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什么把你看哭的科幻小说?

2022年 9月 22日

我正在等车,忽然听到有人叫我名字,回头看到一个陌生男孩。

他说:「不要去喜鹊山,你会死。」

我皱了皱眉,没当一回事。

可转念一想,下个月,我确实是要去喜鹊山团建……

1、第一次和第二次

2026 年。F 市。

第一次掉入时间的缝隙时,我正在地铁里。

下班高峰,地铁里非常拥挤。时值寒冬,大部分人都穿着羽绒服,经地铁里的暖气一烘,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淡淡的鸭毛气味。

我混了个座儿,疲惫地坐下了,又是忙得脚不沾地的一天。

一低头,才发现工牌都忘了摘,工牌上有我的一寸照,垂顺的中长直发,圆圆的眼睛。工牌上的文字写着:常阳集团市场部李芥微。

环视一圈,左边坐着个戴着毛茸茸护耳的女孩,捧着手机,食指快速刷着朋友圈;右边坐着个身穿黑色外套,背着黑色双肩包的男人,头发稀少,像是个程序员。

地铁摇摇晃晃,加上热烘烘的暖气,累了一天的我忽然困了起来,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现在是 19:35。

地铁的报站广播响起来了,「前方到站,青年路,有在青年路下车的乘客,请提前做好准……」

同时间,左边的女孩打了个喷嚏,她戴着口罩,同时也捂住了口罩;右边的男人接起了电话,「王总,资料我放您桌……」

就在这个瞬间,我感觉眼前有些模糊,一下子睡了过去。

在梦里,我猛地睁开了眼睛。

还是身在地铁车厢里,只是除了我,周遭竟空无一人。

地铁依然在摇摇晃晃地行驶着,车厢顶部的 LED 灯散发着白色的光,光照在金属的车厢四壁,有一种刺眼的寒冷。

暖气依然在运行,呼呼的风声喑哑低沉,在我心底激荡出恐惧的涟漪。

心缩成团揪在一起,左右徘徊只能看见通联的车厢,空空荡荡一望无际,仿佛随时会将我吞噬进去。

一转头,突然瞥见车窗上映照出的我的影子,斑驳扭曲。

刹那间,我几乎被吓得魂飞魄散,跌坐在座椅上大口喘息。

就在这时车箱回荡起冰冷机械的播报声。

地铁到站了,车厢门应声打开。

我勉力支撑起发软的腿,恍惚地走出车门,穿过同样空旷到诡异的地铁站台,却发现站台上依然空无一人。

墙上的广告屏播放着广告,满脸胶原蛋白的女孩正在一脸甜蜜地喝着酸奶,「XX 酸奶,是我的最爱,也是你的最爱吗?」

似乎是电流不稳,屏上间或卡出几块色斑,将女孩的脸分割成诡异的图形。

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我不敢多做停留,慌忙逃出了地铁站。

地铁站外是三环,三环路上有车,但是所有车都停着,车里空无一人。

路上也没有行人。

路灯发出昏黄的光,照在光秃秃的树枝上,树影映在地面,支楞八叉的,拼凑出一种光怪陆离的画面。

往远处看去,高楼大厦依然是灯火通明的状态。

整个世界寂静到像是闷在肮脏发臭的死水里。

即使是在梦里,这种场景也足够让我发自内心的恐惧。

我一下子惊醒了过来。

左边的女孩那个喷嚏的尾音还在回荡,女孩揉了揉鼻子,继续刷朋友圈;右边的男人嘴里说着:「……上,您看看有什么需要补充的。」

地铁的报站广播,机械女声:「……备。」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显示 19:35。

愣了愣神,我平复呼吸,揉着太阳穴,回忆刚才那个诡异的梦境,心想,最近真是太累了,就这么坐着也能睡着。

我大概只是眯着了一下子,大概一秒钟,也许一秒钟都不到,就在男人说话的「桌」和「上」之间,也在地铁报站广播的「准」和「备」之间。

可奇怪的是我却觉得时间好像过了很久,久到我看见周围的人群居然会有恍惚之感。

第二次掉入时间的缝隙,是在两个星期之后。

时间是中午,地点是公司附近的一家刀削面馆,当时我正和同事一起吃午餐。

这家刀削面馆每到饭点就人满为患,这一天,我们走到面馆门口的时,我看了一眼手机,「11 点 50 分,这会儿应该还有位置。」

同事推开门,小小的面馆里大概有 10 张大大小小的桌子,此时几乎都已经坐满了。

我们找了空位坐下,然后一边闲聊一边等菜。

同事:「啊!好想吃我妈做的手擀面,小时候她经常给我做,你呢?你小时候你妈给你做什么吃呀?」

我迟疑了一下,「我不记得了……可能就是……米饭炒菜之类的吧。」

说起来可笑,10 岁之前的记忆,我是没有的。爸妈告诉我,我在 10 岁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了下去,摔了脑袋,就忘记了之前的事情。

爸妈说他们带我去医院做过各种检查,除了丧失之前的记忆之外,其他的问题一概没有。慢慢地,家里也就对此顺其自然了。

「哎,这会儿几点了?下午一点半开会,我还想睡个午觉呢。」同事随口说道。

我按亮手机,「12 点过 5 分,要是吃快点,估计回去你还能打个盹……」

说到这里,我抬起头,感觉眼前模糊了一瞬,然后对面的同事就不见了。

不仅同事不见了,整个面馆里,无论是食客还是店员,包括刚才还在热情招呼客人的老板,全都不见了。

只听见后厨抽风机的轰鸣声。

我懵了,茫然又机械地起身,在小小的面馆里走了一圈,好像是想确认一下真的没有人了似的,可是这个面馆不过二十平方米,扫一眼就能把犄角旮旯都看明白了。

我伸手在原本坐着人的座位上探了探,什么都没有摸到,一片虚空。

怎么回事?

我慌忙推开面馆的门,走了出去。

门外是一条小路,两旁是居民楼,就在十几分钟之前,这里还挺多人的,都是附近的上班族,脖子上挂着工牌,趁着午休,从商务区拐到居民区来吃饭。

现在却是一个人也没有了,这绝对不可能。

难道我又像上次一样做梦了?

心理惴惴不安,我茫然地呆站在路上,一阵寒风吹来,吹得头发乱飞,脸颊冰冷。我慢慢地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就在这个瞬间,我一下子又回到了面馆里。

同事就坐在面前,周围是满满当当的人,喧哗热闹。

「估计没法打盹儿了,哎……」

我一脸茫然,「什么?」

同事:「你不是说吃快点儿,回去还能打个盹儿吗?我说没法打盹儿了。」

我有点恍惚,「啊……」

面条上来了,同事开始吃面,我看着眼前的面条,氤氲的热气呼在脸上,我慢慢伸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脸颊。

冷的。

我的脸上还残留着寒风刮过的冰冷。

刚才……不是梦?

之前在地铁里,我觉得自己是睡着了,做了一个梦,可是今天……我确定没有睡着,人就坐在面馆里呢,怎么可能睡着?

那……如果没有睡着,刚才的那些场景,到底是什么?

幻觉吗?

我使劲晃了晃脑袋,想让自己清醒一点。

同事看着我,「微微,你不舒服吗?」

「啊?」我从心悸中回过神,连忙拿起筷子,开始吃面,「没有没有,刚才有点头晕。」

下午开会的时候,我的脑子里乱糟糟的,正常人怎么会频繁出现幻觉呢?

我想我可能需要看医生。

隔天,我请了半天假,做了全面检查,幸运的是得到了「一切正常」的结论,可能是压力太大,劝我忙完后多休息,合理饮食。

有了这份科学的检验,我的心逐渐放到实处,两次诡异幻觉给我带来的恐惧开始慢慢退散。

又是一个周五,下班后,我坐地铁回家,地铁里依然人很多,依然是暖烘烘的鸭毛气味。

我心想,项目总算告一段落,这个周末我一定要好好休息。

思绪纷飞间,我的脑海里又回想起那个空无一人的地铁车厢……

太真实了,不像梦境,也不像幻觉。

如今回过神细细咂摸,我当时甚至能感觉到地铁车厢空无一人时,那种金属的冷感,梦境或幻觉有这么真实吗?

地铁报站广播响起:「青年路站,到了。」

鬼使神差地,我下了车。

青年路站,只是我每天上下班沿途必经的一站,我从来没有在这一站下过车,除了……那次不知道是梦境还是幻觉的情况下。

那次,我惊慌失措的从这一站逃下车。

我站在站台,环顾四周,一切的一切,都跟那天看到的一模一样,除了那天是空无一人,今天是有人。

包括地铁站外的一切景象,也完全一模一样。

我从来没有在青年路站下过车,更不要说从这个地铁口出来了,所以……我不可能在梦境或者幻觉中生造出一模一样的场景。

所以那天有可能是真实发生的?

站在三环边,看着三环高架上的车水马龙,一时间恍了神。

我有点分不清什么是虚幻,什么是现实了。

2、留言

之后的日子里,我常常在脑海里复盘那两次奇特的遭遇。

一次发生在晚上,一次发生在中午;一次发生在地铁里,一次发生在面馆里。

我想找到这两次遭遇的共同点,想从中摸出一点规律。

可所有的事情就只发生在一瞬间,琢磨了很久才勉强想到共同点。

大概就是……当时周围很多人?

我感觉有点牵强,但还是在纸上写下了「周围很多人」。

还有一个共同点就是,在那个场景里,我两次停留的时间,大概都是五六分钟。

我又在纸上写下「五六分钟」。

当然还有一些其他的共性,比如说,进入场景又出来之后,会发现现实中的时间流逝大概没有超过一秒钟。

以及,进入的那个场景,好像就是当时现实所处位置的无人版本,并没有进入别的位置。此外,进入那个场景的瞬间,视线会有短暂的模糊。

总结来总结去,还是没有总结出什么有用的东西,我总体感觉,这件事情,应该是非常偶然的,非常随机的。

我既不能决定何时何地进入那个场景,也无法决定在那个场景中停留多久。

总之,完全不受控制。

我隐隐地感觉,我是进入了一个特殊的空间,这个空间,就好像……某种裂缝,这一秒和下一秒之间,裂开了,裂开之处,就是这个空间,我在心里给它命了名:缝隙。

就在我反复思考此事的期间,我又一次掉入了缝隙。

这一次,我正在超市买东西,刚拿起一盒水果看品相,一抬头,短暂的视线模糊之后,所有人都消失了。

我心里咯噔了一下,毕竟经历过两次,我的心态沉稳了很多,已经不像之前那么恐慌迷茫了,迟疑了三秒,我放下水果,走到一个摆满了饼干的展示台前,轻轻一堆,摞得高高的饼干稀里哗啦散落一地。

然后,我掏出手机,发现没有任何信号,于是就拍摄了一些视频和照片。

很快,我又回到了现实场景里,仿佛刚才的事情都没有发生,我的手里依旧拿着水果,就像是无缝衔接一般。

我走到了刚才那个饼干展示台前,饼干摞得稳稳当当,完全不是散落一地的样子。

拿出手机,并没有看到拍摄的视频和照片。

我大概明白了,在缝隙里做的事情,对现实是不会造成影响的。

缝隙应该是一个独立的空间。

在里面,手机没有信号,拍摄的视频和照片也无法带到现实空间,而且似乎对我也没什么伤害。

之后,我安慰自己把这当成一种奇遇,依然正常上下班,正常生活。

只是在一个忽然醒来的深夜,我灵光一现,想到一个问题:这个缝隙……只有我能进出吗?

是不是……也有别的人,能进出这个空间呢?

如何才能知道,缝隙里有没有别人?我开始好奇起来。

这段时间,我的工作又开始忙起来了。

公司下面有多家门店,老板想要全部重新设计装修,我负责和装修团队对接。

这一天,我和装修团队负责人去了建材市场,就在我们边走边聊的过程中,伴随着视线的短暂模糊,我第四次掉入了缝隙。

这一次,我直接冲进了一家油漆店,快速撬开一桶红色的油漆,拿起一把油漆刷,跑到建材市场门口的空地,在空地上快速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然后拿起油漆和刷子,跳上汽车,发动汽车,快速往前开了大约一分钟,之后下车,在高速路上也写下了自己的手机号。

然后上车,猛踩油门,开了一段,又如是重复。

当我写到第五个手机号的时候,还没写完,一下子就回到了现实场景中,我低头看了一下手,刚才还是满手鲜红的油漆,现在却是干干净净的。

「你怎么了?」装修团队负责人问道。

「没事。」我捋了一下头发,稳了稳心神,「你继续说。」

我想要寻找和我一样能进出缝隙的人,现在这个情况,连个可以商量讨论的人都没有。如果能找到其他进出缝隙的人,就可以聊一聊了。

老实说,我对于自己在缝隙里留言寻人的做法,有点希望寥寥,因为感觉如果还有其他能进入缝隙的人,也不一定会正好进入到我写留言的位置。

我又想了想自己留下的手机号……就算被人看见,不会以为是什么小广告吧?

不过小广告应该也不会写在空地和公路上吧?

