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皇太后就要来冯家挑入宫的人选了。
长姐在一刻钟内整理了裙钗十余次,从髻间的流苏到脖子上的玉饰项链,从腰间的荷包到衣摆的纹褶。
其实她无须如此费力的。
她生母是公主,地位尊贵超然。
阿娘反复告诉我,若咱们家真要再出一个皇后娘娘,一定只能是她。
1.
阿娘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幼时我亲手做了一只小风筝,上面绘着我喜欢的蝴蝶图案,尾处还挂着阿娘编织的彩绳,我十分珍爱这只风筝,日日盼,夜夜等,好不容易才有了一个微风和煦的天气。
就放了那一回,便被长姐瞧见了,她要强抢,阿娘怕生事端,连忙给她送去。
我没了风筝,哭闹不休,阿娘拿了许多小玩意哄我都没用,她最终失了耐性,让我去罚跪。
「你天生就是比不过你长姐,若为这么一些小事都闹个不止,日后会有更大麻烦。」
真的比不过吗?明明教习先生们都更喜欢我,我生得比她好看,也比她聪明。但我不想惹阿娘不高兴,便承诺她以后再不会和长姐争了。
只要她不挡我的路。
2.
在长姐又翻了一次衣领后,她意识到了自己过于紧张,有些不好意思地看着我,「二妹,你说我今日的打扮,姑母会满意吗?」
「长姐国色天姿,定能得偿所愿。」我往嘴里塞了最后一口点心,拍拍手上的碎屑,真诚地敷衍道。
她还没来得及继续问下去,一声接一声的「太皇太后驾到」响起,长姐收敛了情绪,趋步在最前面跪好,而我和其他几个妹妹按规矩跟在她身后,依样下跪。
我低着脑袋,看着眼前往来的一双双鞋子,先是两对云纹锦鞋,那是阿爹和博陵公主,他们是结发夫妻,一直以来都乐于以恩爱形象示人,尽管底下有我们一群的庶出儿女。
之后是一阵疾步轻声,玉色鞋尖在拖长的裙摆下若隐若现,太皇太后姑母来了。
她是成帝的皇后,养育了生母早逝的先帝,先帝退位后又辅佐今上,历经三朝也才四十余岁。
如今皇后林氏诞下皇长子,依照杀母立子的规矩已被处死,后宫正位虚悬,太皇太后此行名为省亲,实则是选孙媳。
长姐款款拜谒行礼,往下便是我。
「抬起头来。」听不出悲喜的声音,让我想起了庙里的观音石像,视线慢慢上移,我看到了一个苍白瘦削的下巴。
太皇太后问了几句无关紧要的话后,与阿爹和公主私语,我听不清他们在说些什么,只见阿爹的眉头紧紧锁在了一起。
我这位姑母最后挑了不止一位冯家女,她让我和长姐冯澜一起进宫,姐妹两人好有个照应。
临行前公主找我和阿娘谈话,她柔声温语地帮我做好了入宫后的规划,她的女儿当贤良淑德干干净净的正宫,我当心狠手辣铲除异己的妖冶宠妃。
简而言之,我是冯澜上位的垫脚石。
阿娘嘴巴紧抿,第一次对这位尊贵的主母有了异议,「可润儿才十四呀。」
公主用手帕优雅地擦了擦嘴角,「本宫记得,阿夙到了该上学的年纪了吧。」
她用我的同母胞弟做要挟,一下子让阿娘哑然。
我起身鞠躬行礼,「孩儿自当为长姐为冯家分忧。」
公主很满意,当即从手上拨了个镯子给我。
3.
我自然是要入宫的,因为我喜欢今上,从很小很小的时候起就喜欢了,我想要当他的妻子,唯一的妻子。
为此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打听太皇太后的喜好,她在闺阁时喜着碧衣,我便找了最好的织女给我做了一套浅绿纱裙。太皇太后素来妆容清简,厌恶浓妆,我便花了很长时间,研究如何让脂粉在脸上看起来更自然。
那天的行礼问安我都在暗中排练了无数次,只为求一个能入太皇太后眼的机会。
太皇太后要的是能在后宫中存活下来的人,我打扮得像年轻时候的她,准没什么差错。
至于冯澜敢拿我当垫脚石,且看看她的命够不够硬吧。
入宫后,长姐被封为仅次于皇后的昭仪娘娘,赐琼华殿,而我只是美人,居于林华堂。
长姐开始受宠幸了几回,但很快就泯于三宫六院中不见天颜,不过就算如此,也足够她在我面前炫耀了。
因为入宫三个月,我至今不曾见过今上。
不仅是长姐,所有宫妃都没把我当回事,认为我不过是冯昭仪进宫夹带的庶妹罢了。
我也不恼,日日向太皇太后请安,低眉垂眼,恭敬侍奉,帮她抄佛经,燃梵香。
「在佛祖面前当诚心,你不必在此强装了。」太皇太后轻易便看穿了我。
「佛法深奥,臣妾愚钝不能参悟,但心意挚诚,天地昭昭可鉴。」
她闻言睁眼看向我,注视良久,「罢了,你要知道,哀家不能次次给你机会。」
我大喜谢恩,不信神佛是真,想要见到今上亦是真。
4.
晚上我精心准备了许久,穿好寝衣坐在床边,一直等到三更天,守夜的宫女都换了一批,才终于听到屋外侍从的见礼声。
男子阔步走进,伸手将我扶起。
我微微抬眼,他仍穿着接见外臣的朝服,有着和我记忆里的人重合的面孔。
一开口却是将我打入冰窖,也解释了为什么我明明是冯家的人,他之前却连面子上的宠幸也不曾有。
「皇祖母还真送了个孩子进宫。」
我仍呆站一旁,而他在宫人们的伺候下脱了外袍,着里衣坐在床边。
陛下伸手招我到他身边,「你年纪小,刚进宫可能有诸多不习惯的地方,可以慢慢花时间适应,若有什么难处可以去找林……」
他话到一半戛然而止,低头苦笑,「是朕忙昏了,已经没有林皇后了。」
为防后宫干政,我朝素有杀母立子的规矩,当初陛下的生母李夫人便因此丧命,如今的林氏亦然。
听说陛下为了林氏向太皇太后求过情的,可惜未果。
我让自己安下心绪,壮起胆子去牵他的手,「妾会一直一直陪着陛下的。」
他轻笑,摸摸我的头发,就像大兄一样,「你一个小姑娘,以后不要轻易说这么重的话。」
不是的,不是的,我从妆奁盒的最底层,翻出了从十岁起便开始抄写的诗。
山有木兮木有枝,越女对王子的爱慕。
琴瑟在御,莫不静好,恩爱夫妻的情谊。
一张张一页页,所有我能想到的美好事物皆在于此,春日的梨花,冬日的雪景,还有在蹴鞠场上明媚的少年。
「妾心悦陛下很久了。」
5.
此前我见过他一次。
那是太和二年,我十岁,他刚刚守完太上皇的孝,太皇太后为让他散心,带他来冯府和兄长们一起踢球。
我站在屏风后远远地瞧了一眼,兄长们也是风度翩翩的公子,可站在他旁边,就不过是中人之姿了。
侍女们喊了我几次我才回过神来。
从那以后,话本子里的神仙天将,英雄人物都有了脸。
我殷勤地跑来前院,给兄长们做糕点、制衣袜,就是为了偶尔听到有关他的只言片语。
听说他对汉制感兴趣,喜欢汉诗,喜欢汉衣。
我都一一学来。
陛下微怔,把纸张略微翻阅几下,有些吃惊地望着我,「冯美人有心了。」
当晚他在林华堂和衣睡下,一夜无话,在之后的日子里总会抽出时间来看看我。
听我弹琴吟诗,观我纵身起舞。
他有时兴致来了,也会吹长笛伴奏,但更多的时候是带着思绪,忧虑地想心事。
陛下年幼登基,太皇太后摄政至今,做孙儿的孝顺恭谨,做祖母的慈爱有加,祖孙情谊深重,时人为之感动。
起码明面看起来如此。
我不喜欢他总是蹙眉,时常搜刮出逸闻趣事来逗他开心,或是愈发勤奋地学舞习字,博他一笑。
「阿润,你总是没有烦忧,这样很好。」他击节和曲罢,眼中带着温柔。
「不,妾烦得很。」我收了尾音,坐在琴桌边,仰头望着他。
「为何?」
「因为陛下不开心。」
他闻言一笑,「朕在你心里就这么好?」
「是谁都比不上的好。」
6.
其实我确实有不痛快的事,前些日子博陵公主进宫给太皇太后请安,对我有诸多敲打。
她意味深长地告诉我,阿夙惹阿爹生气,前些日子被罚跪好几个时辰,阿娘为此大病了一场。
可面对她的草包女儿,我又如何帮得上忙?进宫以来仗着自己位分高,对低位嫔妃跋扈嚣张,甚至还顶撞过太皇太后。
冯澜可以尽情作妖,但我只有小命一条。
「公主明鉴,孩儿取信于陛下已是不易,长姐的后位则更要谨慎,当徐徐图之。」
她辨别不出我说的真假,但明白自己的女儿究竟有几斤几两,所以只是不咸不淡地追加了几句鞭策之语。
在博陵公主离开皇宫的当天夜里,太皇太后不知何故处死了数位宫女。
看来她对后位确实是有几分把握的。
我往家中送了些药品,并遣人送话,告知阿娘我一切都好。
冯澜近来的乐子是取笑我的汉女模样,描柳眉,绾发髻,她带着几位依附于她的宫妃,来了林华堂。
深宫里的女人都是成了精的,对冯昭仪是满口的或真或假的吹捧,将她夸得天上有地上无。
冯澜本就浅薄,这下则更是得意,在后宫中大肆拉帮结派,倒也确实有真心投诚于她的寒门妃嫔,一行人唯冯澜马首是瞻。
我默默放下纸笔行跪拜大礼,其实以我和她之间的品级差距不至于如此,但我还不想同冯澜起争端。
她果然很受用,晾了我一阵后才不紧不慢地开口,「冯美人起来吧。」
我起身后仍是略低着脖子,比众人矮上一截。
冯澜轻蔑一笑,「你怎么反倒比在家时还要上不得台面了。」
当然是为了在其他人面前和你撇清关系。
「娘娘与公主仁德,在家中是姐妹,但如今进了宫,妾不能没有规矩。」
我处处挑不出错来,冯澜又把找碴的点落在了一旁的《诗经》上。
「你好歹是太师府里出来的,整日里学尽了那些汉人的酸腐,真是丢脸。」
我没有接话,以沉默回应,这下愈发激得她起劲。
「冯美人以下媚上,有违后宫良序,本宫身居其位,不得不替太皇太后和陛下肃清宫闱不正之风!」
案上的书被她的宫女撕了个干净,边上还有冯澜跟班们的奚落,明白她们想看什么,我装作求饶之态,过了半晌,一群人才心满意足地离开。
有博陵公主在,我现在还不能和冯澜撕破最后一点体面,不过她却比我想象的还要愚蠢。
7.
