和朋友们在家看电影,硕大的投影屏上,突然弹出我男朋友和另一个女孩的亲密照片。
他们躺在床上,热情相拥,女孩举着手机,对着镜头比了个大大的耶。
锁骨上的吻痕刺痛了我的眼。
仿佛是无声的挑衅。
拍摄时间显示今晚。
四周鸦雀无声。
众目睽睽之下,我的男朋友出轨了,人尽皆知。
我浑身僵硬,一种濒死感瞬间将我包围,藏在桌子下的手瑟瑟发抖。
我不知道这张照片出自哪里,又为什么会弹出来。
十分钟后,朋友们纷纷借故离开。
只有楠楠留下来,查明了原因:「允诗,你的电脑怎么登了姚嘉诚的云端账号?」
我这才想起来,男朋友的手机开了自动备份功能,可以自动上传照片到电脑软件上。
上个月,他在我家看电影的时候登录了自己的账号。
后来我们都忘记这件事,就一直保持登录状态。
直到今天,通过电脑投屏,来了场实时转播。
我攥紧了姐妹的手,用轻得不能再轻的语气开口:「楠楠,你帮我看看,是不是登错了……」
说到最后,泣不成声。
跟他相恋两年,见过家长。
在别人对恋爱瞻前顾后的年纪里,他一直是我最坚实的后盾,是他让我相信爱情,憧憬未来。
我以为,我们会顺利步入婚姻殿堂。
两周年时,我在香槟里看到一枚小巧的戒指。
他亲手为我戴上,说:「小诗,余生我想跟你相伴到老。」
那一刻,我感动得热泪盈眶。
而生活就像一场狗血剧。
随时随地都可以洒。
不管我再怎么欺骗自己,事实就是,他毫无征兆地劈腿了。
用他带着婚戒的手,抚摸另一个女孩的头发和肌肤。
我感到一阵阵恶心,陷在沙发里,浑身颤抖。
就在这时,手机响了。
打开微信,「我亲爱的狗子」发来一条语音。
这是我给姚嘉诚的昵称,如今却像一口黏痰堵在气道,吐不出来,咽不下去。
姚嘉诚声音一如既往的好听,「小诗,明天我生日,你准备了什么礼物呀?」
之前的聊天记录还在,往上翻,是我兴致勃勃地告诉他,准备了一个大惊喜。
那惊喜确实挺大,三千块钱的定制蛋糕,需要提前三个月预定。
现在却显得我像个十足的傻 X。
我抹了把眼泪,回了他一个微笑的表情,想不出任何话。
他说:「别生气嘛,你不让我问,我就不问了。很久没见了,我好想你。」
「好啊,那我现在去找你。」
那头几乎马上就发来一个:「哈哈,开玩笑的,别在晚上出门,不安全。」
正在这时,楠楠戳戳我,软件显示又上传了一张照片。
照片里灯光昏暗,姚嘉诚戴戒指的手,正搭在一个白净的大腿上。
我沉默了足足半分钟,用颤抖的手摁住微信语音,压住翻涌的恶心,柔声说:
「明天见,有个惊喜,你一定要亲手揭晓。」
我几乎用尽全身力气说完这句话,泪还是流了下来。
「我该怎么办?」我问楠楠,「他为什么要这样啊?我哪里不好?」
楠楠抱着我,整整一晚,数次将我从自我怀疑的边缘拉回来。
她说:错不在你。
有的人,他只是想劈腿而已。
转天,我脚踩绑带高跟,准时出现在姚嘉诚生日宴的包间门口。
推开门,热闹和喧嚣扑面而来。
一群人扭过头,欢呼声叠起。
「允诗来了!今天真漂亮啊!」
姚嘉诚神色飞扬,看见我摆了摆手,「小诗,坐过来。」
目光扫过众人,在角落里,我看见了一个熟悉的面孔。
女孩坐在不远处,隔着两三个人,目光悄悄打量着我,没有笑容。
姚嘉诚突然站起身,挡在前面,「宝贝,等你很久了。」
他低头想吻我,我侧着脸躲开了。
在一片揶揄声中,我温柔一笑,弯腰将带来的天价蛋糕放下,「喏,惊喜,自己切。」
姚嘉诚接过刀,在众人恭维声中,喜滋滋地拆开包装。
我盯着刀扎进去,将蛋糕一分为二,突然弯腰攥住姚嘉诚的手。
姚嘉诚不解地侧头看我,「怎么了?」
我笑了笑,盯着我爱了两年的面孔,突然下定决心,慢条斯理地抬起托盘。
「还没祝你生日快乐。」
下一刻,整盘蛋糕狠狠地扣在姚嘉诚的脸上。
心中突然通透起来。
一片死寂里,我睨着姚嘉诚勾唇笑道:「满意吗?」
姚嘉诚愣住,托盘掉下来,露出一张白乎乎的脸。
「小诗,我不喜欢这个玩笑。」他语气发沉,明显生气了。
「你疯了吗?」
一个人突然狠狠撞开我,挽住姚嘉诚的胳膊。
借着五颜六色的灯光,我看清了女孩的脸,和照片里挂着幸福笑容的脸重叠在一起。
姚嘉诚眼神躲闪,不断挣扎,「没你的事,坐下。」
女孩无动于衷,手亲热地搭在姚嘉诚的臂弯里,眼神带着得逞的窃喜,和一点小小的愤怒,在我面前表明了身份。
忍了这么久,她要踢开我,上位了。
在这样的挑衅中,我端起另一块,以同样的姿势,扣在她脸上。
尖叫声刺穿耳膜。
我用纸巾慢条斯理地擦干净手指,扔下一张照片,「姚嘉诚,我也不喜欢你开的玩笑。」
四周鸦雀无声,他和女孩的亲密照片在灯光下,闪着五颜六色的光芒。