停留在缝隙里的时间,不过几分钟,实在太短暂了,来不及干点什么,也来不及把留言写得更明白些。

我打印了一沓寻人启事,说明了自己的情况,也留下了自己的联系方式,每天放在包里,就等着下一次进入缝隙的时候,一顿散发。

这段时间,我天天包不离身,就连上厕所也带着包,就怕忽然进入缝隙的时候,没有带寻人启事。

第五次进入缝隙,是在公司电梯里,又是一阵模糊,然后周围的人忽然不见了,我赶紧跑到办公室,费了些力气把窗户打开,把包里的寻人启事一股脑儿全部洒下楼去。

这一带是商务区,都是很高的办公楼,数百张白色的寻人启事,在楼群中随风飘飘荡荡。我不禁想起高考结束后,同学们站在教学楼上,往楼下扔教材试卷的样子。

这段时间里,每次手机铃声响,我都会紧张一下,但是,我接到的电话,除了家人朋友、老板同事、合作伙伴,就是快递外卖、骚扰电话。

直到一个晚上,我洗完澡准备睡觉,手机忽然响了起来。

我心里咯噔一下。

现在已经 11 点多了,一般不会有人在这个时间给我打电话。

而且这还是一通陌生来电。

我紧张地接起电话,「喂。」

「请问……」

电话那头是女孩的声音,听起来和我年龄相仿,二十多岁。

我心跳加快,没有出声。

女孩:「是你吗?我看见你的手机号了。」

我迟疑了几秒,「在哪里看到的?」

「公路上,红色油漆。」

我感觉嗓子眼儿发紧,心跳加速。

「是你吗?」对方重复了一遍。

「是我。」我说。

电话那头松了一口气,「你的手机号……又是 6 又是 9 又是 0 ……写得又那么……写意,我尝试了各种组合,打了好多电话,可算打对了。」

我讪笑两声,因为时间紧迫,当时用油漆手机号的时候,难免潦草,「真是不好意思……你也是在 F 市吗?」

之所以这么问,是因为我每次掉入缝隙时所处的位置,都与当时自己现实所处的位置一致,而对方既然能看见留言,多半是在本地。

女孩:「嗯。」

我迟疑了一下,「见面吗?」

她答应的很果断,「行,反正我也睡不着了。」

接着报了一下自己所在的位置。

我在手机地图上搜索了一下,约定在她家楼下的 24 小时便利店见面。

这个时间,F 市一点都不堵车,路况好极了。

我听着导航,心情颇有些激动的赶往目的地。

深夜的城市看起来有些陌生。

我上下班几乎不开车,一个是因为家和公司之间的路,在早晚高峰可以说是全城最堵;另一个是公司那边的停车费实在太贵了,一天停下来,得要一百多块。所以我通勤基本上都是地铁。

到达之后,我把车停在了便利店门口,给女孩发了条短信:「我到了。」

女孩很快回复:「我马上下楼。」

过了大概两三分钟,我的手机响了起来。

「我没看见你啊。」女孩说道。

「我在车里,便利店门口,白色的车。」

边说边往车窗外探头看去,没有看见附近有什么人,同时也确定,便利店门口只有我这一辆白色的车。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我没有看见什么白色的车。」

我打开车门,走了出去,四处张望,「你家楼下……有好几家便利店吗?」

「只有一家,暖心便利店。」

我抬头,看着自己的正前方,暖心便利店的灯牌在深夜非常醒目。

「我面前就是暖心便利店。」

说着这话,我的身上忽然起了一层薄薄的鸡皮疙瘩。

电光火石之间,脑海里冒出一个念头。

「你那里……现在是什么时间?」

她有些不解,「晚上 11 点 46 分啊。」

「我的意思是……几号?」

「12 月 22 号。」

虽然感觉自己接下来的问题非常荒诞,我还是问出了口,「哪年?」

对方:「2027 年。」

一时间,我的脑子有些错乱,我看了一眼手机,宕机了几秒,「我这里是 2026 年 12 月 22 日。」

电话那头明显愣住了。

沉默了好一会儿,对方开口:「我叫苏敏,苏州的苏,敏捷的敏,你叫什么名字?」

我:「李芥微,芥菜的芥,微小的微。」

目前这个情况实在太诡异了,我俩一时间不知道说什么。

我忽然意识到,苏敏之前说我留下的手机号不好辨认,当时我觉得是字迹潦草的原因,现在想想,大概也是因为当她看到留言的时候,已经时隔一年,字迹已经模糊了。

我追问:「你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苏敏:「确切时间我不知道,但是我意识到这个事情,是在上个月。」

我有些疑惑,周围的环境变化那么明显,怎么会不知道第一次进入缝隙是在什么时候呢?我直接问了出来。

苏敏:「进入那个空间之后,什么人都没有,是吧?而我大部分的时间都在家,家里本来就只有我一个人,所以,即便进入那个空间了,我也意识不到。」

我明白了,因为我掉入缝隙的时候,周围都有人,当我发现人瞬间消失的时候,就知道异样,但是如果掉入缝隙的时候是一个人在家里,那确实不容易发现。

我:「那你是怎么意识到……哦对了,我管那个空间叫『缝隙』。」感觉统一一下称呼会比较方便沟通。

苏敏笑了笑,「『缝隙』?有意思。」

「那天早上,我不小心摔碎了一个杯子,正准备打扫,忽然好像回过神一样,愣了一会儿,发现杯子好端端地在桌子上。」

我想起自己在缝隙里推倒饼干的事情,当回到现实的时候,饼干一切正常。

苏敏摔碎杯子的情况应该发生在缝隙,所以当她回到现实,自然是一切如常。

她继续说:「回想起之前有几次……对了我是画漫画的,大部分的时间都在画画。之前有几次,我明明感觉这几笔已经画上去了,回过神来,发现并没有,当时只是觉得自己累糊涂了,后来想想,大概那时候就已经……进入缝隙了。」

「杯子那次之后,只要天气好,我就尽量出去画画,把画材带去公园,在公园里画,我觉得这样才能及时发现异常。」

「进入缝隙的瞬间,周围的人都消失了,公园里空空荡荡的,只剩我一个。」

「昨天早上,画画累了,就上了天台,准备休息休息眼睛,天台看下去是高速公路,也能看见行人,忽然,所有的行人都消失了,我看见公路上出现红色的字迹,发现是个手机号……」

原来如此。

我也跟她简单说了说自己掉入缝隙的情况。

她有些欣喜:「找到同伴的感觉真是不……」

「错」字还没有说出口,我忽然听见电话那头传来剧烈的撞击声,然后是一些杂乱的人声、脚步声……

「天啊,有人被车撞啦……」

「快报警……」

「好多血……」

我手心开始冒汗,对着话筒试探地说话:「喂……」

没有回应。

「喂?苏敏?你那边怎么了?」

「苏敏?你还好吗?」

「你在听吗?」

电话断了。

回拨过去,已经无法接通。

我站在寒冷的路边,忽然意识到,在一年后的此时此地,会发生一场车祸,苏敏……

虽然现在周围只有冬日的静谧,一切看起来都很平静,但是一年之后的现在,面前的街道上,会有一个女孩横尸街头,血流成河。

而那个女孩,是被我约出来的。

我之所以会约苏敏在她家楼下的便利店见面,只是想最大程度为她提供方便,没想到居然会害了她。

愧疚、后悔、恐慌一时间齐齐涌了上来。

我感觉整个人都僵硬了。

3、伤疤

在路边站了好一会儿,才终于缓过神,驱车回家。

车里的广播开着,「欧洲南方天文台预测,2028 年将发生一次『引力透镜事件』,帮助我们看到距太阳系最近的恒星系周围的行星……」

我心烦意乱,啪地一下关闭了广播。

躺在床上,脑袋嗡嗡的让我一夜未眠。

次日,我准备再次拨打苏敏的电话,掏出手机,发现昨天和苏敏的通话记录、短信记录全部消失了。

而她的手机号也在记忆中变得非常模糊。

我目前只知道她的名字,所在的小区,职业的话……我记得她说自己是画漫画的。

我在手机上搜索「苏敏 漫画」,一无所获,画漫画应该是用笔名的,而我并不知道。

思来想去我决定去趟她所在的小区,说干就干,当天下班后,我立刻赶了过去,我想,天天在这里转悠,也许能找到她,告知她一年后的车祸,提前预防规避说不定能躲过一劫。

但是……我根本不知道苏敏长什么样。

更要命的是,万一,2026 年的她,和 2027 年的她,根本不是住在同一个小区,那怎么办?

还有,电话那头 2027 年 12 月 22 日的苏敏提到,她是「最近」才发现异样的,也就是说,此时此刻 2026 年的苏敏,还不知道缝隙的事情,那即便找到了,要如何跟她解释清楚这个情况呢?

我感觉十分头大。

不管怎么样,先试试吧。

我去问了小区的保安,问小区里是否有叫苏敏的,保安摇摇头,表示不知道,「这小区住这么多人,我还能都认识?」

我在小区门口转悠,看见进出小区的年轻女孩,就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喊一句:「苏敏。」

没人回头。

这样的行为,持续了一个星期,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那就是,苏敏说她大部分时间都在家里……

她是个宅女这个事实,让找人更加雪上加霜。

小区门口有一片较为空旷的马路牙子,很多快递员会把快递车停在那里,然后打电话给收件人。

元旦假期,我在这里转悠了三天,也没听见苏敏这个名字。

实在没办法,我和一个看起来比较好说话的快递员套了近乎,说是如果有「苏敏」这个收件人,一定联系我,可以给他五百块。

我回家了,心里暗自祈求苏敏买东西留的是真名。

过了三天,快递员打来电话,「没有见到苏敏的包裹,但是发现有一个人留的名字是『苏女士』,不知道是不是你要找的人。」

很快,他把包裹拍了照片发了过来,我看见收件人栏果然是「苏女士」,又看了一眼明细,包裹里面装的是「类纸膜」。

我不知道类纸膜是什么东西,搜索了一下,发现是贴在平板电脑上的膜,书写和画画的时候,会有类似纸张的触感。

联想到苏敏是画漫画的,也许会需要买类纸膜,那么这个「苏女士」是苏敏的可能性就很大了。

我给快递员转账了五百块,道了谢。

当天便从按照快递单上的地址,直接去了苏敏家门口。

犹豫了几秒,我轻轻敲门。

开门的是一个年轻女孩,皮肤白皙,戴着一副细框眼镜,穿着一身粉红色的毛茸茸的家居服,看起来非常软和舒服,随时可以躺下睡觉那种。

「你是苏敏吗?」

女孩打量我几眼,表情疑惑又警惕,「你是?」

「我叫李芥微,芥菜的芥,微小的微,你放心,我不是坏人。」

在寻找苏敏的这段日子里,时间已经从 2026 年底跨越到了 2027 年初。

「我来找你,是因为……在今年的 12 月,你可能会出车祸……」我字斟句酌地说。

女孩露出诧异的表情。

这时,有邻居在楼道间走动。

我环顾四周,「你方便的话,咱们去楼下细说吧。」

我很理解,作为独居女孩,她不可能随意让陌生人进屋,无论男女。而站在楼梯间里说话又非常奇怪,被旁人听到了也不合适,所以提议楼下说话。

她点点头,「你在楼下空地等我,我穿个外套就下来。」

我下了楼,在空地的长椅上坐了一会儿,她过来了。

在粉红色毛茸茸家居服的外面,披上了一件黑色的羽绒服,脚上穿着踢不烂的大黄靴,鞋带散着,脚脖子处露出五颜六色波西米亚风的针织袜子的边儿。

注意到我的视线,她稍微有些尴尬地挠挠头,「那个,不好意思……」

我一脸问号。

苏敏:「三天没洗头了,头发很油……」

我:「哦哦哦没事没事……」

苏敏:「谁知道今天要见人呢……」

我:「我要是休假在家也是不见人不出门就不洗头的。」

苏敏打量了我一番,问道:「你是上班族?」

我点点头。

苏敏:「嗯……明白了。那你说吧。」

我用最简洁的语言叙述了来龙去脉。

听完我的叙述之后,苏敏没有说话。

认识很久之后,她才告诉我,我提到的一个事情,让她有些吃惊,那就是我告诉她,未来的她之所以发现了我留下的手机号,是因为有一天画画累了,去天台休息眼睛,然后掉进了缝隙,看到了高速公路上我留下的手机号。

而她喜欢去天台休息眼睛这个生活习惯,只有熟悉的人才知道。

因为这个原因,让她觉得,眼前这个陌生人,应该没有说谎。

我叙述完整件事情之后,心里松了很大一口气。我让苏敏一定要非常小心。

苏敏是画漫画的,脑洞自然比很多人要大,我跟她说的事情,虽然听起来非常扯淡,但我感觉她很快就理解了。

苏敏掏出手机,「加个微信吧。」

我们互相加了好友。

苏敏的朋友圈里主要都是发自己的画,我之前还以为她是画少女漫的,霸道总裁爱上我啥的,毕竟本人看起来跟个糯米团子似的,软萌软萌的,结果第一次点开她发的漫画图片,我差点没吓一跟头,头皮瞬间炸了,什么妖魔鬼怪!

我给苏敏发了条微信,「姐妹这么重口味的吗……」

她发来一段花枝乱颤的哈哈哈哈哈哈,「我是画克苏鲁漫画的呀。」

于是我在电脑里搜索什么叫「克苏鲁」,搜索出来的图片把我吓了第二跟头。

从此以后,苏敏发的漫画图,我都不会点开大图了。

有一天,她发了一条朋友圈,发了照片和定位,说是拜访出版社的编辑。

我上班时刷到了这条朋友圈,发现位置就在自己公司附近,就回复道:「你还在这里吗?我在附近。」

苏敏回复:「在呢,刚办完事。」

时间临近中午,我回复:「要不要一起吃个午饭?」

苏敏回复:「好啊!」

见了面,我带苏敏去自己常去的刀削面馆吃东西。

面条端上来了,苏敏挽起袖口,开心地说道:「面条看起来好好吃啊!」

当我看到苏敏的手臂和手肘窝的时候,心里忽然恐慌起来!

她的手臂和手肘窝,看起来有种千疮百孔、伤痕累累的感觉,是旧伤,已经好了,但是印子还在。

苏敏注意到了我的眼神,有些尴尬地把袖口拉下来,开始吃面。

我感觉心脏跳得很快,我挽起自己的袖口,伸到了苏敏的面前,「你看!」

在我的手臂和手肘窝上,有着和苏敏差不多的旧伤印子!

苏敏瞪大眼睛,吃惊极了,「你……你也是生病?」

我:「什么生病?」

苏敏:「我小时候生过一场大病,这是生病留下的伤疤……」

我:「这是我 10 岁的时候,从楼梯上摔下去,摔伤的……」

我俩你看我,我看你,感觉心中既疑惑又惊讶,这伤疤的位置、样子,也太过于相似了吧!