晚上陛下过来和我一起用膳,他换上了常服,比平常多了几分亲近之感。
我和他叽叽喳喳地说着琐事,新栽的丹桂开花了,我准备收集一些花瓣做桂花酿;我又学了新的字体,打算把之前整理的诗集再誊抄一下。
陛下静静地听,半天没有说话,我突然住了嘴,半晌后小心问道:「妾是不是说得太多了?」
他摇摇头,「不,朕喜欢听你说这些,这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我被逗笑,「那谁不像个活人?」
「在宫里待久了,便都不像活人了,就只比庙里面的菩萨多了一口气。」
我想到了太皇太后,一下子大笑了起来,陛下不明所以,投来不解的眼神。
我找了别话搪塞过去,就此揭过,而陛下递过来我的碗,我这才注意到,他一直在挑鱼肉里的刺,此时才择干净。
饭罢,他问我,「你今日就没有别的什么要说了吗?」
我脑海里迅速回想,茫然地抬眼看他,「陛下是指?」
「冯昭仪带人来欺辱你,你怎么不说?」
「后宫里嫔妃们的争执是常有的,区区小事不值一提。」
他双手轻拢住我的肩,「你当真这么认为?」
「当真。」
「阿润,和朕说实话。」
我撇撇嘴,「妾当然不高兴了,可是……」
与他一双明眸对视,我犹豫了一下,还是将剩下的话说了出来,「妾怕说出来了,陛下会觉得妾心量狭窄。」
「喜怒哀惧是人之常情,阿润,在朕面前永远不用担心说错了话。」
第二天,冯澜便被以太皇太后名义遣去的礼仪嬷嬷当面责罚,那天过来的宫妃都多多少少受到了贬斥。
我过了很长一段时间的安生日子。
8.
时间飞快,冬天里下了第一场雪的日子,便是我年满十五的及笄礼之时。
白天的仪程依着规矩,没什么特别稀罕的地方,太皇太后给我取了小字,妙莲。
这个名字听起来佛味甚重,很像是太皇太后的风格。
到了晚上,陛下按照我之前的要求,单独来给我庆贺。
风越刮越大,我催促侍女一次次地给暖炉添火,陛下小时候不懂事,被太皇太后罚去只着单衣禁于陋室,从那以后就落下了畏寒的毛病。
等了许久,他才堪堪踏雪而来,我忙给他取下大氅,将他拉进温暖的内室。
陛下牵住我的手,有些歉意,「你的礼物有些耽搁了,可能要晚几天才能送来。」
「那今晚陛下怎么补偿妾?」
暖意渐浓,我几乎能听到他的气息。
我褪去了外袍,里面只有一件薄衣。
陛下的气息变重了。
我伸出手环住他的颈脖,指尖有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阿润……」
「我说过,我心悦阿宏很久了。」
不是陛下与臣妾,是阿宏与我。
他一把抱起我,在重重帷幔下猛烈地回应了我的再明心迹。
史书记:「冯美人有媚姿,帝偏见爱幸。」
9.
阿爹的寿辰就要到了,博陵公主上书,表示希望冯澜和我能够回去省亲,以全天伦之乐。我朝以孝治天下,这是谁都无法拒绝的请求。
我对给阿爹祝寿没什么意见,但是看公主这副迫切模样,只怕在家里等着我的是一场鸿门宴。
果不其然,在我和阿娘独处的时候,她压低了声音向我哭诉,「前些日子公主不知道怎么了,非要把阿夙接过去由她来养,你阿爹竟也同意了,这一连两个月,我这个做娘的都见不到亲儿子……」
我惊异道:「阿娘你细说说,那阿夙现在怎么样了?」
她又是哭了好一会才说出完整的话来,「我想法子找了公主院子里的一个小丫头打听,她说,她说……伺候阿夙的就只有一个粗使婆子,那婆子除此之外还被派了别的杂活,可怜我的阿夙,这短短时日里瘦了一大圈。」
「润儿,你如今在宫里头得宠了,出息了,可万万不能忘了你弟弟呀。」
我安慰阿娘半天才让她平复了下来,不知为何,我突然联想到了当初被太皇太后处死的那几个宫人。
第二日一起床,我立马去找博陵公主。
她正在和冯澜吃早膳,母女二人一般地富态丰满,冯澜一见到我,刚露出不屑神色,就被公主劝住,「你等会就又要走了,快去看看阿娘给你备下的春装喜不喜欢。」
哄走冯澜,她立马变了副神色,脸上堆满假意,「大清早的你怎么来了?」
我含笑上前,拿过一旁侍女手中的玉箸,给博陵公主的碗里布菜,「孩儿久居深宫,对公主甚是想念,所以临走之前特来向公主诉诉衷肠。」
她抬手拨弄吃食,「阿夙在本宫这一切都好,就是整天都吵着要见娘亲,小小孩子看着怪可怜的。」
「公主有何吩咐?」
「本宫少时在宫里得过一个嬷嬷的恩惠,多年来一直都没有报答的机会,近日听说她病了,你在宫里得势,替本宫帮帮她,不成问题吧?」
不待我细细思考,阿夙的声音突然响起,「阿娘!我要阿娘!」
他跌跌撞撞地奔出,一看到我,立马朝这边扑来,「阿姐,带我走好不好,我定会乖乖的,你们不要丢弃我。」
阿夙身上虽着锦衣,却面色暗沉,并且确实比我上次见时瘦了许多,他在我的怀里浑身发抖,小声地啜泣。
「公主的恩人就是孩儿的恩人。」
10.
回宫后,我按照博陵公主的要求,在永巷里花了一阵功夫,才寻见了那个嬷嬷。
嬷嬷已经老得不成样子了,神志也不是很清醒,我想知道的事情什么都问不出来。
我叹了口气,「罢了,何必与你为难。」
刚准备传唤太医,那嬷嬷却突然间眼神变得清明起来,双颊红润,嘴里念念有词。
我凑了过去,只听她暴喝,「陛下,陛下!你宠幸的冯氏对不起你!在你死后把持朝政,还害死了太子,害死了太子!」
说完之后便倒地不起,宫女们大着胆子上前试探,惊恐地向我回禀,「娘娘,她死了。」
之后的日子里我一直在查此人身份,得知了她是当初侍奉过成帝的人。
陛下是指成帝爷,冯氏是指太皇太后,那太子岂不就是指的……先帝?
接下来的几天宫里有了谣言,说先帝当年死得蹊跷,似乎和太皇太后有关系。
太皇太后掌政本就一直有非议,流言一时之间传得沸沸扬扬。
我明白这不是巧合,暗思其中关窍,太皇太后希望皇后出自冯家,可我们有姐妹多人,她未必就看中了冯澜。
博陵公主定是知道其中隐情,才有筹码在太皇太后面前争凤位。
那我呢?为什么一定要我见那个嬷嬷?
就在我百思不得其解之时,有内侍前来传旨,「太皇太后传冯美人。」
我脸色大变,是了,我在宫里一直都跟冯澜不和,却得有圣宠,博陵公主想我死心塌地地帮她的女儿,不仅是掌控阿夙和阿娘,她还要我在明面上也和她死死捆绑在一起。
我刚找完成帝故人,太皇太后的流言就传了出来……
11.
太皇太后让我陪她一起赏花,她屏退了宫人们,偌大的园子里只我们两个。
她随性地驻足欣赏,拈枝细看,我亦步亦趋地紧跟其后,丝毫不敢怠慢。
「你知道在这宫里,哪种人最待不下去吗?」太皇太后突然开口问我。
我没有什么犹豫,「自以为是的人。」
「若是个蠢货自以为是也就罢了,左不过成个笑话,怕只怕,聪明却又不够聪明的,自以为是起来,那才是害人害己。」
「然,您说的有理。」我知道,她要开始进入正题了。
「比如皇长子生母林氏,她刚进宫的时候,也是像这花一样娇俏动人,处事更是让人挑不出错来,孝敬哀家,劝慰陛下,一时间上下称赞。」
「可是她慢慢地却不知天高地厚了起来,到最后居然妄想违背祖制,还哄骗得陛下来哀家这里求情,实在是死不足惜。」
皇长子一生下来就被太皇太后养着,只知曾祖母,不知还有这么一个为他而死的可怜母亲。
一股莫名的恐惧之感爬上心头,我知道,张牙舞爪的冯澜也好,笑面歹心的博陵公主也罢,都不及眼前这个闲庭信步的女人危险。
「臣妾年轻,求太皇太后赐教。」
她笑得温柔,「年轻没什么,哀家年少之时也是有家中长辈提携,才不至于走了弯路,你只要别犯傻,一切想要的就都会有。」
说完,猛地一拽离她最近的一枝芍药,花瓣纷纷落地,只留破损的茎叶。
慕芍,是博陵公主的小字。
「可林氏生前作为皇后,身份贵重,若有人不得不为其同党,又该如何?」
我明白了太皇太后的意思,但我必须为自己求一个保障,便顺着林氏的例子说了下来。
「你放心,是非曲直,哀家分得清的。」
12.
晚上,我在床上翻来覆去睡得并不安稳,惊醒了阿宏,他迷迷瞪瞪地把我抱在怀里,「怎么了?你从冯府回来以后就一直脸色不好。」
「又和阿娘、阿弟分开,有些感伤罢了,你快些睡吧,我没事的。」我还在盘算太皇太后的那番话,便随口说道。
不料他叹一口气,「这种感伤的滋味,我倒也想体会一二。」
阿宏的生母李夫人和林氏一样,也是儿子尚在襁褓之中就去世了。
我心中后悔不迭,暗骂自己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
阿宏似是被激起了回忆,继续往下说:「那时林氏苦苦哀求我,我就在想,阿娘当初是不是亦是如此?求天无路,求地无门,只能绝望地等死。真是我身为人子之悲。」
我将脸靠在他的肩上,又握住他的手,「李娘娘在天之灵,见到你现在的模样会感到欣慰的。」
「也只能说说这种话安慰生者了。」
我抿了抿嘴,小声说出了一直都不敢讲的心里话,「不图自强,不安外戚,只知道杀害女人,本就是不该。」
阿宏一愣,脸上表情变得古怪,他抚了抚我的背,认真道:「不要在别人面前这么说。」
「我知道了。」
13.
听到阿宏的呼吸声逐渐均匀,我又继续想自己的心事,自入宫以来,博陵公主每次找我都能准确把握我的现状,一开始的承宠,以及后来的阿宏逐渐偏幸于我。
她自然是在宫里埋了眼线的,不然不会知晓这么多的风吹草动,妃子们的得宠、失宠,甚至是太皇太后事关先帝的阴私。
连太皇太后都会被她摆一道,被探出了秘密而不自知,那我呢?
我的大丫鬟一共有六个,其中冯家的有三个,如薇,如婧,如琼;宫里给的三个,碧桃,碧竹,碧兰。
当初进宫的时候,博陵公主强留下了和我从小一起长大的侍女,另调了三人给我。
其中有威慑之意,但监视意图的存无也未可知。
第二天我便去找太皇太后,和她说明其中原委并寻求帮助。
「有头绪了没?」
「还差一点点,不过就快了。」
她扶了扶发髻上的绢花,交给我一小木匣。
「谢太皇太后。」
回去后,我对着木匣里的东西理了又理,却没有任何的思路进展。
我一手撑着腮,一手用笔墨在上面圈圈画画良久,突然一个念头在我脑中浮现,难道是她?
为了排查谁是博陵公主安插的眼线,我将从家中带来的几个丫鬟一一审问,她们或惊或怕的样子,让人分辨不出真假,反而闹得林华堂上下人心惶惶。
晚上用完膳,贴身侍女碧竹突然对我私语几句,我点点头,只见她疾步出了屋子,而我靠在软榻上,换了个舒服姿势继续看书。
不多时外面就有了响动声,是碧竹回来了,她后面跟着两个粗壮的婆子,一左一右抓着中间身形瘦弱的女子。
碧竹抬抬下巴,那两个婆子把女子往中间一带,她踉跄几步,摔在地上,却不敢动一下,只深深低下脑袋。
碧竹在旁边向我递上几页废纸,「这是奴婢刚才在她身上发现的。」
我略微瞥了一眼,道:「不必细看了,定是本宫这些天在烧的东西。」
「正是。」
为了抓出内奸,我放出风声在前,又只审问从家中跟来的侍女们在后,让她变得既紧张又心存侥幸。
加上一到晚上,我便不准任何人靠近我的书桌,只自己一个人在屋子里焚烧一些纸张,每日如此,就差把欲盖弥彰四个字写在脸上了。
种种手段让她昏了头,为了立功,直接偷偷去翻这些纸张余烬。
当然,她能找到的只不过是一些无用的诗书废稿,也就是我专门为她准备的诱饵。
我示意婆子们下去,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女子跟前,「碧桃,本宫可曾有什么对不起你的地方吗?」
碧桃抿住嘴,沉默一会后开了口,「奴婢死罪,无话可说。」
14.
