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若敢喝,本王让你全族陪葬!」
他刚说完,我端起毒酒一口饮下。
笑死,我全族只我一个,完全没在怕的。
1.
谢邀,那毒酒是甜口的。
尝起来与那琼霄真君偷藏的绵果酒几分相似,应是掺了星雪海的雪沙砾,口感极佳。
人不但没死,还有点喝大了。
捏吗,我非要给你背背仙界未成年保护法第五卷三百七十八条,一切诱拐未成年饮酒致醉酒百年及以上耽误修行者,水牢禁闭五百年。
「臭蛇,你完了。」
我勾肩搭背醉醺醺地晃着他的手。
玄罹太阳穴突突地跳,揪住我露出来的三两根毛色参差尾羽,沉声道:「这仙界规矩,都是本座定的。」
我比了个中指,喉头一滚,咕噜噜吐了他一身。
仙界备受争议榜 top1 的毒酒名不虚传,劲大味美,一醉百年。
就是有点费修行。
2.
我,仙界最后一只凤凰,打钱。
百年弹指一挥间,人在梧桐山,刚醒,有点懵。
我甩甩脑袋,尾羽翘翘,伸了个懒腰。
醉得爽。
作为混吃等死的咸鱼,我爱好是吃喝玩乐。
再多点,那就是琢磨怎么能让我那便宜未来夫君变出尾巴给我抱着睡。
虽然我喊他臭蛇,但我还挺喜欢这条高冷龙君的。
毕竟我破壳之后就被告知孤儿一个。因着天命姻缘,理所当然被定为仙界未来的天后,是玄罹未来的妻子。
没有谁能抵挡住一条滑溜溜冰凉凉的尾巴和一张倾倒众仙子的绝世清冷美男脸。
吸溜吸溜。
一觉醒来,我有点想他了。
之前约摸把他气得不轻,我忍痛揪了一根嫩黄绒羽,准备送他赔罪。
我们凤凰,给几根毛,就有几分喜爱。
我给出的包括但不限于尾羽、绒羽、头翎……
隔三差五闲着没事就揪一根。
我的小姐妹说,我没有秃真是个奇迹。
尾羽下意识抖擞两下,吓了我一跳。
见笑了,尾羽这玩意,和我是俩东西。
不过我忽然想起,玄罹总说我不思进取,尾羽也长不出真正流光溢彩的模样。
这就是嫌弃吧,这就是这就是吧。
我心中较劲,一怒之下安回去拔下来的这根好看绒羽,决定还是拔根丑的意思意思算了。
我哼哼两声,拐起在我旁边睡如小猪的小老虎,捏了几下他的爪垫:「小琉璃,你再睡本座就把你胡须拔咯。」
自我破壳,除了玄罹,拘夜陪在我身边最多。
我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来,但看在他一双琉璃琥珀般澄澈的眸子和一身软乎乎的毛份上,我视他如亲兄弟。
拘夜睁开眼睛,打了个哈欠。
「记得看家,我走了!」我贴贴他毛绒绒的额头,心满意足地拔腿就跑。
好险,差点就被咬了。
怪我怪我,他不喜欢我取得这娘炮名字。
对不起,我错了,下次还敢。
3.
仙宫巍峨,阆苑琼楼,正是百年碧落树开时候一片烟岚云岫。我提着裙摆,笨拙的朝着金阙跑去。
——在被玄罹明令禁止半人半鸟的不合法飞行后。
我忿忿地抖了抖袖子,推开金阙的宫门,大喊一声。
我喊了,我装的。
我一句臭蛇卡在喉咙里上不去也下不来,一时间杵在原地。
玄罹正温和地拥着一个好看的仙子,端是柳腰莲脸,玉骨冰肌。
我应是推门粗鲁惊扰了她,她含着一捧珍珠泪,水雾朦胧间瞧向我,一派风姿绰约。
我这辈子都追不上的那种,清雅纤弱。
晚风卷着碧海天的湿气自天南而来,挟着我捏在指尖的绒羽怔怔然打着旋飘落。
「打……打扰你们了?」
我哈哈一笑,摸摸鼻子又搓搓指尖,手足无措。
绒羽暖乎乎的,不愧拔下来很痛,许久路程都尚存一丝温热。
……
我垂下眼眸。
我真傻,嘴上心中说着不要,却还傻不拉几给人家带了根绒羽过来,殊不知人家抱着美人,我算什么。
也是,玄罹从来说我不思进取,他一定没有很喜欢我。
反正我也长不出漂亮的尾羽,不能同生来谛听的记忆中那般,为我的夫君系上最漂亮的尾羽化成的腰封。
我从来没这么委屈过。
跟东海太子打架打得一地鸡毛没委屈过,被玄罹总嫌弃的数落也没委屈过,就连我刚出生那几千年时孤独漫长、只有飞鸟走兽作伴的岁月也没有委屈过。
可我现在好委屈,眼泪一颗颗滚落。
那是我未来的夫君,算来我已在他身边三千年,他当真一点都不喜欢我吗?
若是喜欢,他怎么从不曾对我如此温柔,如呵护珍宝一般,将人护在身后呢?
我摸着心口,不明白这种紧得慌的感觉。
玄罹总说我年纪小,我是不明白太多了。
他此刻蹙着眉头,一张清冷的脸上又转为素日无悲无喜,他叹了口气,似要说什么——
我不想听,转身就跑。
跑个屁,用飞的。
我一边擦眼泪,一边恶狠狠的想。
作什么还要听他约束?
4.
「小凤凰,你可是喝了五杯了。」
含露抢过我手里的酒杯。
我向来三杯就倒,今天倒是出息了,喝了五杯,还能絮絮叨叨。
「阿露,你说我有那么差劲吗?」
「我知道玄罹是认真的,他从来没对我那样温柔过,眼神骗不了人,他只把我当小孩子。」
我抽噎了两声,捧起拘夜的毛爪子擦了擦眼泪。
回应我的只有拘夜啪地一个嘴巴子。
我哭的更大声了。
「你这么好,当然不是你的错,」含露拍案而起,「我看那白莲成精,就不是个东西。我早说让玄罹铲了,他倒好,当着花儿养。如今养出感情了,就想对原配始乱终弃?」
「……」
我打了个酒嗝,总觉得她这话哪里怪怪的。
我定睛一看,她桌子前的酒坛已经见了底。
怪不得有点大舌头。
我和含露是拜把子的好兄弟。
当年千年一遇的赏花宴上,我喝了三杯,在玄罹面前呜呜渣渣一曲幼鸟的凤求凰,惊飞了一林子飞来朝凤的羽族,丢人丢到了上清天外。
而含露喝了五杯,二话不说哇哇大吐,醉眼朦胧洒了几瓢子水到人间,酿了一场世所罕见暴雨洪灾,被罚跪在轮回台上两千年,折了几千年修行赎罪,丢人丢到了地府里。
我俩一拍即合,当场结拜,有福同享,有难同当。
就连今日醉酒都是一起将桌子捶的哐哐作响,手舞足蹈。
没一个清醒的。
拘夜跳下来,寒芒一闪,剑眉星眸的少年郎使劲擦了擦自己湿漉漉的手,面无表情拖着迷糊的我扔到了榻子上。
含露则在外面吹了一宿风。
再睡醒时,我拉着含露窃窃私语:「我好像看见拘夜化形了。」
「?」
含露大喜过望,酒都清醒了些:「这么说,我宫中的小斓终于不用孤枕难眠了?」
小斓是含露养的虎目灵兽,正到了寻亲时候,化形后是个英姿飒爽的仙子。
我无不遗憾呃呃地嘁嘁两声摆了摆手,心情沉重:「是个妹妹。」
拘夜杠了我尾羽一爪子,扑簌簌掉了一根。
「还是个脾气不好的臭妹妹。」
我笃定道:「臭妹妹。」
5.
天上的景遥岑寸碧,天星月圆,四时斗转中无甚惊喜。
我以为我捱不过不去找玄罹的日子,但数着数着绒毛,在上清天四处乱逛,好像时间过得也没那么慢。
但是,姐妹们,听我一句劝。
酒后不飞行,飞行不喝酒。
否则可能飞得栽楞,一头就扎进轮回台里了。
是的,我,是笨比。
直到我坠进尘世轮回中,我才想起来惊叫——
捏吗,我想了几天终于想明白的,还没跟玄罹那王八蛇说清楚。
这婚约,我不要了。
我再喜欢,再有几千年情深和一腔奔赴,也是仙界最后一只凤凰。
是我不要他了。
我们凤凰,最是骄傲。
我想着含露塞给我那些人间话本子,欲哭无泪。
他们该不会以为我想不开吧?