我的脑海中电光火石了一下,「你生病之前的事情,你还记得吗?」

苏敏摇摇头,「不记得了。」

我:「你生病是几岁的事情?」

苏敏:「9 岁。」

我:「我从楼梯上摔下去,是 10 岁的事情,10 岁之前的记忆,我也是一点儿也没有了。」

苏敏:「怎么会这么巧?!」

我喃喃道:「是啊,这也太巧了,我觉得……这其中一定有什么隐情。」

苏敏:「爸妈可能知道更多的事情。」

我有些神游,「可能吧。」

苏敏:「我准备打电话去问问他们,你呢?」

我犹豫了一下,「我……」

苏敏:「怎么了?」

我摇摇头,「没怎么。好的,我也问问。」

我拿到大学录取通知书的第二天,爸妈就去民政局办理了离婚,其实感情不和很久了,担心影响我高考,才一直拖着。

离婚之后,又各自有了家庭,还各自有了孩子,所以,我常常会觉得联系他们,特别像一种打扰。要是询问过去的事情,就更是了。不过,这个事情确实蹊跷,我还是决定问问爸妈。

我和苏敏分别给父母打电话,问起这件事,得到的回答都是:不要胡思乱想,你就是从楼梯上摔下去/生病导致的失忆和伤疤,没有别的事情。

这件事情就暂时搁置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这段时间,无论是我还是苏敏,都没有掉入缝隙,一切都很平常。

过完春节,天气开始一点点变暖和,公司领导让我安排一次全公司的团建活动,时间大概定在下个月,团建的地点,领导比较倾向于郊区的喜鹊山。

于是我就开始查找、联系喜鹊山那边的食宿,很快就把准备工作弄得差不多了。

这一天,我下班回家,走到地铁站口,忽然看见大雨倾盆。地铁站口站了很多等雨小的人,批发了一堆廉价雨伞的小贩,开始在站口漫天要价。

我没带雨伞,也不想挨宰,于是就在站口默默等待雨小。

可是等了半天,雨也不见小,而同在站口躲雨的很多人,陆续被家人打伞来接走了。我忽然想起大学的时候,有一次全城大雨,我爸知道我被困在一家商场里,开车把我接到自己家,为这事儿,他的现任老婆不高兴了很久。

「李芥微。」

我听见有人叫我的名字,于是回头。

叫我名字的是一个男孩,瘦瘦高高清清秀秀的,看起来二十多岁,感觉和我差不多大。

我完全不认识他,于是迟疑地指了指自己,「你……叫我?你认识我吗?」

男孩点点头。「缝隙。我捡到你的寻人启事了。」

我愣住了,「你也能进出缝隙?」

「嗯,是的。自我介绍一下,我叫周静隅。」

「不要去喜鹊山,你会死。」

我感觉脑子瞬间宕机。

周静隅继续说:「下个月的你会接到我的电话,是上个月的我打给你的。」

「上个月,我掉入了缝隙,看见了遍地的寻人启事,找了一张字迹清楚的,记下来,回到现实之后,我给你打了电话。」

「缝隙这个名字是你起的,说以后就这么称呼,方便沟通。」

「我们通了电话,知道了我们身处不同的时间,通电话的时候,你在喜鹊山,正在打电话的过程中,你掉下了山崖。」

他眼里带着点欣喜,「我现在终于把你找到了。」

我消化了一下这个情况,鸡皮疙瘩爬满全身,思绪烦乱成了浆糊,天啦!这不就是我和苏敏的故事的翻版吗?不过这一次,死亡是降临在了我的头上。

而且,缝隙这个名字,除非我跟对方说过,不然对方不可能说出来,因为那个地方没有名字,是我给它命名为缝隙而已。

愣了良久,我感激地看着周静隅,「谢……谢谢你,到时候我请假,我不去喜鹊山。」

仿佛间我忽然感觉,我似乎不是第一次见到他。

我脱口而出:「咱们是第一次见面吗?」

周静隅愣了一下,「嗯……是的。」

就在这个时候,大雨忽然停了,人们开始走出站口。

「咱们……边走边聊?」

我点点头。

在路上,他跟我说了掉入缝隙的经历,和我、苏敏大同小异。

回家途中,有一个十字路口,需要往左走,我发现,我并没有指路,但是周静隅却自然地往左走了两步,然后很快停住脚步,问我:「你家是往左还是往右?」

「往左。」我回答道。然后两人往左继续边走边聊。

我俩越是说话,我心中的熟悉感越强。我摇了摇头,感觉自己想多了。

终于,我们走到了我家楼下。

我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问出口,「我有一个小小的请求,可能听起来会有点儿怪怪的。我能看看你的手臂吗?」

他点点头,挽起袖口,不出所料,手臂和手肘窝,也有差不多的伤疤。

我深呼吸一口气,简单地复述了自己和苏敏的情况,「你的伤疤是怎么来的?」

「小时候爬树,从树上摔下来,摔伤的。」

「那时候你多大?」

「11 岁。」

我越问越心惊,「是不是之前的记忆就消失了。」

周静隅,「对!你怎么知道?」

得到答案,我越发觉得整件事特别离奇,我们三非亲非故以前也从未见过面,怎么可能有历次相似的经历?

互相沉默良久,我俩互加了微信,各回各家了。

我走进小区之后,并没有回家,而是躲在小区大门处的一个角落里,偷偷看着周静隅。

只见他在小区门口站着,凝视着我离开的方向,深呼吸了一口气,然后仿佛给自己加油似的说了一句什么,之后转身离去了。

4、吊坠

我和处于未来时间线上的苏敏通电话,得知她会在 2027 年底遭遇车祸,我将此事告知了处于现在时间线上的苏敏,希望她能躲开车祸。

能不能躲开车祸,目前还没有得到验证,谁能知道,我的死期竟然在苏敏之前,现在,得靠我去验证此事了。

时间一天天过去,距离喜鹊山团建越来越近了。

一个风和日丽的日子,我和苏敏、周静隅见了个面,我觉得,那种似曾相识的感觉越发强烈了。

我们仨细细交换了信息,关于缝隙,关于伤疤,关于童年的意外,以及意外后的失忆。

我:「我觉得,在我们失忆的部分里,我们……可能是认识的。」

苏敏和周静隅都点点头。

周静隅:「我问过爸妈,就说是爬树摔的,没什么别的。」

我:「你们有童年时期的照片吗?」

苏敏:「有啊。」

周静隅:「有。」

我:「要不……我们分头回家翻翻影集,看看小时候的照片,试试能不能有什么发现。」

苏敏和周静隅点点头。

我的童年照片在妈妈那里,找了个周末,我去了妈妈家,翻开了影集。

影集非常正常,从我出生到慢慢长大,都是有照片的,只是从楼梯上摔下来那一年,没有照片,妈妈说,那时候哪有心情拍照片?

苏敏和周静隅反馈的情况也一样,出事的那一年,没有照片。

时间过得很快,明天就是喜鹊山团建的日子了。

在这段时间里,我们三人都没有掉入缝隙。

我跟领导请假了,表示不去参加团建,领导虽然很不高兴,但还是同意了。

在本应是我的「死期」的那一天,我一直在家里待着,苏敏和周静隅陪着我。点了一堆烤串、啤酒、披萨、炸鸡、薯条……然后刷剧、打牌、玩游戏。

我好久没有这么开心过了,比起去爸爸家或者妈妈家,那种仿佛自己是多余人的尴尬聚会,我觉得跟苏敏和周静隅在一起才是家人一般的感觉。

周静隅在研究生毕业之后就自己创业了,做高校学生的生意,干过什么鲜花订购,什么水果切外卖……结果就是赔得盆满钵满,后来干脆开了个洗衣店,取名为「小周第五次创业洗衣店」,里面有各种主题,比如《老友记》主题,就是完全按照瑞秋和罗斯约会的那个洗衣店做的,还有《生活大爆炸》主题啥的。洗衣店里还卖咖啡和点心,味道不错,然后就成了个网红店,吸引了很多人过去打卡。

三人吃吃喝喝,最后困得不行,在客厅里睡着了。我第一个醒来,看见清晨的曙光照进屋里,明亮又温暖,大大地松了一口气,这一劫算是躲过去了。

我摇醒苏敏,苏敏看看我,又看看朝阳,也松了一口气,这说明她在年底的「死期」也是可以规避的。

周静隅也醒了,有那么一会儿,我们就是静静地看着窗外的万丈光芒。

这次之后,我们仨更是常常在一起聚会。

有一次我们在茶餐厅吃饭的时候,一个吊坠忽然从周静隅的脖子位置滑落出来。

「这是什么?」我好奇地问道。

周静隅:「保平安的。」

我:「我能看看吗?」

「好啊。」周静隅把吊坠递给我。

这个吊坠,其实是一个银质的小盒子,出于礼貌,我当然不会贸然打开,只是拿在手中翻看。

周静隅看出了我的好奇,就主动打开了银盒。银盒设计精巧,带一个小小的机关,按准了之后,银盒的盖子就会啪嗒一声弹开。

盖子弹开后,只见银盒里放了一截红绳。

周静隅:「这根红绳是我太爷爷的,戴手上的,太爷爷一生大风大浪,都平安度过了,觉得有这根红绳的保佑,后来就一代代传下来了,每个孩子分一截儿去,孩子的孩子又分一截儿去,总而言之,到我这里,就只剩这一小截儿了,所以爸妈就放银盒里,我生下来,我爸就给我戴上了。」

我笑道:「原来如此。」

苏敏也笑,「回头你要生俩,这截儿红绳恐怕不够分了。」

我们忙忙碌碌地工作,抽空就在一起聚会,就这样,时间一晃就到了 2027 年年底,距离苏敏的「车祸」越来越近了。

和我那次一样,苏敏在那一天哪里都没去,我和周静隅去她家里陪她。

这一天,平安无事地度过了。

当第二天的太阳升起,我们仨站在窗前,都情不自禁欢呼起来。

我想,都过去了,都翻篇了!

时光飞逝,很快,时间就到了 2027 年的最后一天,跨年夜。

这一天,我们仨一起去美食街吃饭,庆祝跨年。吃的是火锅,非常热闹,非常开心。

吃完饭之后,需要各回各家,但是跨年夜打车非常难打,周静隅说:「你俩女孩子先回。」于是打到的第一辆车,让苏敏坐了,打到的第二辆车,让我坐了,他一个人在美食街的街口继续等车。

我回家洗漱后就睡觉了。第二天是元旦节,我睡到自然醒,醒了之后躺在床上刷手机。

忽然,一条同城新闻推送过来:「跨年夜一男子见义勇为被刺 11 刀身受重伤」。

我点开新闻,里面有简单的描述,就是昨天晚上,在美食街的街口,一个男子为了救一个被围殴的男孩,被歹徒刺了 11 刀。

美食街?我愣了一下,不就是昨天吃饭的地方吗?

新闻里还配了当时的监控视频,虽然看不清楚,但我还是看明白了见义勇为男子的身形……

周静隅?!

我有些不敢相信,退出新闻,给他打了一个电话,响了半天,没人接听,我拿着手机的手不禁轻微颤抖起来。

这时,一个电话进来,是苏敏打来的。

电话那头,她的声音听起来十分惊慌,「微微,你看新闻了吗?!」

我的声音比苏敏好不到哪里去,「看了!我给周静隅打电话,没人接!」

苏敏:「我也给他打电话了!就是没人接啊!」

苏敏:「你看了视频对吧?!」

我:「看了!」

苏敏:「你觉得……是他吗?」

我感觉喉头发紧,「我觉得……是他……」

苏敏的声音带了哭腔,「怎么会这样……」

我:「我现在开车过来接你,你等我!我们去找周静隅!」

我飞快地收拾完,坐到了车里,接到苏敏后,一边开车,一边让苏敏搜索发布这条新闻的编辑部的联系方式,之后我戴上蓝牙耳机,打电话过去,告诉对方,我是受害人的朋友,对方把采写这条新闻的记者的联系方式给了我,我给记者打了电话,记者告知了我事发后送医的医院。

之后,我一路飙车,往医院赶去。

到了医院,我和苏敏很快打听到了情况,周静隅!果然是他!

护士告诉我们,周静隅正在抢救中,伤势很重!失血很多!情况非常不好!

而且,更糟糕的是,他的血型非常罕见!也就是传说中的熊猫血!

听到「熊猫血」三个字,我和苏敏都愣住了,护士以为我们不知道什么叫做熊猫血,就解释道:「咱们的血型不是分为 A 型 B 型 O 型 AB 型吗?其实每种血型又可以分为阳性和阴性,但是因为绝大多数的人都是阳性的——比如在亚洲,99.5% 的人都是阳性,所以咱们一般都不知道血型还可以分为阳性和阴性。」

护士:「周静隅的血型是 AB 型的阴性。本来熊猫血就够罕见了,他这个血型,属于最罕见的,比其他三种血型的阴性还要少得多得多!」

「我就是 AB 型的阴性!」愣了三秒之后,我和苏敏异口同声地说道。

说完这话,我和苏敏面面相觑,都震惊了。

护士也惊呆了。

「抽我的血!」我和苏敏又是异口同声。

回过神来之后,护士赶紧跑去跟医生汇报这个情况,之后就是紧急抽血。

忙完这一切之后,我和苏敏坐在椅子上休息。

我不敢相信地说道:「我们三个居然是同一个血型?!而且是这么罕见的血型?!」

苏敏:「是啊!我都懵了!」

之后,医生建议我们回家等消息。第二天早上,悲剧传来,周静隅抢救无效!

我和苏敏大哭起来,我救了苏敏,周静隅救了我,可是命运却没有拯救他!

我想起周静隅嘻嘻哈哈的样子,想起他说自己是「点外卖从不失手」小组的组长而抢着点外卖的样子,其实就是想请客,想起他轻度近视导致的看人微微眯眼而显得非常柔和的眼神……

很长一段时间,我都非常消沉,根本吃不下东西,睡觉也睡不着,每天都感觉自己被巨石压得喘不过气。

忽然有一天,我再一次掉入了缝隙。

5、管道

在周静隅去世之后,我就辞职了,我的状态已经不适合上班。

吃不好,睡不好,每天都是浑浑噩噩的。

一天深夜,我忽然感觉饿了,这才想起来,一整天都没有吃东西。

打开冰箱,发现冰箱里什么吃的都没有。

于是我随便裹了一件外套,准备下楼买点方便面。

楼下有一个小型超市,我随便买了几包方便面,走到收银台结账。

我刚从手机里调出付款码,一抬头,视线模糊了一瞬,然后,收银台后面站着的收银员不见了。

我回头环顾超市,超市里原本是有几个顾客的,现在都消失了。

走出超市,街上空无一人。

我知道自己再一次掉入缝隙了。

掏出手机看了一眼,没有任何信号。

我静静地在无人的大街上走着。

走啊走,走啊走,之前掉入缝隙,大概都是持续几分钟的样子,于是我就边走边等待这几分钟过去,好重回现实。

可是这一次非常奇怪,走了十五分钟,四周还是空无一人,明显还处于缝隙之中。

于是我折返回超市,又是十五分钟过去了,场景还没变。

真是奇了怪了!