姚嘉诚劈腿的事,所有人都知道了。
我对着呆若木鸡的众人说:「我和姚嘉诚分手了,以后他喝醉了,给这女的打电话。」
说完,将纸巾扔在姚嘉诚的脸上,扬长而去。
走出包房的门,我才发现自己的双腿在不停发抖。
我从来没做过这么疯狂的事,太过激动,从三层台阶上摔了下去。
尤其是脚下的绑带高跟鞋,让我吃足了苦头。
一阵钻心的疼痛传到头皮,我捂着脚踝,倒吸一口凉气。
楠楠飞跑过来,尖叫道:「你小心点啊!还能走吗?」
我试了试,疼出一身冷汗,摇摇头,「得去医院了。」
刚好,医院在对面。
楠楠使出吃奶的劲儿把我往上一背,很快泄了气,「不行,我最近减肥,没什么劲儿。」
她看了看四周,突然大喝一声,「哎!大哥!帮个忙!」
被喊大哥的那人,嘴里叼着一支刚开口的雪糕,手拎一兜子饮料,茫然地看过来。
是个年轻男人,身材修长,乌黑的碎发,穿一件白净的衬衫,干净俊朗。
看起来也就二十出头,看人的时候一双眼都带着笑。
他晃悠着走过来,「怎么了?」
楠楠像看到救命恩人一样抱住大哥的胳膊,
「我姐妹扭伤了脚,能不能帮我把他扶起来?她可以请你吃饭的!」
我:「???」
男人蹲下来,乌黑的眼睛在我腿上一扫。
突然把一支未开封的雪糕贴在了脚腕上,用塑料袋草草绑了,「不好说是扭伤还是骨折,帮我拿下东西。」
冰凉的触感缓解了剧痛。
男人将我的胳膊架在自己脖子上,一把抱起。
我皱着眉,「我能自己走。」
他看着我十公分的高跟鞋,笑道:「就你,算了吧。」
医院急诊就在对面。
他走得很快,进大门时,对着路过的一个阿姨熟稔又轻快地说:「李姐,帮我推个轮椅,有新患者。」
被叫李姐的阿姨听到就笑了,「哟,小钟上班了?」
「是呢,刚上班捡个漂亮姑娘。」
这自来熟的样子,莫名让我想起了当初大献殷情的姚嘉诚。
语气也生硬下来:「麻烦把我放下吧,辛苦你了。」
男人笑了笑:「没事,你不沉,等李姐把轮椅推过来。」
一起过来的楠楠突然热落地问:「你是医生啊?有对象吗?」
男人把我放在轮椅上,从旁边扯过一个白大衣换上,笑眯眯地说:「还没呢,没人帮我介绍。」
楠楠瞄了我一眼,轻咳一声,「我去交钱,麻烦呃……」
「我叫钟屿。」
楠楠眼前一亮,「麻烦钟医生帮我看一下她,谢谢。」
说完一溜烟跑了。
我刚想对他说不用管我,对上他认真干净的目光,一愣,「怎么了?」
钟屿笑道:「有男朋友吗?」
如此直白,还透着一股真诚。
看着他和当年姚嘉诚如出一辙的认真,我面无表情地说:「不好意思,我离过婚,孩子上小学了。」
钟屿明白了我变相的拒绝,笑了笑,没有死缠烂打:「行,我带你拍片去。」
之后他都没有再提过这件事,甚至在楠楠交完钱来接我时,他主动地说有事要忙,回急诊大厅了。
半个小时后,片子出了。
我们回到诊台,钟屿提起片子一看,笑道:「没骨折,刚才说的注意事项都记住了吧,回去好好休息。」
自始至终,除了开口道谢,我没再说过话。
他对楠楠交代完,看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知道他的意思,低着头避开了他的目光。
刚走出一段失败的恋情,我实在没心思再跳进去。
这时,突然有人拨开人,冲进来,大声嚷嚷:「小诗!怎么了!我听说你断了腿!」
一扭头,姚嘉诚花着一张脸跑过来。
我不知道他哪来的消息,也不想理他。
钟屿抱臂粗略打量他一眼,大大方方说:「腿没断,就是扭了,你是她家属?」
「我是他男朋友!」
我补了个:「前,前男友。」
姚嘉诚拽住我的胳膊,不管不顾地往外拉,
「既然没事,你跟我回去解释清楚!照片是你找人 P 的,我没有劈腿!」
他目光躲闪,底气不足,甚至想用这个蹩脚的理由骗过我。
钟屿哎了一声,拔高声音:「松开手!她走不了路!你别拽她!」
说完一下劈开姚嘉诚的胳膊,把我护在后面。
姚嘉诚愣了,站在那儿,皱着眉问,「小诗,你什么情况?」
几乎下意识地,我侧过头,对钟屿说:「方便加个微信吗?改天请你吃饭。」
钟屿眼神一亮,直接把微信二维码掏出来,「非常方便!我哪天都行。」
明摆着想恶心姚嘉诚,我不知道钟屿还有这种恶趣味,低着头没忍住掀起嘴角。
姚嘉诚嗷了一嗓子:「程允诗!你绿我!?」
他激动地冲过来,想绕过钟屿把我抓过去。
张牙舞爪的样子,仿佛真的是我对不起他一样。
钟屿挡在我前面,一边攥着姚嘉诚的手腕,一边淡定沉着地对旁边保安露出两颗虎牙,「大哥,有人闹事,辛苦了。」
然后,姚嘉诚就被两个保安,一左一右架着拖出了急诊。
我一抬头,正好看见钟屿白皙的手背上两条鲜明的指甲印儿,还出了血,心里一堵,姚嘉诚是属狗的吧?