凤凰脸都丢尽了。
无尽风声啸唳中,我抬头望向上空,眼见一个毛乎乎的东西砸了下来,也不知是哪个倒霉蛋儿,这个时辰被贬进轮回台了。
轮回台不是下界历劫的地方,在这里下界只有被贬被罚的。
前尘尽忘,法力皆失,采用司命星君随机编排的命格进行幸运抽奖,九成是个不得善终的结局。
乌乌,风好大,人好傻。
——我好想告诉含露,别忘了喂挑嘴的拘夜,我怕回来虎都饿瘦了。
别人是下界历劫,我是笨鸟入世。
毁灭吧,我累了。
6.
大家好,我是仙界最后一只凤凰,也是最近羽族茶余饭后的笑料,别问我为什么知道。
因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轮回台滚到人间,我没了法力,却还有记忆。
当事人现在就是后悔,非常后悔。
我不该救那只挂在树梢上卡得翻白眼的臭鸟。
我看在都是鸟的份上救她一命,她却想要我死,呜呜。
嘴碎的鸟能不能被拔毛?
算了,还是让我失忆来得痛快。
只要我不记得,丢人的就不是我。
「哎,你听说了吗,梧桐山那只小凤凰,醉驾撞到轮回台里了,哎呀呀,听说轮回台风大的,把毛都刮掉了几把!」
「……」
你礼貌吗?
我面无表情的关上窗子。
我是凡人,我听不懂鸟语。
7.
「囡囡,你在这守着做什么呐?」
白发苍苍的老人撩起竹帘,手里端着碗撒着碧绿葱末的菜粥,一笑眼角褶子都堆在一起。
我回过头,连忙接过:「婆婆辛苦了。」
云婆笑眯眯摩挲两下长满老茧的掌心,连着唤了两声:「小心烫着。」
说来惭愧,我,还没有户籍。
在人间像是突然出现,生无定籍,因为缺着生活经验,挨了几天的饿,全靠森林里寻着野果子充饥。
饿得头昏眼花后,我终于意识到凡尘世人和林下神仙天差地别。
也就是在这时候,云婆拾到了我。
听云婆说,她中年得子后便没了丈夫,儿子长大后又在外面从军,想挣个大出息回来,每月家书倒是准时,都是叮嘱老娘照顾好身子。
我听了个稀奇,原来人间的家,是这样的吗?
想我在仙界快活,还从未在话本子里见过看过。
她此刻袖手站在那里,两只手垂下,眼底的慈爱溢成实质,带着岁月沉淀后的阅历。
她眼中涌动的是我看不懂的怀念和怅然。
我三两下喝完清甜的菜粥,擦了擦嘴,心满意足地准备去林里摘些前时候吃过的浆果。
云婆一定会喜欢的。
她努着嘴,左拦右顾地拦了我几次,额头上急得都是薄汗,带着点讨好和哄骗:「囡囡乖,囡囡不要往村外跑,外面很危险。」
我拍着胸脯嘴上满口答应,心中觉得自己没问题。
这天我趁着云婆收割麦穗,偷偷溜了出来。
不吃果子怎么能行呢?
云婆不喜欢吃粥,更喜欢吃干饭和一种圆圆的、很咸的菜干,我上次尝了一口,脸都绿了。
云婆捡起滚在地上的菜疙瘩,拍了拍灰,在我阻止的声音中笑呵呵道:「囡囡岁数小,吃不惯,老婆子喜欢吃。」
纵然她这般说,但我见她一直脸色发黄。
我仔细想了一下,我们鸟儿不吃果子,羽毛会长得没有光泽。所以人类一定也是这样,不吃水灵灵的果子,人也会憔悴些。
8.
破防了,家人们。
谁能想到凡间的果子熟透了会掉地上烂掉的?
我将丰穗神君从头骂到尾巴根,还是只拾起来一小捧小得可怜的浆果。
皱皱巴巴的,一看就酸。
等我回天上,一定要揪着沉迷打牌的丰穗神君的耳朵告诉她——
好姐姐,再赏人间点果子吧。
不过除了果子外,我此行倒是收获颇丰。
白嫖了一个劳动力。
虽然话本子里说,路边的野男人不要随便捡回家,但谁能架得住剑眉星眸、轻衣薄甲、浑身浴血奄奄一息的少年郎呢?
我看他骨骼惊奇,定是个下田锄地的好苗子。
我捡了不少遗落在林子里的果品种子,全看他能不能种地了。
回杏花村的时候,许远就瞧见婆婆在村头张望,满头大汗,见我拖着个血糊糊的人回来,大惊失色:「囡囡,不是告诉你不要出村子吗?」
云婆的口吻第一次如此严厉,带着慌张关心。
我也第一次有了羞耻心这个东西,喏喏答:「下次不会啦。」
云婆到底还是帮着我将人拖了回去。
凡人是太脆弱了,受伤一时半刻也好不了。
一晃三四天过去,草床榻上睡着的人就没醒过。
我噘着嘴努力的吹吹,试图吹出一缕仙气,救他一命。
我本以为吹不出仙气很尴尬,不成想,闭着眼睛噘着嘴呼呼的样子被云婆瞧了去,更尴尬。
老人家掩嘴笑了半天。
「我,就试试,话本子里都这样,说不准吹吹就好了。」
云婆擦擦笑出的泪花,揭开纱布,洒了点白药在伤口上:「好好好,囡囡真是太可爱了。」
「我看话本子里天宫的仙女都是这样的,一个比一个神气厉害。」
我在脸皮和不要脸中挣扎着,试图狡辩一下。
「那囡囡再试试,囡囡长得这么俊,真的像是那天上……的小仙女儿呢!」云婆不假思索说了半句,却卡了一下。
「婆婆是在笑话我吧,婆婆不相信有天宫,有仙女吗?」
我瘪着嘴,晃着她的手撒娇,有点委屈。
云婆连忙揽住我,拍拍我的后背,笑眯眯地抬头望了望房梁:「婆婆怎么会笑话囡囡呢?」
她顿了一下:「只是不能对老天不敬呀,」
「老天庇佑我们呢。」
我不解地看着她落寞下来的神色。
云婆打起精神,温柔道:「我去做些饭来,囡囡还没吃饭吧?」
9.
家人们,我又破防了。
我真傻,我单知道被云婆瞧见我噘嘴
一直昏睡的少年一睁眼瞧见的就是我放大的脸,手一抖,下意识给了我一嘴巴子。
我:?
人间疾苦罢了。
不怪他,是我太近了。
因为这男孩子长得怎么跟妹妹一样,我忍不住贴近看啊。
如果不是生了剑眉,这必定是仙界仙女颜值 top1。
天上的仙女无数,我却从没见过生的这样清朗月皎的。
可惜是个弟弟。
他警惕地看着我,眼底都是戒备,微哑的嗓音夹杂着断断续续的咳嗽:「你是谁?」
这个问题难到我了。
我苦思冥想了一下,素日我自称梧桐山朝颜君,但到人间我傻乎乎的和婆婆说了后,好像只显得我不太聪明。
在对方审视的眼神中,我灵光一闪,一拍脑袋,慈爱而深沉道:「我是你的救命恩人。」
「……」
「我是问,你是谁,有什么目的?」
「你这个人很没礼貌哎,」我回想画本子里的佳话,「对救命恩人应该以礼相待,更要以身相许,你不会不知道吧?」
不是吧不是吧,难道还有人类不看话本子吗?
他迟疑了一下。
然后缓缓举起手,指尖点了点自己额头:「你,是不是,这里有点问题?」
「?」
10.
农夫与蛇的故事你们听说过吗?
我堂堂凤凰,就没受过这种委屈。
我舀着乌漆麻黑的药汁,恶狠狠地往裴期嘴里塞。
看着裴期被噎的翻白眼,我才好受了些。
区区凡人,昨日竟敢骂我脑子有病。
没暴打他一顿,是我凤凰肚里能撑船。
「咳……」他咳嗽两声,削薄唇瓣染上点点血色,「再这样我不死在伤上,倒是要死在你手上了。」
「有的喝就不错了。」我又一勺精准地堵住他开开合合的嘴。
当初玄罹与魔尊打架两败俱伤,还是我一勺勺药喂活了他。
喂一个凡人当然也不在话下。
「你叫什么名字?」
正是晚秋时候,几缕秋风卷着落日余晖溜入门缝,镀了他一层淡色微光。
美人蝶翼一样的纤长眼睫颤了颤,喉头滚动两下,看起来十分脆弱,琉璃一样的眸子漫上点点迷离。
一时间让我想起远在仙界毛茸茸的拘夜。
我晃神一下,抿唇告诉了他凤凰不示外人的名讳:「丹璎。」
仙界梧桐山最后一只凤凰,诸神唤其名号朝颜。
只有修行足够高、或足够亲近的神仙才知晓,凤凰天地赐名,丹璎。
「真奇怪,」他也抿唇瞧向我,似是困惑:「不知为何,第一眼见到你,我竟不觉面生。」
我愣了一下。
这不是会好好说话吗?