摸了一下衣服兜,车钥匙在身上,于是我走进车库,发动了自己的车。

我开着车,行驶在空无一人的 F 市,这个场景真是无比诡异。深夜,路灯亮着,各个建筑的窗口也有灯光透出,路边的商店也有营业的,灯牌亮着……但就是一个人也没有。

我开车去了周静隅家,从楼下看周静隅家的窗口,是黑的,我又走上楼去敲门,无人应答。

然后,我开车去了苏敏家,与周静隅家一样,无灯,无人。

我有些茫然了,于是开车返回家。

行驶在环线上的时候,忽然间,前方出现了一个发光的长方形!

我一个急刹车,车停了,透过挡风玻璃,我看见,那个长方形就悬浮在十米外的半空中,距离地面大概一米高的样子。

我打开车门,走出汽车,慢慢地朝着长方形走去。

当我走近长方形,才发现,这个长方形的东西,其实是一扇门,门框在发光,所以远远看去,就是一个发光的长方形。

这种光不是耀眼的光,而是一种非常温润的光,我伸手摸了一下门框,凉凉的。

我试着把门往下拽了一下,门居然从半空中拽下来了,拽到了与地面相接的位置。

摸了摸门把手,鬼使神差地往右一拧,咔嚓一声,门开了。

我推门走了进去。

刚进门的一瞬间,我只感到一种炫目的白,什么都看不见,只是白。

过了大概十秒钟,周围的景象才慢慢显现出来。

我站在空无一人的地铁车厢里,地铁到站,青年路站,我走出车厢,走上站台,播放着酸奶广告的广告屏,走上台阶,刷卡走出闸机,来到空无一人的三环。

这是我第一次掉入的缝隙。

我在三环上走了一会儿,又看见了发光的门,进去,是第二次掉入的缝隙,面馆。

在面馆的周围,我又发现了第三扇门,进去是第三次掉入的缝隙,超市。

超市附近的门,让我进入了建材市场,那天我用红色油漆四处写下自己的手机号码;建材市场附近的门,让我进入了办公室,那天我把寻人启事通过办公室的窗口,从高空洒落。

我总共有五次掉入缝隙的经历,现在通过一扇一扇的门,似乎把这些缝隙链接在一起了。

当我准备离开办公室的时候,忽然间,前方的虚空之中,又浮现出了第六扇门!

第六扇门?如果之前的五扇门分别通往自己五次掉入的缝隙,那么,这第六扇门又是通往哪里呢?

我慢慢地走到第六扇门前面,犹豫了一会儿,拧开门把手,推开门,走了进去。

炫目的白消散之后,我看清了周围的场景。

我的面前是一栋别墅,看起来有些旧,外墙很多地方的瓷砖都掉了,露出水泥的灰色。高高的院墙把别墅围起来,形成了一个院子,而我此时此刻就身处这个院子里。

这个院子,不是通常意义上「别墅院子」那种鸟语花香的院子,院子里只有几棵有气无力的树,几丛杂草,还堆放了几根水泥管道。

院门紧锁,我试着打开院门,想走到院外去看看,但是打不开。

就在这时,我发现,堆放水泥管道的地方,发出了光芒,和之前门框的那种光芒一样。

我朝着水泥管道走了过去。

院子的角落里有三根水泥管道,堆放成三角形,每根水泥管道的截面大约相当于小孩的洗澡盆。发光的就是最上面那根水泥管道。

我探头进了发光的管道,发现可以容纳肩宽,犹豫了三秒,就整个钻了进去,一路往前爬。

管道里的空间,容纳成年人行动其实是挺勉强的,只是我还算比较瘦,外加使劲儿缩着身体,才将将可以爬行。

不知道爬了多久——没进管道之前,我感觉管道并不太长,也就五六米,但是进了管道之后,感觉就跟爬不到尽头似的。

爬行了很久之后,我感觉远处出现了一点光亮,于是加速往前爬,光亮越来越大,是出口没错了。

终于爬到了出口的位置。

可是,奇怪的是,出口的位置就好像封着一块玻璃,我能看到外面的场景,但是出不去。

透过「玻璃」,我看见了管道外面的场景,其实就是刚才的别墅和院子。

我观察了一会儿外面的情况,没有收获,就慢慢从管道里退回去了。

退回去后,坐在别墅的台阶上休息,过了一会儿,我忽然听见管道里传来了响动!

我赶紧找了个地方躲起来。

管道里的响动持续了一会儿,忽然间,一个脑袋从管道口探出来,然后整个人钻了出来。

这是一个穿着运动服的小女孩,眼睛圆圆的,扎着小辫,她环顾四周,一脸茫然。

小女孩在院子里走了一圈,脸上的茫然神色更重了。

我犹豫要不要打声招呼,又不知道怎么才能不吓着她。

终于,我鼓起勇气站起来,对小女孩招了招手。

小女孩却完全没有搭理我。

我清了清嗓子,「小姑娘,你叫什么名字?」

小女孩置若罔闻。

我猛然意识到,小女孩大概是看不见我,也听不见我说话。

过了一会儿,小女孩就钻进水泥管道,回去了。

又过了一会儿,管道又传来响动,这一次,出来了两个小女孩。

「苏敏,为什么管道的两头,都是一模一样的呀?」最初出现的小女孩,对新出现的小女孩说道。

我震惊了,苏敏?!

我走到两个小女孩跟前,两个小女孩当然是看不见我的,但是我却可以把两个小女孩看得清清楚楚。

我看明白了,这两个小女孩,一个是小时候的苏敏,一个是小时候的我!

我的心脏狂跳不止。

「小李芥微」身上的运动服印着「大槐树小学 35 周年校庆运动会」的字样,我算了一下,35 周年校庆……大概是在 2012 年。

看运动服还是新崭崭的,那么,「小李芥微」应该是处于 2012 年,也就是 10 岁的样子。

现在是 2028 年,也就是说,那是 16 年前的我。

我忽然电光火石了一下,我明白了,一扇一扇的门,将我所有进入过的缝隙链接起来了,而我在 10 岁的时候,就曾经掉入过缝隙,也就是此时此刻的场景。

对于现在的我来说,幼年的记忆是没有的。我忽然意识到,在这个缝隙里,也许可以得知缺失记忆的那些年,到底发生了什么。

6、秘密乐园

我坐在台阶上,静静地看着两个小女孩。

小苏敏:「微微,为什么管道两头都是一模一样的呀?」

小李芥微:「我也不知道呀,好奇怪!」

两个小女孩就这个问题进行了一番天真的讨论之后,没有讨论出结果,于是作罢,顺其自然地接受了管道两头一模一样的事实。

小苏敏:「我好想我的爸爸妈妈!他们肯定在到处找我,肯定很担心!」

小李芥微:「我也想爸爸妈妈……」

说着说着,两个小女孩一起呜呜呜地哭了起来。

小苏敏:「微微,我怕……我怕会死在这里……」

小李芥微:「不会的!我们不会死在这里的!咱们要往好了想!我们一定会回家的!」

小苏敏:「呜呜呜,警察叔叔快来救我们呀!」

小李芥微:「会的会的!警察叔叔一定会来救我们的!」

小苏敏:「可是警察叔叔知道我们在这里吗?这里是荒郊野外,我根本没看见有人从这里路过……我刚来的时候,天天大喊大叫,嗓子都喊哑了,根本就没有人听得见。」

小苏敏:「那天放学,我就不该走那条路!」说着说着,哭得更伤心了。

小李芥微:「哎……」然后看了看自己身上,发现衣襟是最干净的,于是揪起那块干净的衣襟,给小苏敏擦了擦眼泪鼻涕。

小李芥微:「我那天,也是回家路上,那辆面包车从我旁边开过,我只觉得有人把我一把拽上车,一张毛巾捂在我的脸上,我就晕过去了!醒了就是这里了。」

小苏敏:「一样一样的!」

我有些听明白了,此处是荒郊野外的一套别墅,小苏敏和小李芥微被人绑架到了此处,被关起来了,听小苏敏的意思,她是先被关的人,「刚来的时候大喊大叫,没人听得见」,后来小李芥微又被关进来了。

两人被关在别墅里,小李芥微偶然钻进水泥管道进入了缝隙,然后回去将这个发现告诉了小苏敏,于是两人一起钻了过来。

也就是说,隧道的那一头,就是 2012 年的现实空间了,但是对于来自 2028 年的我来说,我是过不去的,隧道的那一头似乎有玻璃一样的东西挡着,大概是某种结界。

一扇一扇的门,让我可以穿梭在曾经到达过的缝隙里,但是我无法穿越时间,也就是说,我只能在缝隙里跟曾经的自己相遇。

小李芥微:「我好想吃汉堡。」

小苏敏想了想,「我给你画一个吧!」说完就捡起一块石头,在地上画了一个汉堡的图形。

小李芥微笑了起来,「哈哈,真像!」然后摸了一下图形,假装拿起汉堡,津津有味地吃了起来。

小苏敏:「你还想吃什么?我给你画!」

小李芥微:「可乐!薯条!鸡翅!」

小苏敏很快就在地上画出了可乐、薯条、鸡翅,虽然寥寥几笔,但是非常像。

然后她俩又假装吃了起来,边吃还边说:「好吃,真好吃呀!」

我心想,怪不得苏敏长大了当漫画家,这从小就会画画啊。

两个小女孩自娱自乐了一会儿,就钻进水泥管道离开了。

她们第二次出现是在第二天。

我身处 2012 年的缝隙里,我的时间感知和平时的时间感知是不一样的,当两个小女孩第二次出现的时候,我能「知道」时间是第二天了,但其实我并没有在缝隙里真实地待了那么长时间,在我的感觉里,大概过去了几分钟。

两个小女孩依然是在地上画画,还用泥巴捏各种小人。

小李芥微:「我家楼道里堆着很多纸箱子,我小时候可喜欢去箱子里玩儿了,我爸妈说我跟猫似的。」

小苏敏:「哈哈,小时候我家买冰箱的箱子,我不让爸妈扔,可喜欢去里面待着了,我跟我爸妈说,这是我的乐园!他们没辙,就把箱子放在阳台上给我玩儿。」

说完,小苏敏环顾四周,对小李芥微说:「我觉得……你发现的这个地方,也是我们的乐园。」

小李芥微:「嗯,秘密乐园!」

两人玩了一会儿,又离开了。

其实我心中有些疑惑,管道两头是一模一样的话,为什么两人会专门爬到管道这一头来玩儿?

这一次,两个小女孩离开之后,我又钻了一次管道,毕竟不死心,想试试能不能通过管道到达 2012 年去。

发现还是不行,只能看看罢了。

就在我透过「玻璃」结界观看 2012 年的世界的时候,忽然间,一个黑乎乎毛乎乎的东西猛地凑到了「玻璃」结界前,把我吓了一大跳。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黑乎乎毛乎乎的东西开始狂吠起来。

等我从惊吓中缓过来,才发现,「玻璃」结界那头有一只凶猛的德国黑背,个头特别大,站起来怕是比孩子高。

我现在身处管道内部,不确定自己是不是能被人看见的状态,但很明显,我是可以被狗看见或者是被狗感觉到的。

我忽然明白了,在 2012 年那个现实的别墅里,是有恶犬守着的,所以两个小女孩无法玩耍,只能趁着恶犬不注意,钻过管道,来到缝隙里,缝隙里没有恶犬,她们才能玩耍和放松。

「叫什么叫!」忽然间,我听见一个男人的声音。

一个男人走进别墅院子,对着黑背呵斥道。

我心中一惊,这应该就是绑匪了!

因为角度限制,即便我使劲儿仰头看,也只能看见男人的胸部以下,看不到脸。

黑背听见男人的呵斥,叫声小了一些,但是还是看着管道口的我,边叫边向男人报信。

男人往管道的方向看了一眼,什么也没有看见,他不轻不重地踹了黑背一脚,「别叫了!」

「快过来帮忙啊!」这时候,一个女人的声音传来。

「来了。」男人说道,然后走回院门位置,等他重新走过来的时候,我清楚地看到,男人手里横抱着一个小男孩!

我心跳如鼓,又绑架了一个孩子!

我的视角只能看见男孩下垂的四肢,显然和之前小苏敏小李芥微的情况一样,是被他们用药物弄昏迷了,然后弄到了别墅里。

我知道,如果不出意外的话,这个男孩,就是 16 年前的周静隅了。

想到这是活生生的周静隅,我不禁心情复杂,鼻子一酸,掉下了眼泪。

我以为自己再也见不到周静隅了。

此时此刻,周静隅就在我的眼前,虽然隔着结界,隔着 16 年的时间,但是我却感觉并不遥远。

男人抱着周静隅走进了别墅,后来女人也进了别墅。从我的视角,只能看见女人的半身,女人不胖不瘦,中等身材,走路有轻微的外八字。

之后,院里就没人了,只剩黑背了,黑背看了我一眼,有点烦躁地哼唧了几声。

我本来还想再观望一会儿,没想到忽然下起了倾盆大雨,啥也看不到了,外加管道里待着也够难受的,我就钻回缝隙里了。

幸好缝隙里没有下雨。

我独自在缝隙里待了半个小时的样子,然后,管道传来响动,这一次,是三个孩子一起钻过来的,当三个孩子到达缝隙之后,我「知道」时间过去了一周,也就是说,从那天看见一男一女,到现在,在 2012 年的时间里,过去了一周。

我仔细观察了一下男孩子,虽然男大十八变,但是还是能认出来,确实是周静隅没错了。

小李芥微和小苏敏认真地给小周静隅介绍这个「秘密乐园」,小周静隅虽然对这个空间感觉非常的神奇,但还是很快接受了这个存在。

因为刚才专门观察小周静隅去了,我现在才开始仔细看小李芥微和小苏敏,我发现,这两个女孩子的面色非常差,小脸苍白极了,可以用面无血色来形容,嘴唇也是发白发紫的状态,而且,也就一周时间,我感觉和上次看见两个小女孩相比,她们明显瘦了、憔悴了很多。

三人说了一会儿话之后,小苏敏明显又低落起来,「哎,警察叔叔怎么还不过来呀,再不过来,我觉得我真的快死了……」

之前一次,小苏敏这么说话的时候,小李芥微还安慰她,觉得要有信心,但是这一次,小李芥微也不吱声了。

小苏敏挽起袖口,手臂和手肘窝都是青一块紫一块的,看着十分吓人。

小苏敏:「微微,我看看你的手呢?」

小李芥微挽起袖口,情况比小苏敏更糟糕。

小苏敏:「周静隅,看看你的手呢?」

小周静隅挽起袖口,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但是情况比她俩好点。

小苏敏:「我觉得我的血都要被抽干了……」

我大吃一惊,三个孩子被绑架到这里……就是因为……血?!