钟屿察觉到我的目光,嘶了一声,「真疼。」
我抿了抿唇,有些不知所措,「对不起啊——」
「钟医生!抢救!」
钟屿的目光飞快地投向那边,表情严肃,「推抢救室!」
说完这句话,他匆匆对我说:「逗你玩的,早点回去休息。」
一秒钟后,人已经消失在走廊尽头。
回家后,我把诊断书拍给了上司,做好被扣薪水的准备。
但破天荒,他准了我小半个月的假期,我可以在家安心静养。
其间我拉黑了姚嘉诚的一切联系方式。
起初几天,我经常半夜醒来,之后是长达几个小时的失眠。
我企图在相处的过往里寻找他劈腿的原因,最后就是不断放大自己的每一个缺点,钻进牛角尖里走不出来。
分手这种事,看起来潇洒,可真正想脱离,要难得多。
之后钟屿隔三岔五地给我发消息,有时候问问脚伤,有时候打打游戏,大部分时间是闲聊,姚嘉诚带来的伤痛慢慢淡化。
不知不觉,脚好了大半,已经能下地走了。
中午,手机弹出一条消息提醒。
「姐姐,什么时候请我吃饭啊?」
眼前浮现出钟屿那两颗标志性的虎牙,我揉了揉额头,知道人情必须还,尤其姚嘉诚还把人家的手抓花了。
我想了半天,回了句:「今天中午吧。」
餐厅定在我家不远的地方,一家私房菜,环境雅致,同时方便快去快回。
我没心情收拾自己,洗漱完就素面朝天出门了。
钟屿的车停在楼下,他穿了一身休闲的白色 T 恤,头顶有几根杂毛竖着,看得出他想尽办法镇压过它们,但失败了。
他看见我,不好意思地揉了揉头发,「刚下夜班,本来随口一问,以为你不会答应的……」
我一愣,「那改天吧,你先回去休息。」
钟屿严肃地摇摇头,站直了身子,「来都来了,你忍心让我饿着肚子回家啊?」
我这才发现钟屿长得很高,一米八五左右,靠近了我还得仰着脖子看他。
钟屿也发现了我们身高的差距,微微前探,降低海拔笑着看我:「我不能疲劳驾驶,所以带了个轮椅来,推你过去。」
我轻咳一声,后仰着拉开距离,感觉自己耳朵好像红了,「不用……我能走。」
钟屿笑了笑,「真能走?」
「能!」
走出五百米,我站住不动了。
钟屿回头,「怎么了?」
我动了动脚踝,欲言又止。
钟屿叹了口气,折回来在我面前蹲下,
「疼了吧?你说你逞什么能?不想吃饭就不吃,脚疼就坐轮椅,我又不是不能等……」
说到最后,他竟然有些小小的怨念。
他背对着我招招手,「上来,我背你。」
站在小区门口实在挡路,我道了声谢,趴在他宽阔的背上。
手碰到肌肤的那一刻,我还是绷紧了身子,充满防备。
钟屿语气轻松,「别紧张,我眼里,人皮和猪皮没什么区别。」
这话听着不怎么对味儿,我盯着他头顶支棱的头发丝儿,突然问:「你今年多大了?」
「22。」
「还没毕业?」
「读研。」他背着我慢慢走,紧接着补充了一句,「别因为我比你小就迁就我,也别因为……我叫你一句姐姐,就真把我当小孩儿看。」
我今年 25,比他大三岁,家里父母催婚都不是一次两次了。
但是 22 岁的男生,一直不在我的考虑范围内。
「我暂时还没有——」
「我知道,你离异,还带着一个上幼儿园的孩子。」钟屿拉长了语调,揶揄道:「我就喜欢你这样的。」
我气笑了,「我没开玩笑。」
「我也没开玩笑。」
之后我俩陷入僵持,到了餐厅,推门的时候,和一对情侣打了个照面。
女孩挽着姚嘉诚的胳膊,笑容僵在脸上。
姚嘉诚看见我俩,先是皱起眉头,下一刻伸手紧紧把女孩揽在怀里,装作没看见我的样子,走进餐厅。
没有一丝愧疚,也不打算解释。
钟屿停住脚步,「我其实也不是很饿,要不咱们换一家?」
「不,就在这儿。」
今天是工作日,餐厅人不是很多,可该死的缘分,让我们两桌紧紧挨在一起。
钟屿打量了一下我脸色,突然笑着对服务生说:「你好,麻烦帮我们换个位子吧。」
对上我不解的目光,钟屿抬起手,手背上还遗留着上次被抓伤的疤痕,「刚打完狂犬疫苗,不想再来一针。」
我扑哧笑出声来,旁边传来女孩细弱的声音:「姐姐这么快就能走出来,应该没对前男友用过心吧。」
感受到旁边两道复杂的目光,我支着头看他们,笑容冷淡,「你对你家垃圾用过心?扔之前还要拜一拜?」
女孩脸色变得十分难看,姚嘉诚沉着脸,语气晦涩:「为什么拉黑我?」
我挑挑眉,「耳朵不好使,还是我刚才说得话不够清楚?」
气氛剑拔弩张,钟屿突然起身,弯腰把我抱起来,强硬地往靠近玻璃窗的位置走。
我正在气头上,语气不太和善,「你放我回去!」
钟屿面不改色,也不搭理我。
我气得锤了他一拳,「我跟你说话,你听见没有!」
钟屿这才说:「你没看见那姑娘的手都捏在杯子上了?热水浇你身上饭都别吃了。我刚下班,可不想回医院去。」
我憋了半天,没忍住,「我泼回去。」
钟屿笑了,「行,知道你厉害,先把饭吃了好不好?」
他一副哄小孩的模样,堵得我哑口无言。
到底谁大啊?
