鸡之力,但握着的笔却如刀剑,字字要命。
这些人评头论足比我这个将军女儿知道的都多,我都不知道我爹什么时候干的这些缺德事。但以他那种脾气我觉得八成是他干的,跑不了。
不过这些书生的胆子可真够大的,议论时政时说话还这么大声,没到门口都能听得到。我知道这里面肯定有我爹的眼线,这些书生一个都跑不了。
但我不知道是谁给他们透露的消息,按道理说我爹做这些事肯定是滴水不漏,这些落魄的书生怎么可能知道这些事,多半是有人给他们透露了风声。
这下子好了,我爹把所有科考的文人都得罪了。
这事过去没多久,官府就派人到了代笔先生书洞,从这里查出来很多淫秽书籍,还说这些书生们有龙阳之癖,一纸封条查抄了书洞。
那些常来此处谈论时政的书生,一个不少全带回去关了大狱收监。
我知道,这肯定是我父亲的手笔。
我其实并不像太子说的是个傻白甜,我明明这么聪明,我只是懒得去分析政治上的事情。
因为我从来没有梦想成为政治家。
代笔先生里面聚集了京都大部分的文人,悠悠众口谁都堵不住。我爹查封书洞过去没多久,满城的人都开始议论这件事,防民之口甚于防川。
消息传得很快,没几天就传到了皇上耳朵里。
皇帝在朝堂上大怒,说我父亲现在连选拔人才的科举都敢染指,给我爹降了职,让他回家休息。
我知道等过了几天,皇帝脾气消了,我爹他还是大将军。
这点事还扳不倒他。
不过赈灾的事情黄了,这事交给了在岳阳治理过水患的滕子京。
确实,他是比我爹更合适的人选,这事皇帝一点不糊涂。
我不知道这件事究竟是谁做的局,科考本来是丞相该管的试,但滕子京的儿子受害他也有做这件事的可能性。
我甚至想这会不会是皇帝为了把赈灾一事交给滕子京,再把我爹撤下来的理由。
头疼,我懒得想,朝廷上想把我爹拉下来的人多了去了。
很多人都恨不得置他于死地。
我就是想出来了好像也管不住,我爹他自己心里跟明镜似的。
老谋深算,谁搞他他还不知道啊。
代笔先生书洞是去不成了,黄梅时节的雨越下越大。
太子来的也越来越少,上次来的时候他说他已经向皇后表明了自己的心意。
我说你跟你妈说有屁用,这桩婚事还不是要皇上点头。
太子说那皇后的话,我爹多少会听进去几分。
我知道皇帝老儿赐婚,用的是帝王驭人之术,背后的动机才不看重感情。
连感情之事都无法割舍,还做什么皇帝。大丈夫都知道志在四方,在乎什么儿女情长。
京都大雨如注,今年的雨水特别大,京都的官道上都是积水。
没法出门的日子里,我就待在爹的书房里看书。
黄梅时节太长了,这段日子里,爹书房里的兵法我都看了好几遍。
爹最近也不用上什么早朝,就待在书房里读书练字。我窝在椅子里面捧着书看,他正襟危坐在书案前说我不像话,坐没坐相。
我瞟眼看到他正在读儒家经典,我笑了。
我问他你们奸臣还看这个?爹说圣贤治国的道理怎么能不看。
我揶揄他,那圣贤的话看来你一点都没听进去。他没搭理我依旧继续念。
书看得我眼睛有点酸,我把它放在爹的书架上,椅子被我搬到窗户前。我窝在椅子里,把手伸到窗户外面。
黄梅时节的雨,从屋檐上滑落下来,打在我的手背上。一股冰凉的感觉由手臂传递到我的神经中枢。
我看着院子里的芭蕉,雨落在上面的声音很好听。
雨季持续了一个多月,皇宫里头赐婚的消息还没有传出来。
庆历六年的黄梅雨未免也太过于漫长,我心里想要的答案还没人给我。
我的心就像门外雨打的芭蕉一样乱,这淅沥沥下个不停的雨。
究竟,它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九 黄梅雨歇
黄梅季节进入尾声,雨不再像前些日子那样频繁。
年轻的帝国在一场连绵不断的梅雨后脱胎换骨,鳞次栉比的房屋纤尘不染,报恩寺的钟声在新雨过后更加悠扬。
天空中的阴霾渐渐退去,露出久违的阳光。
颍州府的折子送到皇帝面前来,说滕子京改了江水河道,在暴雨中带领百姓加固堤防。
肆虐的江淮水患已经得到控制,用不了多久便能治理。皇帝听了很高兴,在批阅折子的时候写了人才难得四个字。
滕子京不仅为官廉政,而且确实有才能。调任颍州不久便名声大振,得到当地百姓的拥护。
此后不久,宫里面便传出话来。
说皇帝看了滕子京治理涝灾的折子后龙颜大悦,准备将其调入京都。
我爹的头,应该又开始疼了。
滕子京入城那日,我正在高丽人的店内买胭脂,我看见他骑在马上威风八面,夹道两旁都是欢呼雀跃的百姓。
他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然后风风光光地回来了。
滕景春骑着马跟在他爹后面,他笑得灿若桃花,看起来高兴极了。他以后肯定会像他爹一样,成为受百姓爱戴的清官。
卖胭脂的高丽人,操着一口夹生的京都话问我,姑娘快别傻愣着了,这胭脂你到底还买不买。
我说买,今天本姑娘高兴,不一样的色号都给我来一套。
笑容立马堆在高丽人的脸上,她赶紧招呼伙计把货柜上的胭脂取下来。
她应该没见过,像我这般阔绰的买家。
高丽人给我打包时,冲我坏笑着说,姑娘看着马背上那个少年发呆,是不是喜欢那个笑起来很好看的少年。
我问她,你认识这个人?
高丽人说,这都是京都里面达官贵人的子弟,我哪里有机会结识他们。不过我虽然不认识,但来我这买东西的姑娘总喜欢闲言碎语,这位公子叫滕景春,心仪他的姑娘排得老长了。
这些京都城的傻娘们,还真是八卦嘴碎。
我试探着问她,那你有没有听说过秦府家的千金。
「镇国将军秦牧家的混世魔王?」
「嗯。」
「听倒是听过,不过我听说她相貌奇丑,而且生得孔武有力,八十多斤的钢刀都用得虎虎生风。」
我这是和谁结的仇,哪个杀千刀的这样损我,把我在京都城的名声搞得这么臭。我说你这小店别开了,我明个喊我爹过来给你砸了。
「睁开你的狗眼看清楚本姑娘漂不漂亮,老娘我就是秦家的混世魔王。」
滕子京回京都后,我爹在院子里踱步揣思的时间比平时更长了。皇帝还没开口让我爹回朝议政,反正他有的是时间。
我就不明白,我爹怎么老喜欢和滕子京对着干。我说我还挺喜欢滕子京的,写的诗又好,做人又正派。
我爹说不是我想和他对着干,是他非要和我对着干。当年我费了九牛二虎之力也没把他拉拢过来。
听完我就笑了,滕子京这样的人,怎么会和我爹同流合污。
不过滕子京的事情,没让我爹忧心太长时间,因为接下来发生了另外一件事。
那是一天夜里,我刚躺下不久,在迷迷糊糊的睡梦中被窗外的动静惊醒。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院子里亮满了火把。
我听到有一群人在吵吵闹闹,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我连忙从床上爬起来,穿好衣服跑了出去。我看到我爹迎面走了过来,神情慌张。
我知道肯定发生了什么不好的事情,我连忙问我爹怎么了,我爹脸色沉重地告诉我说大伯死了,就这今天夜里。
我大伯本是禁卫右军的都统,负责皇都的安全。
今夜宵禁后,他照例去京都的大街巡防。走到长乐街附近的时候发现一伙胡人入京行刺,他们在大街上动了手。
胡人的刀,从他脖子里插了进去,血流沿着石缝浸入地面。
自从当年我爹把胡人打到漠北深处,这么多年庆国的领土从来没有出现过一个胡人。
如今不仅出现了胡人,还跑到了庆国的首都。
士兵们把他的尸体抬了回来放在院子里,被白布盖着,我没敢去看。
我很难想象躺在木架上的那具尸体是我的大伯,尽管他的年纪比我爹还大,但我始终觉得他还年轻,死亡对于他来说似乎是遥不可及的事情。
院子里面站满了仆人,我爹吩咐他们去布置灵堂。又打发一个下人,去城西的棺材铺定一口上好的金丝楠木棺椁。
秦武慌慌张张地跑了过来,他的头发很乱,应该是刚刚被叫起来没来得及梳理。
他跑过来的时候眼睛里就噙满泪水,看来早已经知道了他父亲的死讯。我看着他伏在大伯的尸体上哭泣,忽然觉得秦武也是挺可怜的。
我伯母在我回家的第三年就染病去世,如今他又没了父亲。
我扶着秦武起来,我不是特别擅长安慰人,尤其在这令人悲痛的时刻。我只好拿出手绢,替他擦干眼泪。
秦家这一夜,无人入睡,灯火通明。
第二日报恩寺的和尚来做了法事,来来往往有很多人前来吊唁。
秦武跪在灵柩前,他已经一天一夜没合眼。从昨天到现在,他一口饭都没有吃。
我忽然觉得秦武已经不再是那个和我一起玩蝈蝈的小孩子了,他长得越来越像他父亲,我才发现我们都已经长大的事实。
葬礼一直持续了三天,边关战事加紧,秦文还没赶回来,就办了丧事。
皇帝思量我大伯有功,给秦武升了禁卫军要职,但思及年龄尚小,只做了守皇宫的武卫将军,禁卫右军由滕子京暂时统领。
胡人刺杀的案子,也派给了滕子京去办。那段时间,京都里谣言四起,他们说胡人们已经整顿好了兵马,随时准备南下。
秦武每次回来都指着身上的虎纹甲,向我炫耀,我现在也是将军了,看我穿着这身盔甲多神气。
我说你瞎神气个什么劲,人家滕子京现在才是京都禁卫军的首领。
秦武说那家伙是暂时的,皇帝答应等他立了功或是考了功名,就让他做京都都统。
秦武这个八岁才断奶,奶妈吃走五六个的二傻子哪里能懂,等滕子京除了禁卫军里秦家的心腹,我们家在京都的势力,就等于老虎被砍了爪子,到时候还不知道他现在的位置能不能坐成。
皇帝还是对我爹有所忌惮,他用滕子京制衡我爹的势力。我心里不知怎么,总有一种不太好的预感。
黄梅雨歇刚过去没几日,赐婚的消息便有了眉目。
我等待这个消息已经等了很久,可这件事真正来临的时候我又觉得,它发生得太快。
那一日,没有任何征兆,太监忽然就踏入我了家大门。
丫鬟慌慌忙忙地从外面跑了进来,说宫里头来人下圣旨,我的心扑通扑通地跳动个不停,决定我命运的时刻终于来了。
我爹带领着家里面几十口人,全都跪在院子里等太监宣读圣旨。
太监将圣旨缓缓展开,我低着头,迫不及待地想知道里面写的什么。
他读得很慢,我听得很仔细。
但他接下来的每句话都如晴天霹雳,我从头到尾都无法相信自己的耳朵,我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太监口中根本没念到我的名字,我听到的是皇帝要将高阳公主许配给秦武。
我低着头望向我爹和秦武,他们两个也是一脸惊愕的神情。
太监宣完旨意,我爹双手接过说谢主隆恩。
他连忙将我爹扶起,奉承了我爹几句。说皇帝能把公主许配给秦家,秦家真是莫大的福气。这不是我爹想要的结果,也不是我想要的,我问太监那太子赐婚的消息呐。
老太监说皇帝已经将丞相家的女儿许配给了太子,他刚在丞相府宣完圣意。
我愣在原地,曾婉儿那丫头肯定高兴坏了。
我耳朵里面一阵嗡鸣,再也听不到太监后面说的什么。
此刻我心乱如麻,低着头,感觉自己的心跟着眼泪一样要掉了出来。我还是强忍着泪水,我这个混世魔头,怎么能被别人看见难过的样子。
我慌不择路地跑回了自己的房间,趴在床上和眼泪做最后的抗争。
父亲送走太监后也跟了进来,他坐到我的床边。
看见我趴在被子上,他问我怎么了,我扑在他怀里。
我突然觉得很委屈,我以为我会像小时候那样能忍得住,可眼泪止不住地涌了出来,我开始放声大哭。
我这么刚强的人啊,从小到大都没这么伤心地流过泪。
我从来没说过自己喜欢太子,因为我一直觉得他肯定是属于我的。等我发现他属于另外一个人的时候,我才知道自己内心最真实的感觉。
我也从来没想过会有一天,因为一纸诏书就把太子从我身边夺走。
我自诩那些我没经历的事情我都懂,其实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和我爹说,我骗了你,也骗了自己,其实我一直以来都喜欢李和明,喜欢到我甚至自己都没有发觉,他对我这么好,我怎么可能会不喜欢他。
爹拍着我的肩膀说,傻女儿,你的心思爹怎么可能不知道,都怪爹。
我权倾朝野的爹,我要什么他都能给我,什么事情他都能办得到,可这一件事情却办砸了。
我知道这和他没关系。
我觉得这十多年没流过的泪,都是为了等待这一次。
我不知道它们这十多年都藏在哪里,居然这么多。
让我哭了整整一宿。
赐婚过了许久之后,太子才来。我看见他乘坐的步辇和亲兵卫进了我们秦府,转身就躲进了自己的房间。
我知道他是过来找我的,我也很想见他,我想问问他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当初不是说好的,让我给他当太子妃。
你不是说,你是金口玉言。
可我这种人就是表里不一,我从来不允许别人看穿我的心事。我总把它藏在我内心深处,并在外面上了锁,连我自己都没有打开锁的钥匙。我以为没人看穿我的心事,我就不会有软肋。
我关了门,我说我今天谁都不想见,皇帝老儿来了都不见。
太子站在外面不停地敲门,他说绫仙你能不能先把门打开。
我怨恨道,「你已经有了自己的未婚妻,没事就往我们家里跑,也不怕别人看到了说闲话。」
他在门外喊我的名字,说怕是以后都来不了了。他说父皇已经给他下了禁足令,他托皇后娘娘向圣上求了很久,今天才让他出来一次,这次如果不见,下次就不知道什么时候了。
他这么一说,我想过去给他开门,但内心又倔强着不肯。
我犹豫不决时李妈责怪我说不懂事,上前去给他开了门。我看着他站在门外,很生气地质问他你来干吗!