说的还挺好听的。
「可能因为你傻得没有恶意吧。」
「?」
我直接给你看看我两百斤的拳头,再给你邦邦两拳。
11.
诸位,我有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
好消息是裴期养了几天可以下床种地了,坏消息是我捡回来的种子没一个能发芽的。
云婆摇摇头,拍拍我的脑袋:「囡囡乖,上次带回来的浆果已经足够了。」
我有些不解,上次的浆果又小又涩。饶是如此,婆婆也吃的津津有味,甚至用小布帕包好留下了几个,直到发霉都没舍得吃。
「留着吧,留着以后再吃。」
只想起婆婆那小心翼翼的模样,我的心就莫名地一阵发紧。
一堆随处可见的果子罢了,老人家为什么这么珍惜呢?
这般想着,我瘪嘴咕哝:「怎么够呀?那些果子又难吃又少,还是要寻些新鲜的来。」
我在心中盘算何时再溜出村子一趟,却冷不丁瞧见裴期怪异地看了我一眼。
他神情极怪,似是我说了什么滑稽的话。
我不甘示弱的瞪回去。
看什么看,没见过好鸟吗?
好在他并未说什么,活动了两下筋骨,自顾自出村子打猎去了。
云婆拦了几次,最后无奈叹了一声:「年轻人有本事,也架不住外面危险啊。」
「外面到底有什么危险呀?」
我眨眨眼睛,回想起方才裴期伸展时,流畅的肌肉线条若隐若现,有点走神。
「囡囡是女孩子,可要听婆婆的话,不能出村,外头有土匪,有打仗的,可吓人啦!」云婆搓搓窄袖里贴身藏着的小布帕,「囡囡再忍忍,快结束了。」
打仗?是仙魔之战那样的打仗吗?
凡人为什么要打仗呢?人死不能复生,又不像神仙自有活命的法门,他们图什么?
我努力回想看过的话本子,也没想出个所以然来。
云婆见我似是被吓住的呆愣,便摸索出一封信给我看。
她抖开一封信,里面是大大小小颜色泛黄发黑的纸片。
「这都是虎子寄给我的,」云婆脸上的褶子都舒展开了:「等我的虎子回来,战争就结束了,囡囡也可以出去玩,不怕危险了。」
我听婆婆说过,她唯一的儿子周飞虎,早在五年前从军,就没回来了。
「囡囡,你识得字不?这两年寄回来的信,老婆子我有点眼花的看不清了,你给我读读吧?」
信纸随风招摇,像是寄来了边陲远处的殷殷问候。
我一字一句地念:「娘,儿子过得很好,今天有村民送大白馒头来咧,他们说,赶走那帮蛮子,都看俺们了!」
「娘,这几天风沙大,俺一看日子,这都九月了,你记得吃点秋梨,省着嗓子犯老毛病啊!」
「娘,见信安好。这是俺们一个小秀才告诉的,文雅吧!没想到连小秀才都……」我努力辨认了一下,才发现是墨迹氤氲的几个大字,歪歪扭扭:「都弃笔投戎啦!」
「娘,等冬天吧!俺们将军说了,冬天下雪的时候,那帮蛮子就该滚回老家了!等冬天儿子就回来了!」
都是再平常不过的书信,每一封末尾都是叮嘱老娘照顾好自己。可这个人写字忽大忽小的,又匆匆凌乱,难为婆婆点着灯油一点点仔细辨认。
云婆听着听着眼眶就红了,她叹了一口,有点失望:「连着两年没下雪了,虎子什么时候能回来呢?」
我抱住婆婆,撒娇道:「我陪着婆婆,今年一定会下雪的。以后我念给婆婆听好不好?」
云婆眼眶湿润,哎哎了两声:「囡囡真是好孩子。」
12.
晚间时候,裴期终于踩着夕阳的尾巴尖回来了。
我正蹲在地上,扒着一碗菜粥喝的稀哩呼噜,十分香甜。
云婆局促不安地坐在凳子上:「囡囡,你坐着吃。」
我连连摇头。
家中仅有两个凳子,下午的时候碎了一个。老旧的木头支架带着磨的乌黑发亮的凳面一起散架,云婆坐在上面跌了个跟头。
我第一次如此懊恼没有法力,不能将云婆的宝贝凳子组装回原样,也不能减轻云婆膝盖上的伤痛。
裴期丢下一只珍珠鸡在我面前,我被唬了一跳,连着退了两步,一个屁股墩砸在地上,眼疾手快之下才保住手里的粥碗没有摔碎。
「你干什么?」我警惕地看看裴期,再看看地上死不瞑目的珍珠鸡。
这只鸡长得真像鸟。
「?」裴期蹲在地上堆出一个小土包,拍拍手上的灰屑,莫名其妙道:「丢地上烤了吃啊。」
吃是不可能吃的。
我们凤凰,吃竹米,喝露水,纵然没有这些,吃些果子青菜粥米也可以。
但我就是饿死,从这里跳下去,也绝对不会吃一口类鸟的肉。
外形类鸟都不可能。
13.
姐妹们,对不起,我有罪,我以前错过了那么多美食。
珍珠鸡太好吃了。
真香。
不是我意志不坚定,在裴期拿着一只鸡翅膀在我面前若有若无晃悠了几圈后,我妥协在了盐巴和孜然爆开的油花香味中。
谁知道这个缺德的裴期,随身还带着香辛料?
我就差吃的泪流满面。
多年之前,含露带给我一只人间的烧鸡,我以凤凰最后的尊严拒绝了。
事后我闻着香味咬手帕,眼泪水馋的都从嘴角流出来了。
我吃地狼吞虎咽,口中满满当当呜呜地问:「还能再烤一只吗?」
云婆心疼地看着我:「囡囡是很久没吃肉了。」
我咽下一口,颇为心虚:「菜粥也很好喝呀。」
云婆的眼眶又红了。
裴期面无表情地塞给我一个鸡腿:「闭上嘴,吃你的。」他转头对婆婆轻轻道:「您已经将最好的吃食给她了。」
我跟着点头,眼睛发亮。
菜粥还是好喝的。
我永远喜欢菜粥!
裴期一脸没救了的表情看着我,咔吧一声拧了另外一个鸡腿下来,递给婆婆。
14.
春去秋来,寒来暑往,人间的日子似乎过得格外快。
晚秋一眨眼就过去了,不过半个月,就到了冬日时候。
婆婆将我裹成了一个胖球儿。
「囡囡多穿些,岭南的冬天冷得刺骨头。」
我三两下扒下来几件,围起婆婆:「我不冷,婆婆说着冷,自己怎么才穿两件?」
云婆笑眯眯地替我系好扣子:「老婆子岁数大了骨头硬,抗冻。囡囡是第一次过岭南的冬天吧?」
我点点头,稀奇地转来转去。
「……」
云婆似要说些什么,又戛然而止。
最后只化作一句:「囡囡真像天上的小仙女儿,无忧无虑的。」
我敏锐地察觉到婆婆有些伤感,还有些害怕。
我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我不假思索道:「囡囡不会消失,会陪着婆婆,还要陪婆婆等虎子大哥回来。」
裴期站在院门口,手上还提着一柄滴血的剑,提着的麻布袋里装了几只猎物。
他迎着光,眼角眉梢都泛着暖意,琥珀色的眼睛里盛着星辰日月。
我一扭头看见,呼吸都一滞,心中只有一个想法——
要不把他抓去当神仙吧?
他信步朝我走来,一身雪竹的气息让人闻了便喜爱。
直到他不轻不重的给了我后脑勺一下。
「你要把自己捂得生痱子吗?」他一边说,还要一边皱着眉头帮我系好遗落散开的盘扣,「……真怀疑你是不是天真过头了。」
「装都装不出你这股傻乎乎的劲儿。」
「?」
我今天就和你拼了,同归于尽吧。
15.