我别过头,听着他替我做主,点了几个菜,然后把一杯温水推到我面前,「要不然你泼我,打不还手。」
「你把我当什么人了,蛮不讲理?」我撇撇嘴。
「是挺不讲理的,进来跟别人说话,比跟我都多。」钟屿眉眼带笑,露着两颗虎牙,竟有点可爱。
我仓促地移开眼睛,喝了口水。
一顿饭因为钟屿的存在,比我预想的慢了一个小时,下午一点左右,我们才从餐厅出来。
我拒绝了钟屿背我的提议,坚持自己跳着往回走。
走到半路,钟屿突然接到了电话,语气陡然急迫起来,「好,知道了。」
他挂了电话,「连环车祸,急诊人手不够,我得回医院。」
「你……昨晚才……」说到一半,发现自己没立场管这事,于是改口,「去吧……我自己回去。」
钟屿抬手招了辆车,突然拦腰把我抱起,往出租车里塞。
「你……你干什么!喂!钟屿!」
钟屿之后挤进来,关上车门,「师傅,去 XX 医院急诊。」
我目瞪口呆,「你……我……」
钟屿说:「他们在后面跟着呢,我不放心你自己一个人回去。只能委屈你陪我多跑一趟,到了医院,我让朋友送你。」
我抿了抿嘴唇,「好。」
汽车一路疾驰,二十分钟后到达了医院。
钟屿背着我,步速飞快,最后把我往休息室里一放,发现周围一个人没有,全都去支援了,满脸愧疚。
心好像突然被什么撞了一下,我说:「去吧,就当陪你上班了,记得请我吃饭。」
经历很荒唐,我却没有生气。
钟屿眼神一亮,笑起来,「好。」
说完风一般消失在眼前。
没过多久,一个女孩子推开门进来,环视一圈,对着我笑眯眯道:「你是钟大哥的朋友吗?他让我送你回家。」
我没想到他这么快就找到了人,问:「他还在忙吗?」
女孩腼腆地笑笑,「脚不沾地。」
我点点头,「麻烦你了。」
站起来的时候,脚腕丝丝作痛,不过勉强能走。
推开门,嘈杂的环境瞬间灌入双耳,其中最吵闹的,还是右前方围着的一堆人。
女孩停住脚步,「咦,那是钟大哥?」
我顺着她的目光望去,隐约能看到白大衣的一角,有个男人正语气激动地对着钟屿说着什么。
女孩拉着我往旁边去,「姐姐,别过去了,找茬的天天都有,钟大哥会摆平的。」
人头攒动,某个角落,我看清了男人的脸,突然愣住,然后冷冷骂了句:「狗东西。」
说完,不顾女孩的劝阻挤进人群。
钟屿正跪在床边给人做心肺复苏,可我万万没想到,这里还能遇见姚嘉诚。
他站在旁边,语气激动,「姓钟的,我哥们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告得你倾家荡产!」
围观群众不停的劝,「救人呢,你别捣乱行不行?」
「就是,有病吧?」
医生护士已经忙成一团。姚嘉诚就像吃了火箭炮,不依不饶。
我上去推了他一把,「你想告谁?」
姚嘉诚毫无防备,倒退一步,看见我的时候,怒火更旺,「你别找茬——」
我又推了一把,「谁找茬?」
姚嘉诚跌跌撞撞退出人群,指着我,「你再这样我动手了啊!」
我戳着他的肩膀,「有本事你就打!绿了我,然后再打我一顿,你要想让你爸妈知道这事,就动手!」
姚嘉诚怕他爸妈,每次发点朋友圈都要藏着捂着。
他像夹了芯的鞭炮,气得脸色通红,「万一他公报私仇!不好好给我哥们儿治——」
「姚嘉诚!」我怒喝出声,那一刻,差点,就一巴掌扇在他脸上,「别以为所有人都跟你一样龌龊。」
相恋两年,我突然在今天,彻底看清了他的为人。
推着他就往外走,「出去!别耽误他救人!」
「那是我哥们儿!你让开!」
那边突然有人喊,「家属在吗?待会去补交一下费用。」
正在叫嚣的姚嘉诚突然闭上了嘴。
这一幕在我看来是如此讽刺。
我盯着他,「说啊,怎么不说话了?」
姚嘉诚后退了一步,梗着脖子说:「我明天还来,希望你们说到做到。」
说完扭头就走。
我气得浑身发抖,真是瞎了眼,怎么会爱上一个不要脸的男人……甚至还想跟他结婚?