「你不去找你未来的太子妃,反倒跑到我们秦家作甚。」
他表情很失落,他说你知道的,这场亲事都是皇上安排的,只是政治婚姻。
是啊,都是政治。可政治又怎么样,太子要娶的终究是其他人。
我想起来去还愿那天,老和尚的卦算的可真准啊。
我忽然想去给自己算一卦,可我又害怕,我怕我算出来会是下下签。
太子看着我通红的眼睛,想伸过来手摸我的脸,我打掉他的手。
他问我怎么了,没哭吧。
我说,谁哭了,要你管。
我这个人不仅口是心非,还很倔强。我的感情要是被他看出来,那我就已经输了。
他伸过来手想给我一个拥抱,我向后退了一步。
他又试探着把手伸了过来,这次我没有拒绝,我怕我如果再拒绝的话,他就没了试探的勇气。
我的脸贴在他的胸口前,十七年里我第一次在他面前表现出柔情似水的一面。我从来没有离他这么近过,我能听到他扑通扑通的心跳。
他说等他掌握了天下,就没有任何人再能阻止他,他做什么都行。
他这句话让我的心又安定了几分,我虽然很少考虑感情这件事,但从来没有怀疑过太子对我的感情。
我们认识十五年了,这十五年的分量太重,任谁都夺不走。在这个七月中旬的午后,我没有察觉到命运可怕的力量,沧海与桑田之间的转变其实很容易,只需要一点点的时间。
日升月沉看似依旧,但人间早已经草木枯荣。
太子在我这里并没有逗留太久,侍从提醒他时间不早,我们该起驾回宫。
他离开的时候,很不舍,走到步辇跟前停了片刻,又过来握着我的手。
他就紧紧地握着我的手,他的手很大就显得我的手那么小。那双手我小时候牵过无数次,感觉都没有这次的温度让人心动。
太子半天没有说话,但我能从他的眼中读出千言万语。
沉默良久,他只深深叹了一句:最是无情帝王家。
十 多事之秋
太子这一走,很长时间没再来过。在这段时间里,我一直在想着他究竟在做些什么。他从来没有消失这么久,再久一点我就几乎快忘了他的模样。
这种无聊的日子越过越快,炎热的夏日很快过去,秋天来了。
庆历六年的秋天,发生了很多事。
天气渐凉,胡人兴兵作乱。边关的探子来报,胡人已经集结了大批兵马准备南下。他们在这几年的时间里,休养生息,养精蓄锐。
他们又从漠北的深处出现,不断侵犯庆国的边境。
南下的蛮子越来越多,一场大战在所难免,皇帝派我爹带西凉军前去镇压。
拨点兵马,择日启程。
秦武与高阳公主结婚的黄道吉日,也定在了这个秋天。按照高阳公主那个脾气,我估计秦武以后再也不能出去鬼混。
以前我劝他为人上进时,他还跟我蹬鼻子上脸的。
说什么叫作纨绔子弟,吃喝嫖赌,花天酒地。他算是没救了。
前几日他探头探脑地跑过来问我,在宫里面待了这么久,见没见过高阳公主。
我说废话,那小丫头片子还经常被我揍。
秦武又笑着问我那高阳公主生得俊不俊俏,我面带难色告诉他,要是长得好还能便宜你这个傻小子。
秦武笑着的脸立马僵住,我拍拍他说,没事的老弟,熄了蜡烛都一样。
反正我小时候就不太喜欢高阳公主,她仗着自己弟弟是二皇子,母亲又得宠幸。
骄横跋扈,目中无人。
有时候做错了事,太子训斥她两句,她跳起来就骂,你以为你是太子就了不起啦,你还没当皇帝就在这给我摆架子。
「我告诉你李和明,你少拿你太子的身份压人,指不定以后是谁当皇帝。」
我看不过,上去就要揍她,今儿个有种谁都别去皇帝跟前告状。
这些年她待在宫里面深居简出,我也已经很久都没见过她,谁能会想到她居然要嫁给秦武。
命运这东西,真是让人捉摸不透。
结婚那日,长乐街铺了十里红妆。道两旁人海如潮,百姓从没见过这么热闹的结婚场面。看客们将秦府围得水泄不通,他们不知道朱红色大门贴的两个囍字下面,其实早已经满目疮痍。
高阳公主头戴凤冠,面遮红盖头,一身绣袍嫁衣红得似火。
秦武耷拉着脸。
我说大喜的日子,你这像什么样子。
他没说话,我知道他在想啥。我说傻弟弟,前几日我在逗你玩呐,高阳公主那长的,不比京里头唱贵妃醉酒的戏子差。
炮仗声响起,高阳公主在众人的拥簇下踏上红毯。她穿过漫天飘落的鲜花,来到秦武的面前。
钟鼓响了三声,婚礼司仪为二人主持成亲典礼。
在满院子宾客里面,我看着站在我远处的李和明,曾婉儿正挽着他的手臂。他气宇轩昂,她温顺娇媚,他们看起来可真是天作之合。
太子今日同我说话时,每一句话都很有分寸。他举止有度,有度的甚至有些过于生分。
秦武大婚过后没几日,我爹就领了圣旨,带着兵马出征北方。
出征那日我跑到城外去送他,秋日午后的黄昏,清爽的空气中有一丝薄薄的凉意。我爹带着数千兵马的队伍,向玉门关的方向出发。他这次从京都带的兵马不多,十万西凉兵马都囤在河西走廊。
从山坡上望下去,笔直的官道上,都是辎重粮草与手握长枪的士兵。一场战争,让所有这些本该安逸生活的人们不得不背井离乡。
军队如龙,绵延了好几公里。
我替我爹牵着缰绳,他手里拿着头盔跟我并排前行。我忽然觉得我爹已经老了,他的头发白了一半,年轻时凌厉的目光也柔和了许多。
我很想和他一起走,我爹摸着我的脑袋说傻丫头,不过是出去打几个蛮子,过不了多久爹就回来啦。
我知道他有这样的实力,他年轻时打的那一仗能够记入到史册里。庆国成立这么多年,他是第一个把胡人赶到漠北深处的将军。
皇帝虽然对他有所忌惮,但也不得不重用。
上一次去漠北打仗他走了七年,这一次我不知道他要多久才能回来。
他年纪都这么大了,为什么还要出去打仗。
我爹说,马革裹尸这是一个军人最光荣的归宿。
我郑重其事地对我爹说,我才不要你当什么英雄,你是我爹,自私自利的爹。我爹对着我笑,他捋了捋长须说,爹答应你,一定会回来,爹还要等着回来给你找个好夫婿。
这次我没有反驳,很快地回他好。
我爹的背显得有些佝偻,长枪应该握不动了吧。
他像迟暮的雄狮,当年的威风八面早就不复存在。
我从京都城出来一直送了他很远,一想他又要走好几年我就想再送他一程。
我爹从我手中拿过缰绳,他说仙儿别送了,快回去吧,再送爹就舍不得走了。
说罢,他翻身上马。那匹老马迈着沉重的脚步,跟上前行的队伍。我爹始终没有回头,军队越走越远,他融入浩浩荡荡的军队长蛇之中。
秋风里,书写着秦字的大旗随风猎猎。
马蹄声碎,残阳如血。
爹一走我的心就开始悬着,每天早上起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打听边关传过来的情报。边关一有战争我就担心,听说我爹安然无恙的时候,悬着的心才放了下来。
战争牵动了每一个人的神经,人们都不知道这场战争的结果。京都的百姓,每天饭后的谈资就是边关的战况。
我去和那些京都贵人家小姐们喝茶时,他们也在讨论这个话题。
每日每夜对这场战争的忧虑,减少了我对李和明的思念。
战争的结果显然没有我期望的好,我爹他毕竟还是老了,听说边关的仗开始节节败退,蛮子们用快马与弯刀,攻下了一座又一座城池。
他们杀人不眨眼,一入城就烧杀抢掠,洗劫一空。
战事吃紧,送往前线的士兵越来越多。八月中旬传来消息,说是我爹吃了一场败仗,败得一塌糊涂,胡人俘虏了几千个庆国的士卒。
蛮子的军队势如破竹,庆国士兵已经被逼退玉门关内。靠着玉门关强大的城墙防御工事,胡人的游骑兵再也过不来,没办法继续向南推进一步。
蛮子们并没有就此退兵,他们在玉门关外驻扎了下来,两方兵马僵持不下。
每天都战事不断的边塞,在两军的对峙中获得了短暂的和平。我爹他们也终于有了喘息的机会。
高阳公主还是和小时候一样骄横,秦武被她管得服服帖帖,我很少再看见秦武瞎出去鬼混。
我觉得这样也好,像秦武这样的人,就该有个人好好管一管。
他们婚后没过多久,有次我从他们门前路过,远远的我就听到他们发生争执。高阳公主在屋里大喊:你说说你怎么这么窝囊,什么本事都没有。
秦武说,我怎么就窝囊了,我好歹也是武卫大将军。
高阳公主讥讽道,什么破将军,一个小小的武卫将军你就知足,男子汉大丈夫你能不能有点上进心。
秦武道,谁说我没有上进心了,你等着吧,要不了多久我就能做禁卫军总统领。
高阳公主显然不相信秦武有这个能耐,她说我好歹是个公主,父皇怎么让我嫁给你这种人。
秦武道,早知如今,当初谁让你嫁的。
「要不是皇命难违,我嫁谁都不会嫁你。」她这句话说完后,秦武摔门而出。
他看见我站在门外,什么都没有说就从我身旁跑了过去。后来高阳公主含着眼泪跑出来追他,我看到后安慰高阳公主说,你别急,我去劝劝他。
这一年的庆国,外患加内忧。
冬天的时候传闻皇帝病得越来越厉害,朝廷内政动荡。我爹远在边疆,朝中那些墙头草纷纷倒戈。
秦家的大势已去。
其实从曾婉儿许配给太子那一天,秦家就注定要跌下来。
只是我没想到命运的齿轮会转得这么快。
庆历七年春,东宫忽然着了一把火,好在太子并无大碍。看来朝廷内有人趁着皇帝病重开始蠢蠢欲动,皇帝下令,一定要揪出幕后操纵的凶手。
在这件事过去七天后,有一天秦武一夜未归,我以为他又出去鬼混。第二天他依旧没回来,我很担心。
中午的时候太子领着亲兵卫闯进府内,那些人全副武装手里还拿着长剑,他们进来后把秦府团团围住,说不能放过任何一个人。
我没有想到,太子再次跑到我家里居然会是这种情形。
我问太子发生了什么事,为什么跑到秦府里抓人。他说绫仙,这个消息可能你一时间有点接受不了,你要做好准备。
我说你快说吧。太子表情沉重,他说东宫里面的那一把火,查出来幕后主使正是高阳公主和秦武,他们两个已经被押入大牢。
一听到这种情况,我觉得脑袋里面一阵轰鸣。
我问他这件事怎么和秦武扯到一起了,太子说刑部在对东宫的搜索中发现了一枚玉佩,秦家人身上的玉佩。
秦武他懂什么,他怎么可能跑到东宫里去放火。不,他绝对不可能做出这种事情。
我拉着太子的衣袖说这里面肯定有误会,你相信我,秦武不可能做出这样的事情来。
太子说,我相信你们家是无辜的,但如今父皇亲自下了旨意,所以还是先委屈你一下。
这一趟,我知道肯定有去无回。
我打他,踹他。他无动于衷。
他的亲兵卫把我拉开,我冲他喊道你不是说过要保护我的,如今连这件事都做不到。
太子目光坚毅,他郑重其事地对我说:「我向你保证绫仙,我会救你出来,你一定会没事的。」
我已经不再相信他的誓言,我此刻觉得受到了他的背叛。但无论如何,我不得不接受眼前的这个事实。
太子不忍心再看我,他转过身去背对着我。良久后,他还是对亲兵卫挥一挥手,开口道:「都带下去吧。」
提审的官员每天都来狱中好几趟,我说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还是不厌其烦,重复一遍又一遍的审问。
我每日每夜地睡不着,时时刻刻都在祈祷着平安无事。牢里面暗无天日,我不知道究竟过了多久,我也不知道外面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每天都在想我父亲现在怎么样了,我们秦家是不是要被满门抄斩,太子还会不会来救我出去。
每过一天希望就少了一分,失望就多了一寸。
终于有一天,狱卒来到牢房给我打开沉重的铁镣铐。他对我说,秦绫仙你可以出去了。我问他是谁把我救出来的,狱卒说他就在外面等你,出去你就知道了。
我走在黑暗的甬道中,内心带着悲愤又满心欢喜地想,是不是太子来了。甬道又黑又长,我喜不自禁地跑了起来。
我跑到甬道尽头的时候,痴痴地愣在原地。甬道尽头是滕景春,他手拿着一身干净的锦袍。
自从去年春天落榜之后到现在,他和我说了第一句话。
他说,秦姑娘,我来带你出去。
我把囚服脱下,换了滕景春带来的衣服。
我迫不及待地问了他很多事,我问他我父亲、秦武他们怎么样了。
滕景春说他们都没事,高阳公主已经羞愧自尽,秦武被贬为庶民,他在外面等你。
我出去见到了秦武,他扑通跪倒在地上。他说我对不起秦家。
我知道,秦武人虽然傻,但肯定不可能做出这种傻事来。
这有可能是高阳公主做的,毕竟她弟弟是二皇子,也有可能是朝中大臣做的,甚至还有可能是皇帝做的。
这件事情究竟是谁做出来的已经不重要,重要的是我们秦家终于倒台,皇帝去除了他的心腹大患。事情的真相在事情的结果面前,已经不重要了。
我现在终于明白,皇帝为什么让秦武去做皇城守卫将军,又为什么把与太子不和的高阳公主嫁到我们秦家。
或许,他早就在等这一步棋。
但我想不透的是,明明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可以把秦家连根拔起,皇帝为什么会把我们放了。
滕景春说,多亏了太子殿下在皇帝面前求情。
说到太子,我想起来他说过让我不再做政治附属品,但他终究没能做到。
后来过了很久我才知道,太子让我爹把西凉军的虎符交给了滕子京,用十万兵马,换了秦家一条命。
他在养心殿门外求皇帝开恩,跪了三天三夜。躺在病榻上的皇帝说,你啊!什么都好,就是太心慈手软。
滕景春立在一旁,从怀里面掏出来一封信,他说这是你父亲托我带给你的。
我展开书信,是我爹的笔迹。
他在信上说,京都发生的事情他都已经知道了,不要去怪秦武,就算没有这件事,我们秦家早晚也会有这么一天。
他说他和滕子京做了一笔交易,滕子京答应把我救出来。滕子京这个人他很了解,他答应下来的事情就一定会做到。我爹还让我暂时安顿在滕家里,他说父亲得罪了不少人,很多人看到秦家倒台都恨不得落井下石,现在满朝文武能保护我的可能只有滕子京。
他还说,不要怪任何人,父亲这些年在朝中做的坏事不少,我们现在还活着就已经是天大的皇恩。
滕景春看我读完信,问我有什么打算。
我说我不想再呆在京都这个是非之地,我想离开,去找我爹。
走得越远越好。
滕景春说好,今天暂且休息一晚,明早就去给我去准备马车。我看着秦武跪在地上哭得像个孩子。
我把他拉起来,我知道这件事情不怪他。他怎么能玩得过那些老奸巨猾的人,他只是一个被人摆动的棋子,
他甚至连棋格都跳不出。
我拉着他的手给他擦干眼泪,我说别哭了,姐带你回家。
我去滕子京家住了一夜,想想觉得有些滑稽。在我们秦家落难时,搭救我的居然会是滕子京。
我知道滕子京能出手,一是因为我父亲的交易,二是因为滕子京的为人。
有句话怎么说的,最了解你的人往往是你的敌人。
我在滕家见到了滕景春的母亲,她笑着问我,这就是那个爱喝我家桃花酿的姑娘啊。
她态度很温顺,说话时和蔼可亲,看到她我才知道滕景春为什么有这么温和的脾气。
我忽然觉得难过,毕竟我爹当年把滕子京弹劾到了巴陵郡。
我爹一直看滕子京不顺眼,可人家从来就没有把我们当成敌人。
她还和我说起她做桃花酿的故事,她说年轻的时候他们家很穷,当年滕子京第一次科考名落孙山,她就卖了三年的桃花酒来供滕子京读书。
我这才知道,为什么当年滕子京宁愿冒犯皇恩,也要娶这位青梅竹马的姑娘。
很多年以后,李和明早已经成了当今圣上,那一年春天我又从玉门关回到了京都。
有一天我从皇城根下路过,宫里面的老太监耷拉着脸从宫门内走出来,我上前笑着问他公公这是怎么了,脸色为何如此难看。
老太监向我哭诉道,还不是因为当今圣上,昨天夜里他不知发了什么疯,非要让我去给他寻一种先甜后苦的酒,我找遍了京都所有酒坊也没找到。
我知道他为什么找不到,因为这天下只有我一个人会酿这种酒。
我和老太监说你回去吧,回去告诉皇上,就说是秦姑娘说的,这种酒他没必要再找了。
老太监疑惑地望着我,他问道,秦姑娘,这句话有用么?
我说你说给皇上听,他自然就会知道。
老太监说多谢秦姑娘,这件事快折磨死老奴了。
我看着他匆匆忙忙又转身回到皇宫,向皇帝复命。我站在皇宫外,看着身前这偌大的宫城,鎏金铜瓦,金碧辉煌。它那朱红色的宫墙,又高又深。
此时的季节,桃花早已落尽。
第二日,滕景春找了马车过来,又给我带了些干粮。
他送我出了京都的城门,我说你又救了我一次。
他说此等小事,无须挂怀。我一时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他看了看西边的太阳,坐在马背上说,送君千里,终须一别。秦姑娘,多多保重。
马车在古道上走了很久,我从车窗里探出头,看见他骑着马还在城门外。
直到变成天边一个黑色的小点。
京都越来越远,我看着这座生活了十八年的雄城,我以后应该不会再回来。
我是一个逃兵,逃离我在京都里的一切,我想忘记这里所有记忆。
去别处,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十一 孤城闭
长烟落日孤城闭。
眼前这个叫作小方盘的城,坐落在西北边陲。它是玉门关前的缓冲地带,孤零零地矗立在隘口外二十里,庆国的大军早就退守到玉门关内。
爹在给我的信中说,这是他当年参军的地方,他要在这里了却余生。
皇上虽然还给我爹留了一条命,但显然没想让他活太久。
我从京都出发,在十三天之后的黄昏到达这里。
我以前就听人说过,这是通往西域沿途的贸易城市,商队穿街走巷,悠扬的驼铃响个不停。
但如今这座边塞的小城,在动荡不安的衬托下显得荒凉。
在京都时,我就听闻了关于这里的骇人传说。他们说胡人就像是一群蝗虫,走过的地方全都寸草不生。他们在每个占领的城池都犯下滔天罪行,甚至连小孩和孕妇都不放过。
眼前的这座城市已经满目疮痍,死亡给这座城市蒙上了一层阴影,路上每天都有弃城而逃的百姓。我和这群难民一样,不同的是他们要从这座城市逃到其他地方去,而我是从其他地方逃到这座城市中来。
我拉过来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难民,我问他你知不知道这个城里面的军营在哪里。
他点了点头,给我指了指大概的位置。
再等一会,就能看见我爹,我很想他。
马车刚到城门外,还没来得及停稳,秦武就从车子里跳了下来。来边塞的一路上他一动不动地躺在车里,没怎么说话,此时我不知道他又在犯什么糊涂。
他自顾自地一个人向着和马车的反方向走,我从马车里下来,跑上前去拉着他的胳膊。
我问他,秦武你想干吗。
他满脸愧疚道,我已经没脸去见秦叔叔了,是我把我们秦家害得这么惨。
我知道就算没有秦武,皇帝也总能找到削弱秦家势力的理由,我知道这件事一点都不怪他。
我对他说无论如何我们都是一家人
他挣开我的手说绫仙姐,你别就管我了。
我死死地拽着他的胳膊,我说秦家人只有这么多,我是你姐。我不管你谁管你,你快给我回到马车上去。
秦武的力气很大,他再次挣脱开我的手。他表情决然,无论我说什么都听不进去。
他已经下定了要走的决心,我没拦得住他,只能看着他跟着难民的队伍往城外头跑。
我在后面喊她,我说秦武你要去哪,你给我回来。
他没回头,消失在逃难的人流中。夕阳拉长了整个逃荒队伍的影子,谁也不知道他们究竟要往哪里去。
很久后再次遇到他时,那时候我父亲刚刚去世。
我按照路人的指示,来到了父亲所在的营地。
军营外面的守卫士兵拦着我,他说这位姑娘你要干吗,这里是军营,女子不能随便往里面闯。
我说为啥,凭什么女子就不能进。
他说军中有女,士气不扬,这是行军大忌。
我说你这分明就是偏见,活脱脱的就是性别歧视。
他说你别在这里和我蛮横,这是军营规定,今天说什么你都进不了这道门。
我看着旁边有几个三五成群的姑娘,说说笑笑地从里面出来。
我说唉,你小子是不是糊我,这不是刚出来几个女的。
士兵说,姑娘你和她们不能比。
怎么就不能比了,胸前都有两个球。
你怎么就不明白呐,他小声地说,这几个都是……都是军妓。
我说那赶明个我也去做。
士兵被我豪爽的谈吐惊得下巴都掉了。
我说我也不和你贫,我是你们秦将军的女儿,秦绫仙。
他摇头,秦将军的女儿在京都,怎么会突然跑到边塞来,你说你是他女儿你怎么证明。
我说当兵的是不是都像你小子脑袋这么轴,我能怎么证明,我总不能给你滴血认亲吧,你去给我通报一声就行。
他说我还是不能放你进去,这是我的职责。
这家伙给我气的,我说咱们转变一下思路,如果我是假的,你通报一声顶多挨顿骂是不是。
是。
但如果我是真的,你把我拦在门外,让我们父女不能相见。秦将军会把你怎么样。
扒了我的皮。
如果我是真的,你恰好又去通报了一声,秦将军出来一看,这营外不是我的宝贝女儿么。一高兴说不定给你升个职什么的,但你只用了一顿挨骂的风险,你说值不值。
那家伙茅塞顿开,谢姑娘点拨,我这就去通报。
我看着他撒丫子跑得飞快,我说跑慢点,以后升官发财的机会多的是。
不过我估计,他这种人的机会应该不是太多。
我在军营外等了一会,日头已经沉落西山。长街上的酒坊已经亮起了灯,路上的行人不是太多。
只有两三个穿着盔甲的士兵,拿着武器在街道上巡视。
这个小城睡得早,远没有京都的热闹。
我爹说他十五岁就到边关打仗,二十五岁坐镇河西,四十岁统领西凉铁骑,五十岁位极权臣。
他从小小的士兵,做到统领千军的将军,本就是充满传奇的一生。如果不是因为他在朝堂弄权,应该会是一位受人爱戴的好将军。
我看着营帐里走出一行人,手里都拿着火把。
摇曳的火光越来越近,我爹走在队伍的前面,他穿着铠甲没有戴头盔,头发比离开的时候白得更多。
队伍后面是秦文和一群士卒军官,秦文在我十二岁的时候就跑来驻守边塞,好多年没回去过,我只凭借儿时保留的记忆还能认得他的模样。
我爹的脸色在火光映射下显得苍老了许多,或者他本来就这么老了。老到被敌人逼到这小方盘城中,蜷缩在此,动弹不得。
我看见我爹,心里又开始觉得难过。
我在别人跟前怎么装腔作势都可以,但就是在我爹面前不行。
我出现在这里,出乎我爹的意料之外,他看到我来没有表现出太大的欣喜,脸色上反而有些怒色,责怪我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他说,你怎么瞎胡闹,这是边关,随时都有战争。
我说我没有瞎胡闹,我知道这是边关。我知道这座城池守不住多久,我知道这里面没多少人能活着回去。
但我就是想来,我在京都已经待不下去了,我想来看你。
爹接下来的话,语气就软了很多。他安排手下的士兵,到马车上取下来我的行囊。
他把我带到军帐,我又把秦武跑掉的事和他说了。
朝廷把这件事压得很快,百姓们只知道高阳公主因病去世,秦武因为过分悲痛而离职。
我爹没有叹气,他很坦然。
他只是说我们现在还能活着,已经是最好的结局。
天色已晚。
爹让我在军帐里面休息,第二天另做打算。
我躺在爹的军帐里面,我想我可能会在这里度过平淡的一生。
遇见一个年轻的将军,我见他为人诚恳,他见我生得俊俏,然后我们在一起,生一大堆孩子。
第二天,我爹把我喊起来,让我拿上自己的行囊,他要带我去玉门关。
在营帐外他安排了两匹马,我骑着马跟在他的后面。
马慢悠悠地在路上走,我问他我们去玉门关干吗,他说在关内给我找了个地方暂时安顿下来,过一阵子还让我回京都去。
我说我不要去关内,我就住在你们军营里面。
爹又骂我胡闹,军营怎么能是我这种女儿家住的地方。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么做,他是怕那些胡人杀进了城。
京都里的那些小姐们,听到胡人的骇人行为就恐惧地捂着脸。
她们说天哪,这些贼人们太可怕了,要是打到了京都我们该怎么办。
可我一点都不怕,我说他们要是敢杀进来一个,我就杀一个,杀进来两个就杀一双。
她们说,我们都是女儿家,这些事情都应该他们男人们去做。
到了关防,我爹亮出腰牌。
盘查的守卫看到腰牌后放了行,爹带我去了玉门关内一个叫马迷兔的驿站,驿站不大不小,里面住着三四个办事官员,外加一个伙夫。
驿站的驿长听到下人们的通报,连忙从房间里出来。对着我爹施礼道,秦将军别来无恙。
看样子他和我爹很熟络。
驿长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头,年纪比我爹还大,笑起来总是很慈祥,他招待我们吃了午饭。
吃完饭,爹抽身要走。他说你以后就住在这,我说嗯,我会常去看你。
驿站每天都人来人往,他们把边塞的情报传到京都里去,再把京都的消息传回来。
由于两地距离太远,就算最快的马,传来的也是十天前的消息。
有时候我会问他们,京都城最近都发生了什么事。
他们说城东的城墙塌了半截,京都最近刚红的歌姬,杜康坊的酒里面兑了水,回香楼的红烧狮子头。
直到有天,我从他们嘴里面听到太子大婚的消息。
我算了算日子,是我离开京都后的半个月。
我本来平静的心,又泛起了涟漪。
我知道最容易忘记一个人的方法,是从来不去打探关于他的消息。
这一次,我好像越矩了。
在驿站里面的日子有时候很无趣,我经常骑着马跑到爹的营地。
我去看我爹坐在沙盘前苦思冥想,我哥操练兵马,士兵们布置城防。
只要能看到他们安然无事,我就觉得很满足。
营帐中,每个人都有自己的事情要忙。
我总觉得,自己应该为这些远离家乡的士兵做些什么,我想起来自己作为女性的特长。
我找到军营里做饭的伙夫,我说以后这个活就交给我来做。
士兵们一听我要给他们做饭,乐得都上了天,他们早就受够了营地里伙夫做的大乱炖。
我手忙脚乱地搞了一通,做饭可真不容易,中午开饭的时候,他们都吃得很开心。
我问其中一个小兵,我说味道怎么样,他点头称赞,夸我手艺棒。
我好像又找到了人生目标,我每天都跑过来给士兵们做饭,这成了我推卸不了的使命,让我有莫大的满足感。
有一天,有人跑来内厨和我说,三军将士都在外面跪着。
我手拿饭勺跑出去一看,那场面,我想感谢我也不用行如此大礼。
人群中冒出来一个人和我说,求求秦姑娘以后别再做饭了。
我说咋啦,你们不是吃得挺开心的么。
那人痛哭流涕,将士们都是装出来的,想着姑娘过了新鲜劲,就去找别的乐子。
「这都快半个月了,兄弟们实在受不了了,你没听军队里面流传的打油诗么。」
我问啥?