我猛然明白了,我们仨都是 AB 型阴性血,熊猫血中最少见的血,拐走我们的人,应该是需要这种血液,所以把我们禁闭于此,就是为了抽我们的血!

 

7、第四个孩子

当我想到抽血这一层,心里就揪起来了。

其实看见三个孩子被困,我心里也没有过于慌张,因为我知道这是 16 年前的我们仨,知道我们一定会被解救,既然结果是好的,那暂时的困境就不用太担忧。

但是知道是抽血,我觉得,事情就紧迫起来了,三个孩子越晚被解救,被抽的血就越多,遭受的痛苦也就越多。

16 年后,我们看见彼此手臂和手肘窝上的伤痕,还不知道怎么回事,原来就是被抽血抽的!真是太可怜了!对于孩子来说,这段经历也太可怕了!

就在我忧心忡忡的时候,忽然感觉眼前一片炫白,当我睁开眼睛的时候,自己就站在楼下超市里了,手里拿着方便面准备结账。

这次的穿梭,时间实在太长了,导致我忽然回到现实的时候,根本反应不过来。

收银员看着愣神的我,「那个……扫码还是现金?」

我从恍惚中回过神来一点,「扫……扫码。」

付了钱之后,我拿着方便面走出超市,街上虽然行人不多,但还是有几个,这些行人再次提醒着我,现在回到了现实。

我回到家里,煮了方便面,还打了两个鸡蛋进去,之后吃得干干净净。

第二天一早,我和苏敏见了一面,详细讲述了这次经历。

苏敏花了好一会儿,来消化此事。

苏敏:「你知道吗?我特别怕狗,尤其是大狗,经你这么一说,我觉得很有可能就是当时留下的阴影。」

我想了想,「我是一看见面包车就想绕着走。」

苏敏:「我觉得……记忆是没有了,但是那种恐惧的感觉还在的。」

我点点头,「没错。」

苏敏:「我认识一个朋友,她叫齐丽,是一个催眠师,我们要不要把她约出来聊聊?也许会有一些思路。」

我想了想,「好的。」

过了没几天,我、苏敏、齐丽在一家咖啡馆见面了。

齐丽三十多岁年纪,看起来温柔知性,有一种让人信任的气质。

我和苏敏将全部遭遇原原本本地跟齐丽讲述了一遍。

齐丽听完沉吟半晌,「等于说,你们俩,外加周静隅,你们三人原本是完全不认识的,童年都遭遇了绑架、禁闭,被关在荒郊野外的别墅里,绑架的目的是抽你们的血,因为你们的血是罕见的熊猫血,对吧?」

我和苏敏一起点点头。

齐丽:「既然如此,可能绑匪,或者说绑匪的亲人,比如孩子,是熊猫血,并且得了某种严重的血液病,又无法通过正规途径获取足够的血液,所以只好绑架同样血型的人,关起来,当病人需要输血的时候,让你们随时提供血液。你们觉得这个推论合理吗?」

我和苏敏对视一眼,「感觉合理。」

齐丽:「熊猫血这块儿我不是很了解,如果孩子是熊猫血的话,父母也是熊猫血吗?或者说不是熊猫血的父母,也可能生出熊猫血的孩子?」

我解释道:「是这样的,熊猫血的孩子,父母可能两人都是熊猫血,也可能有一人是熊猫血,也有可能父母都不是熊猫血,生出的孩子却是熊猫血。」

齐丽:「明白了,那我这个推论更说得通,我打个比方,绑匪的孩子是熊猫血,但是绑匪夫妻俩不是熊猫血,如果这个孩子患上了血液病,父母双方都帮不上忙,外加这种血液病需要的输血量巨大的话,寻求正常途径无法满足需求,很有可能就会铤而走险。」

我和苏敏点点头。

我想了想,「我有一点不明白,就是我们仨都遭遇过绑架,并且被解救,那为什么,在那之后,我们仨都失忆了?对于失忆,还有手上的伤痕,我们三家父母对此的解释都是意外导致,并且无论怎么问都是坚持这个说法。」

齐丽喝了一口咖啡,想了好一会儿,「推测啊,我只是推测啊。」

我点点头,「你说来听听。」

齐丽:「你说你在缝隙里,看见了 16 年前的你们仨,并且了解了当时的一些情况,对吧?」

我:「是的。」

齐丽:「你了解的只是当年的部分情况,对吧?」

我:「是的。」

齐丽:「万一当年的情况,比你目前了解到的,要惨烈呢?」

我心中一惊,「什么意思?」

齐丽:「你们知道 PTSD 吧?创伤后应激障碍,一个人在遭遇很大的创伤或者受到很大刺激之后,可能会出现种种症状,比如无法入睡、暴怒等等,我假设,如果当年你们被绑架这件事,对你们造成了很大的创伤,以至于被解救回家之后,依然无法正常生活,你们的父母,很有可能会寻求医疗帮助,在不得已的情况下,也许会用催眠等手段,让你们忘记过去的事情,以便能够正常生活。这也能解释,你们的父母为何无论怎么问都咬紧之前的说法,估计是担心唤醒你们的记忆之后,会产生什么不好的情况。」

齐丽的这个解释实在是合理极了,我和苏敏都陷入了思考。

苏敏神色有些担忧,「那……会是什么惨烈的情况呢?让我们受到那么大刺激?想想都觉得害怕……」

苏敏又担忧又询问地看向我,我摇摇头,「不知道,我就见到仨小孩儿那么一会儿时间,我知道的情况就是那些了。」

我想了想,「不行,我得去找我爸妈聊聊,一定得把这个事情问出来。」

我看着苏敏,「你也回去跟家里聊聊。」

第二天,我请爸妈来自己家,说要聊一聊。

妈妈先到,之后爸爸打电话过来,说临时有事,来不了了。

于是,我和妈妈余芳开诚布公地聊了这事。

我:「当时我年纪还小,可能对一些事情消化不了,但是我现在是大人了,心理承受能力强了,我觉得我可以消化。」

我劝说了很久,妈妈终于叹了一口气,松了口。

妈妈:「过了 10 岁生日没几天,你就失踪了,我们急得不行,赶紧报警了。后来警察告诉我们,在半个月之前,本市还有一个小姑娘失踪,名叫苏敏,我们就赶紧和苏敏爸妈联系上了,一起找孩子。」

妈妈:「俩小姑娘还没找到呢,又听说一个男孩失踪了,名叫周静隅,我们家、苏敏家、周静隅家都联系上了,一起找孩子。」

妈妈:「这时候,警察注意到你们血型的问题了,推测绑匪可能通过医院或者什么途径得知了你们的血型,绑匪或者绑匪的家人急需用血,所以采取了这种绑架禁闭的手段来获取血液。」

妈妈:「正在警察查询全市和你们同血型的人及家属的时候,又失踪了一个男孩!」

听到这里,我大吃一惊,我从来没想过,在这个事情里,居然还有第四个人!

我不敢相信道:「又失踪了一个男孩?!」

妈妈点点头,「我们得知这件事情的时候,都惊呆了,绑匪真的丧心病狂!」

我:「这个孩子……什么情况?」

妈妈:「这个孩子,也是和你们一样血型的!绑匪真是盯着你们这个血型的孩子啊!」

我:「孩子叫什么名字?」

妈妈:「孩子叫赵光耀,我看过照片,浓眉大眼的。」

我:「赵光耀?他现在怎么样?」

听到这个问题,妈妈明显迟疑起来,「赵光耀……」

这时候,忽然家里大门响起急促的敲门声,我打开了门。

门口是我的爸爸李辉,他和我通完电话,说来不了之后,大概是忽然预感到我想问什么,赶紧想办法脱身赶过来了。

爸爸走进屋,看了看妈妈,又看了看我,「什么赵光耀?!」

我:「爸,当年的事情,你们还是跟我说清楚吧,我现在长大了,没事的。」

爸爸摇摇头,「如果是聊这个的话,那我就和你妈先走了。」

妈妈似乎有种回过神的感觉,好像觉得自己不能再说了,「行,那我们先走了。」

我挽留了半天,没用,他们还是离开了。

8、电话

之后我给苏敏打了电话,说了情况。

苏敏:「原来如此,我们三家的爸妈早就认识,估计后来是担心我们三人聚在一起,会唤醒记忆,所以就不再来往了。」

我:「应该是这样的。」

苏敏:「那现在怎么办?」

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办,我现在只能希望爸妈改变想法。」

苏敏:「既然催眠能够抹去我们的记忆,催眠肯定也能唤醒我们的记忆,我们要不要找齐丽,让她给我们催眠试试?」

我想了想,「可以试试。」

苏敏电话联系了齐丽,但是齐丽却拒绝了,「既然当年你们家里大费周章地让你们失忆,肯定说明那件事情给你们造成的创伤、影响很大,我不能贸然帮你们恢复记忆,我没法对后果负责。」

挂了电话之后,苏敏给我打电话说了此事,并且说道:「我再去找我爸妈问问试试。」

我:「好。」

第二天,苏敏打来电话,表示爸妈什么都不说,一无所获。

苏敏:「我还上网查了 2012 年的本市新闻,发现也搜不到什么,按说这么大的事情,应该会有报道的。」

我:「是的,我也查过,查不到什么,这真的是奇了怪了。」

过了一会儿,我叹了一口气,「我有一个想法,不知道妥不妥当。」

苏敏:「说来听听。」

我:「我们能不能去问问周静隅的爸妈?」

苏敏:「其实我也想过这个,但是……他们刚刚失去儿子,我们去的话……」

我:「我跟你想的一样,唉。」

犹豫不决,这事儿就暂时搁置了。

这一天,我无意间刷到一个视频,视频里一男一女在讨论着什么。

男:「咱们知道啊,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A 星和 B 星是一个高速旋转的双星系统。」

女:「没错。」

男:「科学家们啊,通过对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A 星和 B 星的运动轨迹的预测,认为它们在 2028 年会和红巨星 S5 排列成一条直线。」

女:「这说明什么呢?」

男:「这说明,我们会迎来一次千载难逢的『引力透镜事件』。」

女:「引力透镜?给我们解释解释。」

男:「你可以理解为,宇宙中会忽然产生一个望远镜,科学家们可以借此观测到之前观测不到的东西。」

女:「哇,这么神奇!」

视频结束了,但是我却对这个「引力透镜现象」产生了兴趣。

我搜索了半天相关信息,然后进入了一个天文群里。

群挺热闹的,一直在聊七聊八。我只是看,没有发言。

到了晚些时候,群里忽然有人聊起了引力透镜。

群友 A:我今天去了国外一个论坛,说起旋涡的事儿。

群友 B:我新人小白,请问什么旋涡?

群友 C:就是引力透镜发生之前,咱们周围的磁场不稳定,形成了一个一个的小旋涡。

群友 B:旋涡?会怎么样?

群友 C:如果人进入磁场旋涡里,可能就会发生一些短暂的穿越。

群友 B:哇,我也想穿越!只要进入磁场旋涡,就一定能穿越吗?

群友 A:不知道啊,我看论坛上说,也跟人的体质有关系,有的人进入旋涡就能穿,有的人进入旋涡也不能。

群友 B:对了,那个引力透镜,到底是哪天?

群友 D:据说是 8 月 6 号,据说当天的磁场旋涡力量最大!

……

我看着群里说话,忽然意识到,我们仨掉入缝隙这件事,多半就和这个引力透镜造成的磁场不稳定有关系。

而群友提到的「体质」问题,也许我们仨就是因为特别的血型,所以正好契合了磁场旋涡的频率。

我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今天是 7 月 6 号,距离 8 月 6 号,刚好还有一个月。

8 月 6 号,如果真是磁场旋涡力量最强的一天,在那一天,我应该有机会再次进入缝隙。

我忽然有了一个大胆的想法。

我觉得……我也许可以……

拯救周静隅。

这个想法让我瞬间热血沸腾。

我给苏敏打了个电话,再次提起想去拜访周静隅父母的事情。

我:「我救了你,周静隅救了我,可是周静隅,却没有人能救他,为什么呢?因为我知道了你的死期,提前提醒了你,周静隅知道了我的死期,提前提醒了我,但是我们俩知道了周静隅的死期,却没有办法到达他死之前,去提醒他,对吗?」

苏敏点点头,「是。」

我给苏敏讲了引力透镜、磁场旋涡的事情。

我:「我的想法是,我能不能……在周静隅小的时候,就提醒他 16 年后跨年夜的意外,让他小心。」

苏敏吃了一惊,「这个怎么做到?」

我:「我现在也不能确定能不能行,总之,我想了解当年全部的情况,这样的话,也许我能有一线希望能救到周静隅。」

苏敏:「好,我们去找周静隅的爸妈。一线希望也是希望!」

我和苏敏并没有周静隅爸妈的联系方式,但是有周静隅的手机号,现在周静隅的手机应该在他爸妈手里。

我和苏敏碰了面,用我的手机,拨通了周静隅的电话。

电话响了一会儿,一个女人接起了电话,确认对方是周静隅的妈妈之后,我表示自己是周静隅的朋友,想要拜访二老。

周静隅妈妈当然是婉拒,表示最近不想见人,我说:「我有很重要的事情想和你们聊,关于周静隅的。」

第二天,我和苏敏到了周静隅爸妈家里。

周静隅妈妈名叫陈新美,是一个气质端庄优雅的女人,周静隅爸爸名叫周淳,看起来像是个知识分子,我想起来,周静隅好像提过他的爸爸是教授。

我组织了一下语言,将所有的情况都跟周静隅父母说了一遍,苏敏就在旁边补充一些我遗漏的部分。

听了我们讲述的事情,夫妻俩十分震惊,面面相觑。

「他……他……我是说静隅,你不是看见小时候的他了吗?那时候的他,是什么样?」陈新美忽然问我。

我想了想,「牛仔外套,灰色裤子,脚上穿着……运动鞋。」

我努力回忆 2012 年周静隅身上的细节,希望能让夫妻俩相信。

「哦对了,他的牛仔外套背后写着英文,写的是……」我使劲儿地想了几秒,「写的是……future!对,是这个单词。」

陈新美和周淳对视了一眼,是一种不敢相信的表情。

我看了看他们,「怎么了?」

陈新美消化了良久,开口道:「静隅当年失踪的时候,穿的衣服,确实和你说的一样……背后印着 future 这个单词,是的,这件外套是我们一家三口逛商场的时候买的,当时静隅还开玩笑,要是考英语的时候我穿这件衣服,坐我后面的人要是不知道 future 怎么拼写,就可以看看我后背了。」