刚才一闹,和刚才的小姑娘也走散了。
一走路,脚腕钻心的疼。
我一瘸一拐地走出大厅,找了个台阶坐下,看着人来人往的大街,眼眶酸涩。
不知道坐了多久,光线渐暗,我心里的气才慢慢消下去。
一双白色运动鞋停在我面前。
我抬起头,看着钟屿一脸狼狈,大衣上还有大片暗褐色的血迹。
突然,眼眶红了。
「你昨晚没睡,刚刚还在救人,他怎么说得出口……」
这是我第一次,不掺杂任何复杂的感情,被活生生气哭。
钟屿蹲下来,与我平视。
夜风温柔,他轻轻的叹了口气:「身上很脏,可我好想抱你,该怎么办呢……」
回去的路上,我坐在后座,重新加回姚嘉诚的微信。
他发过来的第一句话就是:「我们单独谈谈吧。」
紧跟一条:「你不会想跟姓钟的在一起吧?我打听了,他家本地的,家庭条件很好,又是在读硕士,将来留院,得被小姑娘疯抢。程允诗,你凭什么认为他会喜欢你?」
说实话,我从来没觉得钟屿会真心喜欢我。
我低着头打字,呼吸都变轻了,「就说咱俩的事,照片是真的,劈腿是真的,我分手有错吗?」
「那是她自己偷拍的!跟我没关系!」
「我还得感谢你一开始瞒着我?」
「小诗,我们都要结婚了。」屏幕上蹦出的每一个字都让人窒息。
「所以呢?结婚代表你可以胡作非为?要我大度,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还是说,你觉得我嫁不出去了?」
「这样,我们双方父母都很难堪。」
「姚嘉诚,该被人戳脊梁骨的是你。受害者不该被指责。婚戒还有你的东西我会打包寄给你,别联系了。」
那头再也没回复过。
「到了。」坐在前面副驾的钟屿提醒了一声,车已经在楼下停了很久,我一直沉浸在跟姚嘉诚的对话里,还有察觉出来。
钟屿付了钱,打开车门把我抱下来,扶着站稳。
「几楼?」
我没有回答,而是看着他,很认真地说:「钟屿,我真的还没做好开始一段新恋情的准备。不要在我身上浪费时间。」
可以说,姚嘉诚当年对我的追求是极致而热烈的,整整两年,我们规划了未来,做好携手老去的准备。
我们愿意成为对方病危通知书上的签字人,并且承诺在死后相依长眠。
可如果连最长情的陪伴都以背叛告终,我不知道还有什么理由,让我继续相信爱情。
钟屿这次难得没有跟我油嘴滑舌,他垂着头,眼神温柔专注,
「我知道,我工作还没稳定,性子也不稳重,在你眼里,不太靠谱。」
我笑了笑,「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值得更好的。」
爱情很好,只是我,不相信了。
他张了张嘴,突然泄气道:「其实我真的很喜欢你。」
「谢谢。」我笑了笑。
他把我送上楼,关门的那一刻,他把晚饭也塞进来,「你以后,要好好吃饭啊。」
我笑着说了声好。
我和姚嘉诚的婚事吹了。
事情落幕的时候并不是很愉快,他劈腿的事闹得人尽皆知,他妈妈不停跟我道歉。
我回她:「阿姨,真的没关系。结婚前他有选择别人的权利。」
没过多久,我看到他妈妈的朋友圈里,开始发她和那个女孩的合影,而我和她的照片,已经全部删掉了。
体验过人情冷暖,我笑了笑,把相关的人全部拉进了黑名单,没多久,公司把我外调参与一个合作项目。
原定时间是半年,但是因为对方提出了后续合作,公司觉得我熟悉业务,便没换人。
我在外地一直待了两年,转年七月下旬才正式调回。
正好赶上表姐有事,托我照料孩子。
小侄女正上初中,周末我休假,便接她出来玩。
小姑娘正是活泼好动的年纪,出门口的时候,脚背被大铁门划了道口子,没办法,出游计划临时改为去医院打破伤风。
那天人也多,当班的医生被里三层外三层的包围着。
到我的时候,医生接过病历本一看,问:「你家孩子吗?」
「是啊。」我下意识回答。
眼神一转,就撞进一双漆黑的眼睛里。
我突然想起那个夏日傍晚,尘土纷飞的街道、嘈杂的人群,温柔的晚风,和那句呢喃低语。
连我自己都没想到,钟屿这两个名字,我依然记得。
三年时间,他成熟了不少,谈吐沉稳,五官轮廓更加清晰,说话时会露出两颗虎牙。
只是他现在有点蒙,看了眼病历本,绊绊磕磕地说:「十……十三岁……」
小侄女喊了句:「医生,我脚被划破了……」
钟屿回神,很快恢复了严谨的态度。仔细查看了伤口,开了针破伤风并让我带她处理伤口。
侄女临走时,对钟屿露出一个甜甜的微笑:「谢谢医生。」
故人重逢,这样的感觉十分奇妙。
我没想与他有深入交集,毕竟几年过去,以钟屿的优秀,应该早就有了女朋友,快一点可能孩子都有了。
走出大厅的时候,突然听到有人喊我。
回头,发现钟屿穿着常服走出来,碎发乌黑,有几根头发支棱着,鼻梁上有眼镜压出的红痕。
「我下班了,送你们回去。」他说得轻松随意,顺便对小侄女挑挑眉,「想吃什么?叔叔请你。」
小侄女在家被管的很严,突然听见这个,眼神晶亮。
我摸不清钟屿的态度,也许他只是单纯热情好客,在心里警告自己不要多想,呆呆地望着钟屿,他回了我个张扬的笑容。
小侄女早就爬进后座,钟屿绕到对面,拉开驾驶位的门,坐进去。
我没好气地笑他:「你挺自来熟啊?」
钟屿拍拍副驾,「小姑,就等你了。」
不得不说,钟屿这人,天生就能跟孩子打成一片。
小侄女古灵精怪,跟钟屿相处起来十分开心。
偶尔她眼珠子在我和他之间提溜乱窜,说:「叔叔知道怎么追男生吗?」
我就知道小侄女有情况,表姐好几次跟我八卦,说自家姑娘最近总被一个男孩子送回家,她在犹豫要不要跟她谈谈。
钟屿嘬了一口果汁,笑着说:「你问错人了,我只追过女生,还失败了。劝你不要找差生抄作业。」
我不自在地扭过头去,灌了几口水。