三军将士齐声震天。
秦家娇娘一碗饭,上阵杀敌手打战。
秦家娇娘一碗酒,黄泉路上一起走。
如果你不知他们说的啥,那气势磅礴的场面,还以为他们在立生死状。
我早就知道自己没有这方面的才华,我说好吧。那我以后就不做了,将士们喜极而泣。
我手拿着饭勺顿了顿,指着下面的人群。
不过,中午的饭已经做好了,谁都不准浪费粮食。
黑压压的人群散得很快,一个人都不剩。
驿站忙的时候,我也会给驿长搭把手。
帮他处理公文,安排住宿,挑选上好的精料。
夜晚我会躺在院子里面和驿长喝茶,他有说不完的故事,他故事里每个才子佳人都有好的归宿。
我将马儿牵到河边,用刷子给它们洗澡。
我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变了,再也不是从前那个顽劣的千金小姐。
但我觉得现在的生活充实而满足,我忘了京都里的人和事。
我在马迷兔驿的日子,就这样一天天地过去了。
后来有一回,天色未明。
门外又从京都来了一群人,他们扣响门环,急促的声响把我从睡梦中吵醒。
我迷迷糊糊中揉了揉眼睛,披着衣服,去院子里面开门。我骂道,敲什么敲,天还没亮就打扰人睡觉。
队伍前面有个人,他问我就是马迷兔的驿长么。
我很不耐烦地说是,你们干吗来的。
「我们是准备到玉门关外,北上议和的使团。」
他闪过身说,这是我们使团的主事。
我看见队伍中走出一个人,还没来得及看清楚他的脸,就听见他的声音。
他说,秦驿长你好,在下是出使团的主事。
「滕景春。」
十二 雁入胡天
看到滕景春的那一刻,我说不出地惊喜。
不知道为什么,我觉得这是我在边塞生活这么长时间,最开心的一天。
他站在门外,眼神中没有一丝讶异,好像早就知道我在这里。
他笑着说,秦姑娘,别来无恙。
这句话让我想起来很多事。
我想起来,当时我来这里,还是他送我出的京都。想起来,他在我最绝望的时候带我出了大牢。想起来,滕家春天里的桃花酿。
甚至我想起来更久远的事,想起我第一次见他时,那个深林中奔跑、眼神清澈的少年。
我说,我们在此地相遇,也算是他乡遇故知。
出使团来了很多人,马迷兔驿站瞬间热闹了起来。
我带人把马牵到马厩里,给他们安排食宿。
我告诉伙夫,今天来的是我一位故友,晚上接风洗尘的时候做几样你的拿手菜。
伙夫说厨房的菜不多了,晚饭所需的食材他都写在单子上,托我用过早饭去买。
我牵着骡子入城时。滕景春也跟了上来,他说想跟我去瞧一瞧,秦姑娘生活的地方。
路上我们谈起了很多陈年旧事,我想起来我在京都城那些无法无天的时光。
我问他,当时有没有听过我混世魔王的称号。他说如雷贯耳。
而如今在这里,他们都喊我小秦将军。
我问他有没有在代笔先生书洞里见过我,他说秦姑娘当时在书洞与人争辩,提出的那三个问题,他回去想了好几宿。
我说那你当时干吗故意躲着我,他说那时候落榜之后他确实有气。
如今在时间的流逝下,很多事都变得不再重要。
没人会在意一年前皇榜提名的都是谁,也没人记得庆历六年那个漫长的雨季。
玉门关虽然战事频繁,但街道仍有叫卖珠宝银器的商客、万里传法的西域僧侣。
可能所有人都觉得,这是帝国最坚强的防御。千百年来,没能踏入过一个胡人的骑兵。
我问滕景春,你爹现在大权在握,你何苦来做这小小的使团主事。难不成你的梦想是做个外交家,就像我年轻的时候想做个将军。
他说,我这次来带了两个任务。
我问他,什么任务。
「朝廷给的任务是北上议和,我自己的任务是过来看看你。」
我不知道他这是什么意思,我没敢接下他的话,内心深处闪过一丝惶恐。
旁边卖菜的大妈说,你两个别打情骂俏了,这大蒜两纹钱一斤你们还要不要。
塞北的夜晚,悲凉且寒冷。
人们吃过晚饭,喜欢围着篝火,打发夜晚漫长的时光。
这里的人都能歌善舞,他们的舞蹈热烈而奔放,我也跟着学了好几支。我随着鼓点,在篝火旁跳一支,这支舞的意思是能给那些远行的人带来好运。
长风吹动我的长裙,随风起舞。
滕景春说舞蹈他不会,给大家舞一支剑。
他执剑起身,动作流畅飘逸,如一袭春风入玉门。
这支剑舞很好看,我问他这支舞叫什么名字,他说这叫凤求凰。
他坐在我的旁边,似乎想说什么,却欲言又止。
他说,看我在这里过得很好,他很开心。
我看着篝火周围的人,活得虽然都很平凡,但是自由且洒脱。我好像,渐渐地融入了这里的生活。
这一夜,和平常稍微有些差别,可能是夜空中的星星垂得很低。
第二天,使团载着厚礼,北上议和。每次打仗都是这样,皇帝老儿要么送点东西,要么送个闺女。
小时候我还问太子,我说你爹到底生了多少女儿,够不够送啊。
太子说你傻啊,他们又没见过公主长啥样,干吗非要送个亲生闺女。
我很希望滕景春他们能议和成功,这样我爹就不用再去打仗。
我从驿站挑选出最精壮的马匹,给他们祝酒告别,我说祝你们旗开得胜。
滕景春谢过我,说他在房间里面留了一封信给我,昨晚有些话想和我讲,他都写在信里了。
他们离开后,我去了滕景春的房间,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
他给我留的信放在桌子上,信封上写着,秦姑娘亲启。
我打开他的信,洋洋洒洒写了好多页,我不知道他昨夜写到几点钟。
他在信上说,他接下来的话可能太仓促,但他怕自己没有机会再对我说。
他说,这一辈子第一次喜欢的人,是个穿着铠甲与虎相搏的姑娘。
他说,如果有机会想亲手教我做桃花酿。
他说,在没得到答案之前的未知,都是希望。
他说,不知道这次能不能回得来,他会带着这份希望走下去。
你别怪我这段太啰嗦,实在是滕景春的信太长。
合上信,我骑着马跑出驿站。
我问玉门关的守卫,北上使团什么时候从这里走的,他们说刚出去不久。
我恍惚了几秒钟,没有继续追上去,因为我没法给他确切的答案,他的信太突兀,而我的心也很乱。
我登上城门,看见议和使团走在空旷的荒野上,带着帝国的希望,向着胡人的领地前进,消失在黄沙里。
我站在登高台上对自己说,滕景春,你一定要旗开得胜。
滕景春走后,我时常会到玉门关的城楼上,望着眼前辽阔的平野。
想象着他们的队伍唱着凯歌,从天际线中出现。但我等到的,却是另外一个消息。
秋分时节,我清晨起来,在驿站里给马儿准备草料。
忽然听到,城里面擂鼓的声音响起,震天彻地。
我抬起头看见远山上的烽火台上燃起狼烟,这肯定是胡人的兵马又攻了过来。
我很担心我爹,我跑进房间穿上盔甲,取了弓和剑。
驿长拦着我,他说闺女,你爹把你交给我,就是让我照顾你安全,外头这么乱,你不能出去。
我说,我自己能照顾得了自己。
驿长拉着我的胳膊,今天说什么,我都不能让你出去。
我把剑横在脖子上,我说你要是不放我去,我现在就死给你看。
驿长知道我的脾气,他执拗不过。
我出了院子,翻身上马。
跟着玉门关的军队,向小方盘城的方向跑。我也是第一次看见,玉门关出动了这么多兵马。
爹那边的情况,应该不是太好。
我的心悬在嗓子眼。
我不知道小方盘城发生了什么事,路上的百姓慌不择路地逃跑。
我问他们,城里面怎么了。
他们说来了好多胡人,攻破了城门。
小方盘城方向那边,火势冲天。
清晨的天空中的云彩,被染成一片云霞。
我拿着鞭子使劲地抽在马屁股上,爹,你等着我,等我去找你。
路上有很多胡人,他们挥舞着弯刀,朝我杀过来。
我说我是秦将军的女儿,我不怕你们这些杂碎。
我拉开弓,百米之外,正中敌人头颅,他们应声倒地。
挡在我面前的人,都不留一个活口。
城越来越近,前面涌出来的胡人越来越多。
庆国的士兵渐渐挡不住了,被杀得节节败退。
我管不了这么多,骑着马,只顾得向小方盘城跑。
终于在我快靠近城门的时候,我停了下来。因为我看见城楼门上,悬挂着的,是我爹的尸首。
这一刻,我感觉自己的双腿支撑不住我身体的重量,我瘫倒在地。
视线里没有任何东西,只有眼前城门上的爹。
他闭着眼睛,脖子上套着绳索,花白的胡子被血染得通红。
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我只能听到我的眼泪,砸在地面上的声音。
我觉得,那些流出来的眼泪,能砸出一条巨大的河流。
前几日,我还在他面前无理取闹来着,我爹怎么可能会死。他还没死,我要去救他出来。
我开始不顾一切向着他的方向跑过去,我不能把他一个人丢在这里。
我拔出腰间的宝剑,向人群中冲了过去。我满腔怒火,砍向迎面而来的胡人。
我的剑沾满了鲜血,我要用这些敌人的鲜血祭奠我父亲的亡魂。
四面八方涌过来的胡人越来越多,我看见一把弯刀,迎面向我砍了过来。
仓皇之间,我没有办法躲过。
但我下一个看见的画面,是握着这把弯刀的胳膊离开了自己的身体。
后面有个人把我从人群中拽了出来,我回头一看,是秦文,他满脸的血。
他说你不在关内好好待着,跑这里来干吗。
我说哥,我爹还在上面,我要去救他。
秦文说绫仙,秦叔叔已经死了。
我说,就算他死了,我也要带他回家
秦文对我的话置之不理,把我提起来放在马背上。他说你现在冲过去,只会多送一条命。
他骑着马,手持长刀,带着我杀出了一条血路。
他说绫仙,秦叔叔让我告诉你,别为他报仇,要好好活着。
我趴在马背上,眼睛一直看着我爹,他一个人孤零零地待在那里。
我想起去年出征时他说过的话。
他说,马革裹尸是一个军人最光荣的归宿。
我还想起来小时候,他抱着我离开皇宫,那天的风很大,我把头埋在他的怀里。
他略带沙哑的声音说,分别虽然很苦,但这都是人生中的一部分。
十三 辕门暮雪
皇帝老儿死了,太子在丞相的拥护下登基成为新帝,这本是十天前的事情了。
继位诏书刚下放到边关各处,太子应该还没得到小方盘城失守的消息。
我能想象到十天前,在京都城盛大隆重的登基庆典。钟鼓齐鸣,在文武百官的瞩目下,太子一步步迈向更高的台阶,最后他坐到龙椅上。
俯瞰下面的群臣向他低首,他终于成为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君王。
很多年之后,当我匍匐在他面前时,他正准备赐予我一把精木良弓,我低着头双手接过。
那一刻,我想起来宫门里的一些旧事。
想起来我说我当皇帝都比你强,想起来离开皇宫那天他哭成泪人,甚至想起来他曾经说要我给她当王妃。
而现在他彻底地封闭了自己的内心,他外表是帝王的威严,没人能看透他究竟想些什么。
人们都说,不敢揣度圣意。我再也不敢叫他的名字。
他真的成为了这个国家至高无上的主宰。
只是在我抬起头的一刹那,我看着他望着我的目光。
那威严的神情恍惚间消失不见。
取而代之的,是眸子里的一池春水
收到继位诏书时,营寨内猪羊祭天,三军正着缟素。
我爹的灵堂就设在军营内,我想去把我爹的遗体抢回来。
秦文拦着我说如果我去抢,肯定会中了胡人的圈套,我知道敌人可能会把我爹当作诱饵,可我管不了这么多。
我不忍心看着他的尸体挂在城墙上,我想要让他回家,入土为安。
秦文说,将士们好不容易逃了出去,他不会再让兄弟们白白送死。
我和他大吵了一架,我说就算是我一个人,我也要去把他的尸首夺回来。
「绫仙,秦家一脉,现在就剩我们两个了。」秦文说:「我们是秦家最后的希望。」
秦文的这句话让我收敛了情绪,冷静了下来,我没有继续和他争辩。我又想起来秦武来,前段日子我找过他很多次,都没有他的消息,我不知道他后来究竟去了哪里、现在是不是还活着。
我知道秦文这是为了我好,我知道就算是我已经去世的父亲也不希望我这么做,我也知道自己是在意气用事。
但我如果我不去做这件事,我会后悔一辈子。
有些事情,我求的不是一个结果,是能让我后半生心安理得地活着。
没多少人会在意我爹,他本来就是奸臣,本来就有很多人恨不得他去死。
可怎么说,他对我的好是真的。
秦文把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说,我爹他希望我能好好活着,他不希望我再有任何闪失。
而我理解的好好活着不是苟且偷生,是追求自己内心真正想做的事情。
有恩必还,有仇必报,要不然,就不是我秦绫仙。
秦文说,你拿这么多人的命去冒险,就为了一具尸体,你觉得值么。
他说这话,我没去反驳。在战场不能凭借感情用事,要权衡利弊。不能因为一具死人的尸体,拿其他无辜的士兵的生命做代价。这些士兵说不定都是多少春闺的梦里人。
于是我骗他说好,我们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
我知道秦文是以大局为重,我只是一介女子,我考虑不了这么多。
我暗自发誓,就算是用我自己的命去换我爹的遗体,我也要去。
我走出营帐去了灵堂,抬起头,爹的灵堂前写着大大的奠字,棺材里面装的是他的盔甲。
我伏在他的棺材上,我说爹,你放心,女儿不会把你一个人留在蛮子那里。
我跑去兵器库,取了一把白蜡红缨枪。脱了自己身上的孝装,换了一身盔甲。
明知山有虎,我也要偏向虎山行。
我秦绫仙要做的事,天底下没有谁能挡得住。
我拿着枪走出营寨,看见外面跪着一百多个士兵。
他们说,秦姑娘,我等愿意一同前往,夺回秦将军的遗体。
我说这一去,九死一生。
将士们群情悲愤,他们说秦将军待我们不薄,我们既然答应此番同去,早已经将生死置之度外。
他们把命都交在我的手里,我不知道眼前的人,究竟能回来几个。
我拿着红缨枪,扑通跪倒在地,我不知道此刻究竟该做什么才好,我感谢这些以死相从的将士们。
「我秦绫仙在此,无以为报。」我伏在地上给他们磕头道,「谢过各位壮士大恩。」
将士连忙将我搀扶起来。
他们说,秦姑娘都有独闯虎穴的勇气,我们西凉男儿也不是懦夫。况且,我们早就决定和秦将军出生入死,誓死相从。
风吹动将士们长枪上的红缨,我觉得此时体内的血液全都沸腾起来,悲愤与豪情满怀。
我爹的遗体在东城门上已经悬挂了三天,我再也等不及了。我在军帐中拿出地图,制定了夺取计划与逃跑的路线。
我决定动手的时间,就定在今夜子时。
暗夜中,我带着一百多名将士,偷偷靠近小方盘城。
这个小城,我待了很长时间。
西门城防薄弱易攻难守,对面是一片密林。
我让八十多个士卒去西城门造势,我说你们就算八十个人,也要给我造成八千人的假象。
一个人擂了四面鼓,每个人身上都插着一把大旗。
我带着二十多个人去了东门,我们坐在护城河的小舟上,掩藏在夜色之中。
我们偷偷摸进了城门,蹲在黑暗中等待时机。西门的战鼓声响了起来,小方盘城里面拨出了兵马,我知道时机已到。
不过他们拖延不了太长时间,很快就会被识破。
我迫不及待地拿出了弓箭,连射三箭切断了吊着我爹的绳索。
将士们在城门下接住我父亲的尸体,我跑到城门下抱着父亲。我说爹,我现在就带你离开这里。
东门的角楼上,响起来号角。城墙上有无数支箭雨落下。
我身边的士兵举起盾牌,他们说秦姑娘我们快走。
我抱着我爹的尸体上了小舟,河对岸的伏兵拉动系在船上的绳子。
城里面开始放下吊桥,他们早就做好了我们来的准备。
我撕掉自己的披风,把我爹的尸体裹起来系在我的后背。将士们喊我快点走,他们站在桥头为我阻挡杀出来的胡兵。
他们在面临死亡的这一刻,嘴角上却挂着笑容。
我看着他们手持长刀,每个人都带着坦然赴死的勇气。沉重的城门缓缓打开,胡人们大喊着杀了出来。
我在那一刻,想到的是,我应该一辈子都不会离开这个地方。
我身上背了血债,必须血偿。
护城河桥头的将士们,没能抵挡太长时间。
我的马跑了十多里,就被一伙胡人的游骑兵追了上来,蛮子们的马很快,我听到身后的马蹄声越跑越近,跟我从城门跑出来的士兵都掏出长剑,做好搏斗的准备。
几个跑在前头的蛮子,手持弯刀追了上来。
我握着红缨枪,回身急刺。我自幼习武,这一招也耍了十多年。
枪如游龙,一个蛮子的胸口被我扎出了个窟窿,他大叫一声从马背上翻滚了下去。
靠近我的蛮子越来越多,接近我的大概有三四个。他们口中说着我听不懂的蛮话,他们身上裹着兽皮,这让我想起来之前在深林中遇见的那头老虎。
追上来的蛮子都被我刺死于马下,但我也好不到哪里去,身上被弯刀砍了几道伤口。追上来的蛮子越来越多,我身边的士兵一个接一个倒下。
后面的追兵依旧穷追不舍。
我骑着马跑进关山的峡谷小道,身边只剩下三四个护卫。他们说,秦姑娘,我们只能送你到这里了,接下来的路你要一个人走。
我说要走我们一起走,离玉门关还有五里路,我们一定能逃出去的。
带头的护卫说,如果一起走的话肯定全部都活不下去,这个小道狭窄,我们留下来给秦姑娘再拖延一点时间。
我的泪水涌出眼眶,今天死了这么多人全都是因为我。
护卫说,我们哥几个今天来了就没打算活着回去,这段时间认识秦姑娘很高兴。秦姑娘快别哭了,你可是我们见过最坚强的姑娘。
我一点都不坚强,我这一年流眼泪的次数比我之前十几年流的都多。
我说,好,既然要死今天大家一块死。
护卫说,秦姑娘你和我们不一样,我们这些微不足道的兵死就死了,你可是有大事要做的人。
我说都是爹生妈养的,人命哪有贵贱之分。
护卫说,有姑娘这句话,哥几个就心满意足了。
还未等我来得及回话,他们用鞭子抽在我的马屁股上。
我听到他们在后面喊,秦姑娘,回头清明节上坟的时候,别忘了给我们哥几个祭壶好酒。
马在峡谷中不停地跑,我背上的伤口开始发挥威力,握着红缨枪的手开始不停地发抖。
我此刻再也没有任何力气,连缰绳都快握不住了,红缨枪被我丢了,我只能爬在马背上,双手抱着马的脖子。
马也已经筋疲力尽。
血从盔甲滴到我的睫毛上,遮盖了我的视野。我擦掉额头上的血迹。
看到前方是玉门关外的山脉,山谷上方斜出一轮明月。
我银色的铁甲映照着月光。
那是家乡的月亮,它很大很圆。
每个戍守边疆的人,都在寒夜里看到过这轮月亮,但看月亮的人很多都没能回去。
我想,大概我也不能例外。
我跑到山谷中的分岔路,看到了不知从哪里冒出来的秦武。
我又惊又喜,我说你这兔崽子跑哪里去了,你知不知道家里人都在为你担心。