碧桃是这群宫女里面和我最亲近的,有次在一起说笑,她偶然间冒出了几句洛地方言。
我好奇,「你不是齐州人吗,怎么又会说洛州话?」
再平常不过的一句问话,她突生出了几分不自然。
「奴婢小时候在洛州待过一段时间。」随后飞快地转移了话题。
而太皇太后给我的匣子里装的是,被她处决的宫人姓名、籍贯、生卒年月。
为首的是一个十八岁的洛州女子,名唤月皎。
名带碧字的宫女们是之前统一改过名字,我又是查了许久,才知道了碧桃以前的名字,舒窈。
月出皎兮,佼人僚兮。舒窈纠兮,劳心悄兮。
看来博陵公主是找了一对姐妹花。
不过我也不敢确定,便用冯府出来的人做障眼法,又吩咐碧竹在暗中盯着她,以察破绽。
果然,等了数日后她便按捺不住,在今晚被碧竹抓了个现行。
碧桃在说完这句话后,就又低下了头。
我也不急,「本宫都知晓了,你和你姐姐是年幼失散,多年后又在宫里重逢。」
「你身边的至亲就只有这么一个姐姐了,可惜在她最后的一段日子里,你们都要假装不认识,末了堂堂正正送终一场都不成。」
「博陵公主让你姐妹二人到了如此境地,你就一点旁的心思也没有?」
「舒窈?」
听我念起故名,她震了一下,终是再次开口,「世上已没有舒窈了。」
「不,只要你愿意,此前的本宫都可以既往不咎,甚至可以帮你掩护,出钱给你姐姐好好修缮一下坟墓,让她不至于在地下凄冷。」
她不可置信般地看了我一眼,似是在纠结。
钱财博陵公主定是给足了的,她姐姐也没有到丢弃在乱葬岗的地步。
但即便如此,碧桃也没法子正大光明地给姐姐磕头烧纸,终是一件平不了的憾事,除非有我的帮助。
碧桃一闭眼,下了决心,朝我磕了一个头,道:「娘娘这里只有奴婢一人听命于博陵公主,余下其他人分布在宫里其他处,平时若要有所联系,咱们都是找冯昭仪的奶妈赵嬷嬷。」
我得到了重要信息,眼前局势豁然开朗,再一看伏在地上的碧桃,「你今日先下去休息吧,以后找赵嬷嬷前先告诉本宫一声,而你姐姐的事情,等有了确切安排后,你便可以着手去办了。」
碧桃没有立刻起来,而是继续对我磕了三个重重响头。
15.
「赵嬷嬷?哀家明白了。」太皇太后听完我说的后,皱眉揉着额角。
「不过你也真从那丫头的嘴了撬出了东西,倒是难得。」
我笑着道:「一来嘛,人非草木岂能无情?她亲眼见到了姐姐的结局,自是无法安然自若。二来……」我给太皇太后剥了瓣橘子,「是您教臣妾的,是非曲直要分清楚,依臣妾看,碧桃深陷其中并非其本意,是以还有拉出来的机会。」
太皇太后接过橘子,「你果然是个聪明的。」
「既然聪明,那哀家不妨再提点你一下,帝王专宠可不是什么好事情。」
我脸上仍挂着笑,「是。」
回去的时候,我让侍从们先走,自己一人踱步。太皇太后又与博陵公主何异?博陵公主拿捏的是阿娘和阿夙,而太皇太后则可以决断我和阿宏之间的关系。
在太皇太后跟前,我说自己是迫于无奈才和博陵公主搅在了一起,如今种种行事,何尝不是违背本心?
总之,皆不由己。
我想得出神,后面忽传来一声呼喊,「阿润!」
是阿宏,我冲着行近的御辇行礼,「妾见过陛下。」
他高坐在轿中,我低跪在冰冷的石砖上。
阿宏有些不自在,「冯美人起来吧。」
我站了起来,和他凑近了些许,他犹嫌不够,微微探出身子,「朕晚点去找你。」
太皇太后的话还在耳边,我扯出笑来,「妾今日身子不适,不宜侍君。」
他愣了愣,没有勉强,「好吧,那朕今晚去看看吴贵人。」
吴贵人亦是世家小姐,还颇得太皇太后喜爱。
「妾恭送陛下。」我又跪了下去。
16.
晚上下了场大雨,天气骤变,我不禁喷嚏连连,碧竹忙给我加了件披风,「娘娘莫要着凉了。」
阿宏此时也有吴贵人给他添衣吧?他们现在在做什么呢?用过晚膳了没?阿宏会给吴贵人挑鱼刺吗?
如果真挑了鱼刺,那他会不会在某一下想起我来?
我顿觉这些莫名其妙冒出来的念头有些矫情,他是万人之上的君主,雨露均沾是再正常不过的事了。
为了转移注意力,我和碧竹她们一起玩游戏,当中碧竹以布覆眼,其他人四下散开来,让她根据我们的声音来寻人。
正闹得起劲,我用力拍拍手,当碧竹闻音而来时,我便快速往后退,不料和后面的人狠狠地撞到了一起。
听到传来一声熟悉的闷哼,我吃惊地转了过去,只见阿宏用手捂住了下巴。
一直到后来我找了药水给他擦伤,他和我都没有说话。
「你不是病了吗?」
「你不是去找吴贵人了吗?」
我们俩同时出声,又一齐闭上了嘴。
气氛凝住了半天,我不愿这么奇怪,找了个拙劣的说辞打破僵局,「下午……是病着的,活动活动以后就好多了。」
「朕突然记起你这里有一本先秦大家著作的孤本,今晚想研读一下。」
他神色淡定地说出了一个比我的借口还要假的理由。
「那妾去给陛下寻。」
「不急,先让你活动活动治病要紧。」
阿宏说完将我揽身抱起,去床上探讨岐黄之术的多种可能性。
事毕已是深夜,我故意调侃,「陛下说好了要学习圣贤书,君子可不能言而无信呀。」
「学圣贤书当先明史,今晚便从周幽王学起吧。」
我扑哧一声笑了出来,「那我岂不是成了祸国殃民的妖妃。」
他假装思索半天,「这么说的话……也算。」
言闭两人又是笑闹作一团。
可我的阿宏会是名垂青史的帝王,我又怎么会愿意做配你不起的妖妃呢?
「你明日还是去吴贵人处吧,雨露均沾,才是帝王与后宫的相处之道。」
也是我能一直陪在你身边的长久之道。
「朕知晓了。」
17.
天气愈发冷了,加上这边按太皇太后所说劝谏了阿宏,那边又通过碧桃传了许多于我有利的讯息出去给博陵公主,多番劳神下来,我更不愿出门了。
每日就是窝在林华堂练字弹琴,有时兴致来了,也会和碧竹学学做菜,阿宏因此受我不少荼毒。
这天我正在逗弄廊中的雀鸟,忽然有宫人上前,「冯昭仪来了。」
我手上的动作一滞,她又怎么了?嘴上道:「快请进来。」
自当初她被太皇太后的人教育了一通后,虽对我仍不怎么客气,但终归老实了不少,不至于被谁轻易拱了火来寻我的麻烦。
「二妹!你一定要帮帮我!」
她一边喊着我久违的称呼,一边快步冲了进来。
我见碧竹在一边端上来的茶点,忙道:「长姐先喝口水,吃点东西缓一缓。」
不想她瞧都不曾瞧一眼,急急地抓住我的手,「今日太皇太后突然把赵嬷嬷带走了。我知道,你在她那里是说得上话的,你替我去看看赵嬷嬷,看看嬷嬷现下是怎么样了呀。」
冯澜说得语无伦次,但我听明白了。
我一边摸着她的手一边想,本以为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她并不知晓,看来昭仪娘娘也没有那么不通世故嘛,还算有些敏锐,博陵公主也无须劳心过重了。
「我隐隐约约听说了,太皇太后是为着嬷嬷和宫外互通书信的事情发怒。可这又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就知道了。嬷嬷跟我说她是想念家中小孙子,才会联络外头的人,好给家里送钱财,也好知晓家里人的近况。」
「二妹你说话啊!天这么冷,嬷嬷被带走的时候身上还穿着单衣,她年纪又大了,我……我真怕她会有什么好歹来。这世上就数嬷嬷对我最好了,你一定要帮帮我。」
听到冯澜说的最后一句话,我才反应过来,她是真心想给赵嬷嬷求情。
是我高看冯澜了,她仍旧那么蠢,也仍旧那么天真。
她还不明白带走赵嬷嬷是什么意思,这意味着下一个就是博陵公主,再然后就是她自己了……
博陵公主和太皇太后之间,必有一输一赢。我又能做什么呢?
我没有直接回应冯澜的请求,「你现在要做的是替赵嬷嬷想想,比如帮她给家里人送冬衣,送炭火,这样才好让赵嬷嬷安心呀。」
「可是……太皇太后那边……」冯澜没有被我说服,脸上犹有疑惑。
「太皇太后那边到底怎么了还不明呢,你何必先凑上去问来问去,惹她不快。」
她沉思片刻,「那好吧,我先听你的。」
一句话没说完又握住了我的手,「二妹,你真好,肯帮我出主意,我以后再不欺负你了。」
听她说着小孩子一般的话,我简直哭笑不得,「长姐快去忙吧,莫要耽搁了。」
眼看冯澜走远,我心里有些不忍,大喊:「长姐!」
她不解地转过身来望着我。
「不妨把此事告诉博陵公主。」
我与她姐妹一场,只能提醒到这个地步了,博陵公主后续再做出什么应对措施,我也管不着了。
那是我见冯澜的最后一面。
太和十年冬,冯昭仪卒,同日,博陵公主卒,对外宣称的说法是,染疾而亡。
碧桃颤着声把这个消息告诉我。
「本宫知道了。」
这个结局没有太出乎我的意料,但心里终归是有些许失意。
冯澜没有救出赵嬷嬷,也没有救出她自己。
18.