云婆这几日惯爱守在门前,拄着裴期做给她的拐杖,张望着远处。
我也裹紧自己,陪着她。
「今年冬天,好像不会下雪了。」云婆落寞地眺望着,远处茫茫,一望无尽。
岭南的冬日湿冷,我无比怀念玄罹宫里的那颗火灵珠,恨不得偷下来给婆婆暖着。
她手上红彤彤的,摸起来硬邦邦的剌手,后来我才知道,这是冻疮。
我无意识地打了个哆嗦,云婆推我进屋:「囡囡快进去暖和着,等裴小子回来,就有粥喝了。」
我哈了几口暖气在手心,搓了搓两只手,摸在婆婆两边脸上:「婆婆也暖和暖和。」
家中没米了,裴期倒是勤快,二话不说就去了镇上,在婆婆的唠叨惦记中,裴期提着一袋米回来了。
我围着他打转,总觉得他身边热乎些。
我眼睛尖,一眼瞧见他的佩剑上多了条剑坠。
以我纵横四海八荒见过无数珍宝的眼睛,这块玉在凡间应是上品。
北风卷的他的剑坠和剑鞘脆响,叮叮当当。
我忽然好奇,伸手扒了一下他的剑坠,话到嘴边却变了个味:「怎么?去趟镇里,哪家大小姐看上你这俊秀郎君啦?」
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自己声音闷闷的,只觉得抓到玄罹怀中搂着个美人都没这么闷得慌。
裴期顿了一下:「嗯,怎么了?」
「没怎么,那祝你……」
我干巴巴的试图找点话,被他猛地放大的脸吓了一跳。
他轻轻冲我吹了一口气。
我觉着眼睫毛痒痒的,不自觉眨了两下,脸也烧的慌,一动也不敢动,呼吸都屏住。
「傻乎乎的。还是个小姑娘,瞎想什么。」他忽然笑开,笑地前仰后合,刮了刮我冻得通红的鼻头:「是故人给的。」
「过些时候,我就要离开了。我还有事情要做。」
我刚泄了一口气,又觉得心被人揪着酸痛。
「你要离开?」
「嗯,」裴期懒懒地伸了个腰,只有在这时神色才慵懒下来:「还会再回来的。」
「什么时候?」
「时和岁丰的时候。」
「你这样子像是不打算回来了吧,」我有点委屈:「没良心的家伙,你怎么这样的?话本子里不是写,救命之恩当以身相许吗?」
言罢饶是我不懂,也有些尴尬。
这算什么?
我好像把心里想的也不小心顺嘴说出来了。
我承认,想了,只想了一点点——
关于和裴期和婆婆,一直这样过下去的可能。
裴期有点别扭的拧巴,嘴上嫌弃我这嫌弃我那,可替我烤肉的是他,替我守夜的是他,替我准备好衣裳、替我系好扣子的也是他。
这一个多月的相处,我有点儿不想离开他了。
「……」
裴期半张着嘴,从嗓子眼里轻轻钻出来一声,啊。
他敲敲我的脑袋:「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怎么不知道?」
我知道个屁。
我犟着个脑袋,保护最后一点尊严。
「快点长大吧,丹璎,」
好像有什么温软,落在我的额头上,如梦似幻。
「等外面安全了,你也长大了,我就来以身相许。」
他在笑。
琉璃琥珀眼珠里漾着一江春水。
16.
我完球了。
在我决定甩了玄罹之后,我以为我短时间不会对别人动心。
可是我现在心脏跳得要炸开了。
回想在玄罹身边三千年,无非我喝酒闯祸。今天偷喝绵果酒,明天吐个火球烧了琼霄真君满院子药草,玄罹就追在我屁股后面立下一个又一个规矩。
好像从未有一刻,让我切实觉着——
我在活着,天是蓝的,空气新鲜,风声清冽。
而我对面的人,一笑风花雪月皆失色。
是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可能只是见他第一眼开始。
我摸着扑通扑通的心脏,紧张的不得了。
世上真有这样的情感吗?
仿佛第一面,就格外钟情。
这就是含露所说,她见冥君第一眼的感受吗?
我神经兮兮地捏着裴期送我的贴身玉佩,怎么看怎么喜欢。
他说这是生下来就戴在身上养着的玉,现下给我了,教我好好收着。
婆婆推开门,吱呀一声。
「囡囡,不是要去庙会吗?」她端着一碗菜粥,碧绿菜梗看着便鲜甜。
「要去的,」我吃完饭,叮嘱婆婆:「裴期晨间烤了几个红薯,婆婆记得午间吃了!囡囡不喜欢吃红薯。」
之前裴期挖过几次红薯,婆婆每每不舍得吃,都想留给我。在我说了几次无用后,我无师自通了「我其实不喜欢吃」这一人族才特有的推辞。
自捡到裴期后,家中食物丰富起来,婆婆才不像之前那般面黄肌瘦,仿佛一阵风就要吹倒了。
我美滋滋地收好玉佩,思考了一下,面红耳赤地放在了里衣间。
主要是安全,安全为主。
没别的心思。
17.
据说杏花村已经许久不曾这般热闹了,东林镇上也许多年不办庙会了。
我只在人间的话本子里看过乞巧节,花灯会,却不知道庙会是否一样,会有某一段奇妙的邂逅。
不过,我现在并不需要邂逅。
我挽着裴期,左看看右瞧瞧,一幅没见过世面的样子。
「这个看起来好吃。」我眼睛放光地奔向一个刚支起来的小摊,焦脆的饼皮裹着热乎乎的苹果泥,滴上几滴诱人的晶莹蜂蜜,氤氲着果香。
「客官好眼光!这可是京城那边运来的果子,刚下了驴车就被我买了几袋来。这年头,想运点东西,可不容易呐。」
胖乎乎的妇人挥舞着铲子,虎虎生风。
我眼巴巴地瞅着,裴期失笑,掩着嘴咳了两声:「包一……」
他看了一眼我嘴馋模样:「包三个吧。」
我揪揪他袖子:「吃不完。」
「留着回去吃。」
一趟庙会逛下来,我手中稀奇古怪的小玩意数不胜数,裴期身上也帮忙挂了不少。
人潮渐渐散去,我这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你还有银子吗?」
裴期定定的看着我,河中灯火一片璀璨。
良久,他扶着额头低低笑了半晌,捧着我的脸,无不稀奇地问:「你这丫头当真是尘世中人?」
「……」我咽了口口水,「怎么这么说?」
我应该身上没毛啊!
掉下轮回台后,我收不起来的尾羽就消失了。
「干净单纯得蠢。」察觉到我垮起个脸,裴期哈了口白气,又道:「世所罕见,但尚且算可爱。」
发觉我还是噘着嘴,馅饼都不吃了,他才再补救一番,转移了话题。
「不必担心银子,」他朗笑着弹了我脑门一下:「倒是你更应该担心一下,你哪来的肚子吃那么多点心?」
我看着几张的空空如也的荷叶纸。
除了留给婆婆的,我几乎吃光了。
弱小,无助,但能吃。
裴期摇着头无声地笑:「好糊弄的小丫头。」
18.
裴期领着我散步消食,累了便一起坐在河畔吹吹风。
今晚的月亮又亮又圆,广寒宫的仙子姐姐心情一定很好,没有忘记浣洗月亮。
我可能吃得有些多,脑子转的慢,猝不及防打了个直球:「你喜欢我吗?」
裴期没回答我。
我扭头看他,满脸委屈,却只见他耳垂泛着红,月光下脸上细小的绒毛都一清二楚,泛着淡淡的酡色。
他别扭道:「……我阿娘说,那块玉佩只能给,」
我盯着他,继续委屈。
「给心上人,好了吧!」他有点气急败坏,脸越来越红,像是今晚我吃的虾肉烧。
岭南冬日的空气潮湿,是镇守南海的龙王惧内又脾气不好,一和夫人吵架就冲人间撒气,都是气出的眼泪。
我吸了吸鼻子,潮湿的空气中带着些草木泥腥味,如此真切:「你喜欢我哪里?」
裴期端坐起来,理了理衣襟,抓出来被我塞进衣服里的小风车:「不知道。」
他顿了顿:「如果用浪漫一些的话讲,大概是久别遇故人一样的,一见钟情。」
裴期半阖着眼,面上尽是红晕。
「……」
我捂着脸,烫的慌。
要冒烟了。
「再过几日我就该走了,」裴期揉揉我的头:「等着吧,有我在,这天下乱世就要结束了。」
天下乱世?