秦武说自己这段时间其实一直就住在玉门关内,他知道我们的一举一动。他也知道小方盘城前几日刚刚失守,我爹战死沙场。
我说你跑这里干吗,后面的胡人要追上来了。
秦武牵住我的马儿,他笑着回我,绫仙姐你不用怕,你不会死的。他把我从马背上放了下来,在道路一旁有个石洞,他把我藏在石洞里,用茅草挡住洞口。
我心里已经猜到了他想要干吗,但我浑身上下已经使不出一点力气。
我骂道,你个二傻子,你怎么能让我看着你去白白送死。
秦武说,高阳自杀的那天他就想随她而去,但他没有自杀的勇气。这些日子他都活在自责之中,救我一命他才能无愧于心。
我说这个事情不是你的错,没有一个人怪你。
黑暗中我看不见他说话的表情,我只听见他说他没法放过他自己。
他说,我知道自己一直以来都很笨,重振秦家家业的事情,只能交给你和哥哥了。
你们两个活着,比我这个傻弟弟强。
他说,绫仙姐,你看我是不是变得聪明了一点。
说完,秦武翻身上马,我此刻心里很不是滋味,胡人的兵马就快追了上来。秦武骑着马跑进了分叉路。他对后面的追兵大喊道,小兔崽子快点跟上来啊,你秦武爷爷在此。
我趴在蒿草里,看见那些蛮子从我身边飞奔而去,追着秦武进了岔路。他们的马蹄声越来越远,我渐渐地听不见任何动静,黑夜中,只有掠过山头的风声呼啸。
秦武这个傻弟弟,他怎么还是这么傻。
我拨开洞口前的茅草,从山洞里面爬了出来,我把我爹放在地上,让他靠着石头坐了下来。
我用披风擦掉他脸上的尘土,给他理了理乱糟糟的头发。
我脱掉身上沉重的铠甲让自己透了口气,里面的衣服已经被血浸透。
我坐在地上,和爹一起背靠着身后的大石头。
我握着他的手说,爹,不要怕,女儿终于把你带回家了。
小方盘城那边,响起来庆国军队进攻的号角。
不知道是不是我听错了,我闭起眼睛想休息一下。
我实在太累了。
恍惚中,我听到有人喊我的名字。影影绰绰的,我听不真切。
直到秦文把我唤醒,身边的将士拿着火把照亮了夜空,周围的士兵看着躺在地上的我。
秦文把我抱起来,他说你这个傻丫头。
几天后,我躺在马迷兔的驿站里。驿长在我养伤这段时间里忙前忙后,每天都要厨子给我炖一大碗鸡汤。
他和我说,你这脾气,真像你爹年轻的时候。
我听说那夜,秦文知道了我私自跑去夺我爹的尸体,他带着兵马去救我,趁着城内的兵马被我引出去时候,偷袭了敌军大营。蛮子们被秦文打得四下逃亡,秦武也不知所踪。
谁都不知道,他现在究竟是死是活。
战况由边疆上奏到朝廷,太子给秦文加封,成了玉门关的统军。
我成了他帐下的一名先锋。
我的事迹很快由边塞传到了京都,谁能想到,当年那个被称为混世魔王的少女,真的成了庆国第一位女将军。
爹被我葬在了玉门关的山脉上,和那群士兵葬在一起,这是他战斗了一辈子的地方。
伤势痊愈之后,我和秦文去看过他一次。秦文把祭祀供品摆在坟前,我给这群将士们带来了一壶烧酒,我把酒洒在坟前。
我望着我爹墓碑上,镇国大将军秦牧这七个大字。
我对他说爹,你能在这里,看见女儿替你收复失去的故土。
关山连绵起伏的山脉,此处埋了无数英雄前辈的尸骨,诉说着荡气回肠的故事。
边塞的雪,下得要比京都早。
刚立冬的时候,天空就开始纷纷扬扬地飘起雪花。
最近一年发生了太多的事情,太子娶了曾婉儿,秦家倒台,我离开京都来到了西北边陲,爹爹战死沙场,秦武生死未知,滕景春给我留了一封书信后出使漠北,一去不回。
我觉得自己忽然间,就长成了大人。
我以前常听人说,成长本来就是一瞬间的事情,这句话好像是真的。
经历了这么多的事,许多东西都在慢慢改变,我也已经脱胎换骨。
太子即位后不久,就下令替我们秦家平冤昭雪。他给秦文升了职位,还托人给我带了口谕,问我要不要再回京都。
我让来的人回他说不回去了,我爹的坟葬在这里,我怕我要是走了他一个人会觉得孤单,我想在这里替他守孝三年。
太子后来又下了一道旨意,加封我为破虏将军,就留在我哥哥秦文帐下听命。
我跟着哥哥秦文,在玉门关攻打胡人,镇守在西凉这一带。
我想起来自己以前经常说,要成为庆国的第一个女将军。没想到命运和我开了一个小小的玩笑,现在我终于如愿以偿。
而当我坐到这个位置时,我才发现自己曾经的想法过于可笑。
我见识到了战争的残酷,每一个战场都堆满了尸骸,真可谓是一将功成万骨枯。
我跟着秦文打了几次胜仗,我在边塞的威名也越来越大。
蛮子们都说,那个拿着白蜡红缨枪的女将军,一点都不好惹。
每收复一寸失地,我就替太子开拓了一片疆土,离滕景春的距离就进了一步。
有一日,我领着兵马杀入蛮子们的领地。
被突袭的胡人们四处逃窜,我抓住了许多俘虏。俘虏里面有个蛮子说着一口中原话,他求我别杀他。
我很好奇,我说你为什么会说汉人的语言。
蛮子说,我本是胡国单于账下的一名翻译。我忽然想到了什么连忙问他,有个叫滕景春的庆国使臣你有没有见过。
他说,那些庆国使臣来议和的时候,他刚巧就在王帐内给他们做翻译。
我心中一喜说,你给我讲一讲滕景春去到胡国发生的事情,我可以饶你不死。
我从他的口中,终于得知了滕景春的消息。
滕景春的使团在离开玉门关后的第七天,终于来到了胡国单于的王帐。
单于收下了庆国赠送的绫罗绸缎与珠宝玉器,在当天夜里命令手下杀羊宰牛,热情地接待了出使团。
滕景春在军帐内向单于表明了两国休战和亲的提议,这引起了单于帐下的右贤王的反对。滕景春慷慨激昂地陈述了休战于打仗的利弊,单于帐下的大臣为此争论不休。
胡国内部有两个相互对立的派系,这两个派系一直以来就为了胡国和庆国的关系争论不休。
一个派系以右贤王为首,这个派系主张派兵攻打庆国,一雪七年前被庆国攻打的前耻。一个派系以左贤王为首,这个派系主张议和,同庆国和亲,以图休养生息。
两个派系互不相让,争执不下。
当天单于下定决心,与庆国签订休战合约。
第二日滕景春收下合约文书,带着胡国回赠礼启程便回庆国复命。
在滕景春的使团离开王帐的第五天,右贤王便发动了一场政变,杀死了胡国的首领成了新的单于。
滕景春在即将离开胡地的最后一道关卡被拦了下来,他被带回去关押在王帐的监狱。
但单于看滕景春沉着机敏,便赐给他许多财宝,又许诺给他高官俸禄,想把滕景春收服,让他做胡国的臣子。
滕景春不为所动,他温和的外表下是一颗坚定的内心。
人虽然被囚禁在漠北,但他心系的依旧是京都。
新任单于让手下对他用了极刑,滕景春被打得皮开肉绽。
胡国的然然公主,在滕景春议和那日,看着大殿上慷慨激昂的庆国使臣,她望着他的第一眼,就喜欢上了这个眉清目秀的少年。
然然公主背着新任单于偷偷进入大牢,她看着滕景春衣服上冒出来的鲜血,哭得双眼通红。
她决定私放被关押在狱中的滕景春,滕景春知道这一走肯定会连累公主。
他说他不会逃走,他相信庆国的将士会打败胡国的兵马,他要走也是堂堂正正地离开。
新任单于看出来他的傻女儿喜欢上了滕景春,他逼迫两人择日成婚,滕景春当下拒绝。
单于以死相迫,滕景春宁死不从。
然然公主看到滕景春有坚决的内心,她问滕景春,你在庆国是不是有喜欢的姑娘。
滕景春说,是,他心里只有一个姑娘。
然然公主问他,那是个什么样的姑娘。滕景春说,他喜欢的那个姑娘,有与虎相搏的勇气。
然然公主以为只要日久,便能生情,但滕景春对然然公主的态度始终冷淡。
然然公主用了很长时间,也没能软化滕景春的心。
她跑去向父王求情。她说自己早就已经不喜欢滕景春了,她希望父王能够立马解除婚姻。
单于知道然然公主被滕景春伤透了心,他勃然大怒,把滕景春囚困在瀚海。
他说你死了这条心吧,你一辈子都别再想离开这里。
蛮子在给我讲完滕景春的故事后,他问我滕景春心里面的那个姑娘该不会就是我吧。
我瞪了他一眼,说不该问的事情,你别多嘴。
蛮子把滕景春的故事讲完之后,我遵守诺言把他给放了。
我说你回去吧,回去之后给滕景春带句话。我让他带的话很简单,他听完后答应一定把这话带给滕景春,然后慌慌张张头也不回地跑走了。
我只让蛮子给他带了一句话。
我说,你见到滕景春之后告诉他,无论海角天涯,老娘也一定会救他出来。
我还等着他,来教我做桃花酿。
我带着一众将士押着俘虏们回了营帐,回去的路上寒风渐起。
我骑着马,回头望。
身后是一望无际的山脉,北风卷地,素裹银装。
纷纷大雪开始从天空飘落,冷风刺骨。雪落在兵刃与铠甲上,定会融化成明年的一江春水。
番外
一 兵马戍凉州
滕子京收敛了自己焦急的情绪,伸手整了整身上的朝服,垂手而立。
他站在宫殿外等候圣上即将下达的圣谕。
自从滕景春率领的出使团被胡人扣押后,现在过去了将近三个月。
两国虽然进行人质交换,将大部分的出使团员换回了庆国,但始终没能换回他的儿子,滕景春。
庆国现在羁押的敌国人质中,显然没有一个俘虏有能换回他儿子的分量。
站在一旁的丞相安慰道:「滕将军莫要心急,小滕公子吉人自有天相,必定能逢凶化吉。」
滕子京拱手谢道:「借丞相吉言,但愿,但愿!」
日冕上针影随着时间移动,落在隅中时,一名老太监推开圣上的房门慢慢退出来。
滕子京忙上前问道:「苏公公,陛下他怎么说?」
「圣上口谕,命你做三军元帅,即刻启程去凉州。」
滕子京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珠,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苏公公又道:「滕将军,陛下这次连京都皇城的防御兵马都拨了一部分给你。」
滕子京跪下来从太监手中接过圣旨,他声音微颤道:「天子圣明,谢主隆恩。」
雪,塞北的雪。月,关山月。
时至暮冬以后,天气变得越来越冷,塞北纷纷扬扬的大雪开始飘落,北风从冰冻的荒野上卷起风霜。
此时有两队人马互相对峙。
我横枪立马于阵前,目光坚定地望着对面的千军万马。敌将策马从军中走上前来,用夹生的中原话问我。
「对面来的将军,可否报上名来?」
我勒住缰绳道:「你们这些小兔崽们都给我听好了,让老娘先给你们来一首定场诗。」
「闺中女儿不待字,偏向漠北踏平川。」
「来将问奴名姓甚,我乃玉门秦绫仙。」
定场诗念完,我手下一个姓傅的副官翘起大拇指,「秦将军不仅打仗厉害,文采也斐然,真可谓是文武双全。」
我一念起来这个人的名字就觉得十分别扭。我说:「傅副官,你有没有觉得你这个名字和官职读起来有点不搭。」
他试探着问:「秦将军再给我升一级?」
「再给你升一级都和我平起平坐了,这样吧,我再给你降一降。」
对面,胡人首领有点不耐烦,骂道你们叽叽歪歪说的什么玩意,这仗还打不打。我说我见过急着洞房的,没见过急着赶去投胎的。
胡人首领气得哇哇乱叫,手里拎着一支大铁锤就朝我砸过来。
两支军队立刻混战在一起。
战斗从清晨打到中午,谁都没占到便宜。两方人马却早已累得气喘吁吁,胡人首领手里拿着铁锤,喘着粗气说不打了不打了,咱们先回营寨吃饭,有机会下次再约。
这年冬天,前来玉门关边上挑衅的胡人越来越多,城里的西凉兵马纷纷出动,驻扎在关外形成几道防线,阻挡了胡人们猛烈的进攻。
十几座营寨,零星散落在玉门关外。
自从我打了几场胜仗后,哥哥秦文终于允许我独立带兵五千。秦文说,这些兵都是他带出来的精兵良将,送给我后让我先给这支队伍起个名字。
我想了想说就叫红袖军吧,这个名字比较符合我的巾帼英雄的气质。
下面的将士们群情激愤说不行,这个名字有点娘。
我说:「你们要是同意,那我以后给咱们兵营招点女兵。」
下面的将士们群情激奋说招不招女兵无所谓,我突然觉得这个名字还挺好听。
卸甲回到我的住处,每次坐在营帐的炉火旁我总会想起半年前的事,滕景春离开时温和的笑容,时常浮现在我眼前。
这些事情现在想起来,真是恍如隔世。
听到越往北去天气越冷,我不知道,滕景春在那儿现在过得怎么样。
他这样一个从小锦衣玉食的公子哥,现在在胡人领地一定吃了很多苦。
没人能够预料这场战争的真正结局。
所以,我此刻无比担忧的是,也许我这一辈子再也不会见到滕景春。
但转念,我又不允许自己有这样的念头。
我是谁,我可是秦绫仙啊。这个世界上,绝对没有人能够随便安排我的命运,也绝对没有人能挡住我要走的路。
漠北的风里总是裹着沙子,吹在脸上如同刀子一般,生生地疼。每次在铜镜前,脱掉盔甲看着镜子中有些陌生的面孔,一头长发及腰,寸寸青丝愁华年。
我几乎快要忘记了,自己还是个如花似玉的姑娘。
昨夜我在秦文帐中,派出去的探子传回来密报。
胡国的新任单于又聚集了好几个游牧民族部落,拥兵二十万,分两路攻打庆国。
他们在深冬时动的身,不出两个月便能赶到关前。
右贤王领军七万,攻打庆国东北阴山防线。左贤王吐鲁浑领军 13 万,攻打西北凉州防线。
吐鲁浑如今在胡人里面威望颇高,他算是蛮族里少数优秀的武将。秦文说他驻守边关这么多年,在他手下赢的次数不多。
他说这话时没有任何夸大的成分,连他都盛赞的对手,想必自然是极其难以应对。
秦文接着道:「蛮子从小在马背上长大,他们的游骑兵机动灵活,擅长于地形开阔处作战。但这样的军队的弱点是不擅长复杂的山形地势。」
我说:「西凉军皆为凉州男儿,对这一带的地形了如指掌。天时地利人和,我们占据了地利,就多了一成胜算。」
秦文没想到,我没被胡人二十万大军吓破胆。
他说:「你知道吗绫仙,我跟随秦叔叔作战多年,他有一点就是泰山压于顶总能镇定自若,无论在什么情况下,都会保持绝对的冷静。」
「为兵者须勇,为将者须临阵不乱。」
说起我爹带兵打仗的事情来,秦文便停不下来。
我知道,他自小就将我爹树立成追求的目标。要不然也不至于在十几岁的时候,放着功名不考,偏偏跑到边塞来吃苦。
「我和你爹遇到过很多生死存亡的危急时刻,他总喜欢用一句话来鼓舞士气。每当他说出这句话时,将士们都会有气吞山河如虎的气势。」
我问他:「哪句话?」
秦文道:「我们秦家军战无不胜。」
吐鲁浑的行军速度,出乎我们想象的快。胡人大军舍弃在居延泽的粮草辎重,派出轻骑兵马十多日便到了玉门关外。
兵贵神速,这一仗他打得我们措手不及。
那天深夜,我正和一众将领在沙盘前演示兵马布防。
一名斥候浑身是血来报:「报告将军,袭营,敌军前来袭营。」
「来了多少兵马?」秦文问道。
「吐鲁浑的十万大军主力。」
军帐内的一众将士无不神色大变,吐鲁浑的进攻速度太快,出乎我们所有人的预料。
庆国驻扎在关外的只有三万兵马,滕子京的主力还未至镇北关无法来援,我们无论如何,都抵挡不了吐鲁浑的十万军队来袭。
秦文当即下令,小部分人马留守营寨牵制敌人主力,其余人携带辎重退回玉门关。
十万大军动如雷霆,万马奔鸣,携带着杀伐的战意铺天盖地而来。原本是幽静漆黑的长夜,此时被满地大火烧得如同白昼。
漫天的浓烟滚滚,耳畔传来的是铁骑突出刀枪鸣与士兵们在临死前的阵阵哀号。
敌人如同黑色的潮水一般袭来,势同破竹。
「冲啊。」
「冲上去,杀光这群人。」
面对敌军猛烈的攻势,我们只能步步后退,为撤回关内的队伍争取足够的时间。
在第二日清晨旭日初升之时,关外的营寨全部失守,幸亏秦文及时下令撤退,玉门关的西凉军损失才没有这么惨重。
我们靠着玉门坚固的城防,抵挡住了敌人进攻的步伐。
敌军在城北三十里地,安营扎寨。
经过一夜突围,我此刻早已疲惫不堪,站在城墙上向下望去。
大地一片赤红,刀枪林立,那些死去的士兵,孤零零地躺在城门外。
他们为坚守每一寸领土而付出生命,但死后,这个国家的土地上却没有他们的墓碑。
远处硝烟弥漫,滚滚浓烟将初日染得血红。
我看着玉门城楼上这些浑身浴血的士兵,从来没有如此希望过,天下能够太平。
这一战后,我们曾经攻下的阵地又全部失守。敌军在进军一百里地后,并没有直接对玉门乘胜追击发动大规模攻城,而是选择按兵不动。
想必,吐鲁浑的兵马在千里袭营之后,也早已人困马乏。在这短暂的对峙中,城内的西凉军,有了喘息的机会。
但谁都知道,他们迟早是要进攻玉门城的。
大军压境下,玉门城防岌岌可危,所有城门关闭,各处严密布防。
胡人围城的半个月以后,滕子京率领大军已经快要过了贺兰山,从镇北关传来军令,玉门出兵四千到镇北关汇合,佯攻胡人囤积粮草的居延泽,引诱敌人回撤。
兵法上说,这叫围魏救赵。
二 雄关漫道
过了没几日,阴云已散,风雪渐住。
我领三千兵马出了兵营,趁夜色避开敌军视野,转出玉门南城门直奔镇北关而去。
道路两侧是崎岖难行的丘陵和直入云霄的高山。天色未明,笼罩在峡谷中的雾气还未消散。
蜿蜒如蛇的古道穿过林原,溪水,草地。如今这条道淹没在白雪之下,天地合为茫茫一色。四周寂静,只有脚步踩在雪地上的吱呀声与马匹的嘶鸣。
此刻风雪虽住,天气尚寒。
我在铁甲下又加了两层棉衣,北风依旧如刀,呼吸间呵出来的水汽凝结成冰。
长长的队伍,逶迤前行,在雪地中留下或深或浅的脚印。
「这鬼天气。」我忍不住骂道。
镇北关,河西第一隘口,天下第一雄关。
两旁是天山和关山横跨南北,长长的山脉之间形成长达数千里的山谷。
镇北城,便落在这山谷最狭隘之处。
此城与玉门,皆是西北军事重镇。
若是放在往常,只需要行军两日便可抵达。如今这大雪后的道路,拖慢了行军脚步。
玉门是西域与中原的交接点,失去了玉门,庆国便失去了对西域的掌控。
而若是失去了镇北关,庆国就等于失去了北方门户,敌人可以长驱直入中原。
镇北离玉门只有二百多里的行程,在我没来边塞前,早就在贤才诗文里见识过它的气派。
镇北关的城墙很高,和玉门黄土夯成的土城墙不同。它是用砖墙砌成的高大城墙,城市两翼延伸的长城,一直连接着两侧的高山。
此地山势险要,易守难攻。
在镇北关以南,便是凉州,而滕子京的大军不久后将会抵达那里。
天山雪峰在太阳照射下显得无比圣洁,长云从山顶掠过,云雾缭绕布满密林的山谷。
春来时,山脚下有碧绿的湖水、成群的牛羊。商队的骆驼从沙漠深处而来,悠长的驼铃回荡在原野中。
如果没有这场战争,这里该有多美我无法想象。
镇北城自从建城数百年以来,固若金汤,从未破防。
只有一次例外。
二十年前,单于手下的大将呼韩朔,带着蛮族游兵翻越了天山的雪峰,在深夜中从后方突袭关城,打得边关守将们丢盔弃甲。