陈新美和周淳交换了一个眼神,「我们相信你们说的话。」

之后,他们开始给我和苏敏讲述当年的事情。

当年周静隅意外失踪,之后夫妻俩报警,报警后才得知,在周静隅之前,还有两个孩子失踪,也就是苏敏和我了。三方家长因此联系了起来。

事情还在调查的过程中,又失踪了一个孩子,名叫赵光耀,赵光耀的父母也是心急如焚地报了警,于是,四个孩子的家长就成了受害者联盟,凑在一起找孩子。

当时,警察考虑到血型的问题,认为罪犯应该是 AB 型阴性血的人或者家属,于是在全市范围里查找,希望缩小嫌疑人的范围。

这个血型的人,在全市只有 9 个,有 4 个是失踪的孩子,有 1 个是周静隅爸爸,有 1 个是苏敏妈妈,还有三人,是一个母亲和她的双胞胎女儿,警察调查了她们。

调查结果表明,她们身体健康,而且一直生活在市中心,小范围活动,之后就排除了这母女三人的嫌疑。

调查陷入了瓶颈,警察认为,也许这个需要熊猫血的绑匪,并不是本市人。

警察也让四个受害家庭留意打来的电话,也许绑匪会打电话给他们提条件。

果然,绑匪给四个家庭打去了电话。

陈新美回忆起当时的场景,「那天,我的手机忽然响起来,是一个看起来非常奇怪的电话号码,好像是国外的号码似的,我接起来,一个男人的声音说,你的儿子在我们手上,准备 100 万现金。说完就挂了电话。」

「我吓得不行,赶紧跟孩子爸爸说了这事儿,然后我们就赶紧找警察,后来才知道,在差不多的时间,你们俩的家里,还有赵光耀的家里,都接到了同样的电话。」

「警察查了电话,说是从国外打来的,也可能是那种用网络虚拟了位置,让人无法查到真实位置的电话。又过了两天,我们四家都收到短信,说是三天后的晚上九点,他会打电话到我们家,告知给钱的具体方式。」

「为什么是我们家不是别人家,估计他就是随便说的吧,总之到了那天,我们四家人都守在我们家的电话旁边,警察也布置好了各种监听设备。」

「到了九点十分的样子,电话打过来了,让我们在明天早上六点,只能派一个家长把 400 万放在红石乡马头山盘山公路中段的一栋别墅里,把钱从院墙外扔进去,之后离开,四个孩子第二天就会回家,如果我们耍花样,报警,那么孩子就再也不会回家了。说完就把电话挂了。这次也还是地址在国外的电话。」

「我们四家当时都各自拼命凑了 100 万,加起来就是 400 万,绑匪的意思是让一个家长把钱送过去,那让谁送呢?大家都没想法,警察说,让一个最身强力壮的去,那样即使有什么情况,也安全一些,而且因为要把钱扔进院墙里,没力气的人也做不到。警察们会在别墅附近布控,等绑匪一出现拿钱,就马上抓到他。」

「我们几个家长就你看我,我看你,发现体格最高大的,就是赵光耀的爸爸了,于是大家不约而同地看向他,赵光耀爸爸看我们都看着他,迟疑了一下,说,那就我去吧。」

「第二天一早,赵光耀的爸爸就开车往目的地去了,而警察也布控好了,我们不能去,怕打草惊蛇,于是就在我们家等消息,当时那种焦虑和紧张,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

9、火场

当陈新美说到「当时那种焦虑和紧张,我这一辈子都忘不了」的时候,她仿佛就回到了当时的场景中,眼神慌乱闪烁起来,手也开始微微发抖。

周淳看见妻子这个状态,赶紧握住了她的手,轻声安抚道:「我给你冲杯咖啡吧!」说完这话,又对我和苏敏问道:「给你们也来一杯?」

周淳很快地在旁边冲好四杯挂耳咖啡,端了过来,看见妻子的神色还是不安的,于是对我和苏敏说:「接下来的事情,我来说吧。」

我和苏敏点点头。

周淳:「新美忘了说,当时绑匪打电话来要钱的时候,我们在警察的示意下,让绑匪让四个孩子说话,证明孩子还活着,绑匪照做了,四个孩子都说了话,家长都确认了孩子的声音,知道孩子还活着。」

「那个晚上,我们四家人,一夜没睡,就一直待在我们家,凌晨四点的时候,警察对我们说,差不多了,他们已经布控好了,让赵光耀的爸爸可以出发了。」

「400 万现金,放了两个行李箱,对了,当时绑匪打电话来的时候,说要旧钞不要新钞,不能连号,所以我们都是准备的不连号的钞票,警察还把钞票拍了照,如果当场没有抓到绑匪,那么绑匪未来用这些现金去储蓄或者消费的时候,也会被发现。」

「警察把两个装满现金的行李箱放进了赵光耀爸爸的车里,让他可以出发了,我们几个爸爸,都握住赵光耀爸爸的手,说,拜托你了。几个妈妈都紧张得哭了起来。」

听到周淳的讲述,我也仿佛置身于当时那种紧张的氛围中,是啊,几个孩子的命运,马上就要揭晓了。

「然后赵光耀爸爸就开车去了目的地,开了一个半小时吧,到了盘山公路中段,果然有一栋别墅,赵光耀爸爸就把车停在路边,打开行李箱,把现金一捆一捆地扔进院墙里,之后就开车走了。」

「别墅周围都是埋伏的警察,就等着绑匪过来拿钱的时候,把绑匪抓住。」

「埋伏的警察等了一天,从早上到晚上,绑匪一点动静都没有,大概是深夜的时候,忽然间……」

周淳深呼吸一口气,「爆炸了。」

我和苏敏对视一眼,「什么爆炸了?」

「别墅爆炸了,瞬间成了火海,周围埋伏的警察赶紧通知消防队,同时也跟这边的警察汇报情况,当时我们四家人,还有警察,都在我们家,听到这个情况,都惊呆了。」

「就在这个时候,电话又响了,我去接的,绑匪说,我跟你们说过,不准报警,你们为什么不听?告诉你们一个好消息吧,你们的孩子,都在别墅里。说完就把电话挂了。」

周淳陷入回忆,脸上爬满恐惧,「我当时腿都软了,脑袋一片空白,简直没有办法把这句话转述给全场的家长,因为警察在监听,所以也听见了,就转述了,当时全部家长都可以说是瘫倒在地的状态,崩溃了。」

「没人想到,交付赎金的地方就是关闭孩子的地方,更没想到,绑匪甚至没有出现在赎金的位置,就直接把别墅整个烧了来撕票……」

听到这里,我和苏敏都震惊极了。

周淳深吸几口气:「当时警察马上就问我们,我们四家……有没有什么共同的仇家?因为绑匪的行为,似乎是为了复仇——用绑架孩子来折磨父母,然后钱也没拿,直接撕票。好像根本就不是冲着钱去的,就是要报复。」

「我们当时脑子都乱成一锅粥了,什么也想不出来了,但是我们非常确定的是,在这件事情之前,我们四家根本就不认识,根本就不是一个生活交际圈,连共同认识的人都没发现,什么仇人不仇人的,更是想不出来。」

「我们坐着警车赶去现场了,现场就是一片焦土,消防车一直在冲着燃烧的地方喷水,我们四家的家长,看见这个场景,心里已经没有希望了,现场就是一片哭天抢地的声音,大家都跟疯了一样。」

「就在这个时候……一片焦土之中……你们三个……出现了。」

他的脸上浮现出惊喜,语气激动起来:「我们当时都以为出现幻觉了,都呆了,一动不动的,等你们走近了,我们才发现,不是幻觉!赶紧把你们抱起来!又看又捏,反反复复确认,没事,没事!除了一身黑乎乎脏兮兮的,啥事没有!」

「先是发疯了的哭,看见你们之后,大家又是发疯了的笑,然后大家才反应过来,赵光耀呢?!只有你们仨,没有赵光耀。赵光耀的妈妈往火场冲,想找孩子,被消防队员拉住,赵光耀的爸爸反反复复地问你们有没有看见赵光耀,你们仨当时大概是吓傻了,什么话都说不出来,眼神都是发直发愣的……反正,四个孩子,就你们仨出来了,后来,消防队员在火场中发现了赵光耀的尸体,面目全非,是验了 DNA 才……总之,赵光耀的爸爸妈妈都崩溃了,唉……」

听到这样的惨状,我和苏敏都感觉眼睛鼻子发酸,陈新美拿起纸巾拭擦眼泪。

周淳继续说:「你们回家之后,大睡了几天几夜,中途不停地被噩梦惊醒,反正整个人都不太正常的样子,我们三家家长都是忧心忡忡。」

「一周后,作息稍微正常一些了,不用整天整夜睡觉了,但是还是非常容易受到惊吓,性格也可以说是大变样,根本就没有办法正常生活正常读书,去问医生,医生就是说,受到太大刺激了,让静养,观察观察,也许慢慢就能好转。」

「半年过去了还是没有恢复……所以,就像你们知道的,我们最后选择了催眠,让你们失忆,以便能够正常生活。当年这事儿,没有抓到绑匪,脸上也不好看,又担心引起社会恐慌,这件事也就没什么报道。」

我的心里产生了一种推测,当年,小李芥微发现了缝隙空间,把小苏敏带过去了,后来又把小周静隅带过去了,当灾难发生的时候,这三人很有可能就是躲进了缝隙空间,躲过一劫,等火灭了之后,才从缝隙里走出来。

赵光耀是最后一个被绑架的孩子,我进入 2012 年缝隙的时候,那个时间节点,估计赵光耀还没有被关进别墅,所以我当时只见到三个孩子,我不知道为什么最后赵光耀没有躲进缝隙来逃过一劫。

是小李芥微没有告诉他缝隙的事情?还是事情发生得太突然,赵光耀没有来得及躲进缝隙?因为记忆缺失,我也没有办法知道当时的情况了。

只是,我想到,四个孩子被绑架,最后三个孩子幸存,赵家孩子是那个唯一的受难者,这种心情,赵家肯定是非常痛苦的。不知道为什么,我的心中生出了一种歉意,当初的自己既然可以把苏敏和周静隅带入缝隙空间,逃过一劫,为什么没有能够救到赵光耀呢?

我问周淳:「赵光耀父母现在什么情况呢?」

周淳:「据说是离开 F 市了,具体也不知道,我们三家人,其实都对他们家感觉很抱歉似的,唉……其实,当年那个事情发生之后,我有一次在街上碰见过赵光耀爸爸,我问他现在过得怎么样,他跟我说,他的下半辈子,没有什么别的想法,就是想追查到凶手,这样才可以瞑目。」

10、旋涡

时间过得飞快,转眼就到了 8 月 5 日。

而 8 月 6 日,就是半人马座阿尔法星 A 星、B 星和红巨星 S5 排列成一条直线的日子了。

在这一天里,磁场旋涡的力量会达到峰值,之后就会消退。

我觉得,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进入缝隙的机会了。

能不能拯救周静隅,成败在此一举。

我和苏敏商量好了方案,但我们不确定能否一起进入缝隙,毕竟没有先例。

所以我们商量好了,无论是能一起进入缝隙,还是说只有一人能进入,都必须如何如何。

掉入缝隙的时候,是 8 月 6 日凌晨,我正躺在家里的床上,某个瞬间,我忽然从睡眠中睁开眼睛。

当时是深夜,我从床上起身,站在卧室的窗户边上往外看,卧室的窗户正对小区花园,此时空无一人。不过这么晚了,花园空无一人也可以理解。我又走到客厅的窗户边上,往外看,客厅的窗户看出去是城市的主街,无论几点按说都应该有行驶车辆的,此时啥动静也没有,我确认,我是再次掉入缝隙了。

我打开家门,走了出去,想去寻找能够在缝隙中穿梭的门。

走在路上的时候,有一种奇特的感觉,就是觉得眼前的景物仿佛在波动似的,怎么描述呢?就好像眼前的景物是倒映在水中的,一阵风吹来,水面泛起了涟漪,连带着倒映的景物也泛起了涟漪。

对,就是这种感觉。

这种视觉效果,让我有些轻微的晕眩感,走路也感觉有些深一脚浅一脚,踩在棉花上似的。

当我走到小区空地的时候,发光的门就赫然悬浮在圆形空地的中央,那种感觉就好像一个发光的不明飞行物悬浮在半空似的,非常的超现实。

我心想,找到门了,那就意味着我可以一路穿梭到 2012 年的缝隙里了,同时也就意味着,我有拯救周静隅的机会。

或者更进一步说,可以拯救周静隅和赵光耀两个人。

而这个机会,大概是唯一一次的机会了。

我伸手握住门把手,往右一拧,门开了,我深呼吸一口气,走进门里。

炫目的白消散之后,是我第一次掉入的缝隙,地铁站。

当我进入地铁站缝隙空间的时候,只感觉眼前的波动比刚才更厉害了,景物更加的摇晃。

在地铁站附近,我又通过发光的门进入了第二次掉入的缝隙:面馆,之后又依次进入了超市、建材市场、办公楼。

我每进入下一个缝隙空间,景物的波动变形都会更加严重一些,当我身处第五次掉入的缝隙办公楼的时候,感觉走路都开始跌跌撞撞了。

我扶着墙壁走到办公桌前,全身都因为晃动而没有准头了,就跟醉酒的人似的,好不容易撕下一溜纸,又好不容易握紧了一支笔,然后在纸上歪歪扭扭地写下了一行字,之后把纸揉成一个小团,塞进衣服兜里。