我困惑地从指缝里偷偷看他一眼,被抓包后连忙阖起眼睛:「什么是乱世?」
含露说,乱世就是天下枭雄争夺地盘的勾当,有能力者朔风斩雪,赢尽天下。
可我不明白,他们的争夺也是像仙魔大战那样,打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吗?
含露顿住,摇头告诉我,我还太小了,不用知道这些。
一如裴期此刻,顿住半晌。
他极目远眺,眼中是我看不懂的情绪。
「是百姓亡苦。」
他往我嘴里塞了块桂花糖,拍拍我的头:「小丫头,等我回来。」
19.
我那时才知道,我捡了个将军回来。
我望着窗外发呆,忽然明白了婆婆等待中的怅然若失。
自裴期走后,已经大半年了。
这半年多,我也渐渐有些明白他口中的百姓亡苦。
我意识到外面的战争中,每天都会死人。
村官提着本册子,愁眉苦脸的在每家征粮,面黄肌瘦的老村长为难地垂泪,背都佝偻下去。
镇上富得流油的米商养着莺莺燕燕,隔着两条街便是遍地的饿殍。
我也终于意识到,婆婆不是爱吃混了糙米的干饭,不是爱吃咸芥菜疙瘩,而是为了省下白米给我吃。
我却不知感恩,更不知一碗白米是婆婆省了多久的口粮。
我跟着婆婆一起学着怎么煮粥,如何浆洗衣裳。
这些是我以前不曾经历过的,偶尔我也会望着冻得通红的手,出神地想,真神奇。
日复一日,年复一年,又未必是神仙般快活日子,人活着有什么意义呢?
婆婆切了一块糖饼给我,红糖馅儿冒着白气,她催促着:「囡囡趁热吃,暖和暖和。」
夜晚的烛光黄澄澄的,岁月痕迹之下依稀看出婆婆年轻时也是十里八乡的美人,收拾的干净利落,身上有股好闻的皂角味。
我咬了一小芽糖饼,将剩下的推给婆婆。
婆婆笑着搓手。
她笑起来好温柔,是咫尺之遥的真心实意,比留着白胡子笑呵呵的司命君都要慈爱。
……
或许这就是人活着的意义。
在婆婆身边,我一直都很快乐。
比在天上快乐的多。
20.
去岁从庙会回来,我还结识了杏花村的邻居,黄家姑娘。
我在婆婆和裴期之外的人类身上,终于又见识到了那群鸟叽叽喳喳的人间烟火气,而不是满村的沉闷。
今日镇上信使拿了驿费,将裴期的信和包裹送到了村门口。
黄家姑娘倚在门框上,拿着一捧糖,浓眉大眼的姑娘绑着一条乌黑发亮的长辫,还系上了一朵野花,俏皮得紧。
她羡慕地盯着我捧着一堆小玩意儿,朝我扬帕子,笑嘻嘻地开口逗弄我:「云婆家的囡囡!你家的俏郎君可真舍得,一次寄信还给你捎了这么些好东西。」
信使捎来了几颗滚圆的糖山楂球,像是那只被我救了后、成日赖在杏花村大树枝头上胖鸟儿的肚子。
她分了我一把冬瓜糖,支着下巴望着我:「俺家的郎君可不行,一个铜板恨不得掰两份花呢!」
「好在攒钱的日子望到头了,转年俺们成亲,你可一定要来,这么水灵的囡囡,可给人长面子哩。」
我满口答应,咬了一口冬瓜糖,落下一排小牙印,黏黏糊糊的。
没有裴期给我买的桂花糖甜。
为什么呢?
冬瓜糖也很好吃的,就是少了点滋味。
21.
辞别了黄家姑娘,我伫立在树下,殷殷地唤着树梢上的胖鸟:「阿啾,你说为什么只要想起裴期,我这里就空落落的难受呢?明明我们只相处了几个月,我当初和别的神仙,相处了三千年呢。」
我揪着自己的前襟,指着心口的位置,期望阿啾告诉我答案。
这只自称历尽人间事的八卦鸟儿扑棱着飞到我面前,来回打转。
「梧桐山的小凤凰,你活了多久?」
「再过一百年,我就活了一万年了,也就成年了。」
「一……」
「一万年?!」胖鸟脚底打滑,翅膀扑棱扑棱,语速极快:「你这些年都白活啦?这种感觉,就是思念呀!」
我不解地看向她:「可我也很想念含露仙子,却不会这样难受。」
胖鸟又道:「思念也分挂念和相思呀。」
「相思?」我脸开始发烧了。
「你这样的神仙,难道还没历过情劫,经过人事吗?」
「啊?」
我懵懂地看向她。
「原来你还是只雏鸟?」她几乎不可思议地叫了一声。
她颇为怜悯地说:「你都这么大岁数啦,还跟个小孩子一样可不行。」
我有点茫然。
胖鸟眼睛发亮,她贼头贼脑地用两个短胖翅膀拍拍胸脯:「包在我身上,等我下次给你叼个画本子来,你就懂了。」
「我上次扒在黄家姑娘的门檐上,眼看着她娘塞给她的呢。」
她闭上嘴,哼哼两声,还待说些什么,却被来寻我的婆婆打断了。
「囡囡,来吃饭了。」
婆婆在不远处拄着拐杖笑眯眯地叫我,微驼的背载着夕阳,菜香味飘了几米远。
胖鸟又飞回树上:「约好了,记得下次给我带一斤五香瓜子来。」
「?」我看了她滚圆肚子半晌,恍然大悟:「你要开始生小鸟了吗?」
以前都是半斤的。
「……」
她忸怩羞涩一笑,两只脚爪叠在一起试图遮住吃胖的身板:「不,我自己吃。」
22.
一眨眼又过了半年,算来裴期已经走了一年半了。
又是一年秋日,外面似乎平静了些,再没人来征粮,杏花村的山头上长满了狗尾巴草。
我万万没想到我还能再次破防。
所以,姐妹们,当负了心的臭蛇找上门来时,我直接关门撞了他的鼻子,我做的对吗?
玄罹抿唇袖手,又敲门道:「丹璎,开门,听话。」
我背靠着门倚住,不搭理他。
这条龙君,连说话都是一如既往的命令。
「含露同本座说过了,」他顿了顿,我几乎能想象出他蹙眉的模样:「莲衣只是一株生在天池的莲花,无依无靠的可怜罢了,本座对她并无男女之情。」
胖鸟啄了一口茶杯里的茶水,瑟缩了一下:「哎呀呀,外面那神仙可真大的气派。」
「一扇凡间木门也拦不住神仙,他却不敢强进。小凤凰,看起来你们之间有点故事呀?」
她挤眉弄眼的,难为一双黑豆大小眼睛燃烧着雄雄八卦之光。
「哎!还无依无靠,只是有点可怜,人间的话本子都不敢这么写啦,」
胖鸟陶醉在自己的世界里,摇头晃脑:「今天是妹妹,明天叫宝贝——」
我猛地拉开木门,瞪着玄罹。
他依旧抿着淡色薄唇,立在月色中,身边光华流转,淡色蓝瞳浸了宝石光泽,清冷疏离,拒人千里。
不同的是,他这回拉住我的手,嗓音清冽:「回仙界吧。」
冰凉似玉的手,和龙尾的触感如出一辙。
可就像黄家姑娘给的冬瓜糖一样,好归好,总是缺点什么。
不如裴期的手,温热干燥,掌心是柔软的,指腹却带着点茧子,摸起来自己指尖也痒痒的。
我挣脱他的手,摇头认真道:「我不回去,我答应了一个人,要等他回来。」
「而且,」
「我早就想好了,婚约不过天命君一句话,这婚约,我不要了。」
我顿了顿,说出来格外轻松,仿佛了却什么大事:「所以你不用管我,这人间比仙界有意思多了。」
玄罹定定地看着我,依旧一幅无悲无喜的模样,良久才摇了摇头:「丹璎,别说胡话。」
月落参横,坠兔收光,人间的景色也不比仙界差。
我以为他不信我说的,所以掰着手指头跟他算:「我没有说胡话,你看人间四季不同,有红花绿树,有秋黄冬雪,我还认识了婆婆,黄家姑娘,还有一只羽族的胖鸟,更重要的是还有要等的人,怎么不比仙界好?」
「……」
「婚约是天命君定的,不可更改。」
不知为何,玄罹向来清冷的眉目一点点崩裂开来。
「你早说这些,我可能会高兴的不得了,一定想要把身上最好看的绒毛都揪下来给你,」
胖鸟扑棱着从屋里飞出来,捏着嗓子学着我的腔调:「现在说这些都晚啦,我拍拍翅膀,一根毛都不留给你。」
玄罹面无表情地伸手隔空弹了一下,胖鸟惊叫着被掀开,在空中翻滚了几圈才堪堪稳住身形。
「你干什么?」我瞪圆了眼睛,「这里不欢迎你,仙君还是回仙界去吧。」
我接住晕乎乎差点摔在地上的阿啾,砰的一声关上了门。
23.