很多人以为他们是神兵天降,未经过西北各处关隘便出现在了我军后方。那时候没人想过,他居然会从天山翻过。
因为从来没有人能爬上天山的雪峰,更别说是活着回来。
但呼韩朔做到了,他仅仅带着两万精兵便攻破了镇北关。
后来很多将军沙盘推演时,说蛮人之所以能过了天山雪峰,是因为他们地处极北之地,身体耐寒。但我知道,要想翻越六千米人迹罕至的高山,绝不是体质耐寒这么简单。
面对空气稀薄、食物短缺,以及道路险阻的困难,需要付出异于常人的毅力。
呼韩朔破城后,又过了贺兰山,杀到渭水,吓得皇帝老儿差点迁都。
无数次,皇帝从睡梦中惊醒,吓得一身冷汗。从此以后,便落下头疼的顽疾。
小时候在宫里,要是有哪个皇子公主淘气,夜里吵闹着不睡觉。娘娘们总说,「你要是再哭闹不听话,就让呼韩朔把你抓走。」这一招,屡试不爽。这可能是呼韩朔对庆国的唯一好处:帮着娘娘管教顽劣的皇子。他不仅仅是皇帝的噩梦,也是我们这些小孩子的。
他是困扰帝国无法安然入睡的梦魇。
我们那时候以为呼韩朔身高八丈、声如洪钟、血盆大口,长着一双灯笼似的红眼睛,他之所以要攻打庆国,就是为了抓我们这些淘气的小孩子。
我那时候还和活着的惠淑娘娘说,「干脆让呼韩朔把我抓走好了。」
惠妃笑着问我:「怎么,其他皇子一听呼韩朔的大名就哭,难道你就不怕他吗?」
我说:「怕。」
「那你为什么还愿意被他抓走呐?」
「皇帝老儿说,我是宫里头最淘气的丫头,我不但学不会皇族礼仪,还喜欢到处打架。我知道呼韩朔就是过来抓淘气小孩的,要是把我这个最淘气的小孩子抓走了,那我爹就不用打仗了吧。」
娘娘问我:「那你有没有想过,你要是被呼韩朔抓走了,你爹爹非要和他拼命不可?」
经过娘娘这么一说,当下我便没了主意,我说:「那怎么办?」
娘娘说:「放心吧,你爹爹肯定会打败他的。」
她盯着我的眼睛,又认真地说道:「还有,别听皇帝那个臭男人瞎说。谁说咱们家绫仙是淘气包,咱们家绫仙可是宫里头最听话最惹人疼的小孩子了。」
我望着她的眼睛说道:「真的吗,娘娘?」
娘娘笑了:「真的,就算是呼韩朔见了你,那也只有喜欢的份。」
大庆帝国派出五路兵马围剿呼韩朔,结果四路兵马全部惨败,皇帝对最后一路兵马也丧失了期待,还没等到消息,便宣布退朝。
丞相得到信使传递回来的军情,急得连官服都没来得及穿,从宣政厅一路小跑到养心殿,语无伦次地报告陛下。
「胜啦,胜啦,陛下,秦将军打胜了。」
带领这最后一路兵马凯旋而归的首领就是我爹,后来的镇国大将军秦牧。
皇帝直接破格升任我爹做了西凉军统帅,呼韩朔的兵马最后还是没能跨过渭水。
我爹用了七年时间,大大小小几十场战役,一步一步将蛮子赶出庆国土地。
最后领着大军奔袭三千里,在居延泽杀死了呼韩朔。他官拜镇国大将军,维护了庆国数十年和平。
如今我脚下的这条古道,就是当年我爹的那条光荣之路。
而这条古道,又不知掩埋了多少英雄的尸骸。
或许,总有一天,我也会长眠此地。
军队过了固山口,我将随从军官从队伍中间喊了过来,问他现已到了何处。
他拿出地图,看了一会告诉我:今夜便能抵达赤水镇,明日一早出发,大约傍晚便能到镇北关。
不觉已近午时,我让军队原地歇息,派出去几个斥候前去探路。半个时辰后,再整顿兵马向赤水镇行军。
下了马,此刻我早已疲惫不堪,肚子饿得乱叫。我从行囊中掏出馕饼,这么冷的天,饼已经冻得和石头一样硬,咬都咬不动。
火头军不一会便煮好了粥,一个四十多岁的士卒盛了一碗送到我面前道:「秦将军快喝碗热汤,暖暖身子。」
我将馕饼掰碎了,泡在热粥里吃。
虽然我自小吃遍了皇宫里的山珍海味,但有句话怎么说,饥不择食。我狼吞虎咽地吃下一碗汤,连碗底都舔得干干净净。
你别说,虽然卖相不入眼,味道还真不错。
一碗热汤刚刚入肚,先前派出去的斥候已经骑马回来。待走近时,我才发现他的胸口上插着两支箭矢,我知道肯定是出了意外。
我赶忙问他,「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下马后有气无力地说:「报告将军,前面十里发现敌军。」
我问道:「你看清楚他们有多少人马了吗?」
话还未问完,他便断了气。
管他有多少人,老娘也给他一窝端了。当下立即吩咐兵马停止休息。整顿兵马,准备御敌。
胡人本就是游牧民族,而且全民皆兵。他们的骑术精湛,部队又以骑兵居多,机动性大,行动迅速。他们很少和庆国军队发生大规模战斗,喜欢运动战,总是不断骚扰边关各处,等我们的大军赶到,他们又消失得无影无踪,所以十分棘手。
斥候报告军情后,还没过一炷香的时间,我们就遇见了这队胡人兵马。
队伍带头的是个一身蛮横肌肉的彪形大汉,左手铜锤右手铁斧。人高得像一座小山,坐在马背上把马儿累得气喘吁吁。
领头也看见了我,对手下的士兵不停地叽里咕噜,我在边塞待的时间不算长,但多多少少学会了一点蛮子们的语言。
我听到胖子对他们说:「谁要是捉了领头的,今天回去赏给一只烤全羊。」
我当下一听可气坏了,我这个官职不大不小但好歹也是个将军,敢情我就值一只羊的价格。
你这大胖小子,也太小看我秦绫仙了吧。
我对着大胖子骂道:「你这个小毛贼,束手就擒的话,本将军饶你一条狗命。」
胖子听见我说话后,用磕磕碰碰的中原话对我说:「咦,想不到是个娘们,你们庆国的男人都死光了吗,居然让个娘们出来打仗。」
我嘿嘿一笑道:「对付你这样的货色,还用不着我们庆国的男人出手。」
胖子听了大怒:「你也不打听打听我是谁。」
我说:「我管你是谁,就算是你们右贤王来了,今天我也送他上西天。」
「臭娘们,你好大的口气啊,我可是胡国第一勇士,祗邪王浑戈尔。」
听不懂。什么这个王那个王,再来一个就能凑王炸了。
我和胖子浑戈尔说:「你可能不知道吧,我也是个王。」
浑戈尔一怔,道:「你也是个王,那你是什么王?」
我说:「我是王中王。管你咕噜王、叽里王,见了我都要叫一声姑奶奶。」
浑戈尔可能没明白姑奶奶的意思,他转头问身旁的翻译官。
那名翻译在他耳旁说了几句。
听完后,浑戈尔气得哇哇大叫:「你这臭娘们,嘴巴倒是厉害得很,看你手上的功夫厉不厉害。」
说完,大喝一声。
举起大锤向我军杀来,我也不甘示弱,带着人马冲锋。
浑戈尔举起铜锤向我砸过来,这一锤倒是有千钧之势,我挺出长枪慌忙接下。
这一下子砸得我双手发麻,我不由甩了甩手。浑戈尔嘿嘿一笑,接着第二锤又向我砸来。
「臭娘们,见识到我的厉害了吧。」
我这一下不敢硬接,侧身躲开,转身回枪直刺。浑戈尔没想到我这一枪刺得如此之快,一个踉跄便摔下马来。
他一气之下,直接用铁斧将马儿劈成两截。
我揶揄道:「咕噜王,你打不过我这个小姑娘,也用不着拿自己坐骑出气啊。」
我越是这么说,他越是生气,拿起五十斤重的铁斧就朝我劈来。
他站在地上,竟然比我坐在马上还要高。再加上手里的武器,每走一步我都感觉到仿佛是地动山摇。
不过,浑戈尔力气虽大,但动作迟缓,每一次攻击我都巧妙地躲避开。
见攻我不着,他竟然直接用身体过来撞我胯下的战马。
我倒是没想到他会用这一招,连人带马,直接被他撞飞两米开外。
士兵一见我倒在了地上,全都失去了主心骨,很快便呈现败退之势。兵戈相击与惨叫声响起,不少士兵负伤在地,空气中可以闻到甜腥的鲜血气味。
擒贼先擒王,我要是被擒住了,那我们这支兵马就完蛋了。
这家伙果然没吹牛,不得不说他确实有两把刷子。浑戈尔见我倒地,再次拿锤子向我砸过来。
这要是吃他一锤子,那还不直接被砸成肉泥。眼瞅着,这也快到年底了,到时候包饺子都不用剁馅了。这家伙要是不打仗,绝对是一个剁馅子的好手。就是不知道,蛮子们吃不吃饺子。
扯得有点远了,在这打架乱想什么吃饺子,再这么想下去,别说我没被打死,都快要被馋死了。
我摔下马后,在浑戈尔面前就更显娇小。他的铁斧攻来,我也只有躲避的份。
我躲在石头后面,他一锤攻来,石头都砸得粉碎。我在想,究竟该怎么对付他。
看他人高马大的,要是来个滑铲也不知道行不行得通。
就在我一边躲避攻击,一边思索要不要来个滑铲的时候,从山坡上冲下来一帮人马。拆开读,是人和马,不是人马。毕竟,我们这个世界上还没这个物种。
他们披甲戴盔,连胯下坐骑也是浑身甲胄,大概有三百人左右。边关这么多支队伍,我还从来没见过装备如此精良的重骑兵。
带队的是个铁甲蒙面一身黑袍的男子,他手持长刀,正领着铁骑冲入敌方营阵内。
他们人数虽少,但个个骁勇善战。加上身着重甲,故能所向披靡。
浑戈尔见状道:「你还请了帮手?」
我说:「咱俩这是头一回见面,你可能还不了解我,我这个人从小打架就不请帮手。」
他问:「那他是谁?」
我说:「我哪里知道,我又不是你妈,你咋啥事都来问我。」
黑袍男子的到来瞬间扭转了战场的局势,眼看再打下去浑戈尔就要吃败仗,他连忙下令撤退。
看见他们撤退,我忙领着剩余兵马前去追击。但胡人的马匹速度极快,我追了没多久便被他们甩开。
眼瞅着就快到了胡人的地界,恐其有埋伏,我下令停止追击,带着兵马向回撤退。
如果不是这支半路杀出来的重骑兵,我们此战难以轻松取胜。
我向他们道了声谢,问他们是谁的部下。首领摘掉头盔,单膝跪地道:
「拜见秦将军,我们是卢大人的玄甲铁骑军。」
三 将军何必是丈夫
过了赤金镇,再走大半天的路程便是绣春湖,这是距离镇北关三里处的一个小湖泊。
镇北关的都统卢大人早就在此等候多时。
他四十多岁,皮肤黝黑,但看起来神采奕奕。卢大人使的是一柄斩马长刀,他是我爹的旧相识了,早年间曾在我爹帐下做过先锋,领兵打仗颇有功绩,先帝命他做了镇北关的都统。
他见我后很客气,拱手道:「素闻小秦将军女中豪杰,今日得见,果真是英雄出少年。」
我说:「绫仙乃一介女流之辈,卢大人谬赞。」
他指着我带的四千兵马道:「像小秦将军这样整军严明、部下骁勇善战的可不多。」
我说:「小辈与卢大人可不能相提并论,早先家父在世就常和我说卢大人智勇双全。」
他抚须长笑,安排下属为我接风洗尘。
三天之后,滕子京的大军过了贺兰山,没有向镇北关赶来,而是取道凉州直接进入寥无人烟的乌苏沙漠。
掩蔽行军,准备埋伏在胡人回撤的路上伏击敌军。
滕子京点了一万多兵马的先锋部队派到城中,暂由都统卢大人领军,前去居延泽攻击敌军粮草。
出发前夜,在镇北关的兵营内,一名小将把漠北一带的作战地形图取来,摊开呈在桌案上。
卢大人指了指地图上说:「我们目前所在的位置沿赤金河北上,不出五日就能到达居延泽。依靠赤金河作为阻碍,据水断桥也可轻易撤退。」
我说:「好是好,但有一点。赤金河四周开阔,毫无遮挡。如果沿着这条路线出兵,很容易便能被敌人看见我们队伍的行踪,这么明显的行军不太像是偷袭敌军粮草重地的意图。如果从崮山口出发,有崮山作为阻隔才像是伏击敌人。」
「依小秦将军之见?」
我指了指地图中绵延起伏的山脉继续道:「此处是一峡谷,在这里设伏,就算居延泽的追兵赶来,我们也能全身而退。」
卢大人听罢,拊掌大笑道:「秦老将军肯定没少教给你兵法,能从敌人的角度揣测我军行动部署,看来这将军何必是丈夫。」
布置好行军路线后,两万多人的军队便沿着崮山口出发。
五日后,我们一行人到达了居延泽。
居延泽水面宽广,湖泊周围是辽阔碧绿的草原,这里的风很大,空气不似西凉那般的干燥。从居延泽旁的一座小山上向下望去,能看到对面敌军数千顶营帐,驻扎地中传来胡琴悠扬的曲调与蛮子们粗犷的歌声。
卢大人挑选出了三千兵马,在山崖上设置滚木、巨石、桐油,以便敌军追击时,阻碍敌人的进攻。
此时天色尚早,一万大军隐藏在山脉的峡谷处,静静等待黑夜的降临。
我吩咐将士们,此次出征只为骚扰敌军不必恋战。
万事俱备,只差天黑。
卢大人坐在山坡上,从马背拿出酒囊来,仰头喝了一口。
他转身指着下面碧绿的湖水说:「你看,当年你爹就是在这个地方,打败胡人统帅呼韩朔,擒拿了敌军三万兵马,从此蛮子们十多年来再也没敢南下。」
听他说起呼韩朔,我又想起来小时候,那个娘娘们用来吓唬我们小孩子的老故事。
那个故事里,呼韩朔有双通红的大眼睛。
现在想想我觉得有些可笑。
我说:「我知道,小时候我们还都以为他有灯笼似的眼睛,长着三头六臂呐。」
卢大人听完抚了抚长须:「他虽然不是三头六臂,但确实神通广大。当年朝廷里派了多少兵马围剿,从来没人能抓得住他。你肯定知道他奇袭镇北关的那场战役吧。」
我回答说:「据说他是翻越天山到了镇北关后方的,从此凉州失守,他一直带兵攻到了渭水。」
「是啊,当时我就在镇北关。那时候还不是镇北关的都统,我们夜里睡觉时,他们如同鬼魅一般出现,突袭了我们的营帐。」
卢大人又喝了一口酒接着说:「在漠北这一带,他行兵位置飘忽不定,当我们以为他在西边的时候,其实他在东边,当我们以为他在东边的时候,谁都不知道他究竟在哪。他总是突然出现,突然消失,就如同奇袭镇北关那次一样。」
「那我爹最后是怎么抓住他的?」
「你爹那次偏偏反其道而行之,当我们判断他往南行军时,你爹却要带着兵马北上,终于在居延泽俘虏了他三万多兵马,但最后还是被那个老狐狸跑了。」
「不对,不是说呼韩朔被我爹擒住了吗?」
「没人能擒得住他,当时是单于和先皇签的休战协议,单于用呼韩朔一个人换回了胡人的三万俘虏。两国就此休战,相安无事了十多年。」
卢大人长叹了一声,感慨道:「一转眼,这些事情已经过了好多年。」
峡谷长风吹过,往事如烟。呼韩朔也算是一代枭雄,但如今早已经成了滚滚浪花中的一朵,付之江水滔滔。
卢大人说完往事后,弦月早已经悄悄爬上东边的天空,夜色已至。
月黑风高夜,正是杀人好时节。
从这里远远望去,能看见敌军营寨里燃起的篝火。
空气中,飘来阵阵羊肉的香味。
我整顿兵马,准备向下面的营寨发起进攻。
将士们抽出长刀,一万多兵马从山坡向下冲锋,势如猛虎般向前敌营杀去。
铮铮铁骑,甚至震动了居延泽的湖水。
胡人的哨兵在我们冲下山坡的那一刻,就已经吹起了号角,营地四周的栅栏全都关了起来。
胡人士兵大喊。
「袭营,敌军袭营。」
号角声响起,原本正围在篝火前高歌的士兵乱成一团,慌乱中来不及披甲御敌,便已身首异处。
我们的骑兵很快,眨眼间便冲到了敌营。靠近敌营的士卒们,将桐油泼在栅栏上。
我骑着马手持弯弓,箭矢上点着火焰。
一箭稳稳地射在了刚泼了桐油的木栏上,营寨四周顿时火势冲天。
卢大人高喊:「烈火弓箭准备。」
马背上的弓箭手们拉紧弓弦。
「放箭。」
天空中,万千箭矢如同火雨,落在敌军的营帐上。
无数的蛮子从帐篷中带着烈火冲出来,发出阵阵惨叫。
卢大人指挥骑兵从营帐的缺口处杀入敌营,趁着胡人还没做好战斗准备,打他们个措手不及。
我持枪跃马,向敌军营寨深处杀去。卢大人在我身后喊道:「小秦将军,莫入敌营太深,小心中了埋伏。」
我毕竟年少气盛,爱逞风流。
看见前面几个逃跑的蛮子,便握着一杆白蜡红缨枪,纵马追去。
忽然,两侧的蛮子拉起绊马索,我一个踉跄从马背上摔了下来。卢大人赶至我身旁,手提朴刀,将前来捉我的敌将斩于马下。
我此刻只觉眼冒金星,脑袋空空。
蓦然间,我看见前面有个熟悉的身影,恍恍惚惚中我看不真切。
等视线渐渐清晰起来,我终于看清了那个单薄的身影,他穿着深灰色的粗布麻衣,头发蓬乱,脚踝处绑着锁链。
一身落魄,却掩盖不了他风流俊秀的气度。
「滕景春。」我喊道。
他缓慢转过身来,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真的是滕景春。
他这两年一定受了不少苦,原本圆润的脸颊现在变得十分消瘦。两颊突出,面目苍白,只有一双眼睛依旧炯炯有神,在黑夜里仿佛放出光来。
我此刻内心一阵酸楚,这就是我心心念念,已经很久没见过的滕景春。
我从没想到过,会是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和他重逢。我依旧很清晰地记得他的模样,他说话时的神情,以及他让人如沐春风的笑。
当下,我按捺不住内心的欢喜,又想哭又想笑。
他伫立在千军乱马之间,背后是铺天盖地的火光。红色的火焰,映照着他年轻英俊的面庞。
草原上四面八方的风,吹动他额头前散落的长发。他的眼睛笑了起来,望着我只说了一句。
「秦姑娘,我终于见到你了。」
他这一句话,让我不顾一切地想朝他奔去,我答应过,一定会救他出来。
卢大人把我拦了下来,他说现在还不是救小滕公子的时候,我们再不撤退,就来不及了。
我看见浑戈尔带着四面八方的胡人骑兵,如同潮水一般从后营涌入,把滕景春淹没在人海之中。
我朝着滕景春的方向,怔怔喊道:
「滕景春,你再耐心等待一下,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的。」
四 公子玉无双
我和卢大人按照原先的计划,从伏击地点撤退。
浑戈尔带着兵马追击,但很轻易地就被我们甩掉。
吐鲁浑在得知我们派兵袭击粮草后,点了三万兵马支援居延泽的驻军。行到半道,被滕子京埋伏的大军打得落花流水。
三万兵马被滕子京连俘带诛杀八千余人,剩下兵马逃回营地后吐鲁浑才知道中了我们的计谋。
滕子京刚到西凉便打了一场漂亮的胜仗,极大地鼓舞了边军原本低落的士气。
我和卢大人撤退的第二天,兵马行至崮山一处山丘安营扎寨。
夜半时分,我正坐在帐篷内看书,只听见外面有一阵脚步声,随后是我随从副官的声音。
「我有事进去报告秦将军。」
话音刚落,他就掀开帐帘走进营帐,我见他火急火燎的,便问:「有什么事情吗?」
「秦将军,我们的士兵放哨时,在关卡处遇见一名胡人女子,她想通过我们的关卡去玉门关。士兵怀疑她是敌方细作,于是抓回了营寨。」
我说:「你们仔细盘问一下,究竟是不是敌方探子。是的话就抓回关内,不是的话就把人家放了。」
副官站在一旁垂手道:「我们盘问过了,这名胡人女子说她是要去玉门关找一个人。」
「找谁?」
「找将军你。」
「找我?」
我不禁觉得好笑,当下满腹狐疑。怎么突然会冒出来一个胡人女子,还要通过边防去找我。