之后,我跌跌撞撞地开始寻找第六扇门。

能通往 2012 年缝隙空间的门。

在楼梯间里,我找到了第六扇门,门框发着光,我摇摇晃晃地走过去,伸手握住了门把手,我忽然无比紧张起来。

最后一次机会。

我深呼吸了三口气,鼓起勇气,走进门里。

我到达了 2012 年的缝隙空间,别墅院子。

波动更加严重了。

时值深夜,缝隙空无一人,我定了定神,准备钻进管道去看看 2012 年的现实空间现在是什么情况。

空间里的波动让我晕头转向,根本走不稳道儿,我刚刚走近管道,忽然间,管道就传来响动了,过了一会儿,小李芥微从管道连滚带爬地滚出来,之后是小苏敏和小周静隅。

小李芥微是惊慌失措的表情,「倒计时!我看见那个盒子上的数字在倒计时!」

小苏敏和小周静隅都是睡眼惺忪的表情,「什么倒计时?」

小李芥微:「炸弹!倒计时!他们想炸死我们!」

小李芥微:「他们给我们喝了药……我们睡了好久好久……」

小李芥微:「我起来上厕所,看见倒计时!看见炸药包,看见地上有汽油……所以我赶紧叫醒你们……」

我明白了,绑匪给孩子们喂了安眠药,让他们无法发出动静,外面埋伏的警察自然也不知道别墅里有人。

小李芥微可能是新陈代谢比较快,比别人先醒过来,看到了倒计时的装置,看到了炸药包和汽油,于是赶紧叫醒了小苏敏和小周静隅,三人飞快地钻进管道躲进了缝隙里。

「你为什么不把赵光耀叫起来!」我情不自禁地对 16 年前的自己吼叫起来。

小李芥微自然是听不见的,于是我歪歪扭扭地钻进管道里,一路爬到玻璃结界的位置,冲着 2012 年现实空间中的别墅大喊大叫道:「赵光耀!赵光耀!赵光耀!」

这时候,我看见玻璃结界外面的世界,时间好像变成了慢动作,我看见火光亮起,先是一个,然后是一个接一个,接着别墅出现了裂缝,裂缝先是小的,然后越来越大,别墅开始坍塌、破碎……

冲击波来了。我能看见冲击波是如何从一小团然后慢慢、慢慢变大、延伸……逐渐距离自己越来越近……

我开始快速退出管道,当我从管道中连滚带爬地退出来,整个人掉入缝隙空间里,我看见冲击波一圈一圈地扩大,蔓延进了缝隙……

三个孩子已经抱作一团,毫无考虑时间的,我跑了过去,拢住他们,背对着冲击波,想要帮他们减轻一些冲击。

爆炸的声浪震耳欲聋,冲击波把我们冲得七零八落,人也是半昏迷的状态。

我感觉,在爆炸之后,空间的波动更加严重了!都不能用波动来形容,而是应该用扭曲来形容了!所有的景物都歪歪扭扭,好像那种广场里充气的高高的长条形玩偶,在疯狂摇摆,我觉得头晕眼花,眼前一阵黑一阵白的。

我用尽最后的力气,蹒跚着走到周静隅的跟前,周静隅是半昏迷的状态,整个人蜷缩成一团,我伸手在他的脖子位置摸索着。

很快,我摸索到了周静隅脖子上的吊坠。我在这个空间里,形态无法被人看见,声音无法被人听见,但是我依然是一个有体积的存在,我的动作有着微弱的力量。

我把写好的纸条放进了周静隅的吊坠里。

空间从波动到扭曲,从扭曲开始慢慢走向坍塌,我感觉眼前的事物好像变成了亿万片碎片组成的拼图,碎片一点点掉落,掉落的位置就变成了空白,碎片掉落得越来越多,空白的面积越来越大……

到最后,我感觉自己身处在一片无边无际全是炫目的白的空间,我觉得越来越累,越来越困倦,最后在无垠的炫白中闭上了眼睛。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睁开了眼睛,发现自己身处自己家卧室的床上,摸了摸额头,汗涔涔的。

我花了好一会儿时间才慢慢缓过神,然后坐起身,看向窗外。

现在是清晨,楼下小区花园里有健身的老人,还有出门上班的年轻人,我忽然有一种重回人间、恍如隔世的感觉。

周静隅?!

我的脑海里冒出这个念头,赶紧拿起手机,拨通了周静隅的电话。

电话铃声响了好久好久,好像没有尽头似的,铃声越是多响一声,我的心里就越是多凉一分。

铃声响完了,变成了机械女声:「您拨打的电话暂时无人接听……」

我的心里彻底凉透了,没用的,没用的,我最终还是没有救回周静隅……

就在我神思恍惚中,我的手机忽然响了起来,我拿起来一看,屏幕上显示着「周静隅」三个字!

我颤抖着手滑动手机屏幕,接听电话,电话那头传来周静隅嘟嘟囔囔的声音:「你这是什么作息……这么早……」

我沉默几秒,然后嚎啕大哭了起来。

11、悖论

2012 年,遭遇了绑架、禁闭、爆炸的周静隅在被营救之后,在家里昏睡了几天几夜。

昏睡的时候,他噩梦连连,感觉自己失重、下坠,感觉自己在狭小的空间中无处可逃,感觉到刺目的光亮和深渊一般的黑暗,感觉到震耳欲聋的声响和远古一般的静谧,感觉到满满当当,感觉到空空荡荡……

后来,他终于不再整天整夜睡觉了,作息正常了,但是脑子还是混乱的,仿佛脑海中刮过一场台风,各种碎片在脑海中飘荡——如果你见过台风来袭的城市,大概就能想出周静隅的大脑此时此刻的状态。

街上的树倒了,横亘在马路中央,店铺的招牌垮了,建筑工地的绿色防尘网四分五裂,海水浑浊了,湖泊池塘河流都浑浊了,草坪变成了泥泞地,到处风雨飘摇。

这种状态下,他当然是没有办法正常生活的,更别提念书了。终于,爸妈把他带去了医生那里,医生给他进行了催眠,让他忘记了之前的所有记忆。

爸妈问了医生,能不能只消除让周静隅受到创伤的那部分记忆,医生摇摇头,「你能把掉进沙子里的嫩豆腐捡起来,而不带出一粒沙子吗?」

答案是不能的,人的记忆如同盘根错节的藤蔓,或者均匀揉入了黄油和糖的面团,没有一段记忆可以独立存在。

催眠做完了,周静隅变成了一张白纸,爸妈重新告诉他各种事情,他慢慢地学会、接纳了。

他开始上学,家里请了家教补课,他的聪明才智并没有因为失忆而消失,他很快地补齐了小学的各种知识,并且顺利通过了小升初的考试。

就在考试结束的暑假里,一个盛夏的午后,午觉醒来的周静隅忽然伸手抚摸脖子上的吊坠。

爸妈告诉他,吊坠是保佑他的。当年的大难不死,肯定也有吊坠的功劳。

这个吊坠就一直伴随着他,他感觉害怕、没有勇气、没有信心的时候,就会轻轻地抚摸一下这个吊坠。

但是今天,他忽然想打开吊坠看看。

吊坠是有机关的,但是在爆炸中轻微受损,打不开了,周静隅用了各种工具,终于打开了。只见里面躺着一截褪色的红线,还有一个小小的纸团。

周静隅展开纸团,上面有一行歪歪扭扭的字:2027 年的最后一天,你待在家里,哪里都不要去!!!切记!!!

这张纸条让周静隅感觉匪夷所思,但是又有一种莫名的信任,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脑海中似乎有一些记忆苏醒了,说是记忆好像不准确,准确地说,是一些感受苏醒了,他似乎感觉到了冲击波快要来袭的那一刹那,他与某些人紧紧拥抱在了一起,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无形的拥抱,拥抱住了他们。

然后,周静隅把这张纸条小心翼翼地叠好,重新放回了吊坠里。

之后,周静隅就慢慢长大了,初中、高中、大学、研究生、创业……他常常会把纸条从吊坠里取出来看看,十几年过去,纸条已经非常粉非常脆弱了,他只好把纸条塑封起来,放进自己的钱夹里。

2027 年,他某一天拜访投资人的时候,忽然掉入了缝隙,他走出办公室,在商务区里游荡。

在商务区的大街上,他看见了一地的纸张,捡起来一看,是我详细讲述了自己掉入缝隙的经历,并且表达了寻找同样可以掉入缝隙的同类的愿望,在寻人启事的末尾,我留下了姓名和手机号码。

回到现实生活中的时候,周静隅给我去了电话,交流了一番之后,得知了两人处于不同的时间之中,通话中,周静隅见证了我坠入喜鹊山的山崖。

好在我们处于不同时间,周静隅通过电话中聊到的关于我的情况,比如每天从哪个地铁站下车之类的信息,等了好几天,终于在我从地铁站往家走的途中找到了我,告诉了我,关于一个月之后坠入喜鹊山山崖的事情。

因为我,周静隅又认识了苏敏,然后他们三人就时常聚会,在这个过程中,我躲过了死期,苏敏也躲过了死期。

中途有一次,我在一起吃饭,周静隅向我和苏敏展示过自己的吊坠,展示完了的一瞬间,周静隅心里咯噔了一下,他觉得眼前的两人之一,也许就是给他写纸条的人。

这件事情,他没有告诉我们。

时间到了 2027 年的最后一天,跨年夜。

这一天,周静隅哪里都没有去,虽然朋友这个那个的约,但是他没有答应任何一个饭局。

第二天早上,周静隅醒来,见到了 2028 年的太阳,他庆幸自己躲过了一劫。

就在这个时候,他忽然发现,自己从脚趾头开始,慢慢变得透明了。

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一点一点地消失在空气里。

一瞬间,他回到了第一次进入的缝隙里,商务区。

就在这个瞬间,他仿佛福至心灵,好像自己是一个移动硬盘,插在电脑上,此时此刻,电脑里的信息正在源源不断地传输给他。

他恢复了所有的记忆,如何被绑架,如何被关禁闭,如何在别墅里认识小李芥微和小苏敏,如何在深夜被小李芥微叫醒,三人如何通过管道躲入缝隙空间,在爆炸来临的时候,他们三人紧紧抱作一团,除此之外,还有一个无形的身躯拥抱着他们仨。他也想起来爆炸过后,半昏半醒间,有人往他的吊坠里放了东西。

现在他知道了,那个人就是未来的我。

他也理解了整件事的逻辑——2027 年最后一天,跨年夜,他意外身亡,所以我在未来某次穿梭的时候,写下纸条,塞进了 11 岁周静隅的吊坠里,让他小心死期,所以周静隅逃过一劫。

而如果周静隅逃过一劫,那么未来的我就不会在穿梭的时候想到拯救他,就不会给他写下纸条,而如果没有纸条,他们依然会在跨年夜聚会,并且他会死。

这是一个悖论。

如果周静隅不死在跨年夜,我就不会穿梭到 2012 年的缝隙给他留下警示信息。

而没有看到警示信息的周静隅,就一定会死。

周静隅想,死大概是他躲不过的结局了。

忽然间,他想到了一种可能,那就是……虽然自己掉入缝隙,也看见了我留下的寻人启事里的手机号,但是如果他回到现实之后,不去联系我,因为跨年夜那天,是我们三人聚餐之后发生的意外,那如果不联系我,那么跨年夜就不存在三人聚餐一事,也许就不会发生意外了。

他就这么做了。

他看见了缝隙里飘落满地的寻人启事,他没有捡起来,没有看手机号码,回到现实之后,也就没有打我的电话。

一个月之后的一天,周静隅看报纸,「公司团建,一女子喜鹊山坠崖当场死亡」。

一瞬间,周静隅心跳如鼓,仔细看完了新闻,整个人如同掉入冰窟。

是的,没有他的提醒,我会死于喜鹊山坠崖。

周静隅感到无比的煎熬、痛苦。

「这不是我要的结果,这不是我要的结果,这不是我要的结果……」周静隅在心里反反复复地说着。

他又回到了缝隙里,商务区。

他捡起了我的寻人启事,出了缝隙,回到现实之后,和我通了电话,之后找到我,提醒了我的死期,我躲过一劫。

时间又到了 2027 年的最后一天,跨年夜。

我们三人依然是美食街聚会了,不过这次,周静隅穿上了防刺的衣服,因为他之前是被人刺死的。

果然,在穿了特制衣服之后,他只受了轻伤,去医院包扎了一下,他就出院了。

但是到了第二天,他的身体依然是慢慢变得透明,然后消失了。他明白了,轻伤这件事,不足以触发未来我穿梭去 2012 年的缝隙去提醒他死期,所以他依然会死。

到底应该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到底应该怎么办?

周静隅陷入了绞尽脑汁的状态。

他想了很久很久,终于想到了一个办法。

12、两种身份

周静隅的这个办法,实施起来很有难度。

但是没辙,这可能是唯一的办法了。

这一次,他掉入缝隙,捡到我的寻人启事之后,回到现实,和我通了电话,之后找到了我,告知了死期,让我规避。

之后,周静隅和我、苏敏成了朋友。随着时间流逝,我和苏敏的死期都躲过去了。

时间慢慢到了 2027 年的下半年。这一天,周静隅把苏敏约在一家咖啡馆见面。

「2027 年最后一天,跨年夜,我会死。」周静隅开门见山地对苏敏说。

苏敏瞪大眼睛,「谁告诉你的?」

周静隅喝了一口咖啡,把整个经历完完整整地告诉了苏敏。

「我目前的实验情况,要么我死,要么李芥微死,我现在有一个办法,能够两全,但是得你帮忙。」周静隅对苏敏说。

苏敏急得不行,「你这不是废话吗!快说快说!要我做什么?!」

周静隅将计划告诉了苏敏。

苏敏听完,沉思了一会儿,「这大概是唯一的办法了。」

周静隅有一个朋友是 IT 高手,在他的指导下,在某次聚餐的时候,周静隅在我的手机上做了手脚。

之后,他在某个晚上,约了若干兄弟,在美食街拍了一段视频。视频故意做得颜色灰暗,视角固定,仿照的是监控设备的效果。在这段视频里,他被众人攻击,被刀刺成重伤。

周静隅将视频剪辑出来,并且配上标题和文字,做成了一个链接,这个链接,会在 2028 年第一天的早上,推送到我的手机上。而苏敏早已看过链接,知道内容。

2028 年元旦节,我一觉醒来,看到链接,惊慌失措,给周静隅打电话无人接听,然后赶紧给苏敏打电话。苏敏配合李芥微的情绪,让我确认周静隅已经重伤。

之后,我开车接到苏敏,去找周静隅,一边开车,一边让苏敏查找这条新闻的编辑部电话,苏敏查到了电话——这个电话也是他们提前设置好的,让朋友接听。

「编辑部」让我联系采写新闻的「记者」,「记者」告诉我,周静隅在某某医院,而我依言驱车赶去了医院。

这是一家私立医院,院长是周静隅的伯父,他提前打好了招呼,当我和苏敏赶到现场,大家一同为我演出一场戏。

之后,我发现了链接缝隙的「门」,进入了 2012 年的缝隙,见到了童年的我们仨,之后又去拜访了周静隅的父母,周静隅的父母也是在他的指导下,给了我足够的信息,让我终于拼凑好整个情况,在最后一次掉入缝隙的时候,给 11 岁周静隅的吊坠里塞了纸条。