小侄女一脸怨念,「连你都不懂,就没人懂了。」
钟屿停顿了一会儿,突然凑过去,用我能听见的声音说:
「这样吧,我再试一次,如果成功了,就教你。」
小侄女面露欣喜,我警告地瞪了钟屿一眼,「她才初中,你休想。」
钟屿笑着说:「你看,你小姑不让,其实我追人还要时间呢,时间长短全凭某人的良心。」
小侄女意味深长地奥了一声,眼神在我身上打转。
我生怕她回去跟家里人乱说,点了几份甜品堵她的嘴。
霓虹初上,夜幕降临,小侄女吃困了,刚上车就躺在后座上睡着了。
我和钟屿坐在前面。
车在空旷的马路上无声疾驰,窗外景色倒退而去,十分安静。
钟屿盯着前方,突然说:「我六月份刚刚签了工作。」
我心口突然跳动了一下,下意识地说:「恭喜,祝前程似锦。」
钟屿不轻不重地哼了一声,算接受了我的祝福。
过了一会儿,他又说:「她姑父呢?」
这话问得奇怪,我想了很长时间,才明白他在问我,有没有对象。
我扭头看着窗外,「还在找。」
最近家里安排的相亲堪称密集,可以说是见缝插针。
我象征性见过几个,聊得来,却没那种感觉。
后来不知道是谁把姚嘉诚的事说出去了,相亲的每一个男人都对这份过往分外好奇。
我说得多了,渐渐没了耐心。
最近已经强硬地拒绝掉很多场。
「我呢?」
我扭头,「你怎么了?」
「我行吗?」
「不行」俩字堵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我思考了一阵儿,慢吞吞地说:「我这个年纪,不单要考虑谈恋爱——」
「我知道,结婚吗?」
钟屿说完,我愣住了,扭头呆呆地望着他,「你——」
他想干什么?闪婚?这样冲动的词汇,根本不会出现在我的字典里。
「你是不是忘了什么步骤?」
钟屿把车停在小区楼下,扯了扯嘴角,「你想按照谈恋爱的方式,还是按照相亲的方式?先婚后爱我也能接受。」
太离谱了。
「我不明白你喜欢我哪儿……」
钟屿沉默了很久,慢慢说:「我这工作,每天都要接触很多很多人。刚做医生的时候,每天面对最多的,就是别人的质疑。你是第一个真心实意对我说谢谢的人,你不知道一个人的认可,对我来说有多珍贵。」
「也许那时候,我对你的感情,的确不纯粹。我冲动,考虑得并不长远,忽略了前途和对未来的规划,只知道你看我一眼,就能让我高兴很久。」
钟屿说,「知性」这个词,对他有很大的杀伤力。
当时我刚经历一场痛彻心扉的爱情,看得很通透,也许就这这种生人勿进的气质,吸引了年轻的钟屿。
钟屿低着头,笑了笑,「可是你一消失就三年,我连学位都拿下来了,每天盼着能在哪个地方偶遇你,你却连微信都把我拉黑了。」
我愣住了,哭笑不得,「我什么时候拉黑你了?」
说完打开对话框,发了个表情包向他证明。
那一刻,钟屿愣住了,表情一点点裂开,「你没拉黑我?那我为什么看不了你的朋友圈?」
「因为我不发朋友圈啊……」
钟屿僵在那儿,脸上表情被懊悔占据。
他盯着我,认真说:「我觉得三年时间足够冷静了。程允诗,经过深思熟虑,我想追你。」
后座哼唧一声,小侄女揉了揉眼凑过来,「小姑,你们在说什么啊?谁要追你?」
她打小是个人精,我紧张得捂住她的嘴,「不许瞎说!」
赶紧转移话题:「到家了,跟你钟叔叔再见。」
小侄女撑着脸,「前不久我小姑看了恐怖片,现在都不敢一个人上楼。」
我警告地瞪着小侄女,只见她调皮地对我眨眨眼。
「我送你们回去。」
钟屿动作迅速下车,绕过来给我开门。
小区的路灯果然坏了,我绷紧了身体,不知不觉贴近了钟屿的后背。
黑暗中,一只大手突然牵住我的手,掌心炙热,突如其来的安全感瞬间将我包围。
钟屿拉着我,一个劲儿给我洗脑:「瞧你,手心都出汗了,没有男朋友,以后回家可怎么办?」
我想起了以前的日子。
那时候刚刚去到新的城市,人生地不熟,工作环境也陌生,每天加班到很晚,偶尔赶不上末班车,就得一个人走夜路。
害怕归害怕,可习惯了,也就那样。
我以为打拼三年,早就百炼成钢了。
却没想到,在黑暗里待久了,某天突然出现另一个人牵着你,跟你一起直面黑暗。
那种感觉顺着指尖,流过全身,生拼硬凑铸成的盔甲,突然间碎了一地。
钟屿把我们送到家门口,停在门口,欲言又止。
今晚的月色很好,灯光很暖。
风很轻。
我想请他进来坐坐,钟屿抢先一步说:「我渴了,能给点水吗?」
可怜巴巴的样子,突然激发了我心底的愧疚,即便知道他是装的,我还是倒了满满一大杯给他。
小侄女要跟同学打电话,早就回了卧室。
客厅里剩下我和钟屿相对而坐。
一句话没说,水见了底。
我疑惑地皱起眉,「你吃什么了?」
正打算弯腰拿杯子,钟屿的手突然横叉过来握住我的手腕,「你还没回答问题,我可以追你了吗?」
柔和的客厅灯光映照着他深色的瞳色,钟屿继续道:「你当年说,我值得更好的,现在的你,算不算?」
我没想到一句话被他记了三年。
心中除了悸动,还有一点点愧疚。
我远没有看上去洒脱,至少在感情上,经历过上次的背叛,我成了个胆小鬼。
钟屿叹了口气,语气哀怨,「我为了推掉相亲,找遍了所有的借口,上个月,我妈问我,是不是喜欢男人……你真不打算救我?」
我弯了弯唇角,慢吞吞伸出了手,像是小心翼翼伸出的触角,重新牵住钟屿,做最后一次确认。
手心热腾腾的温度传过来,脉搏跳动,是让人心安的力量。
钟屿很久没有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一字一句地说:「我愿意试试看。」
稳一点,慢一点,不要飞蛾扑火,谈一场稳妥的爱情。
钟屿喉结滚了滚,目光在我的唇上划过,突然挪开目光,「那我走了……」
他这个反应让我一愣。
这就……走了?