我说:「我根本就不认识什么胡人啊,蛮子们的话你学得不太好,会不会是你听错了?」
「秦将军,在下不可能会听错的,她说的是我们中原话。她的原话就是,『我要去找玉门关找一个叫作秦绫仙的女将军』。」
听完后我从桌案前起身,披了一件大衣走出营帐。
「走,你带我去瞧瞧。」
穿过几顶帐篷,我跟着傅副官来到一个木制的囚笼前。一个皮肤黝黑、头发泛黄的小姑娘,正蜷缩着坐在笼子里,她怀里正抱着一个熟睡的婴儿。
看到她这个可怜的模样,我心里立马起了恻隐之心,用有些不悦的语气,对站在旁边的傅副官道:
「就一个手无寸铁带着孩子的小姑娘,你们这么多人还怕他们逃跑了不成。」
傅副官闻言,忙从腰间取出钥匙,打开了囚笼。
小姑娘紧紧地抱着怀中的孩子,用惶恐的眼光看着我。我向她伸出手道:「姑娘,别怕,我不会害你。」
她依旧蜷缩在笼子里,不肯出来。
我笑着对她说:「你不是说你要去玉门关找秦绫仙吗,我就是。」
小姑娘眼神中充满了怀疑,她用颤抖的声音问我:「你说你是秦绫仙,我怎么知道你是不是。」
我转身吩咐傅副官去把我的将军印取来。
小姑娘的眼睛躲躲闪闪,始终不敢看我,可能是这么多带着刀枪的士兵把她吓坏了。
我对她说:「你看我也是个姑娘家,又不能把你怎么着。你先从囚笼里出来,我给你找个帐篷休息一下。夜间天寒,即使你不怕冷,也不能把怀里的小家伙冻着。」
我这话说完,她似乎渐渐对我放松了警惕,才慢慢从囚笼里走出来。
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小蛮。」
我带她到了旁边的一个帐篷,吩咐手下去弄几杯热姜茶过来。
不一会,副官就把我的将军大印取了过来。
我拆开绣囊拿出大印给她看,上面篆刻着「破虏将军秦绫仙」七个大字。
「这下子,你总该相信我是秦绫仙了吧。」
小蛮看见我的方印后,扑通一声跪在地上,眼泪哗啦啦地就流出来了。
她说:「主子,你就是小蛮要找的主子。」
我一头雾水,连忙将她扶起来,问她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小蛮从怀里掏出来一块璞玉,此物白璧无瑕,通体温润。我一看就知道这是秦武的东西。我就知道,我就知道这小子命大,不会那么容易死。
此时我高兴得差点泪水都出来了,忙问她:「是秦武让你来找我的,他是不是还活着?」
小蛮道:「秦公子还活着,他被我家主子救了下来。」
我又指着她怀抱中的婴儿问:「这孩子是?」
「是公子和我家主子的。」
「你家主子是谁?」
「我家主子是然然公主。」
我忽然想起来,很多年以前我和秦武还有曾婉儿去报恩寺向一名和尚求过签。我一直以为秦武签文上的贵人指的就是高阳公主,难不成是在这一茬等着。
没想到,这傻小子居然和然然公主好上了,一年多的时间连孩子都有了。
我这个姐姐突然就变成了姑姑。这个变化对我来说,又突然又高兴。
我从小蛮手中接过来孩子,然后问她:「这孩子叫作什么名字?」
小蛮说:「他叫秦双玉。」
我在心里默念着,秦双玉,秦双玉。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是个好名字。
怀中这个正在酣睡的小家伙,外面兵马的嘈杂声并没有吵醒他。他嘟囔着小嘴,均匀地呼吸,圆乎乎的小脸蛋如同羊脂一般,小手紧紧地攥着。
长相像极了秦武小时候,但比起秦武那傻乎乎的模样,这个小家伙明显俊俏得多。她母亲然然公主,一定是个极漂亮的美人。
前一年还听说她喜欢的是滕景春,怎么这么快就和秦武有了孩子。我心想,这小妮子她是不是就喜欢我们大庆国的男儿郎。
侍卫端上来姜茶后,我让小蛮先喝口热水暖暖身子。
她喝完茶以后,脸色明显红润了许多,小脸看起来不再像先前那般黑。
我问她秦武现在怎么样了,还有他们怎么会把孩子送到了玉门关。
小蛮泪眼婆娑道:「单于不同意秦公子和主子在一起,孩子是主子偷偷生下来的。为了不让单于发现,主子让小蛮来玉门关找您,她说您一定会帮忙照顾小公子的。她还说,您以后就是小蛮的新主子。」
她说完就要跪下,我连忙制止道。
「那我第一条规矩就是再也不能给我下跪,听见没?」
小蛮点了点头,轻轻地嗯了一声。
我说:「你们单于应该不反对两国通婚吧,之前不是还要将然然许配给滕景春吗,怎么秦武就不行了。」
「小蛮不知道,小蛮只是听见单于和我家主子吵架,他说主子嫁给庆国哪个男儿都行,就是不能嫁给姓秦的。」
「那秦武怎么样了?」我问她:「秦武现在还好吗?」
小蛮咬了咬嘴唇道:「秦公子现在很好,我们单于没有难为他。还有,秦公子让我给您带句话。他说,从此以后他就不再是秦家人了。让主子您知道消息以后,也别去找他了。」
小蛮说完后,我浑身发颤。能让秦武说出这种话,那只有一种可能。
我忙问道:「秦武,他是不是投敌了?」
不出意料,小蛮点了点头。
我的心重重地沉了下去,投敌这件事情如果传到朝廷,可是要砍头的天大罪名。
别说我保不住他,就算是我爹还活着同样保不住。但我并不怪秦武,要不是因为他我现在可能早就死了。我能看出来,那天夜里他来救我是抱着必死的决心。
秦武以前虽然是个纨绔子弟,但我和他玩玩闹闹一起长大。我很了解,他绝对不是一个贪生怕死的人。
虽然我不知道他究竟发生了什么事,但他一定有自己的苦衷。
正在我胡思乱想之际,秦双玉哇哇大哭起来。看着他哭成这个样子,我一下子慌了手脚。越是哄他哭得就越厉害,这让我头疼不已,养孩子可比我上阵杀敌难多了。
小蛮忙上前道:「主子,他应该是饿了。」
我看着小蛮小小年纪,也不像生过孩子的样子。
我问她这一路过来都是怎么喂小家伙的。
小蛮道:「我养的一头母狼一直跟着我们过来,小公子饿了我就喂他狼奶吃。」
小蛮看起来不聪明,但脑袋还挺好用的。
「那头母狼现在在哪?」
「我被抓的时候它逃走了,但应该就在这附近。」
我和小蛮跑到营帐不远处的沙丘上,她从脖子上拿出来一支口哨,放在嘴旁吹了几声。
不多时,一只灰色毛皮的母狼从山坡后面走出来。
这头狼的个头很大,足有半人多高,看见我后露出它锋利的牙齿。小蛮走上前去,用手抚摸着灰狼后背道:「灰灵,你不能凶她,这是我们的新主子。」
这头狼似乎是能听懂人话,收起来它的獠牙变得温顺起来。
我壮足了胆子走上前去。我说:「我能摸摸它吗?」
小蛮对我一笑说:「主子你摸摸看,灰灵很听话的。」
我伸出手,像小蛮一样抚摸着灰灵的后背,它不但没有反抗,还对我亲昵起来。
小蛮带着灰灵回了营寨后,挤了点奶水给可怜的小家伙填饱肚子。
行军回到玉门后,我在城中找了一个刚刚生产的农妇给双玉当乳母,将小蛮她们安排在将军府内。
事情的来龙去脉,我让小蛮一一交代给了秦文。
他虽然很不高兴秦武的所作所为,但当秦双玉这个小家伙伸出小手扯拽着他的衣袖时,秦文还是软下了心。
他的脸色变得温和了许多,毕竟上一辈人犯下的过错,没必要由下一辈人来承担。
无论如何,这都是我们秦家人的血脉。
五 似是故人来
滕子京的大军到来后,吐鲁浑的主力吃了败仗,被打得节节败退。
传令官又送来情报,让玉门关隘驻扎的兵队调出去一部分兵力追击吐鲁浑。秦文带着两万人马出征,协助滕子京围攻胡人主力。
临走前,他给我留下了部分人马在玉门关守城。
这段时间内没有战斗,人一下子闲了下来。我每天只是例行公事,去边防的各个入口检查,以防敌人的兵马攻城。
一天中午,当我打马从马迷途驿站二里路外的山坡路过时,才想起来,自己好像已经很久没去看过驿长大人了。
在我刚来边塞的那段日子里,驿长对我很好。我在边关熟悉的人不多,驿长算是我为数不多的亲人。
我还记得我从驿站走的那天,他还很舍不得地送我,背过佝偻的身子,在一旁偷偷抹眼泪。我这个人最见不得别人哭。
我说:「驿长大人,我走了之后还会回来的,我会常常过来看您。」
这一走,我就很长时间没回去看他,上次快过年时,托手下人给他送过几件棉衣。
我纵马来到马迷途驿站,让将士们守在门外。
木门轻掩,我推开门,偌大的院子空空荡荡。
战争时期,边关来去阻隔,这里没了出使的官员、西行的僧侣以及住宿的商人。
眼前这座小院子,变得极其冷清。
我从门外朝院子里面走,轻轻唤了一声驿长。屋内传来苍老的声音。
他问:「谁啊?」
我走到屋内,笑着说:「驿站大人,是我啊,绫仙。」
人年纪如果大了,老得总是很快。再次见到驿长时,他的模样已经很老了,止不住地咳嗽,耳朵也不大好使。
驿长拄着拐杖向我走来,抬起头来看见是我,十分高兴,说:「是你啊闺女,你怎么来了?」
说完忙招呼我坐下,又去给我倒茶。
我说:「军队里面的事情每天忙得晕头转向,所以很少来看您。」
驿长说:「看什么看啊,不能因为我这个糟老头子,耽误你们的军务。」
我说:「刚好最近军队里也没太多事情,就想来看看您。」
「仗打完啦?」驿长问。
我把最近发生的情况,都和他一五一十说了一遍。说我们主力部队正是战事吃紧时,现在已经下令封城御敌。
我还问驿长,要不要我派人把他送到凉州去,最近胡人大军压境,说不定什么时候就会破了玉门。
驿长说:「我年纪大了,无论去哪里都一样。再说我在这里生活了一辈子,人无论如何都不会放弃自己的土地。」
我知道对于一个上了年纪的老人来说,死亡早就不是什么可怕的事情,他们不可能再离开故土,就算离开了,也希望自己的尸首能埋在自己的家乡。
所以,我便没再劝他。
他从椅子上努力地站起来,我忙去搀扶。
他笑道:「人一老就不中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说去就去了。」
「怎么会?」我说:「驿长您人那么好,一定会长命百岁」。
他似乎没听见我的话,接着自言自语道:
「有件关于你爹的事情,一直以来我都想着要不要和你说,我大概时日无多,若是现在不说,只怕以后再也没有说的机会。」
我满心疑惑,关于我爹的事情还有什么我不知道的,我和他在一起生活了这么多年。
驿长带我走进他的房间,从床底下掏出一个梨木箱子。
打开箱子,里面有个檀木制成的首饰盒,盒子上刻着一个女子的名字:穆兰珠。
他把檀木盒递到我的手中,我接过来打开盒子,里面是一对发钗。
「这发钗是?」
「是你娘的东西。」
「我娘的东西怎么会在马迷途驿站?」
驿长说:「你可能还不知道吧,你当年出生的时候,就是在这个驿馆。」
我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会?我爹说当年我出生在京都,而我娘在我出生的时候就难产死了。
「这是你爹一直以来保守的秘密,这个秘密如果我不说的话,世界上可能再也没有第二个人会告诉你。从你来驿站那天,我就想着该不该告诉你,后来你匆匆走了,我也就打算将这个秘密保守下去。如今你又过来,我人之将死,总觉得应该让你知道事情的真相。」
他重重地咳嗽两声:「你爹走得早,可能没来得及和你说,我想我把这个事情告诉你,你爹应该也不会反对。一直以来,他不知道该怎么和你说这件事。」
我对我娘的了解,只有一个刻着镇国大将军爱妻字样的牌位。甚至,我爹从来没告诉过我她的名字。
我小时候也问过很多次,但每次我爹都搪塞我,说晚辈不能问长辈的名字。后来我甚至去翻看秦家的族谱,族谱上我娘的名字只用了一个叉代替。
每次问我娘的事,我总能看到我爹难过的神情,所以后来我渐渐长大,也就再也没有追问过。谁知道,这么多年过去了,竟然从驿长这里得知了我娘生前的情况。
我问他:「那我娘她是谁?」
驿长说:「关于你娘的事情,我知道的并不多,我只知道她是个胡人。」
驿长这句话,犹如晴天霹雳。
我难以置信地望着他,我曾经设想过一万次关于我娘是谁,但我从来没有想过会是这种结果。
「怎么可能?这怎么可能?」我不断地重复着这句话,呼吸急促。
「我知道这件事情你很难相信,一时间无法接受。」驿长手放在我的肩膀上,试图让我镇定下来,「但是,这就是你爹隐藏的事实。」
我想继续追问关于我娘的事情,驿长摇摇头,说他知道的事情并不多。
十八年前,我爹领着西凉军攻打呼韩朔,从渭水河畔一直打到了玉门关。某天深夜,驿长还在睡熟之中,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将他从睡梦中惊醒,他起身开门,看见我爹匆匆忙忙地跑过来找他,怀里正抱着一名胡人女子。
而这个女子正是我娘,那时候我娘已经有了六个月的身孕。
如果让朝廷知道,我爹居然和一个敌国女子私通,别说是他这个大将军做不成,连我娘的命都可能保不住。
我爹将我娘藏在了这个驿站内,两个多月后就生下了我。
在我还不到半岁的时候,就被皇宫里的人接回了京都。
我问他:「那我娘,她是怎么死的?」
驿长摇摇头,这个事情他也不知道,他只告诉我,在生下我不久后,我娘就离开了驿馆。
我站在一旁痴痴发愣,才明白为什么我爹从来没和我提起过我娘的事情。这段尘封已久的故事揭开来,谁都不知道,我原来还有胡人的血统。
我觉得,命运可真会和我开玩笑。
驿长继续说:「关于你娘后来的事情,还有一个人知道。这个人就住在关山以南,藏锋谷内。你带着这对发钗去找他,他会告诉你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是谁?」我问。
「你去了自然会明白。」
离开前,我问驿长我娘在哪里生的我,我想去看看。
他指了指我曾经住过的房间。
我对马迷兔驿站,这个自己曾经待过并且出生的地方,忽然间有了一种说不出的感情。
同驿长小叙后,我去了那间房子里转转。
我走后驿长没动我用过的东西,房间的布置还保留着原来的样子,我用过的弓箭还悬挂在墙上,梳妆台上面落了一层灰。
甚至,我曾经拆开的滕景春写的信,还原封不动地放在桌案前。
那天走的时候,我忘记带它。
拆开信,忍不住又读了一遍。我还记得他说,他喜欢那个与虎相搏的姑娘。
我又在床上躺了好一会,我穷尽自己的想象力,想着很多年前,我娘是怎样在这个狭小的房间生下了我,她又是怀着什么样的心情离开。
万般心事,蓦然涌上心头。
离开驿站的第三天清晨,天空飘着雾蒙蒙的细雨。早上起床后,我换了件窄袖束腰短衫,用发带将头发高高扎起。
乘着一匹骏马,带上干粮,向驿长所说的藏锋谷而去。
远处的青山城郭,在细雨中只能看见淡淡的轮廓。我的心里也蒙上一层雾,我想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我娘后来离开驿站又去了哪里。
如果我娘从小就在我身边的话,她会教我如何做女红吧,会在新年里给我做漂亮的衣裳吧。她也许把我宠得比现在的脾气更蛮横,也许会把我教导得更加温婉。
进入大山腹地后,已经见不到来时的道路,四周都是灌木丛以及坚硬的石头。
我看了眼地图。,正是这个方向应该没有错。
在翻过一座陡峭的大山,经过长长的峡谷后,面前的景色豁然开朗,窄窄的小溪从山谷穿过,山间奔跑的麋鹿并不惧怕来人,这是远离战争外一处极其隐秘的地方,人迹罕至。
溪水旁,有三间草庐,这应该就是我要找的地方。
我策马来到草庐,庐前是一圈树枝围成的栅栏,院墙的柴门半掩。
院子里坐着一位形如枯槁的老人。
他正坐在石凳前,低着头,用荆条编制着一只箩筐。
我正欲寻思该如何开口时,只听老人朗声笑道:「青衫烟雨客。」
顿了顿,他抬头看着我继续道:「似是故人来。」
六 十年生死
日出,雾散。
隐藏在云层背后的太阳露出了头,阳光照进山谷之中,湿润的空气顿时变得干爽起来。
老人坐在石凳上,依然低着头,手里编织的工作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我看着眼前这个陌生的老者,在脑海里几乎找不到关于这张面孔的任何记忆。显然,我并不认识这位脸色苍白的白发老人。
我走到他面前,蹲下身子,刚想问他认不认识我娘。
他忽然开口问道:「山中枯坐,已不知世间几何,小姑娘,今日是何年何月?」
「庆历八年。」我说。
他叹息了一声道:「白驹过隙,光阴流转,不知不觉已是十年春秋。」
似乎看穿了我此次前来的意图,他脸上浮现出一丝笑意,不紧不慢道:「不消说,老朽知道你是谁,姑娘是不是姓秦,你爹是不是叫秦牧?」
我说:「我是他女儿,我叫秦绫仙。」
他问我:「你爹最近可好?」
「我爹去年战死沙场。」
他忽然拊掌大笑起来,自言自语道:「看来你终究还是死在了我前面。」
我问道:「老先生,你认识我爹吗?」
他笑道:「何止是认识,要不是你爹我十年前就死了,也不会住在这藏锋谷内。」
我问道:「先生是我爹的挚友?」
他摇头。
「仇敌?」
他亦摇头。
「既算挚友,也算仇敌。」
我不解,说道:「常听人说,深山之内有高人,敢问先生大名?」
他朗声大笑:「说什么高人不高人,老朽只是山野村夫而已。至于我叫什么,十年间没人喊过我,我都快忘记自己叫什么名字了。」
他略微思索了一会继续道:「哦,想起来了。十年前,老朽名叫呼韩朔。」
闻言,我怔怔地愣在原地,「这不可能,史书里写那个奇袭镇北关,打到庆国差点迁都的呼韩朔,不是早就已经死了吗?」
「史书?史书不过是任人打扮的小姑娘。世人都以为我死了,其实我还活着。留下这条命苟延于世。」
「我不信。」
「老朽已是行将就木之人,有什么理由骗你。」
我忙从口袋中掏出来驿长给我的一对簪子,递到他的面前,「那你认不认识我娘?」
他接过簪子,拿在手中细细端详,许久没有说话,似乎是陷于往日的回忆之中。见他好半天没有动静,我低着头偷偷去瞅,只见他双眼微闭。
我又用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他半天没有反应。我心想,这该不是死了吧。于是壮大胆子,想用手试一试他的鼻息。
他忽然开口道:「这对簪子名叫钗头凤,末端做成凤翅形状的是女钗,末端做成蟠龙形状的是男钗。这原本是你爹娘的定情信物。」
「那我娘是……」