我以为我见到玄罹后会很慌乱,甚至在他走后可能会胡思乱想。
事实证明,我只多吃了三大碗饭,就将玄罹抛之脑后。
我数着小院里衰败的黄花,恍然发现,已经又是一年冬天了。
黄家姑娘的婚期也要到了。
时间真是太快了。
可今年冬天好像也不会下雪了,婆婆又要空等一年了吗?
裴期怎么也还没回来呀?
今年冬天,明明应该下雪的。
远处东林镇锣鼓喧天,他们载歌载舞,迎接第一个没有战争的立冬。人类好像就是这样,和神仙不同,再多的艰苦岁月也磨不尽生活的烟火气,只要能喘息一口气,必定是活出热闹的风和月。
历时五年,鞑靼蛮人终于都被赶回了老家。大家都过上了好日子,可远处的人也该回来了呀。
我看着帕子里裹着没舍得吃、已经发了霉的糖山楂球愣愣出神。
原来婆婆不舍得吃果子直至放的烂掉,不只是因为不舍得,更是因为珍惜送东西的人的心意。
黄家姑娘郑重其事地揽过我的肩膀:「囡囡,今年冬天会下雪的。」
婆婆也比去年冬岁的时候还要落寞些。
她嘴上不说,我却能感受到。
怕回来,也怕回不来。
胖鸟摇头晃脑地告诉我,这叫近乡情更怯,不敢问来人。
24.
黄家姑娘的婚礼办的热热闹闹,她那郎君确实是省钱的一把好手,每一枚铜板都摩挲的发亮。
迎亲的时候,隔壁李家娘子刚换牙的小儿子支支吾吾地捂着嘴,小花童怕羞害臊,一张嘴就漏风,晕头晃脑地绊了黄家姑娘的夫君一脚,鸡飞狗跳。
大家笑成一团,搀起来人后,惊讶地发现地上还叮叮当当落了几个铜板。
黄家姑娘的郎君,是个七尺高的黑皮汉子,摸着后脑勺憨笑:「俺身上还有几个留着晚上买冬瓜糖的铜板呢。」
哄笑声中,他牵着一匹系了大红绸子的驴,接稳了红盖头的姑娘。
我穿着婆婆缝了一个月的花衣裳,额间点了一朵红花钿,像模像样地涂了胭脂红唇,跟在黄家姑娘的屁股后面,替她收着礼份子。
李家娘子送了一匹自己纺的布,村长拿了一筐鸡蛋和米,村官林老爹放了两瓶豆油。
……
他们七嘴八舌地热闹:「快别放囡囡身上啦!囡囡都捧不下啦!」
我捧着叠的遮住视线的礼份子,气喘吁吁道:「还能呢还能呢,给黄姐姐的,多少都能捧下!」
回应我的是哈哈大笑,几个嫂子忍俊不禁地帮我分了点负担。
「囡囡今天真好看,云婆在哪捡到这么好看的囡囡?」
婆婆也在婚礼上,她褶子笑得堆在一起:「我们家的囡囡当然好看,我和囡囡缘分在哩。」
明明是冬日,我却觉得暖乎乎的。
要是裴期也在就好了。
25.
不装了家人们,坦白了,我是锦鲤。
心想事成那种。
就在我费力的抱着礼份挪动时,阿啾忽然从树梢上连滚带爬的飞过来,张牙舞爪的,翅膀尖朝着村口的方向:「梧桐山的小凤凰,回来啦!」
「你那小郎君回来啦!好气派,后面跟着那么多人呢!」
鸟儿的脆鸣直穿云霄,黄家姑娘正揭了盖头奉茶。
我笨拙地回头,撞进来人飞鸿雪花、清辉满袖中。
灯笼正亮,常青树在月下婆娑摇曳,他的大氅袖摆翻飞,清瘦了些的身形影影绰绰。
我忽然有点恍如隔世的错觉,不敢相信这是裴期,仿佛活在记忆中几年的人清晰起来,有不敢相信的惊喜。
他好像一直站在那里,从来没离开过。
片片冰凉落在我的肩膀上。
裴期啊了一声,冲我笑笑,喉头滚动两下:「下雪了。」
「呀,下雪了。」
我俩声音几乎重叠在一起。
黄家姑娘的婆婆喝了新媳妇的茶,吸了口热乎气,感慨一句:「好兆头啊,来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是了,是好兆头。
来年一定是个丰收年。
裴期朝我走来,见我愣神,依旧欠揍地弹了我脑门一下,又替我抹开了脸上胭脂:「小丫头,我回来了。」
「还是个小丫头。」
我别扭地抬高手臂,将琳琅满目捧给他看:「我已经长大了,我很厉害的!」
我期期艾艾地看着他:「你别再走了,我好想你。」
明月当头,为我作证,他颔首答应,举着只手应下,又粗糙了些的指腹上沾着红胭脂。
他轻轻开口:「不走了,再也不走了。」
26.
战争来得悄无声息,又去得毫无痕迹。
留在每个普通人身上的记忆或许只是艰苦短粮的岁月,和令人提心吊胆的马蹄声。骑着高头大马的军士不一定会带来怎样的消息,悲伤喜悦都未可知。
今年冬天下雪了。
我站在阿啾喜欢趴窝的树下出神,直到裴期不轻不重地揉了我脑袋两下,打断了我的思绪。
「战争不是结束了吗?」
「嗯?」他颇为意外地点点头,没想到我问出这等问题。
「那结束了,该回来的人都该回来了呀,」我惆怅地望向远处,「婆婆已经等了好几年了,为什么虎子大哥还不回来呢?」
裴期轻巧地跃上树,抖落了一树雪花,冰凉的雪片飘到我脸上,我伸手摸了摸,一片冰凉。
他问我:「丹璎,不是所有等待都有结果。你觉得战争是什么?」
我将含露那一番说辞复述了一遍,心中一片懵懂。
「也对,」他拘了一把雪,揉成雪团抛向远处:「但那是对大人物来说。」
「他们争的是天下,白骨堆起来的天下,赢了称王,败了自缢,」
「对他们来说,战争从始至终都有利可图,挥霍出去的士兵是棋子,为他们鞍前马后。哪怕变成一具白骨,也无非是几笔寥寥的抚恤金。」
「可于每一具白骨的家人,却要用一生去治愈。」
我忽然意识到,人死不能复生。战争中死亡的人汇成某一个数字,轻飘飘的,砸在每一个小家庭身上却重如铁锤。
不是所有等待都能有美满的结果。
不是所有对老天的祈求都会得到回应。
……
天上的神仙不会倾听多少人间的事。
可是我不信。
我也是神仙,我在倾听婆婆的等待。
我攒出一个雪球,气呼呼地丢向远方:「我明白了,可虎子大哥一定会没事的。婆婆等了那么多年呀!」
婆婆信奉上苍,虔诚地祈求。
我有点气自己的无能为力。
裴期跳下来,替我捂捂手,见我情绪低落,又挠了我两下痒痒:「世间善恶有报,婆婆行善积德,会有好报的。」
一定会的。
27.