我看了眼墙上的时钟,「已经十点了,你要怎么回去?还是说,住在这儿?」
钟屿突然撒开我的手,「不了,我一个大男人,不怕走夜路。」
那晚钟屿落荒而逃,我以为他会几天不联系我,结果第二天,我收到了他发来的微信。
可怜兮兮地说:「我生病了,难受。」
钟屿在我面前从来都是活力十足的,极少见他示弱服软,中午我买了一些食材,问清他家地址,便上门了。
一声门铃过后,有人飞快地打开了门,看清是我,笑得格外灿烂。
钟屿穿了一身简单的灰色家居服,唇色发白,脸色的确不好,说话的时候带着浓浓的鼻音。
他把我让进屋,灶上正熬着什么,浓郁的米香弥漫在空气中。
钟屿回到厨房,掀开锅盖,搅了搅,「吃饭了吗?我刚熬了粥……」
我一脸诧异,「你自己能做饭啊?」
钟屿啊了一声,「我只是不想自己一个人吃饭……你等一下,我给你炒个菜。」
我怎么都做不出让病号给我炒菜的事,三两下把他轰出了厨房。
半个小时后,热菜上桌,发现钟屿已经窝在沙发上睡着了,旁边放着开了封的感冒药。
不忍心叫醒他,我找了个薄毯替他盖上,坐在旁边打量钟屿。
他的睫毛不长,胜在浓密,笑和不笑的时候都好看。
整整一下午,我缩在沙发另一头玩起手机,太阳偏西,沙发上的人才有了动静。
先是动了动,接着睁开一只眼,随后又闭上,两手一张抱住我的腰,「程允诗,跟我结婚吧……」
含含糊糊的,像说梦话。
「你婚戒要多大尺寸的,钻石呢?」他一边说话,一边掀开眼皮,眼神茫然。
我僵在那儿,几分钟后,断定他是睡傻了,说胡话。
小侄女累坏的时候,也这样。
足足三分钟,他眼神渐渐恢复清明,躺着问我:「我刚刚是不是说了什么?」
我云淡风轻地说:「你喊饿。」
真不知道他哪来的执念,一个主意打了三年。
钟屿缓慢坐起来,「我真没说傻话?」
我盯着他。
他摸了摸头发,突然笑了,「刚才做了个梦,挺好的。」
我心头一跳,不想细想,催他去吃饭。
钟屿的身体好得挺快,第二天就活力四射了。
我和他刚刚开始,便到了最忙的时候。
新的项目落在我头上,开始连轴转。
钟屿的职业摆在那儿,注定轻松不了。
每天早晚问安成了我们必做的事,其余时候,还不如我们跟同事聊天频繁。
是时候来一场约会来打破僵局了。恰好,一个周五晚上,他突然发给我一个地址,说想让我周末过去看看。
我问是什么,他支支吾吾没说。
我到的时候还不到中午。
是一个新建起的小区,走进单元楼,里面有些热闹。
有人搬家。
钟屿给的地址,正是大门敞开的那户。
房子装修很精致,我猜测,是钟屿搬家了,让我熟悉一下地址。
进屋,发现一个年轻的姑娘拿着扫帚站在客厅里,五官小巧玲珑,属于甜美的长相。
她拿着手机,似乎正跟别人说话,「是婚房……呃,对,他主动的,我还没想好……」
「当然喜欢啊……可这样会不会进展太快了,感觉好麻烦他呀……」
她完全没有注意到我。
我站在门口,抿着唇,第一反应是自己走错了。
然而下一秒,卧室里走出的人让我打消了这个年头。
是钟屿。
婚房。
主动。
喜欢。
进展。
他。
这几个词,如同魔咒,瞬间将过往的记忆勾起。
姚嘉诚和女孩的脸,他妈妈和女孩的合照,以及那些我本该拥有却最终失去的东西,蜂拥而至,将我敞开的心门瞬间封堵。
我甚至没有勇气去询问真相,只是故作冷漠地开口:「你让我来就是看这个?」
钟屿愣了一下,脸色突然便白了,「呃,不是,你听我解释……」
我听过太多苍白无力的解释,只是本能地,僵硬地转过身子,离他远去。
新小区路况复杂,我此刻心思混乱,也不知道自己走到哪里了。
最后魂不守舍地往路边一坐,捂住了脸。
我知道自己该听一听钟屿的话。
可我太害怕了。
一个绝望的人,重新爬起来本就需要很大的勇气,如果这时候,再给他致命一击,也许这辈子,将不再期待光明。
我想让这一刻,晚一点到来。
哪怕迟到一分一秒。
钟屿找到了我。
他蹲下身,平视我发红的眼睛,「允诗,她是我同事的女朋友,今天刚刚搬来。对不起,让你误会了。」
我一个字没听进去,下意识把这当成他编织的谎话,「钟屿,如果你不喜欢我,可以明说,趁我能走出来,放过我。」
钟屿咬了咬牙,突然掏出手机拨了一个电话。
没多久,电话接通,他语气冰冷:「老段,我帮你家的搬完了,现在我女朋友误会了,你说怎么办吧?」
那头说了几句话,钟屿摁开了免提。
对面是一个沉稳的男声:「你好,程小姐,最近因为一些私人问题需要借钟屿房子一用。刚才的姑娘是我女朋友,她人有些迟钝,如果做出什么让你误会的举动,我替她向你道歉。我的房子刚好在对面,方便的话,我可以当面解释。」
他知道我姓什么,应该是钟屿跟他提到过我。
所以那个姑娘,在提到婚房的时候才这么犹豫。
姑娘说的那个「他」,也是指钟屿同事。
意识到自己好像闹了乌龙,我连忙说:「不用道歉,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那头语气轻松,故意解围:「我对我的魅力非常有信心,她不会喜欢钟屿的。」