还未等我说完,他便道:「你娘他是我的妹妹。」
我很难说出自己此刻的心情,不知是惊是喜,喜的是我终于知道了我娘的消息,惊的是她竟然是十多年前庆国大敌呼韩朔的妹妹。
我有很多很多东西迫不及待地要问,呼韩朔用手指了指已经落山的太阳。
「小姑娘,天色已晚,要不要留下来吃顿饭?」
我用斧头把院子里的木柴劈好,累得浑身是汗,用手擦了擦额头的汗水。
站在院子里,抬头看月升日沉,难以想象呼韩朔在这个幽静的山谷,一个人生活了十年。
我把劈好的木柴抱到厨房,给炉子生火。
呼韩朔在厨房里忙活,我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些好笑,那个传说中杀人不眨眼的大魔头正在拿着刀。
切开的是一根大白萝卜。
他和我想象中的一点都不一样,没有三头六臂,长得也不凶神恶煞。在我面前,他只是一个和蔼慈祥的老头。
我把炉子生好火后,走到案板前说,我来帮你吧。
他笑了笑说,我娘当年做的菜可是一绝。
十年来,我是第一个来这个草庐的客人,能看出来呼韩朔很高兴,他甚至把院子里唯一一只鸡杀了,煲了一大锅鸡汤。
天黑以后没多久,饭就做好了,我就和他坐在院内的石桌前。
我只知道他很会杀人,我不知道原来他还这么会做菜。
吃完饭,呼韩朔坐在院子里,抬头看着天边的星星。他指着天上的银河问我:「你听没听说过,人死了就会变成天上的星星?」
我觉得他这话有些好笑,我说:「您老都这么大岁数,还相信这些小孩子的东西啊。」
呼韩朔沉声道:「人嘛,总要给自己留点念想。年纪越大越容易相信牛鬼蛇神。」
「也许吧。」我说:「那要等我再过些年纪。」
「你看这一颗星星,这就是你娘。她死的那一天,这颗星星刚好在天边出现。」
听他谈起我娘的事情,我连忙问他:「我娘她是怎么死的?」
呼韩朔沉默良久,才缓缓道:「说起来,她是为我而死的。」
「当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呼韩朔语气平缓,说不出悲喜。一边回忆一边说。
「其实也不是什么特别的故事,只不过是两个不该相爱的人坠入爱河。我妹妹以前年少爱闹,那一年她背着我偷偷跑到凉州,途中救下一名浑身是血的年轻小将,哦,那时候你爹还没做大将军呐。」
「她知道他是庆国士兵,可还是无可救药地喜欢上了他,或许这段感情从一开始就是一场悲剧,但爱情有时候就是这么无可理喻,你说是不是?」
我微微点头,听他继续说。
「两人暗生情愫,私自许下婚约,不觉寥寥数年,他二人竟然有了一个孩子。我那时忙于征战,这一切都被她蒙在鼓里。她从中原回到边塞时,性格大变,以前整日爱笑的她变得越来越沉闷。整日待在屋内闭门不出,我带她去纵马她不去,我带她去参加篝火节她也不去。我变着法逗她开心,她只是望着手中的头钗发呆。」
「后来她终于承认,自己喜欢上了一个敌国的将军。我和她说,不论她喜欢的是谁,我都给她抓回来。后来有次我埋伏在渡口,把你爹抓回营帐,看到他头上的发钗时才知道,原来我那个傻妹妹,喜欢的居然是镇国大将军秦牧。」
「她喜欢谁都可以,偏偏是秦牧就不行,单于和我的族人没有一个不想着他死。那一天,她来求我放了你爹,我只有这一个妹妹,从小就宠坏了她,要什么我都愿意给,可那一次我拒绝了她,她用发钗抵在自己胸前,我依旧没有动容。我没想到她居然真的扎了下去,扎得满手是血,我夺下来她的发钗对她说,原谅哥哥这次帮不了你。我还记得那天她哭得梨花带雨,谁知这竟然是一切悲剧的开始。」
「后来呢,后来发生了什么事情?」我问。
「后来你爹就被我那个傻妹妹偷偷给放走了,要不是她把你爹放了,我们可能早就占领了中原。单于知道这件事情后,勃然大怒,把她押入大牢。你也知道她这次犯下的过错,就算处死十次都不为过,我是三军统领也救不了她。但单于却给了我一个机会,当时我们兵力已经严重不足,为了联合其他部落,单于告诉我如果我妹妹愿意联姻的话,就同意放了她。我知道这是唯一一个救她的机会。」
呼韩朔叙述着往事,但从他的脸上我看不出任何情绪。数十年的独居生活,已经抹去了他的悲喜,讲述的似乎不是他自己的故事。但从这个故事中,我能感受到我娘当时的心情。
她是怀着怎样悲痛的心情,夹在两个敌对的派系中,去守护一个可望而不可即的爱情。
听到此处,我不禁潸潸落泪。
「我知道妹妹的脾气,她就算是死也不会同意和亲,我替她把这桩婚事答应了下来,然后派人传信给了秦牧。在和亲的那一天,秦牧率大军进攻,我佯装失败丢了三道防线。他领队突袭了一千里地,终于在半路上把这桩婚事截下来,但因此,我们失去了一个部落的支持。」
「你爹是我从军这么多年,唯一一个势均力敌的对手。后来的事情你应该也知道了,漠北一战,我败了,彻彻底底地败了。」
我问他:「那我娘,她后来又是怎么死的?」
「我们胡人投降后和你们庆国签订了休战决议,皇帝同意放了三万多俘虏,但是只有一个条件,必须把我押送去京都。」
他苦笑地摇摇头。
「我要是不死,你们皇帝怎么够安心,但他还真是看得起我,竟然愿意用我一个人去换三万个俘虏。我知道这一去便是九死无生,但我还是去了。我觉得用一条命去换三万人,这个买卖怎么算,都是你们皇帝吃亏。」
他接着道:「但我没有料想到的,就是我还有个傻妹妹。她以同样的方式逼迫你爹放了我,同在一个位置,我知道你爹面临的压力,其实我死是最好的结局。我现在还能回忆起那个画面,她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逼你父亲许下承诺,让他放了我。她依偎在你爹怀里,渐渐失去呼吸,她对你爹说,『我知道你答应我的,就一定能做得到。』」
「我和你爹打了半辈子仗,其实我们谁都没有赢。我输了我的妹妹,他输了自己的妻子。皇帝下七道旨意逼他把我交出来,也抵不过他对你娘的一句承诺。从此,我便住在藏锋谷内。」
听完他的讲述,我才知道皇帝老儿当年为什么一直提防着我爹。全天下人都以为他是奸臣,天下人都以为他有篡位之心。
呼韩朔沉默片刻,继续说:「你娘临死前,还对你说了一些话。」
我没想到,我娘还有话对我说。
呼韩朔眼睛望着天边那颗星辰,缓缓道:
「她说,可惜娘正月里不能陪你去看花灯。」
「一月里,不能陪你吃炒香豆。」
「三月份,春风多好,可惜娘不能陪你去放风筝。」
「四月份,到清明节了吧,你该给娘的坟前上一炷香。」
「五月端午节,娘不能亲手教你包粽子,也不知道你喜欢甜的呢?还是咸的呢?」
「六月份,娘不能陪你去游湖。」
「七月份,娘不能陪你扑流萤。」
「八月份,中秋的月亮圆又圆,可惜我们娘俩阴阳相隔,不能相见。」
「到了该要说九月份的时候,她便断了气,再也没能继续说下去。」
呼韩朔的一字一句,我听在心里如同刀割。十多年来所缺失的母爱,如今穿越时间听到她临终前对我的遗言,字字啼血,句句诛心。
我再也抑制不住自己的情绪,在无声的山谷失声痛哭起来。
月光如水,透过窗子流入屋内。
月斜,夜深。
我睡意全无,从呼韩朔的故事中,想着我娘究竟是怎么样一位坚毅的女子。怪不得以前,我爹总是每天都去我娘的牌位前。
临睡前,呼韩朔又和我说了很多话。我和他说,两国又发生了冲突,我爹最后是怎么死的,我如今在边关也做了一名不大不小的将军。
他后来问我,我爹埋在哪了,我说他就被我葬在关山上。
他说明天他想去我爹的墓前看看。
如果不是因为在战场上相识,站在两个不同的立场的话,他们应该会成为惺惺相惜的挚友。
谁能想到,那个小时候我们临睡前害怕的传说中的呼韩朔,此刻正躺在我床边。而且,论辈分的话,他居然还是我的舅舅。
我翻了一个身,不由得发出一声感叹。
呼韩朔的声音忽然传来,他说:「赶紧睡吧,明天我们还要早起赶路。」
第二天,天色微明,我就起了床。
吃过早饭,呼韩朔进屋收拾行李。他从书架中,抽出一本书送到我的手中。我翻开后看见扉页上写着:以战止战,以伐止伐。
「这是什么?」我问他。
他说在这谷内住了这么多年,百无聊赖中写了一本兵法,内容浅显粗鄙,不怕我耻笑送给我,权当留念。
我知道,这本书是他半生军旅经验的凝结。接过书,我道了声谢。
呼韩朔灭了炉火,将桌子上的茶杯摆放整齐。
轻掩柴门,带上斗笠。
牵着他的小毛驴和我一同上路,临走前他回头望了几眼,这个住了十年的三间茅庐。
院子里,还有他未编织完的半只箩筐。
「走吧,我们去见见那个老家伙。」
他年纪毕竟大了,身体已不如从前。稍走不远,便要歇息片刻。
曾经的他统领数万兵马翻越天山,如今老得连骑头毛驴都要喘气。
「老喽。」他说。
我们整整走了两天半,才到了埋葬我爹的地方。这里石碑林立,战死在疆场的士兵都被我们埋在了这里。
呼韩朔站在我爹的石碑前,从腰间掏出一个酒葫芦,自己喝了一口,又将酒洒在我爹墓前。
他看着我说:「我认识他这么多年,打过仗,拼过刀,可惜还从未在一块喝过酒。」
从他的眼神中,我能看到他正在缅怀过往。
当年他曾是千军统帅,领兵打仗气吞万里如虎,纵横南北未逢敌手,剑锋所指皆是刀枪铁骑。
一腔热血,满怀豪情。
我不知道他此时在想些什么,是铁马冰河入梦来,还是五十弦翻塞外声。
人人畏惧的呼韩朔,如今不过是个形容耄耋、满头银发的老人。
他从怀中拿出一枚玉佩,递到我的手中说:「咱们第一次见面,我这个糟老头子也没有什么东西好给你,这枚玉佩权当是见面礼。」
那枚玉佩,只有茶盖大小,通体温润。镂雕猛虎,刻有铭文,一看就价值不菲。
我忙拒绝道:「先生这个东西太过于贵重,我不能收。」
呼韩朔道:「拿着吧,说起来我也还算是你的舅舅。」
我只得依言收下,悬挂腰间。
在我爹的坟前又呆了好一会,我看天色已不早,便说道:「先生,此时再不走,恐怕要摸黑下山了。」
呼韩朔抬头看了看西边的太阳,站起身来,去牵着他的毛驴。
还没走几步路,他又气喘吁吁起来,回头望着我爹的墓碑,他苦笑一声。
「乏了,乏了。老朽走不动了。」
说完,他慢慢蹲下身,背靠一块大石头坐了下来。
没一小会的工夫,呼韩朔就缓缓闭上了眼睛,夕阳余晖洒在他的脸上,他的神情平静而祥和。
人一旦上了年纪,精神总不会太好。
这一点,连呼韩朔也不能例外。我以为他还是像先前一样,正在闭目养神。便在一旁等他,一直到日斜西山时,他还是静坐在石头旁,没有睁开眼睛。
我蹲下来,用手指放在他鼻息之下。这才发现,原来他已经死了
七 血胜胭脂红
呼韩朔死后,我把他葬在了我爹坟墓旁边。
谁都不会想到,两个敌国最出色的军事将领,打了半辈子仗的对手,死后居然埋葬在了一起。给呼韩朔准备墓碑时,我不知道该写些什么,后来想想,还是在上面刻上:舅舅呼韩朔之墓。
以前,我一直都想做个女将军。现在想想,其实这个梦想是有点可笑。我知道父亲当年为什么不同意,可能不是因为我是个女儿身的缘故。
从呼韩朔的口述中,我明白,每个士兵想要的都是解甲归田。
兜兜转转一圈,梦又回到最开始的地方,但战争还在继续。
敌军主力行动敏捷,庆国士兵追击时没有讨到太大的便宜。
滕子京追击了胡人好几个月后,失去了他们的踪迹,敌人就像凭空从这片草原上消失了一样,没人知道他们去了哪里。
前些日子传出的情报说,敌人已经破了东北的阴山防线,滕子京不得不从凉州调了三万大军过去。而这,恰恰就是西凉边境线进攻的最好时机。
滕子京把从凉州带来的大部分兵力,全都调集到了镇北关。一来作为防守,二来如果敌人攻打玉门关,能够快速做好支援。
在一个天气晴朗的清晨,玉门关外来了一人一马。
城门打开,来人报告说,吐鲁浑的大军已经集结完毕,正向玉门关的方向赶来。
秦文下令所有士兵严阵以待,又派人快马去镇北关通知滕子京,请求出动大军前来支援。
我趁敌人攻城之前,跑到了将军府内,派出一队人马护送小蛮和秦双玉去了镇北关。
小蛮说什么都不要走。
我说:「你放心吧,我们肯定会守住城池的。到时候再接你们回来。」
她还是不放心,我说:「你们在这里,只会让我们分心。」
小蛮只得依从我的命令,我看着她怀中的秦双玉,这个家伙此刻还在冲着我笑,我忽然觉得无比欣慰。
不管城池守不守得住,我们秦家都还有一支血脉流传下来。
城垛中点起了烽火,瞭望塔的守卫吹响号角。
所有兵营里的士兵全部出动。
箭矢一捆一捆地运送到箭楼,我从箭筒里抽出一支箭,末端系上红绳。拉满弓一把射出去,我指着落箭的地方告诉弓箭手们,等下以此箭为准。等敌人过了这个落箭点再放箭,以免浪费箭矢。
遮天蔽日的大军,从远处的地平线出现,数以万计的蛮子从四面八方涌向玉门关。
战鼓震天动地。
敌军的投石机在远处一字排开,步兵们推着云梯靠近城墙。
眼看着他们进了射程范围之内,我大喊:「放箭。」
箭矢如雨。
前面一批蛮子倒下,后面又一批蛮子跟了上来。他们举起了盾牌,这下子弓箭手对敌军的杀伤力大减。
他们如乌龟一般龟速向前,但迟早会到城门前。
秦文下令停止放箭,我们带着一批人马出城杀入阵内,从白天一直杀到中午,我们的兵马越杀越少,但敌人的士兵越杀越多。
我们不得不退守城内,但好歹抵挡住了胡人第一波进攻。
没过一个时辰,敌人又发动了第二波进攻,他们搭好了浮桥,准备用云梯攻城。
一时间,城墙上涌入不少蛮子,但我们毕竟占据着有利位置,上来一个蛮子杀一个,上来两个杀一双。
这些从云梯上下来的蛮子,根本进不了城内。
但我们这边同样伤亡惨重,这一场持久战,如果不停地战斗下去,那最后全部战死的一定是我们。
空气中充满着死亡的气息与惨叫声,我来不得顾忌其他人,手拿长枪把爬上城墙的蛮子一个个杀退下去。
这样战斗下去,除了互相消耗兵力,已经没有任何意义。
我们一直抵抗到暮色时分,敌人才停止了攻城。他们在不远处扎营修寨,准备第二天再进行攻击。
派出去的探子跑回来告诉我们,滕子京已经率领大军前来救援。
我算了算镇北关到这里的距离,如果兵马够快的话,两天就能来到玉门城。
我们只要再坚持两天的时间,等大军到来就能杀退敌军。
可等到第二天的时候,敌人攻城的兵马忽然少了一些,中午就传来消息说滕子京在来的路上,已经遇见埋伏。
需要我们再坚持两日。
在第三天的时候,敌人的投石机将玉门城墙砸出了一个窟窿,敌人如同潮水一般涌入,我带着士兵们,一边与从缺口处进攻的士兵战斗,一边让战士们加快修理城墙的缺口。
敌人发疯般冲杀进来,我已经调用了三个营寨的兵力,敌人还是像水一样,一点点向城内渗透。
我听见秦文在城楼上大喊:「开瓮城城门。」
两个守卫在城楼上转动开启城门的转轴,见城门大开,许多蛮子全从城门进入,城墙缺口的敌人瞬间少了一些。我下令让士兵们抓紧时间加固城墙。
胡人冲到城门前,才发现这里居然是一个瓮城,但已经跑不掉了。火球、石块从天而降,瓮城内一片哀号。此刻我无心细想这些,命弓箭手射向涌入瓮城里的敌军。
战斗持续到第四天下午,探子匆匆忙忙跑进议事大厅。
「没援兵了,没援兵了。」他叫道:「滕子京被人埋伏后,已经深陷泥潭,援兵无法突破敌军的阻拦。」
援兵如果不到,玉门关被破是迟早的事。
面对数倍的敌人,城内的士兵们早已经累得筋疲力尽。蛮子们采用轮回战术,一波接一波的队伍轮番攻城,我们已经连续战斗了好几天没怎么休息。每个士兵的体力已经到了最后的极限,唯一的希望全部寄托在滕子京身上。
苦苦等待的援兵,不能前来解围。
如今这个消息,让所有人都丧失了斗志。当天夜里,第二名探子回来报告。滕子京下令让我们放弃玉门,退守赤金镇。
城池的四面八方围满了敌人,这是一场实力悬殊的战斗。
曾经坚不可摧的玉门关岌岌可危,城楼上的军旗已经被蛮子的弯刀砍断。砍断旗子的那名敌军士兵在高声大喊。
「玉门关,破!!!」
我和城内的数万士兵,杀出敌人的重围。
秦文带着军队向镇北关的方向撤退,后面是前来追击的胡人。我们跑到一个狭窄的山谷,这是去镇北关的唯一一条路。
忽然间从山崖上传来恰似雷霆般的响声,抬头看,巨石从头顶的山崖上滚滚落下。
慌忙之间我来不及躲避,只把秦文推向了巨石落下的另一边。
落下来的巨石很快就在峡谷处形成一道石墙堆,阻断了我这边兵马的退路。
秦文在石墙的另一侧不停地喊着我的名字。
「绫仙,绫仙。」
我从地上爬起来说:「哥,我还活着。」
但眼前这堵石墙,拦住了我的退路。
无数箭雨簌簌而落,身后是千军万马的嘶鸣。
山谷回荡着惨叫与哀号声,冲天火光把黑夜照得如同白昼。我身边已经是一堆尸骸,空气中飘散着的浓烈的血腥气味,使我阵阵作呕。
这是我目前见识过,最惨烈的一场战争。
后有敌军围堵,前方无路。士气全部被恐惧冲散,队形混乱,士兵顿时乱作一团。七千人马被挤在狭小的崖谷中间坐以待毙。
我耳朵一瞬间像是失去了所有声音,眼前的每个画面仿佛都被放慢了数倍,我能清楚看见将士们绝望的神情。
累了,我此时觉得,我真的累了。
我回过头,从落石堆的缝隙中,看见秦文不断用手扒石块。他的指尖里,已经全是淋漓的鲜血。
他冲着身后的士兵号叫着:「攻城兵,开路,开路!」
我对秦文笑了笑说:「不必了,哥。你们快走吧。」
秦文语气中似乎带有哭腔,他安慰我道:「没事的绫仙,我们还有机会,我们还有机会。」
敌人骑着战马,已经越来越近。
我说:「秦文哥哥,如果还能见到秦武,你答应我,别生他的气。」
秦文道:「绫仙,我不生气,我答应过秦叔叔,要照顾你好好活着。」
我说:「哥,我其实并不怕死。」
我说:「哥,你还记不记得你以前和我说过,我爹总喜欢用一句话鼓舞士兵的斗志。」
秦文大叫:「绫仙,你想干什么?」
我没再说话,翻身上马,拔出插在地上的一杆长枪,纵马走到军前。
我对身旁的士兵们说:「身后就是镇北关,镇北关之后便是贺兰山,过了贺兰山就是京都,我们不退了,退到哪里都难逃一死。」
身旁的士兵很快停止了混乱,全都安静了下来。
「青史会记住,我们今日的抉择与无畏战斗到底的勇气。」
「今天,不会是我们的死亡之日。现在,正是我们的荣誉之时。」
数千兵马,一起将手中长剑刺向天空:「杀,杀,杀。」
我对身后的士兵喊道:「众将士听令。」
「在。」
「列队。」