你可以不相信祈求神仙一定能得到回应,但一定要相信,世间善恶到头,终有报。
今天雪下的极大,连胖鸟看了都摇头,飞进屋子里窝在炭笼旁。
就是在这种天气,也有惦念的人一路马不停蹄的赶回来,不肯多歇一刻。
婆婆听到村里的人嚷嚷,有当兵的回来了,瞧着像云婆家的周小子,一时间是愣住的。
她先是不可置信是起身看了看外面的雪,缓了一会儿神,才叫了在炉边打瞌睡等烤栗子的我。
她满心欢喜拉着我的手出来迎接,走到门口却几经犹豫。
「囡囡,」婆婆颤着手碰碰自己斑白的鬓发:「我,是不是有点太老啦?」
我使劲摇头。
婆婆这才一步三退的往院子里挪,脸上满是小心翼翼的期待。
婆婆跟我说,她的虎子身高八尺,随了他那短命的爹,魁梧的哩。去打仗,肯定一个打两个。
她絮絮叨叨地同我说了几遍,虎子最喜欢吃青腌菜,也和囡囡一样喜欢去摘果子,可惜这回回来是冬天,来年开春才能摘果子。
婆婆所有的话都在看见来人时戛然而止。
她脸上还带着喜悦,眼眶却蓄满了泪花,一句「你回来了」在嘴边打转,最后化作捂着嘴的呜呜哭泣。
真正的久别重逢没有任何夸张的排场,两行无言热泪便将这些年所有辛酸苦辣娓娓道来。
我的眼眶也跟着发红,裴期无声地将我包进怀里,贴了贴我的额头:「是好事。」
呼啸的北风挟着鹅毛大雪,落在婆婆的白发苍苍。
那个待人良善、心地赤诚的老婆婆等了许多年,等一场期待已久的落雪,等来了她的虎子。
周飞虎跪在婆婆脚边,八尺高的汉子哭地稀里哗啦。
裴期嘘了一声,拉着我先进屋,扒出烤好的栗子,见我眼巴巴地瞅着,便故意贴着我的耳小声问:「要不要吃?」
我唬了一跳,浑身发烧地跳开,差点踩到取暖的胖鸟,吓得她扑棱着飞了起来,叽叽骂了两句。
我结结巴巴小声道:「吃吃吃吃的,但但是你别离这么近——」
轰的一声,我仿佛脸热的都要炸开。
可恶啊。
不是我要主动想起来阿啾给我的闺房画本子的,真的不是。
我一只清清白白的小凤凰,能有什么坏心思?
裴期就是个满肚坏水的家伙。
他得寸进尺,越贴越近,有些别样的情愫滋生,他声音微哑,连耳垂都是红的:「丹璎……」
我下意识地往后退两步,又觉得身为凤凰不能怯场。
我们凤凰,个个都超勇的。
我挺了挺胸脯,清了清嗓子,学着画本里的描摹,亲到了他嘴上。
28.
对不起,我有罪。
如果我知道这一幕会被推门进来的云婆看见,我肯定会老老实实的。
我讷讷道:「我想出去散散步。」
裴期:「……」
他拳头抵着唇角,憋笑看着跳了几步远的我,和婆婆打了个招呼便拎起我出了门。
一路走到胖鸟惯爱栖的树下,我脸上的红晕都没褪下去。
「缓过来了?」裴期笑的前仰后合。
我木着个脸:「你再笑?」
「不笑了,」裴期清了清嗓子:「从哪学的,小丫头?」
我掏出胖鸟给的画本子,以一种探究的严肃口吻道:「有什么可笑的,大家不都是这样办事的吗?你不想这样吗?」
现在回想起来胖鸟一双黑豆眼睛里七分嘲笑三分怜悯的情绪,我都为雏鸟两字躁得慌。
阿啾说,她们一族,超过了一百岁还是雏鸟,是要被人当成稀有物笑话,钉在耻辱柱上的。
「噗——」
「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丹璎,」他笑得眼泪都出来了,敲了敲我的头:「你的小脑袋里都在想什么?这是你这种小丫头该想的事吗?」
阿啾盘旋着飞过来,应景地唱喏:「哎呀呀,我将心事付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沟渠里,还躺着一个笑的不知死活的臭男人。」
?
拳头硬了。
就在我绷不住要铁拳锤胸口的时候,裴期一本正经地啄了我侧脸一口。
「这种事,当然不该你主动。」
好……
好气!!
我袖手,眼珠转了几圈,最后还是没舍得给他两拳。
29.
江畔月初照人的时候,雪也停了,我和裴期踩着月光的影子回了家中。
婆婆和周飞虎已经摆好了碗筷。
热腾腾的饭菜,暖融融的灯光。
吱呀一声关上木门,烧着的木炭便驱散了所有冷意。
我们围在一起,吃了一顿暖烘烘的野菜锅。
闲聊之时,周飞虎讲起在军中的经历,他挠挠脑袋:「俺不像裴小将军那样厉害,俺做梦都想去裴家军里,可惜没赶上裴家军扩编哩。」
「那帮蛮子可凶咧,扛着这么长的马刀,」他用手比了比:「第一天杏花村的另外一个小子就吓没胆了,差点被蛮子砍了条腿。」
「这仗打的久哇,好几年哩。俺们饿了就吃树皮,还有不要命的偷偷去吃观音土!前线越打越穷,最后俺们野菜树皮都挖不到了,」
「还好有百姓送的粮,有玉米饽饽,有杂粮团子,可好吃咧。」
他讲了很多,是我闻所未闻,想也想不出来的。
我眼巴巴地看向裴期,怎么也想不出来和我嬉闹一下午的人,还可能经历过这种事。
他冲我眨眨眼睛:「我没那么苦,好歹我也是个将军不是。」
「胡说咧!」周飞虎喝了几盅酒,几年不碰酒的人喝得酒气连天:「裴小将军也吃的野菜!寻野味野菜充饥,还是裴家军那边先的呢。」
我摸摸裴期瘦削的脸,心口有点发闷。
阿啾说,这叫心疼和担忧。
周飞虎喝高了,兴致勃勃地要给婆婆写字:「娘,俺学会写字了,虽然不好看,但是俺也算半个文化人咧,你看,打个仗也挺好的,俺学了好多东西……」
他和裴期都没有再多提战争。
我回想起周飞虎的家书,裴期寄给我的家书,无一不是带着股硝烟味,字迹匆匆。
辛苦了。
好在也都结束了。
平安回来,就是最好的。
30.
过了年后,东林镇又办起了庙会。
我挂在裴期身上,央他带我去。
裴期任凭我挂着,坏心眼地不动如山,半晌才抱住我:「好了好了,怎么会不带你去?」
庙会是一如既往的热闹,我甚至还在摊贩中看见了熟悉的身影。
卖果泥馅饼的胖大姐今年看着更圆润了,一笑两只眼睛都眯成一条缝,她挥舞着铲子,依旧虎虎生风。
「果泥馅饼咯——」
「热乎乎的果泥馅饼咯,好吃不贵,客官来尝尝?」
我凑上去,胖大姐定睛一看,忽然笑起来:「小姑娘,我是不是去年也见过你?」
「是呀,」我点着头,「还要三个!」
「好嘞!等着吧!今年果子收成好,官道也好走了,我多给你放点。」胖大姐递给我三个包好的冒着白气的馅饼:「新年快乐。」
裴期付过钱,自然而然拿走了一个。
我眼疾手快地要往回抢。
他长得高,这会儿就高高举着不让我碰到,他忍着笑道:「叫相公,不然不给你。」
「你去年可不是这样的!」我瞪圆了眼睛,一转心眼,唤来了援军。
阿啾拍拍屁股,轻而易举叼走了裴期不设防松松举着的荷叶纸。
「我厉害吧,」我炫耀似地扬起下巴:「这鸟儿,我的。馅饼,我的!」
裴期立在原地,闷闷地咳了几声,最后实在忍不住,哈地一声笑出来,他拍拍我的肩膀,掰正我的脸。
「丹璎啊,你怎么能这么有趣?」他笑够了,这才指向空中:「你看看这还是你的吗?」
我抬头一看,阿啾这只胖鸟,只留给我一张荷叶纸从空中飘飘而下。
鸟和甜饼,都不翼而飞。
我:「……」
我不可置信地接住荷叶纸。
?
她不烫嘴吗?
我一路追杀胖鸟,累地气喘吁吁,一屁股坐在了河畔。
「不找了不找了,贼鸟。」
河畔依旧放着几盏灯火,满天星河随风旖旎。
似是天边浪迹而来的白雪覆满湖面,想要召唤春天悄悄苏醒的蝴蝶。
明年春天一定是,温暖和煦的。
我呆呆地望着裴期琉璃色的眼珠,鬼使神差贴了上去,覆在他的眼睛上,落下一吻。
我心虚地塞好画本子,早在裴期那天的指正下才知道,人类的女孩没有那样奔放。
我想着阿啾给我出的主意,委婉含蓄地说:「我长大了。」
他呼吸瞬间粗重了很多。
他扛起我,拍了拍不安分扭着的我:「丹璎,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我当然知道!」
「只要,只要是你,我不要脸啦!」我埋在裴期的肩头,闻着好闻的雪竹味道,浑身发烫。
31.