钟屿笑骂一声,挂断了电话。
他重新看向我,放轻了语气,「那是几年前买的婚房,一室一厅有点小,我今天叫你来,是想让你看一下房子,如果不喜欢,我准备卖掉,换个大的。」
「我没想到你来这么早,本来想去小区门口接你来着……」
我有些自责,想张口道歉,却被钟屿打断。
「我知道你对这份感情抱有怀疑,关于过去,你不想说,我就不问,你害怕,畏惧,遇见危险本能的退缩都很正常。但我有信心,拉着你,走好每一步。」
我听过很多的情话,情话织造的未来绚丽多姿,却不及一句脚踏实地的承诺来得心安。
我愿违背天性和本能,倾尽全力爱你,并且希望以后的每一天都如此。
「做我女朋友吧,好吗?」
「好。」
我和钟屿的恋爱,没有疾风骤雨,我知道,他在迁就我,配合我的步调,打地基一样,一砖一瓦,都垒得牢固无比。
只是在某些夜晚,失控几次,事后又抱着我可怜巴巴地认错。他用这种常常稳重,偶尔犯浑的方式,一步步撬开我的心扉。
突然有一天,我发现自己走出来了。
那是和钟屿在一起后的第二年,某一天,我和他窝在沙发上看电影的时候,收到了一条好友请求。
我怕有人因为工作的事找,点了通过。
隔了三分钟,对方发来一句:「小诗,我要结婚了。」
钟屿凑过来索吻,我俩躺在沙发上,一吻结束,钟屿才漫不经心地问:「谁啊?」
我想起掉在沙发下的手机,捡起来,「不知道,找我随份子的。」
过了很久,屏幕又亮了,「很多年没见了,只想看看你过得好不好……我一直记得你,你不会把我忘了吧?是我,姚嘉诚。」
「姚嘉诚。」我把内容读给钟屿听。
钟屿没什么反应,继续低下头来吻我,「电影结束了,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这是一部很早的爱情电影。
我看了很多遍,最后这句,是电影里的台词。
此时此刻,却分外应景。
我推着钟屿的胸膛,小声说:「等一等。」
停下来截了图给对方发过去,「截图留证,大家一定很想看吧,还要我去吗?」
很久都没有动静,我随便发了个字过去,显示对方已将我拉黑。
钟屿笑着抽走了我的手机,凑近了小声说:「他只想看你过得不好,但现在,很显然是他过得不太好。」
这一刻,我满脑子都是,钟屿好帅。
至于后来他说了什么,我一个字没听见去。
也就是那一天,趁着钟屿下楼取快递的时候,我沉寂了许多年的朋友圈,突然更新了一张照片,是钟屿送的玫瑰花,只有手出镜了。
配文:锦上添花。
我美滋滋地看着 P 得白嫩的手,开心地打了个滚。
又过了一分钟,突然刷出一条朋友圈。
是钟屿发的。
也是一张照片,之前他拉着我手照的。
配文:锦上添你。
不到一分钟,我们俩的共同好友在下面炸了锅,纷纷点赞。
钟屿没有屏蔽任何人,我也是。
作为我们故事的见证人,楠楠第一时间跑来私戳,要给我当伴娘。
后来,两家父母都见了面,日子定在了下半年。
对于我和钟屿的年龄差,他们家很开明,也许是钟屿佛惯了,他妈妈在看到我的那一刻,热泪盈眶。
国庆回家的时候,从亲戚朋友的嘴里听到姚嘉诚的近况,听说他当年跟我分手后,跟着女孩去了上海。
女孩是学艺术的,天赋很好,但由于姚嘉诚好吃懒做,毕业后没找到工作,寄住在女孩家里,两人逐渐被生活折磨的疲惫不堪。
最终,女孩忍受不了,直接提了分手。
之后姚嘉诚陆续入职几家公司,成绩平平,三年下来有了点积蓄,跟一个相亲认识的姑娘举办了婚礼。
当天,学艺术的那位姑娘直接坐飞机从上海飞过来,将聊天截图甩在他脸上,原来他不止给我发了,是给每一个前女友都发了。
直到结婚那一刻,他还在寻找新的猎物。
我想称他为作死,但不可否认,有些人终其一生都在追求刺激。
生命不止,他不谢幕。
听到这八卦的时候,钟屿正悠哉悠哉和我爸并排躺在阳台的躺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畅谈人生哲学。
他除了在追我的事情上执着外,其他一切事情都佛得很,跟我爸的性格如出一辙。
我爸曾说过,他们这种人,连出轨都嫌麻烦。
一生爱一个人,就很好。
那天散场回家,钟屿从手腕上的众多小皮筋里挑出一个,替我绑好头发,然后发动了车子。
我开始专注地拆起了快递。
看到车载 CD 的时候,我炫耀般举到钟屿面前,「看!春盛老师限量版!」
这张 CD 有价无市,更何况是春盛老师的签名款,因此我格外激动。
钟屿笑了,「谁送你的?」
「袁麦晴,最近我们项目的商务对接人。听说我要结婚,就当新婚礼物送我了。」
「放上听听。」
CD 被缓缓吞进去。
温和悦耳的嗓音像一杯柔滑的牛奶,滑过耳畔,融进无边夜色。
我跟着哼唱起来。
黑夜过后,
黎明等在尽头,
提灯的人啊,
火焰伤你,
记得,
记得,
不要畏惧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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