因为我给 11 岁的周静隅塞纸条这件事,必须有着「周静隅死了,我要救他」这个强大的触发点才可以实现,所以周静隅设计了一场「假死」,既完成了触发,也不用真的去死。

在他实施终极计划的那一次,他又一次去地铁口找到我,那天下起了大雨。

他看见我站在躲雨的人群中,他的记忆里有很多很多我的画面,很多欢声笑语的记忆,但是我们还是得一次又一次「第一次见面」。

周静隅深呼吸一口气,他希望这一次之后,故事可以继续往前走,而不是循环。

当他陪着我走到家楼下,目送我进小区之后,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对自己说:这次一定要成功。

直到当那天早上,他看见我的未接来电的时候,还睡得迷迷糊糊的,他回拨了过来,张口就是:「你这是什么作息……这么早……」

忽然,他听见电话那头传来我嚎啕大哭的声音。

周静隅一下子清醒了,他知道了,我刚才去到了 2012 年的缝隙,给 11 岁的他传递了警示信号。

电光火石之间,所有的时间线合并了,就是现在,就是此刻,我们都真正地逃生了。

13、落定

得知一切真相,带着劫后余生的心情,我们三人吃了一顿火锅。

我对周静隅说:「我们三人中,等于你是有全部记忆的。」

周静隅颇有些得瑟地点点头。

「那你记得赵光耀吗?」

他愣了一下,摇摇头,「在我的记忆里,只有我们三人被绑架,关闭在别墅里。」

我有些怀疑,「你确定?」

「比较确定吧。」

苏敏:「可能关赵光耀的屋子,和关咱们的屋子,不是同一个屋子,反正别墅也挺大的。哎,那赵光耀的父母也太可怜了!这么多年过去,也不知道他们过得怎么样,有没有再生小孩。」

我抑制住心里的疑影:「不知道啊,他们都不在 F 市了吧。之前听周静隅爸爸说,2013 年碰见过赵光耀爸爸一次,他说他要找到凶手,不然死不瞑目。」

周静隅提意,「要不我们去看看他们吧?」

赵光耀父亲叫赵勇,母亲叫曲蓝红,周静隅在网上搜索这两个名字,赵勇实在太常见了,搜索出的结果没有参考价值。

但是曲蓝红这个名字,从姓到名都比较特别,很快就搜到在附近的 S 市,有一家海鲜酒楼的老板名叫曲蓝红,搜了一下海鲜酒楼的信息,搜到了另一个老板的名字,赵勇。想来这两人就是赵光耀的爸妈了。

某个周末,周静隅开车,载着我和苏敏,三人去了 S 市,想去拜访一下赵光耀的爸妈。我们都觉得对赵光耀的爸妈有种抱歉的心情,如果他们后来没有孩子,或者说有什么需要人帮忙的,我们绝对不会推辞。

到了酒楼,本来想了一堆要怎么跟前台说要见他们老板的事,没想到正好看见一个身穿合体套装的中年女人在培训员工,因为有人叫她「曲总」,所以我们三人意识到,这位大概就是曲蓝红了。

当她培训完解散员工后,我们上前去打了招呼。

她看起来保养得宜,显得比实际年龄年轻。

这时候,一个中年男人走了过来,跟她说话,挺两人说话的语气,应该就是赵勇了。

当她得知我们身份的时候,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

很快,她平静下来,挤出一个笑容,「你们吃饭了吗?要不要随便吃点什么?」

我们摇摇头,「已经吃过饭了。」

可是她执意要请我们吃些广式点心,喝些茶水。于是五人坐在桌边,闲聊起来。

闲聊中得知,那件事情之后,曲蓝红和赵勇就离开了 F 市那个伤心地,到 S 市发展,发展得还不错,酒楼收银台位置的墙上,挂着酒楼这些年的发展历史照片,还有获得的餐饮界评奖的一些奖牌和奖杯。

曲蓝红说,他们后来又生了一个女儿,现在上初一了,挺可爱的。

大家交换了近况,曲蓝红和赵勇感谢我们三的看望,说我们是好孩子,又聊了好一会儿,看店里忙起来了,才起身告辞。

曲蓝红和赵勇把我们送到店门口,挥手告别。

回家的路上,我心里还是隐隐感觉有些不对劲。

具体哪里不对劲,一时又说不上来。

根据周静隅在网上搜索到的,关于曲蓝红赵勇的海鲜酒楼的资料里,2013 年,海鲜酒楼就在 S 市热火朝天地盛大开业了。

一个表示余生就只为寻找绑匪的人,同时也会表现出一种在事业上准备大展宏图的状态吗?

虽说不是完全不可能,但是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至少从人性的角度来说,这两种状态多少有些矛盾。

但我没有进一步深想,我告诉自己,对于大多数人来说,生活总是要向前看的,即便赵勇曾经想过要用余生追查绑匪,放过大话,但是之后又慢慢翻篇了,放下此事,想继续老婆孩子热炕头的小日子,也是人之常情。

我们去过海鲜酒楼后不久,忽然出了一个大新闻,F 市破获了一个很大的假钞团伙,这些人,搞到电子母版之后,就自己打印纸币。线索是警察发现了一大批用于印制假币的彩色油墨,顺藤摸瓜,破获了此案。

之后媒体上就是关于这个团伙的追溯,据说这个团伙的主要活动地点在 F 市下面的一个县城,从上个世纪 90 年代开始,就开始制作假币了,假币市场一般是采用甲地制造、乙地贩卖、丙地使用的方式,而 F 市下面的这个县城,就是制造假币的甲地。

警方逮捕了犯罪人员,让他们如实交待这些年的假币贩卖情况,其中一个犯罪人员朱某在交待犯罪事实的过程中,提及在 2012 年,曾经贩卖了 400 万元的假币给某人。

这些信息都刊登在媒体上了。

这个新闻,让我心中始终萦绕着一种无法形容的不对劲,但是一时也想不起来什么。

终于有一天,当我们仨聚在一起的时候,聊起健身、体态什么的,一个电光火石的瞬间,李我的脑海中忽然冒出一个念头,各种原本似乎不相干的碎片好像忽然间有了联系。

我的脑海中,出现了一个身影,一个不胖不瘦,中等身材的身影,走路微微外八字。

这个身影,是我当时透过「玻璃」结界看见的两个绑匪中的女人。

当时只看到半身,并没有看到脸。

大脑飞速运转,我被自己的念头惊得说不出话来。

「怎么了?」周静隅和苏敏看见我张口结舌的样子,问道。

我看着他俩,有些语无伦次,「有没有一种可能……爆炸发生的时候,赵光耀已经是一个死人了?」

周静隅和苏敏面面相觑,不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脑海里万马奔腾,「赵光耀当时已经死了!赵光耀当时已经死了!!」

然后,拿起水杯,咕噜咕噜灌下。

「我们四个是同一个血型对吗?!」

「当时赵光耀的爸妈去报案,说自己孩子失踪了,也是这样的血型,所以大家都把他们当成……绑架案里又多了一个受害者!又多了一个受害家庭!」

我深吸一口气,将猜测讲了出来,「有没有可能……是赵光耀得了血液病,所以赵光耀的爸妈绑架了我们三人,来为赵光耀提供血液!可是因为种种原因,赵光耀救不活了,所以赵光耀的爸妈转念一想,干脆伪装成受害家庭!混入我们三个受害家庭之中!」

「混入受害家庭干什么呢?」才刚问完这句话,苏敏便忽然茅塞顿开了,「钱!钱!他们是为了钱!孩子死了!救不回来了!他们干脆假装成受害家庭,然后通过种种方式,录音也好,或者其他方式也好,用绑匪的角度来讹每个家庭 100 万的赎金!一共是 400 万!当时赵家也拿了 100 万现金过来对吧?他们拿了 100 万真钞,因为警察要拍照,所以他们拿了真钞,然后赵光耀爸爸在运送 400 万赎金的过程中,用 400 万的假钞,替换了 400 万的真钞,然后把假钞扔进了院子里!真钞藏在车里带走了!」

周静隅也灵光乍现,「除了钱之外……他们混入受害者家庭,还可以洗脱嫌疑!因为警察的调查方式势必转入血型方面,全市仅有 9 人是这个血型,他们如果不混入受害者家庭,很容易被调查,就好像警察当年会去调查那个双胞胎和母亲一样!」

我接上话茬,「而绑匪说什么,因为你们不听话报了警,所以我烧了别墅,都是骗人的!他们早就决定要烧掉别墅了!因为烧了别墅,钞票就成了灰烬,根本无法辨认真假。而他们的孩子本来就死了,他们烧别墅,就是要我们陪葬!之后现场发现的赵光耀尸体,根本不是被烧死,而是早就死了!」

「他们根本不打算拿了钱就放我们走,他们从一开始要我们的血,然后要我们家的钱,要了钱之后还要我们的命!」

周静隅从椅子上弹跳起来,「我爸是 2013 年碰见赵勇的,当时赵勇说后半生都要用来追查绑匪,可是我在网上搜到的资料,他们两口子 2013 年就风风火火地开始做生意了。照你这么说,他们当时就是有了本金!就是我们的赎金!」

苏敏神情激动:「啊对,我想起来!我们去海鲜酒楼的时候,我还看见墙上有他们酒楼开业的照片,照片里的他俩,看起来春风得意的!」

周静隅问我:「你是怎么想到这里的?」

我将在缝隙里的发现和盘托出,「我当时透过玻璃结界看见过绑匪的局部,是一男一女,女的中等身材,走路外八字,那天见到曲蓝红……她走路就是那样的!」

周静隅又说:「我刚想到,赵光耀的爸爸是几个家长中最高大的,而且当时几家人聚在一起的时候,他是开的越野车来的,他故意让绑匪说只让一个家长去送钱,就是赌一把,大家会让他去,因为他最高大,车也是看起来最适合开山路的。如果大家不推举他,他也会主动请缨去的。还有当时家长让绑匪提供孩子的声音,估计都是录音,就连绑匪的声音估计也是提前录好的,因为每次都是简短说完就挂了,绑匪电话来的时候,赵光耀爸妈都在现场,谁也想不到他们就是绑匪!」

苏敏频频点头:「还有,警察不是把钞票都拍照了吗?就是想着,如果绑匪拿这些钱去储蓄,或者消费的时候,就能被发现,可是赵勇的狸猫换太子,让警察也认为,钞票已经在爆炸中烧毁,所以后来也就没有追查钞票这条线了,所以后来即便赵勇两口子使用了这些钱,也没有被发现!」

讨论了很久,事情逐渐被梳理明朗,我们内心都感觉受到极大震撼,想来想去,毕竟这些东西都是推论,也没有证据,所以将这些事情告知了警方。

警方从假钞团伙入手,让朱某仔细交待当时从他那里购买 400 万假钞的人的体貌特征,还有当时交易的细节,发现假钞购买、绑架案交付赎金、赵勇曲蓝红忽然发家等事件的时间节点高度关联。

并且警察找到了当时赵光耀身患重度血液疾病的求医就诊的记录。

各种人证物证的成功找到,让证据链形成了闭环。警察逮捕了赵勇和曲蓝红夫妻。

赵勇和曲蓝红原本只是 F 市一对普通的夫妻,做五金生意,生了儿子赵光耀之后,一家三口生活简单平静。

忽然有一天,儿子在学校晕倒,老师同学将其紧急送医,并且通知夫妻俩过去。开始并没有查出什么问题,但就是无法康复,时不时晕倒,且越来越频繁,之后去了外地的大医院,才得知是一种罕见的血液病,需要随时输血,更糟糕的是,赵光耀是非常少见的血型。

在这个过程中,赵勇偶然从某医院的血液科实验室得到了本市与赵光耀同血型的人的名单,从那时开始,他的心里就埋下了绑架的种子。随着赵光耀病情的加重,他们夫妻俩终于决定付诸实践。

根据名单,找到目标,跟踪,绑架。曲蓝红开车,靠近目标之后,赵勇快速打开车门,把目标拽进车里,迅速迷晕,带到别墅。

他们没有专业抽血工具和技能,只是用粗糙的设备从我们身上采血,手法简单粗暴,这也是我们手臂留下累累伤痕的原因。

最后,赵光耀还是不治身亡。夫妻俩有了让我们陪葬的想法,两人商量了半天,商量出混入受害者家庭这个既能得钱,又能逃脱嫌疑的方法。

在证据确凿的情况下,赵勇曲蓝红夫妻对犯罪事实供认不讳。

三家父母,得知此事后,都经历了地震一般的心路历程。

时间慢慢流逝,终于在一年之后,关于这件事的影响,慢慢消停了。

有一天,苏敏请我和周静隅吃饭,说是新的漫画出版了,市场反响极好,网上评分目前四星半。

她送了我们一人一套漫画,我拿过来一看,封面赫然两个大字:《乐园》。

我笑道:「里面有没有怪物?我需要做些什么心理建设才能翻开?」

她:「不是很吓人啦,微克苏鲁。」

我:「微克苏鲁是啥?」

我:「微辣知道不?微克苏鲁就是有一点儿克苏鲁。」

她:「明白了。」翻了几页之后,手一抖,赶紧放下了,「等我再做做心理建设哈。」

周静隅:「漫画具体讲啥?」

苏敏:「就是三个孩子嘛,被两个怪物追杀嘛,怪物是一公一母嘛……」

周静隅大笑起来,「艺术来源于生活。」

吃完饭之后,周静隅开车去了当年我们被禁闭的别墅,当年警方也查过别墅的主人,不过后来证明别墅的主人与此事毫不相干,就是一个平平无奇的有钱人,因为房子太多,所以也没太关注这套别墅,就被赵家夫妻鸠占鹊巢作为犯罪地点了。事发之后,别墅主人好像是通过保险理赔什么的,获得了赔偿。

现在,原来是别墅的位置,成了一个度假村,除了度假村之外,这一片还有什么马场、卡丁车场……整个一大片都非常热闹。

我们逛了一圈,之后就去周静隅的店里喝咖啡,坐在《老友记》主题的位置。店里生意不错,靠近高校,很多人过来洗衣服,然后边等衣服洗好,边买些咖啡点心吃。

墙上挂着《老友记》的经典台词:欢迎来到现实世界,它糟透了,但你会喜欢的。

苏敏笑道:「终于回到了现实世界!」

周静隅:「不糟,挺好。」

我望着他们而笑欣然:「我觉得我们都会喜欢的!」

(全文完)

作者:小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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