我去见阿宏时,大兄也在,一下子失去了母亲和胞妹,他瘦削了许多,两颊微凹,大不似从前的风神俊朗,阿宏也说不出什么宽慰的话来,只在一旁默然陪着他。
我走到他们跟前,轻声唤道:「大兄……」
大兄抬眼见到我,神色呆滞了一会才反应过来,努力想舒展一下眉头,却未果,「是阿润来了。」
阿宏劝道:「你自己也要多多保重身体,以慰长公主和昭仪。」
他和大兄是从小一块读书长大的,关系笃厚,彼此亲信。
大兄也不知听进去了没,仍一副惶惶的模样,「我上个月才答应了阿澜,这次进宫要把她指定的东街点心带来,结果……连她最后一面都没见着。」
我注意到桌上有一个小食盒,盖子开了一半,里面是已经不再新鲜的糕点,可想而知大兄在这里伤怀了多久。
我不愿再见此状,把头别了过去,和阿宏站在一处,他牵住我的手,无声地叹了一口气,我手指用力,坚定地回握住了他。
我还在想怎么能让大兄略微宽些心,忽有内侍上前颁旨,「传太皇太后懿旨,驸马都尉冯涎博学有志,特命为皇长子之师。」
简简单单几个字,并不难懂,背后的深意也可以轻易探知。
其一,太皇太后对皇长子恂寄予厚望,大兄又是冯氏子弟里面最出众的,日后定是他接阿爹的班。今日是皇长子老师,明日就是太子太傅,她要把冯家的荣光延续下去。
至于其二,算是恩威并施吧,永远没有人能危及太皇太后,博陵长公主,她的长嫂也不行。如今给大兄授予此位,也是明说,她分得清母亲是母亲,儿子是儿子,不会再迁怒其他人。
但大兄本就难过,这一时半会如何能迅速想清楚利弊?他惨笑着,「好好好,我要去向姑母,向太皇太后谢恩。」一边说一边歪着身子往前走。
我忙一把拉住他,对那内侍说:「驸马都尉在此谢恩,然身体欠安,不宜面见太皇太后,望公公传达。」
见那内侍退下,我和阿宏又安慰大兄良久,直到长嫂乐安公主来了,才把大兄劝了回去。
大兄走了以后,阿宏的脸色仍没有好看多少,我知道,他比大兄的伤心又多了一层,太皇太后势极,能轻易摆弄后妃、皇亲,乃至帝王于股掌之间,他和太皇太后的关系,远不止寻常祖孙那么简单。
我把指腹放在他紧皱的眉心,「我不想见你不开心。」
「阿润,你说,普通百姓家也会过得这么荒唐吗?」
「我不知道,但想来人生一世,百姓也定有百姓的不如意之处。」
「可我既不想居高位者这么荒唐下去,也不想百姓有流离失所、忍饿挨饥之苦。」
其实太皇太后摄政多年,民生已有大大改善,但阿宏有属于他自己的抱负。
「如果陛下亲政,那这些就都有办法。」
阿宏一脸震惊地看向我,猛烈地咳了起来,见状我和他坐近了些,好抚拍他的背。
少顷他平缓下来,「阿润,我明白你是为我着想,亲政一事重大,我万不可因自己一时不忿而改变如今安稳的朝局。」
我知晓了他的想法,遂不提此事,只高声吩咐小厨房做些润肺止咳的雪梨汤。
19.
隔了许多天,我才去了太皇太后处,一切如常,佛像陈设,简明装饰,宫人们肃立。
唯一不同的是,太皇太后膝边跪坐了一个少女。
两人不知在说些什么,太皇太后被逗得直乐。
「臣妾给太皇太后请安。」
太皇太后道:「快来,今日就咱们姑侄几个聚一聚。」
少女冲我行礼,「阿清见过姐姐。」
是我的三妹,冯清,如今又有一个冯氏女及笄了。
我调整好表情,过去扶她,「咱们姐妹何必如此多礼,你今日怎么想起过来了?」
冯清还未答,太皇太后说道:「哀家与阿清多时不见,有些想她了,这不就传她进宫来陪陪我这个老太太。」
这话说出来她自己信吗?若不是冯清到了能进宫的年纪,只怕太皇太后连这个冯家三女儿的名字都喊不出。
要一个没有封号的小姑娘专门入宫,来陪陪这个老太太?不过是暗示我的行为不当罢了。
我明白,我的所作所为并没有全然让她满意,比如让冯澜通知博陵公主太皇太后要动手了,比如在阿宏面前不像个嫔妃。
可我进宫,本就不是为着让她满意而来。
宫人们呈上小吃零嘴,我侍奉着夹了一块有橘片的糕块给太皇太后。
冯清道:「姐姐不知,姑母不喜橘子的,还是放下罢。」
太皇太后很是受用,「阿清真是体贴,日后不知要什么人家才能配得了咱们三姑娘。」
「姑母!」冯清羞红了脸。
我只好默默放到自己碗中,若刚才选的是桂花糕,太皇太后肯定又要不习惯桂香了。
整整一个下午,我都是给眼前两位至亲骨血作陪的,她们仿若失散多年的母女,有说有笑。
冯家有的是女儿,不止冯澜,也不止我。
最后冯清送我出去的时候,我用只有我们两个人能听到的声音和她说:「我只提醒你一次,不要后悔。」
她笑得灿烂,「孝敬亲长本就是咱们晚辈应该做的事,对吗?」
「只要妹妹你自己想清楚了就好。」
我看着眼前还不太能藏住锋芒的俏脸,心里觉得有些好笑,是自己多事了,冯清又何须由我来指指点点?祸兮福兮,自有她的造化。
这宫里是个吃人的地方,一步不慎,就是万丈深渊。
20.
我终究是不敢过于违逆太皇太后,从那天以后,每日早起请安问礼,不曾有丝毫大意之处,尽管她对我大部分时候都没有在意,有的只是不咸不淡的疏离漠视。
我之所以这么做,是出于比之前更深的惧怕,博陵公主和冯澜轻易地便成了黄土一抔,她却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整日里素手合掌,礼佛叩拜。
如此日子不知过了多久,这天在佛堂里头,我和冯清一起侍立于太皇太后两旁,她合目默祷,表情端肃。
想平息自己做过的杀孽,找佛祖有什么用?不过是自欺欺人罢了。
「妙莲。」
我一个激灵,对刚才的腹诽有些心虚,「臣妾在。」
「过来帮哀家把刚抄的佛经放上去。」
「是。」我刚准备伸手过去,冯清便抢先去拿,「让我来吧,姐姐素不信这些的。」
太皇太后闻言睁开了眼,「阿清先回去吧,不必在此伺候了。」
冯清一僵,张口欲辩,却又闭住了嘴,悻悻而去。
我把厚厚的经卷双手呈到案上,一一摆好后屈膝跪于太皇太后旁边的团蒲,「放好了。」
「你可知哀家这些日子为什么要冷落你吗?」她双眼目视前方,淡淡问道。
「臣妾愚钝,望太皇太后指点。」
「后宫里的路很长,你要习惯冷遇,习惯白眼,哀家想瞧瞧你受不受得住。」
「不过你这个年纪有这等心性已是不易了,冯清么,还是差了点。」
「妙莲,不要让哀家失望啊。」
不同于生来就被宠大的冯澜,我和冯清都有着出身卑微的生母,自幼便是心思多。
我们从小就明白,只有早早地学会察言观色,才能争到阿爹那微末的一点疼爱。
而太皇太后中意的又是谁?今天这番话,她又是否也曾和冯清说过?
在这个地方,女人间的争斗是没有休止的,看来这次她要我直面的是我的妹妹。
我伏下身子来,「臣妾谨遵太皇太后教诲。」
她终于脸上带了笑,「陛下三天前早朝后单独留下了张侍中和左仆射,哀家想知道他们谈论了什么。」
我几乎要跪不住了,「臣妾做不到。」
「什么?」太皇太后似乎没听清我说的话,抑或是对我第一次反驳她感到不可置信。
「臣妾一介后宫妇人,不敢涉政,也不愿蒙骗太皇太后,臣妾做不到。」
我几乎能感受到自己的声音在抖,即便如此,我也要坚定这件事,我可以为太皇太后打探博陵公主的眼线,也可以和冯清争个高低。
但我不想,也不能把阿宏搅和进来。
也许谈话的内容不是什么大事,问问民情,聊聊新政。可太皇太后要我做了这第一回,就会有后面的无数回。
直至把我和阿宏间的信任消磨殆尽。
哪怕惹怒太皇太后,我也不能答应。
她刚刚扬起的嘴角重新垂了下去,「你先不用急着回答,哀家怕你来日会后悔。」
太皇太后给了我一个台阶下,这对她来说已实属难得的好性,可对我来说,她发作不过是早晚的区别,只是能拖一日是一日。
21.
我身心俱疲地回到林华堂,得知了阿娘就要进宫来看我的消息,博陵公主去世以后,太皇太后夸我恭顺有礼,阿爹阿娘教导有方,下了不少赏赐去太师府。
阿爹揣测太皇太后之意,便将打理内宅的权力悉数交予了阿娘,一时之间连着阿夙都水涨船高,风头无两。
因此阿娘出入宫闱也比之前方便了不少,时常拉着阿夙来瞧我,就比如今日,在得知了消息以后,我强打起精神,让下人们准备好阿夙爱吃的甜食和阿娘喜欢的香料。
到了下午时分,还没听到传唤,就看见阿夙一蹦一跳地冲了进来,大喊:「阿姐!」
阿娘跟在阿夙的身后,拽了他一下,「不能没规矩。」
我不以为意地笑笑,招手让小弟坐在我旁边,一边逗他一边和阿娘说话,「今日你们怎么想起这个时候过来?」
「哎,这不是要先去太皇太后那里请安吗,她拉着我说了好一会儿的话,这才耽搁了。」
「太皇太后可好了,她还送了我东西!」阿夙举起一枚小玉扳指给我看。
「是吗?这是因为我们阿夙讨人喜欢。」我摸了摸他的脑袋,掩下心中听到太皇太后的烦躁。
阿娘道:「你先去园子里玩一会吧,我和你阿姐有话说。」
我只好指了如婧、如琼领阿夙下去,看着他们走远,阿娘坐到了我旁边的位置上,「我听说冯清那丫头也要入宫了,是不是?」
「这要看太皇太后和陛下的安排了,我如何知道。」我不想聊此事,准备另找个话题岔开。
阿娘却不依不饶地念叨了起来,「你怎么就不想事,若冯清真进了宫分了你的宠,那她的兄弟岂不也要得意起来?你也要为阿夙考量考量啊。」
我用手扶住了额头,「这都还远得很,若阿夙自己争气,就算有一百个冯清,也无人能轻视得了他。」
「太皇太后说得果然不错。」阿娘不满地说。
我抬头看她,「太皇太后又说什么了?」
「太皇太后说你如今有了宠爱,就骄矜自持起来了,她有心抬举你,你都驳了她的好意。不是阿娘说你,你怎么连太皇太后都得罪呢?若是你让她恼了,指不定冯清就真的入宫了,届时你又如何自处?你——」
「行了!」我只觉得头愈发晕了,不耐烦地打断了她。
等我反应过来时,宫人已是跪了一地,面前阿娘带着惊惧的面孔。
是啊,她们都惧怕我这个宠妃的怒火,连我的母亲也不例外。
最后自然是不欢而散,强烈的无力感涌上我的心头,晚上早早地便上了床,却是半点睡意都没有。
22.
迷迷糊糊间,我感觉到了熟悉的气息,爬起来一看,阿宏眉眼带笑,「是什么把你气成这样?」「我哪里……罢了,定又是碧竹多嘴。」
「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见他一脸关心的模样,我突生出了一个念头,「阿宏,我三妹好看吗?」
他认真想了想,「倾城之姿。」
「去你的。」气得我翻过身去,自己越想越委屈,我的种种为难之事还不全是因为他,他倒好,新人还没来呢,先巴望上了。
阿宏戳了戳我的腰,「真生气了?我在和你说笑呢,你三妹长什么样我都不知道。」
「急什么?等到时候了,随你看个够。」我呛道。
「我说她是倾城之姿,不过是因为你这个做姐姐的有倾国容貌,妹妹想来不会太丑罢了。」
我马上被逗笑,「我有这么好?」
「是谁都比不上的好。」
这是当年我对他说的话,如今又从他的口中说出来,我顿觉心中欣喜。
可冯清根本不是症结所在,但她是我唯一能对阿宏宣之于口的烦恼,小女儿家的吃醋而已。
至于阿娘,太皇太后……起码今晚先不去想了。
阿宏也许是为了让我安心,往后的十余天都歇在林华堂,我们俩私下里就像寻常汉家夫妻一样,他帮我画眉,我给他束发。
而这在太皇太后的眼里无疑变成了我对她的挑衅,仿佛我在反复地告诉她,有了圣宠,就不必将她的要求放在心上。
而我苦思数天也没想出什么好回应,因为只要达不成太皇太后想要的,一切便皆是借口。
「臣妾做不到。」
当再一次跪在佛像前时,我仍是上次的回答。
太皇太后冷笑一声,「你若真的没什么大志向,哀家也就不为难你了,可你却又偏偏野心不小啊。」
「没想起来?要不要哀家来提醒你?『如果陛下亲政,那这些就都有办法。』」
我和阿宏间的私语竟传了出去!