混乱的军队立马调整好战斗阵型。我手持长枪,向对面千军万马奔驰,身后是数千名西凉铁骑。
风在耳畔呼啸,内心豪情万丈。我对发起冲锋的士兵们喊道:「秦家军,战无不胜。」
两侧巍峨耸立的高山,见证这一场注定失败的战斗。
我坐在马上想。
此处青山甚好,恰能用作长眠。
八 关山飞度
梦。
长长的一场梦。
在兵荒马乱的军营里,每天都要提防着敌军偷袭营寨,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这么长的一场梦了。
梦里没有铁马冰河,那是一个爬满青藤的宅院,我认得,这是秦家在京都的宅院。
推开门,院子里种植的鲜花在初春的季节开得甚是妖艳。庭院中的火炉上煮的是初春新摘的碧螺春,茶壶咕噜噜响着,沸腾的水从壶嘴冒着热气。
突然间我觉得口渴,想要过去喝一杯茶。
向火炉旁走去时,我看见自己身穿的盔甲和随身携带的利剑,弃置在墙根处,早已经锈迹斑斑。
有两个小家伙,正蹲在地上看瓦罐里的蝈蝈。
「你说说看,它们两个到底谁会赢?」
我走近一瞧,才发现两个小家伙正是秦文和秦武,我说:「你们两个怎么这么小?」
秦武道:「绫仙姐姐,你在说什么胡话?」
我下意识跑到水缸去看自己的脸,那张脸明显是我已经长大的模样。可秦武他们两个却还是小时候的样子。
「仙儿,你回来啦。」
我循着声音看去,我爹从屋子里走了出来。他对我笑,我跑过去扑在他的怀里。
我说:「爹,你怎么会在这里?」
他抚摸着我的肩膀说:「傻孩子,爹不在这还能在哪里。」
他说:「你怎么来这么迟,大家都在等你吃饭呐。」
说着,身后的门突然打开。我看见满屋子的人,我伯伯、伯母以及秦家的仆人都在。
下人们端着饭菜摆在长桌上,秦武绕过我和我爹,自己跑到桌子前吃饭。
伯母打了他的手心:「一点规矩都没有。」
院子外忽然人声鼎沸,吵吵嚷嚷。我跑出去看,太子骑在骏马之上。街道两旁的人说:「快看,这就是我们大庆的皇上。」
太子从马背上下来,走到我的面前。他也说:「绫仙,你终于回来了。」
我对他笑,他伸出手臂把我搂在怀里。我闭上眼睛,他的胸膛还是那么暖。
过了很久他都没有说话,我抬起头看他,太子早已不见,抱着我的却是滕景春。
他横抱着我不停地跑,汗珠从他的额头不断涌出,他正在喘着粗气。我问他:「滕景春,我们这是要去哪里?」
他把我放在地上说:「你终于醒啦。」
四周景色开始不断向后退去,他离我越来越远。我和他中间始终隔着一道草原,我在草地上疯狂奔跑。
那些草缠着了我的脚踝,它们疯狂生长,没过我的膝盖、腰间、胸膛。
直到变成一滩碧绿的湖水,没过我的头顶,让我喘不上气来。
我挣扎着从睡梦中醒来,猛地睁开了眼睛,刺眼的光线照得我眼球发痛。
我努力地回想,先前发生了什么。
在向敌军发起冲锋后,将士们一个接一个倒下,满地尸骸,面对敌人蜂拥而至的军队,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力气,重重倒了下去。
我想起来在我倒下的那一刻,卢大人的玄甲重骑兵冲入场内,然后我就闭上了双眼。
外面已是正午,天光大亮。
我努力地坐起身来,看见小蛮正趴在我的床头熟睡。起床的声响,不小心把她吵醒。
小蛮道:「主子你终于醒啦,小蛮还以为再也见不到主子了。」
这时候,我觉得口渴得要死,让小蛮给我取来热水,我接连喝了两大杯。
我问她:「我睡了多久?」
「两天两夜。」
「我们这是在哪?」
「镇北关。」
我睡得脑袋有些发懵,让小蛮扶我起床走走。
我问她后来发生了什么事,她说玉门关已经破了,吐鲁浑的大军攻打到赤金镇,滕子京靠着切断了赤金河的桥梁,才阻挡了吐鲁浑的兵马。
我走到城楼上,看着镇北关外,千军万马涌动。
从绣春湖到赤金镇的路旁,扎满了庆国的营寨。现在我只要一闭上眼,就能回忆起先前惨烈的战场画面。
漫天火雨,遍地赤红。
真不知道这场战争,什么时候才能停下来。
我又想起呼韩朔所说的话,以战才能止战,以伐才能止伐。他和我爹都不愿意打仗,但不得不做万军统帅。我知道太子从小也不喜欢当皇上,但还是成了九五之尊。
赤金镇,原本只不过是个一百多户人家的普通小镇,如今成了两军的必争之地。
赤金河水面并不算宽,但敌军试图渡了几次河,都被打了回去。一时间无法渡的河蛮子们,只能在河对岸造起船只。
一味地等待敌人行动根本不是办法,我们必须主动出击。
一个月后。
在镇北关的议事厅内,滕子京坐在椅子上,一群将军们围在沙盘前讨论接下来的作战部署。
玉门关是西出边塞的通道,胡人攻破以后,庆国就断了通往西域唯一一条路径。如今城内驻扎的都是吐鲁浑的主力大军,想要夺回来恐怕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军师们提出了几个建议,但都被滕子京一一否决。
众人愁眉之际,我上前道:「滕元帅,我有一条建议,不知可行不可行。」
滕子京说:「秦将军但讲无妨。」
我指着沙盘中的一座小城说:「如今玉门城中,胡人兵马甚多,我军又比吐鲁浑的兵马少。想要攻下玉门城,只能引蛇出洞。将敌军主力引出,趁其城中空虚才能夺取城池。玉门如果失守,前后夹击吐鲁浑,他只能领兵撤退。」
秦文道:「吐鲁浑有二十多年的从军经验,怎么可能会被轻易上当。」
「只要肯拿镇北关当赌注作出一战定胜负的样子,再用一个人做诱饵,就能让吐鲁浑上钩。」
卢大人似乎看穿了我的想法,抚着长须望了一眼道:「难不成你想让滕元帅做这个诱饵?」
我点了点头:「对于吐鲁浑来说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他绝对会派出全部兵力。我们可以兵分两路,分别袭击玉门和居延泽。前不久我们刚刚袭击了他们的屯粮重地,吐鲁浑肯定不会想到我们这一次还会派兵偷袭。」
军帐中的许多将士站起来拒绝道:「这个想法太过于大胆,万一不成功的话镇北关可能就会失守。」
滕子京许久没有说话,思索良久后才说道:「我同意。」
营帐里的众人纷纷跪倒在地,说:「还请元帅三思,此行太过于冒险。」
他看着我说:「出奇才能制胜。我倒是觉得秦将军这个计划可行。你们都觉得不行的话,那敌人肯定看出来这是个圈套。」
既然滕子京坚持,众将军也无人再反对。
但是怎么走才能不被敌军发现,这也是一个问题。
我道:「我们可以向南绕道贺兰山跨过关山,进入乌苏沙漠掩藏行踪。」
「玉门关本来距离镇北关只有二百多里路,这样岂不是多绕了五百多里?」一名裨将反驳道。
我接着说:「就是远了点才好,敌人一定不会想到我们居然绕了这么大的弯子,就为了攻打玉门关。」
滕子京从椅子里起身:「切勿再议,一切按照小秦将军说的办。」
出征前一天,一切准备就绪。
秦文领军两万攻玉门,我带七千精兵袭击居延泽。
临睡前,滕子京走到我的营帐内。
我问道:「滕元帅,你有什么事吗?」
滕子京道:「小秦将军,关于你爹爹的死我很抱歉,我在朝堂上从来没想到过要与他为敌。」
我说:「这事我爹曾和我谈过,他说这件事他不怪你。倒是我爹耽误过滕景春公子的前程。」
滕子京还想再说些什么,我立马阻止了他。我说:「这件事已经过去了很久,我本来已经慢慢放下了,所以请您不要再提了。」
滕子京点了点头:「哎,哎,好。秦姑娘深明大义,能这么想就好。」
「滕元帅,你还有什么事吗?」
他说:「秦姑娘,来之前圣上托我送你一样东西。」
我心里纳闷,我说:「他要送我什么?」
滕子京笑笑道:「你随我出来就知道了。」
我出了营寨后,一名士兵牵了一匹血红色的骏马站在一旁。此马四肢健长,骨骼坚实,锋棱瘦骨,一看就是西域良马。
他道:「这是前些年西域进贡的良驹,圣上让送给你。」
再次听到李和明这个名字。
恍然如梦,怅然若失。
漫长的时间,会平息所有失望与埋怨。现在的我,早已不悲不喜。
没有人知道庆历七年的春天,当我待在黑暗潮湿的牢房里,曾经在无数个夜晚希望太子能够出现。那是我最无助的时刻,只是无论我怎么等,他始终没有来。
漫长而无助的等待最能令人绝望,我在自己最需要温暖与陪伴的时间里,没能等到自己想要等的人。
很久之前,在离开京都的那个下午,我仿佛过完了自己漫长的一生。
我记得那个时候我说过,我要开始一段新的生活。
太子已经是君,我是臣。他坐镇朝纲,我保他山河无恙。
感情就是这么一回事,你在时光的驿站中很用心地等待一个人,你等了他几千个夜晚,他都没有出现。在你准备离开的渡口时,他却姗姗来迟。
他说抱歉啊,我来晚了。
你看着他风尘仆仆的模样,可能也知道他跨越千山万水才向你走来,但你还是很平静地说,对不起,我马上就要坐船离开了。你没向他解释在时光里你付出了多少年华。你曾经等了他几千个夜晚,却不能原谅他迟到几个时辰。
因为你知道,在离开那个时光驿站的时候,你没有带走自己的心。
我从士兵手中接过缰绳跨上去试骑了一下,这匹红马奔跑起来马蹄翻腾,快如闪电,体力极佳。
我骑着它绕着营寨奔跑了好几圈,回来时它都不曾剧烈喘息。
果然是匹好马。
滕子京说我应该给这匹马起个名字。
我看着这匹通体全红的马,想了一会后,我说:
「那就叫它桃花吧。」
九 钗头凤
第二日,我从滕子京手上领到军令后,在城内兵营的训练场里,点了七千兵马。
我站在台上对下面的士兵道:「将士们,上一次我们惨败,如今回击的时刻到了。敌人重创了我们的队伍,我们也必须让他们流血。」
副官从身后递过来三碗壮行酒,我将第一碗酒洒在地上道:「第一碗酒敬给死去的兄弟。」
第二碗酒,我一口气干完后道:「第二碗壮行。」
广场中的士兵纷纷举起酒碗一饮而尽。我举起第三碗酒说:「这一碗留下来,等凯旋回来后庆功。」
数万杆长枪刺向天空,士兵们的喊声震天动地。
「杀,杀,杀。」
镇北关的南城门缓缓打开。
门后数以万计的兵马一拥而出,马蹄奔腾,飞快地离开关城。
滕子京站在城门楼上,目送千骑万军席卷山岗而去,城门外的大道上只留下一阵烟尘。
尘雾渐退,猎猎长风吹动城门上的旌旗,远处夕阳熔金。
看见这支载着希望的队伍离开后,他才缓步走下城楼,骑上战马后向北城门而去。
滕子京穿过绣春湖,来到城外的营帐,数万兵马蓄势待发。
见滕元帅到来后,众人皆上前垂手行礼。
一名先锋官道:「元帅,军队已经集合完毕,随时可以动身。」
滕子京带上头盔,对身边的一群将士道。
「出征。」
四周是连绵起伏的山脉,我和哥哥秦文带着兵马穿过贺兰山的峡谷。
赶了两天两夜的路程,才到了关山山脉。
出征前,滕子京下了军令状,十日内必须到达玉门。
我们只有十天的时间,如果十天还未绕至敌军身后,镇北关很可能失守。
兵马就地休整,在一个小山坡上度过一夜,士兵们全都穿着铁甲而眠。为了抓紧时间行军,部队只睡了两个时辰,刚到五更天的时候,秦文下令兵马继续赶路。
从关山的高原望去,西方赤金镇的天空,被烧成一片通红。
红得好似,盛夏清晨的初日。在那里,现在一定正发生着惨烈的战争。
我不敢去想,此刻赤金渡口那边战争的惨状。
只是不停地用马鞭抽着坐骑,我对它说:「桃花啊桃花。你快一点再快一点,你背上驮的,可是一个年轻帝国生死存亡的命运。」
出了关山山脉以后,就是乌苏沙漠。
在沙漠与关山的交界处,我和秦文兵分两路。
他领两万兵马向西直奔玉门关而去,我领着七千人北上。
分手前他对我说:「绫仙,这一战,不仅仅是为了我们庆国,更是为了我们的秦家而战。如果此战告捷,我们秦家定能东山再起。」
秦文说这话的语气和神情,我觉得像极了我爹当年的样子。我想起秦双玉来,如果我爹还活着的话,他看到秦双玉一定也很喜欢。
我从来没有像秦文一样考虑这么多,他是我们秦家的长子,我知道他把「秦家」两个字看得比什么都重,肩膀上挑着我们秦家的担子。
这一战没有退路,所以我们只能赢。
我说:「哥,你放心吧,你忘了我爹常说的吗,秦家军可是战无不胜。」
秦文看着我笑了,他的长发飘散在风里。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就在秦文看着我的这一刻,我突然觉得自己无比幸福。可能是我知道秦武还活着,可能是我们秦家来了秦双玉这个小家伙,也可能是我终于有机会要去救滕景春。
我爹如果是天上的一颗星星,此刻看见我们这样一定很高兴。
我们都成了,可以支撑家族的顶梁柱。
刚进入乌苏沙漠后,前一段路程还能看见遍地的胡杨与梭梭草,偶尔能碰到干枯的河床、被遗弃的破败房屋、残缺不全的城墙。
随行军中熟悉地形的向导说,这还没进入真正的沙漠。
过了一天后,眼前除了遍地黄沙,再也看不见任何东西。无论走到哪里都是一样,除了沙子,还是沙子。
一望无际的沙漠,风尘茫茫,热浪袭人。
走在沙子上,仿佛如同走在烈焰中一般。白天炎热如火,夜间寒冷如冰。
连续的行军让士兵们早就疲惫不堪,每走一个时辰,士兵们就不得不停下来休息一阵。唯一的安慰是,继续走下去就一定会碰到绿洲。
我带着七千兵马,走了五天才穿过乌苏沙漠。
在出发后的第九天夜里,我们终于到达了居延泽旁边的山坡。在一处隐秘的山谷,我让赶到目的地的士兵,先休息一夜。
连续的行军,士兵们已经累得没有一点力气。此时若是立即发起袭击,只怕兵马疲惫,战斗力不足。
在三更时分,哨兵将我喊醒。
「秦将军,我们发现了胡人的行军。」
我睡意全无,连忙起身,和他来到了一个山坡,躲在一处巨石后面。
山坡下,手持火把的胡人军队正在匆忙赶路,向着玉门方向去,我粗略地估算了一下,大概有一万兵马。
北方火光冲天,一定是秦文杀到了玉门关。
我下令所有人不能发生任何响动。
等这支队伍走后,趁着居延泽的兵力不足,到时候刚好乘虚而入。在兵马走了两个时辰后,我才让手下的兵将向营寨发起冲锋。
不出意外,营寨中果然没有多少守卫。
我们七千人马如入无人之境,很快就冲破了营寨防御,杀进了敌军的后营。敌人的骑兵溃不成军,在西北的荒原上四下逃窜。
将士们拿着火把,冲入粮草库,把胡人的粮草烧得一干二净。
我下了马,冲进一顶又一顶帐篷里去找滕景春,找了十几顶帐篷都寻不到他的踪影。
我的心在怦怦怦乱跳个不停,我知道他此刻就在这个营地的某个地方。如今你就近在咫尺,滕景春,你可千万不能出事。
我在人来人往的慌乱中大喊:「滕景春,你在哪。」
喊了半天没见到他的踪影,却不知浑戈尔从何处杀出,他看见我后大声叫嚷着:「原来又是你这个臭娘们,那个小白脸是不是你的老相好,他已经被我剁成了肉泥。」
说完之后,他手持两把武器向我冲过来。他说:「今天我要把你也剁成肉泥。」
怒火从我胸膛中燃烧,我拿起长枪上前与他搏斗。
他抡起重锤向我砸来,我接下他的铜锤道:「你要是敢把滕景春怎么样,老娘我今天非要拿你项上狗头祭酒。」
浑戈尔青筋暴起,力道重了三分。
「你个臭娘们年纪不大,口气倒是不小。」
浑戈尔身有蛮力,我和他斗了几十个来回,手腕已经开始发麻,渐觉体力不支。
他步步紧逼,不给我任何喘息的机会。就像是几年前,我打死的那头猛虎一样,狠狠地咬着我不放。
浑戈尔又是一斧朝我头顶劈来,我横握长枪挡下。
他抡起重锤,砸在铁斧之上。我支撑不住这一锤的重量,双腿一软。浑戈尔顺势用铜锤砸在我胸口前,我人飞了一丈开外。
手握长枪勉强支撑着站起来,只觉得胸口发闷。浑戈尔再次攻来,我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熟悉的声音:「别动。」
就像很多年前一样,空中有箭矢破空的声音。
浑戈尔双臂被箭射中,就在他迟疑的瞬间,我一个漂亮的回身旋转,枪尖已经抵了他的咽喉处。
我说:「别动,再动喉咙可是要给你戳个窟窿。」
冥冥之中,我忽然觉得滕景春此刻就在我身后。
当我回头的那一瞬间,才发现他正在千军万马之中等我。天地之间的万物,都不在我的视线范围之内。
滕景春他就站在离我不远的地方,一直盯着我看,看得我笑着流出了眼泪。
我说:「滕景春,你没有死。」
他笑了,他说:「我历尽千辛才见到你,怎么可能轻易死掉。」
我说:「滕景春,我来带你回家了。」
士兵们上前将浑戈尔捆绑起来,营地中的蛮子看见他被擒拿之后,都丢掉了手中的武器投降。我吩咐士兵们,将这些俘虏关押起来,送回军营。
一群队伍,押送着俘虏向营地里去。我和滕景春策马走在队伍前面,听他诉说这些年的种种经历。
我说:「滕景春,你这一年来过得可真苦。」
滕景春说:「我知道,秦姑娘过的可比我苦多了。」
这句话让我鼻子有点酸酸的,我把头扭了过去。
此时,一匹快马从天际的红日中奔来。
「秦文将军有令,吐鲁浑正欲率领大军逃向狼居胥,让将军乘胜追击。」
我让傅副官去点一部分士兵,带着俘虏和出使团先回营地,剩余队伍则随我去追击敌军。你看,就是这样,征战沙场哪顾得上什么儿女情长。
我拉着滕景春走到一旁,从怀中掏出一枚发钗塞到他的手里。
滕景春问:「秦姑娘,这是?」
我说:「此钗名为钗头凤,男女各有一支。这是当年我爹送给我娘的定情信物,如今我把它送给你。」
滕景春喜极而泣道:「承蒙秦姑娘抬爱,我何德何能。」
我说:「你真是笨死了,还一口一个秦姑娘。你要是不想要就还给我。」
滕景春连忙将发钗揣进自己的怀里:「绫仙,送出去的东西哪有要回去的道理。」
他的脸上,又浮现出那种春风般的笑容。
我说:「滕景春,此钗,但见我心意。」
随从官走到我身边道:「秦将军,一切准备妥当,随时可以准备出征。」
我纵身上马,在黄沙之中对滕景春挥手,笑着说:「滕景春你等着我回来,今年春天我还想喝你家的桃花酿。」
滕景春满眼笑意地望着我,重重地说了声:「好。」
马蹄南去人北望,黄沙漫天。
无论塞北的风有多大,所有飞扬起来的尘埃,都终将会落定。
瓦楞又生白霜,东风西渡侵寒城。
燕子回门,已是庆历九年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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