见我不说话,她继续道:「什么有办法?是要哀家还政?还是要你冯润来坐这个位置?」
「臣妾不敢!」
「哀家竟也有看走眼的一天,你比那林氏还要不如。」
林氏惨死,那比她还不如的我,会是什么下场?
冯美人有疾,需清心疗养,封锁林华堂上下,任何人都不许打扰。
23.
也许是不久前刚死了一个冯澜的缘故,太皇太后还是有所顾忌,还没让我到病得快死的地步。
这已经是第二十天了,我抱膝坐在地上,没有梳妆,没有打扮,只穿着一件单衣,任由头发披散了下来。
「娘娘,您何必如此糟践自己,快起来,别着凉了。」碧竹拿了件外衣,温声劝道。
「糟践我的,不是你吗?」我一脸平静地望她。
「不,不,美人您听奴婢解释……」
那天我和阿宏说过的话是怎么泄露的,这并不难猜,自从出了碧桃的事后,我就对这几个侍女都有所防范,唯独除了她。
我冷眼看着痛哭的碧竹,也听不清她在说些什么,心中满是茫然。
林华堂看起来似乎没有变化,但实则处处都透露出衰败的迹象。案上本应每天两换的百合变成一天一换,再到三天一换,最后我索性插上了绢花;本来我的膳食待遇是和左昭仪级别一样,但现在连美人的正常水准都没有。
大家都知道,我这场病的好坏不取决于太医汤药,只取决于太皇太后,那个宫里的最高权威。
几番折腾之下我开始变得憔悴起来,但我没有陷入颓废之中,很快就从碧竹的背叛中醒过神来,我还有机会……
深夜,我独坐在窗边,忽闻阵阵脚步声响起,我摸了摸自己的头发,控制住脸上的表情。
可当我真正看到阿宏的那一刻,眼泪不可抑制地流了出来。
「阿润,没事的,我来了,别哭,别哭。」
他把我搂住,反复念着这几句话。
我费力止住了啜泣,这才看清了他的装扮,心一下子凉了半截。
堂堂天子,来自己的后妃宫里,都要偷偷摸摸地穿奴才的衣服。
他以为我被他安抚了下来,「阿润,你且再忍耐些时候,我会找机会给你解禁的。」
我几乎要绝望,若是有个确切的盼头也就罢了。这种虚无的话头,禁足的日子里我不知和自己说了多少次。
「什么机会?给太皇太后扶灵吗?」我仰头直直地看着他。
阿宏不与我对视,避开了我的目光,「我会想法子的。」
这话也不知是安慰我,还是安慰他自己。
我撑着桌角才勉力站了起来,与他平视,太皇太后说的对,我是连林氏都不如。
他尚且肯为了林氏争上一争,到了我这里,却是连句许诺也没有了。
「阿润……」
我用手掩面,轻声笑了起来。
24.
这是我往后八年中最清晰的记忆了,韶华少女的绮梦被击得粉碎,我的丈夫在制压了他多年的祖母面前没有丝毫的反抗,任凭我被送出了宫。
后面发生了什么?我也记不清了,似乎每天都在昏昏沉沉地饮酒,清醒的时候就是找不同人寻欢作乐。
「佛祖面前,施主当虔心啊,这般纵欲无度,来世岂能安顺?」
庙里面的老尼姑常常无奈地劝我,对,太皇太后把事做绝了,她美其名曰清修,将我送到了寺院里面养所谓的病。
「那照你们佛家的说法,我定是上辈子吃尽了苦头,所以才有了今天的享乐,何故不为,还去操下辈子的心?」
我心情好还会和她争论一二,心情不好起来,便是理都不理。
不过老尼姑也不敢多劝,因为大兄和阿娘每月送来的香火钱都够庙里上下一年的用度了。
毕竟再怎么修行得道,终究还是尘世里摸打滚爬的凡人罢了。
日子一久,我和那些男人直来直去得腻歪了,又突然收了心,做带发修行的打扮,和女尼们一起念经诵佛来打发漫长的时光。
「姑娘你的东西掉了。」
在我做完了早读,准备回房间补觉的时候,一个香客叫住了我。
他手里握着我的佛珠。
「多谢。」我一边打着哈欠一边去接。
他见我懒散模样,不禁轻笑。
「笑什么?」
「我在笑,姑娘你修的佛道别具一格。」
我皱起眉头,偏过脑袋,等他的下文。
「依我看,若要悟得真经,首先就得是个活人,有情有欲,有喜有恶,才能怜他人之苦,才能造就真正福业。」
我也笑了起来,「歪理。」
朕喜欢听你说这些,这才像个活生生的人。
笑着笑着,我脑海中突然冒出这么一句话来,又看看眼前的男人。
「你叫什么名字?」
「高菩萨。」
我记下了这个古怪的姓名。
他又问我,「姑娘既是带发修行,敢问姑娘法号?」
法号?我一时语塞,我的身份特殊,不管是女尼还是仆从杂役,对我都以娘子相呼,并无专门法号。
「你……叫我阿润吧。」
25.
高菩萨和其他的男子不同,他虽毫不吝啬对我的夸赞,对我的喜欢,但不会故意说逗我开心的蜜语,有时候我们意见相左了,大吵起来,他也不会低声下气来哄我。
可其他的男子是万万不会同我上街的,他们和我的交往只限于尼姑庵里的这张床榻。
我明白,我都明白,他们有家里长辈和妻室的约束,不会和我这身份不明的犯错女眷有牵扯。
而高菩萨肯带我出去骑马,陪我逛胭脂铺,还会邀我在上巳节的时候一起踏青。
没有藏藏掖掖,没有不齿难堪。
少男少女们互明心意的波动溢满了整条街,我再看高菩萨,他正在从一个卖花小妹的篮子里给我选头花。
最后选了一枝月季,他亲自戴在我的头上。
「别动,花会歪掉。」高菩萨微微蹙眉,抬手在我的发间拨弄。
「搞得我就像那些小姑娘一样。」
「你不就是一个小姑娘吗,装什么老成?」
他大概以为,我只不过是家道中落,或是在父母跟前犯了错,才会来做尼姑的吧。
我一下子失了兴致,之后的游街也是敷衍了事,高菩萨问了几次,我都推说身体不舒服。
临了分别之时,他把我送回了我的独立小院。
「冯润,我的全名叫冯润。」
夜色沉寂,他的脸半隐在暗中,让我看不太清楚。
无论如何,我都不想骗他什么。
当我再次见到高菩萨的时候,已是三天之后。
「我知道了,你是冯太师家的千金。」他挑了挑眉毛,双手抱拳。
我怔了一下,不过也是意料之中,「对,不只如此,我还是从宫里被赶出来的。」
「嗯……我问清楚了,你怎么不早说?」
「怎么?和我云雨一场,你后悔了?」我面带讥笑,原来他还是没什么不一样的。
高菩萨耸耸肩,「这有什么好后悔的,我和你如何如何,只由我们俩决定,同旁人,同你的过去又有什么关系。」
只由我们俩决定……
我一呆,「那你刚才准备说什么?」
「我是说,你怎么不早讲你的小字是妙莲,这比阿润好听多了,还和我的名字相衬。」
他从怀里掏出了一对同心结,一个上面绣着个观音菩萨像,另一个纹着朵莲花。
26.
看着那朵莲花,我又回忆起了从前的事。
其实拓跋宏不是没来找过我,当时正有个郎君在与我温存,我不记得他叫什么了,姓张?姓李?
拓跋宏冲进来的时候,我的衣衫都没来得及穿好,雪白的肩膀露了一半,上面尚有点点浅红的爱痕。
郎君躺在我的怀里,神色迷离地看了看拓跋宏,揉了揉脑袋,「他也是来找你的?」
我因为这个「也」字笑出了声,「算是吧。」
他和这些男人,确实也没什么分别。
拓跋宏听了后脸色更加铁青,直接长剑贯入。
一切都发生得太快,那个郎君脸上还带着疑惑,腹中的鲜血已是喷涌而出。
拓跋宏自己也被溅了半身的血,见此情形,我皱起了眉,「你把我的床弄脏了。」
「你还嫌床脏?」
他伸过来犹带着腥味的手,把我的衣服拉了上去,「不要用你自己的身子来跟我赌气。」
冰冷的指尖在我的肩上滑过,配合着空气中弥漫的难闻气味,我几欲作呕。
看来被逼疯的不止我一个。
拓跋宏把脸凑近,「阿润,别这个样子,好不好?」
盯着那张被我深切爱过的面庞,我把脸贴得更近,用手托住他的下巴,在他耳边宛若情人一般细语。
「别这个样子吗?陛下,想上我的床,得排队。」
说罢,我挥起手来狠狠地抽了他一巴掌。
拓跋宏愣住了片刻,一手捂着被扇红了的脸,一手抓住我的腕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阴冷,「我会把他们都杀了。」
「你若在太皇太后那里有半分血性,也就不会来这里耍狠了。」我冷笑道。
「只和我一个弱女子为难,真是大丈夫之所为。」
「滚。」
拓跋宏是这世上我花了最多心思去了解的人,我当然知道怎么说才能字字诛心。
他气得脸都在发颤,果真头也不回地滚了,并且从那以后便再没来过。
我淡定地吩咐被吓傻了的侍从们更换新的被褥,自己用毛巾擦拭脸上的血迹。
27.
「不准叫我妙莲,我不喜欢这个名字。」
我死盯着那朵莲花半天,才憋出了一句话来。
「不过这个我收下了。」我拿起了带有观音菩萨像的同心结。
我仍是不信神佛,但眼前人让我莫名心安,他是这世上第一个,无所顾忌愿意和我在一起的人。
当晚高菩萨留下来陪我,我倚着他睡得很安稳。
结果到了第二日,天刚蒙蒙亮,我就被阵阵喧闹吵醒。
我翻了个身,睡眼惺忪地推了推旁边的男人,「吵死了,去看看外面怎么回事。」
高菩萨也还懵着,迷迷糊糊地让我给喊醒,披了外衣就出了门。
过了好一会儿,我几乎又要睡着,他才悠悠回来,「是丧钟,宫里头死人了。」
「什么?」我彻底清醒,自己都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奇怪心悸。
大魏朝的君主从来都不是长命的,自拓跋宏往上,高宗二十六岁,显宗二十三岁。
「是……谁?」我用力地揉着眼睛,尽力让自己看起来自然一些。
「是太皇太后。」
冯氏?
「继续睡吧。」我又躺了下去,往里面挪了挪,把他的位置留了出来。
「你刚才在紧张什么?」高菩萨十分敏锐,不依不饶。
「我三妹在宫里做贵人呢,可不吓死我了。」我心里松了口气后,面不改色地扯谎。
「是吗?」他眯起了眼睛,似乎在判断我说的真假。
「骗你做什么。」我和他对视,摸着胸口做心慌状,不知为何,我下意识不愿把刚才的心中所想说给他听。
高大的男人低下身来望着我,「那要不要我送你回冯家看看?」
「不回,懒得装模作样了。」
28.
对于冯氏死了这件事情,我兴致平平,虽说不上拍手叫好,但也没什么心情去哭丧。
其实离宫之后,我自觉从前的许多人和事都是一场笑话,譬如彼时将我压得透不过气的规矩体统,还有劳累周旋于太皇太后和博陵公主之间的斗争。
我极尽委曲求全,最后不过换来了一场空。
而现在这样的日子说不上十分享受,却比之以前无拘无束多了。
前二十余载的岁月里,我其实有很多事情都不喜欢。
但我素来是极擅长装的。
阿爹想要孝顺的女儿,我便在他生病的时候跪于佛像前三天三夜,还告诉了所有人,我愿意让自己折寿来换他安康。
尽管我心里面对此不屑一顾。
但阿爹大为感动,立马将我的吃穿用度都向冯澜这个嫡女看齐。
这种事情还有很多很多,我装得最久的一次,是假装自己喜欢汉人拗口的诗文,爱好中原复杂的琴棋。
到最后把自己塑造成一个拓跋宏想象中的柔弱汉女。
只为了他的喜欢。
但他的喜欢只够在安稳的生活里与我风花雪月,不够经受住任何的波折。
我对别人装是图利图益,我对他装是图所谓的真情。
冯氏略略施压,轻易就击溃了我自以为坚牢的情爱。
而在高菩萨面前,我的种种欲求都可以悉尽释放,想干嘛干嘛,还不用穿汉服长裙,不用每天早起画眉,并且无须时刻担心自己是不是说错了话,做错了事。
最重要的是,我只用做冯润,不必讨任何人喜欢。
他带我历经了以前都不被允许的事情,包下城河最大的画舫彻夜不归,陪我深访民居求得佳酿。
但此般高调,我也受到了诸多议论,有说我淫乱不堪的,有说我自从被赶出宫以后就疯掉了的。
「我明明只和你在一起,怎么就这么不能为世人所容呢?」
春色正好,我和高菩萨泛舟游于湖上,水光潋滟,微风拂面。
我含了葡萄,含糊不清地问他。
「这是世人愚昧,不是阿润的错。」
高菩萨拾起一个,继续往我嘴里喂,阳光照在他的脸上,衬得明眸奕奕,我甚至都可以从中看见我自己。
我把口中剩下的半颗又喂给了他。
天地间只有我们两个人。
29.
眼见快到岸上了,我整理好了衣裙,挽着高菩萨的手跨过踏板。
「当心些。」
我闻言莞尔,更加用力地挽住他。
长街热闹,唱戏的伶人,杂耍的艺者,小贩的吆喝声伴随着吃食的香味,往来的行人络绎不绝。
其中有一个青衣女子逆着人流,四处张望,格外突兀。
见她孤身一人,又打扮不俗,我心道只怕是和家中的侍从们走散了,着急在寻。
我生了几分善心,遂拉拉高菩萨,「咱们帮帮她。」
青衣女子被叫住,听明我的意思后,略焦急的脸色稍稍缓了下来。
「正是呢,我只说要看看这边的杂耍,一转眼就见不着夫君了。」
高菩萨出言安慰,「娘子莫急,既然你刚才和你夫君交代过,想必不多时他也就会过来寻你了。」
我道:「这样吧,反正我们也没有什么事,就陪你等等吧,人多眼杂的,娘子孤身一人也不安全。」
她露出感激神色,「那多谢二位了。」
这女子是心性单纯的,她在等着的时间里也没闲着,絮絮叨叨地和我们说了许多她与她夫君的事情。
夫妻二人共有两子一女,小女尚在襁褓之中,儿子们已经很是淘气了,整天胡闹。
不过她的夫君性子好,愿意耐心教诲孩子们,以全家中和睦。
正常的亲伦,这是我从没见识过的东西,心中好奇,是以听得很认真。
青衣女子见我捧场,更是乐得一路讲下去,突然,她脸上露出欣喜的表情,「郎君,我在这!」
我想知道她口中神仙一般的男子是个什么样子,忙顺着喊声望了过去。
风姿挺拔,的确宛如神人。
眼前站着的男人是拓跋宏。
「郎君,刚才就是两位一直在陪我,咱们可要好好谢谢他们。」
拓跋宏没有说话,只盯住我和高菩萨牵着的手。
青衣女子察觉不对,问道:「郎君你们认识?」
「不认识。」我笑得得体,「娘子既寻到了人,那我们就先告辞了。」
之后的庙会游玩,我尽力地想融入进去,对一切没见过的东西都充满了好奇,一直向高菩萨不停地发问。
他耐心地一一答我。
我颇觉有意思,其间不停地发笑,眼泪都快笑出来了。
「那个男人是谁?」
「哪个?」我笑眼盈盈,明知故问。
「你根本没忘了他。」高菩萨平静地看过来,似乎要将我望穿。
「不,不是的。」我收了笑,想去重新牵起不知什么时候松开的手。
他轻轻避开,「阿润,我喜欢你,愿意和你在一起,但你这样就没意思了。」
高菩萨送我回去之后就走了,没有按照约定留下来陪我。
我的头上还戴着他买的花环,腰间挂满了刚才看中的各种小玩意,一个人立于门前,默想着高菩萨说过的话。
不,他说的不对,这世上没有谁会愿意犯贱。
30.
进屋后我将今日买来的东西收好,又卸了妆换上寝衣,冷静下来后,我在心中努力地找理由反驳高菩萨。
正思绪混乱之际,我听到门外传来脚步声,急忙走过去开门,「你回来了?且听我说……」
月光下是拓跋宏苍白的一张脸,「听你说什么?」
「和你没关系。」
「既和我没关系,那你慌什么?」他眯起眼,轻易就抵住了即将合上的门。
我索性松了手,「今日碰见的是你的新宠,我有什么好慌的?」
「我要准备南征了。」拓跋宏语气中带着涩意。
一句没头没尾的话,我却是听懂了。
他亲政伊始,便贸然行军,实在古怪,也是忌处。
除非是要为另一件他不得不为的事情做掩盖。
拓跋宏从前反反复复和我提过,如今的都城平城偏北,不利于对靠南地带的统治;并且气候严寒,民间有歌曰:「纥于山头冻死雀,何不飞去生处乐。」
这是一场不会有返回的南征。
我垂下眼眸,「那臣女祝陛下大胜。」
他向前一步,同我站得近了,「我从未下过废妃的旨意,阿润,和我一起去,好不好?」
最后几个字带了乞求的语气,我几乎以为自己听错了。
「你如今不必再受冯氏的束缚,已经过上了正常的日子,又何苦还要缠着我,一遍遍地回忆从前的不痛快呢?」
「放过我吧,求你了。」
不像上次那样激烈的反抗,我的眼神毫无波澜。
事已至此,我心中做出了抉择,有冯家在,我可以有起码的安身之处。
况且还有冯清,她巴不得我另寻新欢,永世不要再和拓跋宏有纠缠了。
当然,最重要的是,我自己分清了谁是良人。
高菩萨愿意为我冒天下之大不韪,此间情谊,并非眼前这个抛弃过我一次的男人可比。
和拓跋宏说清楚后,我又重新坐在妆奁前,把头发梳好,细细地涂上胭脂,还选了最精致的花钿贴在额间。
忙完已是深夜,我仍没有倦意,提上裙摆,让丫鬟们去叫车。
到了高菩萨的住处,我深呼吸几下,让自己显得不那么急切,才慢慢地下车。
月色正浓,小院中兵甲林立,铁衣照射出凄凄寒意。
太和十八年,我又一次陷入了无尽沉沦之中。
31.
这次是和后宫里的女人们彼此厌烦,她们嫌我一个狐媚坯子,以皇后之姐这样不明不白的身份留在宫里承受雨露,蛊惑君心。
嫔妃们大都瞧我不顺眼,我自然也没什么好脸色。
不过也不是全部,高照容便是个例外,她即是那日的青衣女子,时常会来找我说说话,或是邀我和她的几个孩子一起赏花钓鱼。
冯清不喜欢我和她走得太近,私下里指责了我好几回,「不过是姑母送进宫的玩意罢了,你理她做什么?」
「咱们俩和她又有什么区别?」我抚摸着怀里的猫儿,斜眼看着她。
冯清被我怼得出不了声,却也忍了下来。
她不过二十出头,却和我记忆中的太皇太后越来越像了,当然,我说的是打扮气度,毕竟世上只有一个文成太后,并非冯清可拟。
这时皇太子拓跋恂冲了进来,打破了尴尬气氛,「母后,咱们什么时候回去?」
太皇太后死后皇长子便由冯清抚养,守完孝后,拓跋宏把这对母子一个立为皇后,一个立为太子。
冯清温言安抚他良久,皇太子怎么都不满意,直嚷嚷着要回平城。
都说冯清把太子惯坏了,今日可见一斑,拓跋宏铁了心要迁都,岂容他置喙,还这般直接说了出来,不知能让有心之人做多少文章。
看来冯清想学太皇太后,路还很长哪。
好不容易哄走了太子,冯清有些忧心,「二姐,等会陛下来了,你可得替阿恂遮掩一下这种胡话。」
「既是胡话,你应当教他改过来。」
「孩子还小嘛,等他长大了就明白其中深意了。」
我懒得多劝,把手中的猫放下,又回屋睡觉去了。
午间睡得轻,迷迷糊糊间感到有阵阵凉风送来,睁眼发现拓跋宏来了。
「醒了?」他修长的手中握着一柄扇子,一下下地给我送风。
「是不是太热了点,我命他们再多送些冰来。」他摸了摸我的手道。
「我一个大人尚且对这里不习惯,太子还小,有什么埋怨也是常事,你又何必动怒?」
我淡淡把冯清想让我说的话转述了一遍,听我提起太子,他手上的动作停了一拍,叹息道:「可能确实是朕对他太急了。」
32.
许是天气过热的缘故,人的火气也要大些,我和那些看我不顺眼的嫔妃之间,积了许久的怨气终是爆发。
起因是宠妃罗夫人嫌我养的猫踩坏了她的花,她厉声指责,从我身份不明居于宫中,到我大行淫乱之事,从我目无规矩到我惑乱君心。
调理清晰,鞭辟入里,难怪能得宠,可比当初的冯澜厉害多了,若我脸面薄些,只怕顷刻间就要羞愤自尽了。
看到边上的一汪浅池,和眼前喋喋不休的女人,我执行了心中冒出的念头。
「来人啊!夫人落水了!」
和她同行的妃子带着惧色站远,我周身一下子就空了一大块。
拓跋宏听说了此事后,沉思片刻,道:「确实不太妥当,既有非议,那朕便给阿润一个名分,左昭仪一位空缺很久了,皇后择日举行册封典礼吧。」
冯清劝道:「祖上没有这个规矩,望陛下三思。」
她施计让我再次入宫,可不是希望我做一个仅次于她的左昭仪的。
因殿内只有我们几人在,拓跋宏没有给冯清面子,冷哼一声,「那从此以后就有这个规矩了,原来是皇后不思变,才把太子教成了这副模样。」
见拓跋宏又提及太子,冯清不敢多话,「诺,臣妾这就去准备。」
拓跋宏摆摆手,揽着我离去。
三个月后,拓跋宏大宴群臣为我庆贺荣升昭仪。
冯清还没来得及顾上我,太子那边又出事了。
这天拓跋宏突然想考考太子的功课,结果在东宫里等了许久也不见人,一问才知,他穿着胡服和近臣们打猎去了。
冯清知道消息后,拉上我一起去求情。
还没进门,就听到了拓跋宏的怒喝,「就这么几篇文章,你怎么背了两个月都没背下来?」
太子可能是被吓到了,背得更加结结巴巴,字不成句,语不成段。
我拉住了准备进去的冯清,冲她摇摇头。
走得远了,我才明说:「你现在过去只会让陛下更加生气。」
「可太子……」冯清急急欲驳。
「你莫要再说什么还小之类的话了。且不说陛下,你我在他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我顿了顿,「已经会想着怎么图谋入宫了。」
冯清脸色泛白,没有否认,「我会另想法子的。」
大概太子要追加几门汉学课了。
33.
寒冬渐退,洛阳城迎来了初春,高照容约我小聚。
天气变得暖和,她在室外空处摆出了座椅,墨色的茶杯里漂浮着几缕细叶,散发出淡淡清香。
「陛下喜欢的东西,我总学不会,就像品茗,这么多年了还是习惯不了。」高照容轻抿一口,无奈地笑笑。
「贵人有此心意便够了。」我尝了尝,不愧是刚出的新茶,才刚入嘴,便唇齿生香。
她摇摇头,放下了杯子,眼光飘向空处,「我刚入宫的时候,太子虽未正式册立,众人却也大抵知晓这个位置是皇长子的,所以我才能有了这几个孩子作伴。」
「陛下怜爱稚子,对我实则平平,我那时年轻气盛,有心争宠,便投其所好,苦心学了几首汉曲弹给陛下听。」
「曲子弹得不怎么样,陛下却很高兴,要我多学此道。」
「我心生欢喜,就天天给他奏琴,以为这样可以挽留住陛下的心,让他对我的好不只是因为孩子们。」
「可是有一天,」她端起茶杯又饮下些许,眼中有着苦意,「陛下跟我说:『你来朕的身边来得很是时候。』」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怆然,我就在想,那是谁来得不是时候呢?」
大概猜到了什么,我出言制止,「不要说了。」
高照容一双美眸发直,没有停下,「我便到处打听,才知道宫中从前有个冯美人,也是喜欢汉衣汉曲,陛下盛宠于她,可惜她后来生了病,只能被送出宫……」
来得不是时候?原来我们种种狼狈,在他看来只不过是一句不逢时?
真是可笑。
听完了高照容所说,我心里没有想象中的波澜,反而准备安慰她。
不待我出声,高照容突然眉头紧锁,用手捂住嘴,咳出了大口的鲜血。
我愕然,伸手过去扶她,疾呼传唤太医,侍女们急忙上前察看。
在一众人往来奔波的手忙脚乱中,我注意到有人在注视着我,偏头一看,是站在一边的高照容长子拓跋恪,他小小年纪,眼中莫名的寒意让我心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向自己的手,上面残留的腥热,是高照容的血。
我猛然反应了过来。
「这就是你想出的法子?」我带着怒意,把刚才用来擦拭血迹的帕子丢到冯清的面前。
她正在往手指上涂牡丹寇,亦是斑斑点点的殷红,待仔细上完色后,冯清才慢慢悠悠地开口,「怎么,姐姐怕了?」
「做出这等强夺人子的畜生行径,该怕的是你。」我显尽鄙夷。
「姐姐错了,既然拓跋恂不中用了,那我就换一个儿子养,当年姑母不就是这么对先帝的嘛。」
她已经魔怔了。
冯清脸上带笑,拾起帕子,交到我的手上,「以姐姐拥有的宠爱,除去一个高照容,陛下是不会怪罪的。」她声音放轻,「也不知那位高先生,还活着没有?」
「冯清!」我面色铁青,「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收烂摊子。你记好了,上一个这么逼我的人是博陵公主。」
博陵公主和冯澜的死,我虽有愧,可若要再来一次,我依旧会那么做。
34.
我提了食盒去见拓跋宏,里头是他爱吃的几样小菜。
我没有让宫人们通报,直接走了进去。
一进屋,就见他在蹙眉凝神批改文书,我把东西放好,发出了声响,拓跋宏闻声抬头。
见是我,他的眉头展开几分,「阿润,下次事情别做得这么急了,对你名声不好。」
他轻描淡写就给高照容之死下了定论,还关心我的声誉,我不禁哑然。
我该说这是拓跋宏信任我呢?还是不信我?
他以为我不高兴了,又放缓了语气,「也不是什么大事,我本就想着阿恪给高氏抚养不太合适,你等过一阵子,就把他接去吧。」
我更觉讽刺,原来拓跋宏也默认了,子贵母死的规矩是专门为了给冯家的女人送孩子的。
今日骨肉分离的不是他自己,他当然这么自若。
「是。」我木然应答。
虽已将近春日,殿内又有熊熊火炉,但我仍是打了个寒颤,身冷衣可温,若是心冷又该如何呢?
高照容一生,终是不值。
再回到冯清处时,我大口饮着姜茶,指尖触及温热的杯壁,驱散了些许寒意,「陛下不会过问此事了。」
她一副意料之中的神情,「我就知道,那皇子公主们呢,陛下有没有说如何安置?」
「陛下今日只交代了二皇子恪交由我抚养。」我放下杯子,心中已有了考量。
二皇子最是聪颖出众,冯清对高照容下手,大半也是因着他的缘故,而如今拓跋宏要把二皇子,交到我这个不跟她一条心的姐姐手中,只怕冯清觉都要睡不好了。
「那姐姐是如何想的?」果然,冯清投来了探究的目光,里面暗含着隐隐的猜疑和不信任。
我起身,一步一步地走到大魏国母跟前,「只要你放了他,我绝不插手二皇子的事。」
「不行。」冯清想也没想就立马回绝,「高菩萨不能放。」
35.
在我准备向高菩萨表明心迹的那个晚上,欣然奔赴他的住处,却只见到了满院的卫士,我只身穿过重重兵甲,屋子里头端坐着的是冯清,我阔别多时的三妹。
她看到我的装扮,毫不掩饰地发出嗤笑,「你还动真情了。」
我不想和她废话周旋,「这里住的人呢?」
冯清翩翩然站起,过来拢住我的肩膀,「姐姐莫急,只要你乖乖听我的,高先生自然什么事都不会有。」
一边说一边用手指抬起我的下巴,「姐姐这样的绝色,怎么就甘愿下半辈子和一个郎中相伴。」
我把头低下去,「妾只是区区一届庶人,没什么高远志向。」
冯清啧啧摇头,「看来在庙里面住了几年,你的心气都被磨没了,你可知姑姑是如何评价你的?」
「妙莲聪慧有余,然深陷情海不拔,终是成不了大气候。」
「我好歹还有聪慧一评,不知娘娘在太皇太后那里占了几样好?」见她说了一堆都不进正题,又提及我的伤心事嘲弄,我也扯下了表面敬意,回呛道。
「我的确没几样好,但有一条,我知道要为陛下分忧,自然不能就这么眼睁睁地看他为你伤身劳心,姐姐,回去吧。」
「让我回去,是为陛下分忧,还是为了你皇后娘娘地位稳固?」
「你又何须分得这样明白,反正姐姐想要的,不过是情郎的安康,对吗?」
「冯清,你不要后悔。」我又说出了八年前她进宫时对她的提醒,不会再有第三回了。
「无悔。」冯清的脸上没了八年前的稚气,气定神闲地回应。
我帮她掩饰太子的不端,在拓跋宏面前多次求情,以缓和父子间剑拔弩张的矛盾。
我帮她打击了宠妃罗氏,不准拓跋宏踏进其寝宫一步,时人议论纷纷,更有大臣上书谴责我的行事不当,一向从谏如流的君主回应:「妇人妒防,虽王者亦不能免,况士庶乎?」
拓跋宏愿意见我争风吃醋,就好似八年间的间隙不存在一样,我仍是痴情于他的汉家女郎。
左昭仪跋扈无礼,皇后贞谨有德操。
我的恶行给冯清带来了利处,也滋长了冯清的野心,仿佛她真的能够如臂使指地操控后宫,把握大权,以至于最后用这么难看的手段了结了高照容一条无辜性命。
冯润这一生注定是要蹉跎在深宫中了,可高菩萨不行,他还有杏林医者之道要走。
冯清不耐烦地拒绝了我的请求,「等你把拓跋恪送过来再说吧。」
我不再说话了,有些无奈地看着她。
我已经一而再再而三地给过冯清机会了,可惜她不要。
36.
拓跋恪身上还戴着孝就被送过来了,他对我很顺从,一口一个冯母妃喊得很勤快,似乎那天冰冷的目光只是我的一个错觉。
可我们俩都很清楚,那不是错觉。
不愧是拓跋宏的儿子,他当年亦是如此顺从太皇太后的吧。
我被自己的类比惊到,同时又觉得好笑,那我岂不成冯氏了?
「冯母妃笑什么?」拓跋恪一脸乖觉,就像寻常人家的好奇小儿。
「没什么,阿恪呀,你知道后宫中这么多娘娘,为什么陛下偏偏要让我来照顾你吗?」
「因为父皇最喜欢冯母妃。」
人小鬼大。
「陛下大行汉制改革,他的后继之君也必定要将汉化进行到底,而这后宫中就属我的汉学最精,你明白吗?」
他再怎么早慧也终究只是个孩子,听了我说的话后,掩饰不住脸上的惊色,颤声道:「可,可还有大皇兄呢。」
我幽幽叹道:「太子殿下都长这么大了,还是喜着胡服,习惯行鲜卑礼,只怕日后是难改了。」
拓跋恪由惊转喜,朝我行了个汉礼,「恪悉听母妃吩咐。」
太子一党早已颇成气候,这关系着许多人的身家性命,冯清已经脱不了身了,根本不是她想的那么简单。
我估摸拓跋宏的心意大抵应如此,而我之所以愿意配合他,是为了把冯清拉下来,救出高菩萨。
左昭仪数进言,谏帝废太子恂。
帝往嵩山,命太子留守,然太子厌洛城之炎,欲北归平城。
拓跋宏得知消息后,大怒,亲自动手,杖责拓跋恂百余下,数日后颁布废太子诏书,七月,废冯后为庶人。
废后诏书下了以后,我是第一个去见冯清的人。
她身上是在有重大仪式时才会穿的凤袍,手边是明黄的废后诏书,两者一起出现,是极尽讽刺的画面。
殿里的宫女殷勤地扶我坐下,给我端水上茶,而冯清的杯中已是空空见底。后宫皆是见风使舵之辈,冯清倒下了,后位有很大可能会落在我头上,所以旧主子还没走呢,茶已经凉了。
冯清昂起脑袋,「废了本宫,你们日后有何颜面去见太皇太后?」
我捋捋衣摆,「身后事且等我死了再说吧,你若还想在活着的时候过得舒服些,就快告诉我他的下落。」
她收起寂寥神色,脸上显出得意,「原来这世上还有你冯润不知道的事。」
冯清现在说什么也不愿见我好过,那就先去吃吃苦头吧。
我明白了多说无益,便起身离去,走之前在她耳边低语,「阿清你说得对,在庙里面待几年确实可以磨一磨心气,其中滋味我这个做姐姐的尝过了,你也去试试吧。」
冯清拿起杯子砸我,「本宫是大魏的皇后!是太皇太后选中的皇后!」
我轻轻避开,「你什么时候想清楚了,什么时候就可以离开。」
37.
太和二十一年,帝立左昭仪冯氏为后,皇子恪为太子。
拓跋宏晚上过来林华堂用膳,其间拓跋恪将这几日做的诗呈给他看,拓跋宏大喜,赏赐了他不少东西。
「阿润,现在再没什么能阻拦你我在一起了。」拓跋宏多饮了几杯酒后,拉住我的手,神色触动。
「是,再没有什么可以阻拦了。」我应和着他的话,又举壶往其杯子里斟酒。拓跋宏一手按住,「等等。」
他拿出了一叠密封的信纸,「这是冯清让人交给我的,她说里头的东西和你有关。」
明明已经把冯清的心腹都处理干净了,怎么会?
我的背在一瞬间变得僵直,但脸上还维持着镇定,「是吗,什么东西这么神神秘秘?」
拓跋宏摇摇头,把信纸置于烛上,跳动的火焰飞快将我的私密吞噬干净。
「阿润,我此生不疑你。」
我几乎要受不住他的注视,「你……」
他继续道:「我打算改汉姓为元,此乃万物之始也,不仅是改革新气象之始,也是你我余生相守之始。」
余生相守吗?
「陛下,皇长子出事了。」一声声通传打破了我的不知所措。
元宏忙披上衣服出去查看,我下意识地替他拿上外袍追了过去。
元恂反了。
我倒是没什么好慌的,果然,元宏一番部署安排,很快就平息了这场孩子气的闹剧。
「皇长子该如何处理?」有大臣问道。
元宏用手扶额片刻,很快就做出了决定,「赐鸩酒。」
「什么!」我的声音在大殿中显得尖厉又突兀,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陛下想想贞皇后林氏,留下皇长子吧。」
元宏的心狠出乎了我的意料。
「林氏……她可真是生了个好儿子,传旨,追废林氏为庶人,迁墓改葬。」
「臣妾多嘴了。」
我退身隐于屏风后,刚才的温情小意一下子荡然无存,有的是盛夏时节的莫名冷意,就像高照容死的那天一样。
给元宏生儿育女的女人们在他眼里是这么卑贱,从云端直坠入尘土只在一念之间,恐惧蔓延到了我的全身。
38.
高菩萨到底在哪里……
元宏亲征伐南,我又去见了冯清,她一身素衣,就如同当年的我一样,而我满身锦服,比从前的她更加华美。
冯清见我来了,大笑,「你终归还是要来求我的。」
我没有长篇的铺垫,只是单刀直入地攻心,「求你?你到现在还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冯澜有权势滔天的博陵公主,我有君心专宠,尚都不能在宫里立足,你有什么?学太皇太后还学不像的蹩脚装扮?」
冯清神色变得癫狂,「你胡说!我都是按太皇太后说的做的,都是你们这些小人构陷我!」
「我不是没劝过你,你自己执意入宫,之后又不对皇长子加以劝导,纵容他妄为,十多岁了连句汉语都说不利索,最后害了他也害了你自己。」
「好自为之。」
「哈哈哈哈,冯润,我没有藏高菩萨,他就在宫里,你自己去寻吧。」
背后传来了冯清几近疯癫的狂笑。
什么叫没有藏?那他是以什么身份待在宫中的,侍卫?御医?不,这些都需要名册登录,除非是……
我震惊地转过身来,看着发笑的女子,她根本从一开始,就没想过放了高菩萨。
皇后下令,自太和十八年以来所有入宫的内侍,都前往林华堂进行参拜。
「娘娘金安。」面前的内侍有着尖细的嗓音,就像所有的内侍一样。
我痛苦地捂住嘴,眼泪怎么也止不住地流出,高菩萨轻轻为我拭去泪水,原本用来抓药诊脉的纤长手指,现在因为干粗活变得老茧横布。
是我害惨了他。
一阵辛味涌上我的咽喉,除了听到周围侍从的惊呼声,我再无旁的知觉。
39.
我叫冯润,是大魏的皇后,周围的人都这么说,尽管我不明白「皇后」是什么意思,只知道因为这个名号,似乎大家都很怕我。
除了阿宏。
阿宏是个内侍,他会给我讲故事,给我画眉,给我念诗,我问阿宏为什么待我这么亲近。
「阿润是这世上最好的女子,我喜欢阿润。」
我也喜欢阿宏,对他总有种莫名的亲近,可是有一点很奇怪,他看着我的时候,眼睛里总是有很多哀伤。
「等陛下回来,我就不能陪在阿润身边了。」
我被吓得大哭,他连忙安慰并且承诺,不管发生什么事情,他都不会离开。
陛下是皇帝,是我的夫君,他到南边打仗去了,我费力地想弄清楚这几个奇怪的词语,可惜未果。
但我知道,打仗是会死很多很多人的,想来,皇帝是比皇后还要可怕的东西吧?
还有一个老妇经常来看我,她说她是我阿娘,我什么事都不记得了,只当她是吧。
阿娘老是唉声叹气,念叨着好不容易日子好过了,我又变成了一个傻子。
我不是傻子,我分得清谁好谁坏,阿宏就是好人,那个陛下就是坏人。
阿娘说我这是病,得治,她除了让我喝许多难喝的汤药以外,还交给我一个小人偶,上面写着我看不懂的字,并且还插着密密麻麻的针。
她告诉我,这个人偶能让皇帝永远都不会再回来了。
我不想见到皇帝,于是乖乖听她的话把人偶藏好。
这天阿宏在园子里陪我放风筝,风太大了些,风筝被扯断了线,阿宏用手巾擦了擦我额间的汗,「咱们歇歇吧。」
玩了一阵我也确实累了,便和他一起坐在小亭中吃东西。
「冯润!」一个红衣女子边疾步走进来,边大呼我的名字,跟在她身后的是我的丫鬟,「彭城公主您不能闯。」
这个彭城公主看到我和阿宏牵着手,脸上怒气更甚,「你怎么对得起皇兄?冯家上上下下果然都烂透了。你那个草包弟弟配不上我,你趁早死了这条心吧!」
我茫然地望着她,她又大喊了几句,眼见我没反应,又气冲冲地走了。
「这是怎么了?」我又茫然地望着阿宏。
「无事。」他轻柔地把我鬓间的碎发拢到耳后。
我明明听到了他的叹息。
40.
几日后,我发现阿宏不见了,问遍了所有的人,一听我提到这个名字,他们就惊恐地跪下求我别说了。
发生什么事了?
「陛下召皇后娘娘觐见——」
是皇帝回来了!他一回来阿宏果然就不见了,强烈的不安之感在我的心头起伏。
我走过数个长长的甬道,终于见到了传闻中的皇帝,他生得很好看,但不知为何,我心中的惧意加重了。
皇帝盯着我看了半天,才沙哑着声音开口,「原来你是为着那个阉人才肯回宫的。」
我不明所以,所以阿宏到底在哪呢?
皇帝又从袖中掏出一物,是我埋起来的小人偶,「就这么迫不及待想做太后了?」
我更加迷糊,「这是阿娘给我的,她说有了小人偶,你就再也不会回来了。」
「你不想我回来?」
「对,你回来了,阿宏就会走。」
「什么?」
他挥手屏退左右,只有我们两人在,「你是不是有什么难言之隐?」
四下几近静谧无声,我几乎只能听到窗外的蝉鸣和自己的气息。
皇帝的脸阴沉恐怖,但我却能从中看到一丝期待。
我不明白他在期待什么,只老老实实回答问题,「我没有难言之隐,我只想和阿宏在一起。」
他眉头皱得更深了,猛地俯身一把抓住我的手腕,「高菩萨死罪,已经被朕杖毙了,你不要再耍花招。」
我被抓疼,想要挣开,却被他更加用力地握住,痛得我眼泪都快流出来了,并且我有种莫名的感觉,他口中的高菩萨就是阿宏。
阿宏,死了吗……
我直起身子,另一只手反拉住他的衣袖,「你杀了他?你杀了阿宏?」
皇帝神色疑惑,一把推开我,「你疯了。」
我跌坐在地上,放声大哭起来。
皇帝怒意更甚,大喊:「来人!幽禁皇后,不许太子与之再相见!」
宫人们鱼贯出入,我仍跪坐在冰冷的地板上呆滞着,心里好似空了一大处。
我再也找不到阿宏了。
皇帝待了几天后又走了,继续攻打齐国去了。
南征途中,帝疾日笃,时人有言:「后之私通事驱之病重。」
帝谓从属曰:「吾死之后,可赐皇后自尽别宫,葬以后礼。」
帝崩,属官执行遗命,后含毒而尽,谥曰幽皇后。
元宏的大一统帝业,因冯润祸事而中断,太子元恪少年登基,励精图治,废子贵母死之制,然而后期偏信舅父高肇,外戚专政,朝政渐乱,国事渐衰,北魏之亡自此始也……
冯氏其人,冯熙女,元宏妻也,北史南书皆言貌美有姿,余无意晓孝文继后名号为恶谥「幽」,心生好奇,查其生平,大惊,故书此一段纪念。
拓跋宏番外
拓跋宏自幼聪慧,四岁时便知道为其父献文帝吸脓解毒,五岁受禅登基,泣曰:「代亲之感,内切于心。」深悲自己取代了父亲的位置。
诚然,做儿子的孝顺之心寻常人家也是有的,但他此般言行哪里像个垂髫小儿。
太皇太后疑心是有人教拓跋宏这么做,上下追问无果后,大忌眼前幼童超乎常人的老成,有意废黜,在冬日里令他穿单衣绝食三天,并召咸阳王回平城,准备立为帝。
后来有穆泰等人阻止,此事遂罢。
历经这么一场废立波澜,拓跋宏丝毫不见怨怼,兄弟间依旧和睦友善,并无嫌隙。
他明白,有些事情争了也无用,所以就连献文帝不明不白去世的时候,他也只是痛哭悲戚,不曾表露出任何疑虑。
每每看着慈眉善目之相的太皇太后,他礼遇愈恭,孝顺愈敬。
不然一个傀儡之君还能做些什么呢?除了经史通习以外,他还习武健身,想有自己的一番霸业,总要先熬过冯氏吧。
拓跋宏有心,骑射方面也甚是精通,十多岁的时候就可以指弹碎羊骨,射猎禽兽,无不箭到而死。
总之,事事精通,近乎完人。
他深谙自己不能有差错,一举一动皆是三思后行。
包括替林氏求情,虽对这个可怜女子有不忍之心,但更多的是不想让自己看起来是无情之辈。
直至冯润进宫。
他最开始并没有把她放在心上,不过是太皇太后想巩固冯家之荣的工具罢了。
不过太皇太后既然提了要求,那他便去做做样子也没什么的。
反正这么多年也习惯了。
少女冲自己行礼,声音都在微微颤抖,她紧张什么,是在怕自己吗?
拓跋宏尽力让自己看起来温和些,招眼前的小姑娘在他身边坐下。
他这才看清少女的面容。
好友冯涎提过几次自己二妹的容貌世上少有,他不以为意,心道不过是兄妹间感情亲厚,冯涎夸大其词了。
待今日真正看清了,才察觉冯涎没有说谎,冯润年纪虽小,但不难看出有日后绝世之貌的隐隐轮廓。
难怪太皇太后除了博陵公主亲女以外,还坚持让她也入宫。
自己说了许多平和的话后,少女仍是难掩激动,拿出了一叠汉家诗文。
拓跋宏微愕,他本以为这不过是太皇太后让她投其所好学来的一二套路。
但冯润弹琴奏曲,自制汉衣,似乎并非这一两年之功可得。
她看向自己的眼神都是发光的。
拓跋宏去问冯涎,冯涎大笑,「我二妹钟情你许久了,她还以为我看不出来,小姑娘脸薄我也就一直没说,这下你知道阿润的好了吧?」
他又怎会没有心动?十七年压抑克己的人生中,突然有了这么一个鲜妍明媚的姑娘,坚定视自己为此生所爱。
但阿润似乎总有烦恼,自己问起,她只说都是一些琐事,比如女人间的争风吃醋。
这很正常,毕竟是小姑娘嘛,自己多陪陪她也就没事了。
当博陵公主和冯澜一齐病逝的时候,他又惊又怒,太皇太后又一次伸手了,用两条人命掩盖了父亲的蹊跷之死。
「如果陛下亲政,那这些就都有办法。」烛光摇曳下,阿润一脸坚定。
拓跋宏一时失声,太皇太后是冯家的重要支柱,她却说出了这种话来。
阿润啊,阿润,是不是不管我做什么,你都会这般支持?
那天晚上他心中是高兴的,他和阿润,会一直走下去的。
事情急转直下得太快,阿润不知什么事触怒了太皇太后,被关了禁闭。
他奔去找太皇太后。
「阿宏有何事?」穿着华袍的中年妇人似笑非笑地看着他。
站在太皇太后身边的是一个和阿润有五分相像的女子。
他反应过来,她是阿润之前提过的三妹,太皇太后这是真的要舍弃阿润了。
无力感涌上心头,他想起了自己少时十分喜欢一匹小马,最后被太皇太后以玩物丧志之由绞杀。
还有林氏,他长子的生母,苦苦哀求的面庞又浮现了出来。
可他都忍下来了,不是吗?
他一定要将太皇太后手中政权完成平稳的过渡,这是谁都不能改变的。
就算是阿润,也不行。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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