我在人间待了很久,也陪在裴期身边很久很久,比我任何感知过的时间岁月都要漫长。
我喜欢山间清川,他便不假思索的陪我归隐。
我也想生一窝小凤凰,但是许多年来却没什么成果。
人事都渐老。
周飞虎娶了个清秀的小媳妇,婆婆寿终正寝前,她的孙子和孙女已经遍地乱跑。
婆婆是笑着走的。
她却最挂念我,临终前,她摸着我的脸,笑着说:「乖囡囡,婆婆不能陪着囡囡了。」
「……囡囡,囡囡就像那天上的仙女一样,没有囡囡,我可能早就熬不下去,等不下去啦,」
「……囡囡呀,我们囡囡……」
「是,仙女。」
她的声音渐渐虚弱哽咽,我早已泪流满面,我捧着她的手,摇头道:「婆婆要陪着囡囡,婆婆会永生的。」
等我回了仙界,一定要去地府找冥君,拘了婆婆的魂回来。
婆婆眼神渐渐涣散,她环顾周围,站满了她一生最疼爱的孩子们,连刚会走路的小孙子都哭地上气不接下气。
「……不需要永生,」
「能碰见囡囡,儿孙满堂,活到今天,很幸运,」
「已经,够圆满啦。」
婆婆说圆满,不需要永生,为什么呢?
婆婆死后,这个问题困扰了我许多年。
直到我忍不住问了裴期。
裴期握着我的手,牵着我去了主城的城楼。
极目远眺时,城下来来往往的人如同细小的虫子,化为黑点。
「丹璎,人的一生可能在反反复复过着相同的日子,可没有哪个人的人生是完全相同的。」
「个中酸甜苦辣,只有自己才知道。哪怕能……再活下去,也只会看着身边的人一点点离去,失去了证明自己活过一次的身边人,那也不再是自己了。」
他看着我颇为茫然的脸,眼底的光一点点黯淡下去,「就算人真的有下辈子,经历不同,也不能说,还是这一世的自己,毫无差别。」
他长皱纹了。
我恍然不觉,我来人间已经三十余载,剑眉星眸的少年郎被岁月刻下烙印,可我一如往昔,甚至连发丝都未落下几根。
我好像懂了裴期的话,又好像没懂。
可我感受到了某种情绪,他在害怕。
直觉让我转移了话题,拉着他的手撒娇,要去镇上买胖大姐做的果泥馅饼。
连胖大姐,也变成了胖婆婆,一头银发,不变的是依旧虎虎生风的铲子。她的小女儿同当年的胖大姐一般,浑亮的嗓子吆喝着——
好吃不贵,客官来点尝尝?
……
后来,胖婆婆寿终正寝了,摊子交给了她的女儿。
连黄家姑娘都老得掉了牙,只能一点点嗦着冬瓜糖,笑眯眯的看着满院子孩子跑。
再后来,我的裴期也变成了白发苍苍的模样。
可我偏心眼,他怎样都是俊朗的,都是我心中那个俏郎君。
就是他嘴毒又喜欢敲我脑门的毛病改不了,哪怕他死的时候,也要敲敲我的脑门,嘴上不饶人:「你哭起来真难看。」
他见我眼泪不停,才慌手慌脚地试图安慰我。
他怎么能丢下我?
他又怎能这样赖皮,直到死时,还温柔缱绻地望着我,教我永生都忘不了。
裴期张张嘴,想对我笑。
他说:「……婆婆说的对,阿璎是天上的仙女,」
「丹璎啊,」
「……忘了我吧。」
是一声长叹和不舍,是他当年城楼上所有掩下的落寞和害怕。
我依旧乌发雪肤,是最将他迷的神魂颠倒模样。
他鬓角银白,满头白发,岁月的优待之下,他也依旧一脸褶子,唯一不变的是琉璃般澄澈的眼眸,不曾浑浊。
「我会去找你的。」我握着他冰凉的手,贴在他渐渐冷下去的脸上,泪如雨下,轻声呢喃:「我还没有将尾羽变成腰封给你,怎么忘呀?」
虽然我没跟他说过,可我不敢提我容颜不老的原因。
他不问,我也就不提。
可我心中早就想好了,我们凡间成亲的那个晚上,他挑开我的盖头的那一瞬间,我就知道,我一定要将尾羽给他。
……
「我们凤凰,最守信了。」
32.
大家好,我就是那个醉驾的倒霉蛋凤凰,我历劫回来了。
我也不知道怎么扑棱的。
我试图走进吞吃了裴期的火中陪他一起时,火焰刚吞噬了我的裙边,我就昏过去了。
再一睁眼,我已经在轮回台边傻站着了。
还是含露跟个拾荒老人一样,把我捡回了梧桐山。
她眼睛一瞪,美眸冒火:「你们一个两个的,都跳轮回台玩儿呢?老娘一天捡两个,不累的吗?」
含露见我不理她,怒气冲冲地要揪我又露出来的尾羽,这才看见我身上穿着的裙子,焦了一角,脸上也有熏的黑灰。
她骂骂咧咧的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咽进肚子里:「这是怎么搞得,谁欺负你啦?」
我呆呆地搓了搓裙角,眼泪忽然就下来了。
「这是怎么了呀,小凤凰,你别吓唬我。」含露手忙脚乱地替我擦眼泪,将我脸上的灰抹开了,黑一块白一块的难看。
「……」
「……真难看。」
我本来在抽噎,猛然停下,要哭不哭,不可置信地转头。
裴期站在光下,笑着看我,一挑衅亮晶晶的琥珀眼珠都分毫不差。
碧海天又到了花树盛开的季节,落樱卷着梧桐叶沙沙作响,打着旋落在他身上,和身后不安分摆来摆去的长尾巴上。
「我是拘夜,你也可以管我小琉璃,随便你喜欢怎么叫,」
「……或者,叫裴期,陪妻子的陪妻,以后的生命还很长,我们要不要,重新认识下?」
我抹了抹眼泪,擦擦脏兮兮的脸。
漫天落花中,他就站在那里,朝我伸出手。
「小凤凰,要跟我走吗?」
含露想要阻止我被轻而易举地拐走,没等她开口,我已经傻乎乎地提着尾羽握住了他的手。
依旧柔软,指腹带着些粗粝。
「好,阿璎永远跟你一起。」
————正文完————
【番外 1:关于传闻】
《号外号外,梧桐山朝颜君历劫回来竟提出退亲,这到底是鸟性的沦丧还是道德的毁灭?》
《仙闻联播为您报道今日热点:天池莲花为何深夜哭泣?玄罹仙君为何在梧桐山苦等一夜?朝颜君的白虎竟做出这等事!》
《羽族实事前线纪事员啾某发回消息称:白虎和凤凰 szd!请某些拉踩龙凤党护好正主,如有问题就去冲某心碎白莲花和负心龙,抱走小凤凰我们不约》
……
我直接快爪斩乱麻,撕了这些花里胡哨满是噱头的快报。
作为当事人,看着桃色新闻满天飞,气得我拔了拘夜两根毛。
「?」他疼地倒吸一口凉气,委屈巴巴地看着我。
「你装,你继续装!」过了前几日失而复得的珍惜,我就是再傻也感觉到了不对劲。
我抱着手臂来回踱步:「你这是蓄谋已久,居心不良啊!」
拘夜跳起来,轻巧的戳戳我脑门,毛绒绒地尾巴晃来晃去,颇为讨好的蹭着我,声音软下去:「……不算是,明明是我先来的,也陪在你身边更久。」
我发誓,我真的不会轻易原谅这只化形了还隐瞒我的老虎。
但如果他的尾巴实在太好玩,
就当我没说。
我泄下气来,有一搭没一搭的摸着他的尾巴,渐渐变了味:「你跳什么轮回台?」
「跟着你下去的。」
他眼睛亮晶晶的,变出一双毛耳朵给我摸。
……
「哦,」我眼见他尾巴越晃越快,耳朵没有毛覆盖的地方也由粉转红,再不忍心说,便嘟囔了两句:「所以你替我捱了轮回台的命,我才没失忆吗?」
「是啊,」拘夜蹭了蹭我:「那一下可疼了,不然我也不会失忆。」
「有多疼?」我抿唇望向他。
这样一看,裴期确实有很多和拘夜虎形相似的地方。
不,不能说是略有相似,只能说是一模一样。
我突然想起那个久远的、第一次见面的嘴巴子。
流眼泪了,家人们。
「不说这些,」他靠近我,瞳孔微微放大,呼吸温热喷在我的脸上:「我只想告诉你。」
他认真地看着我:「哪怕到了人间失忆了,我也还会喜欢上你。」
「莫名其妙,就像这八千年岁月,一直都喜欢你。」
我不自然地扭头,细弱蚊蝇的?地开口:「……赖皮。」
犯规的赖皮。
我作势不理他,拍拍屁股就走,回头冲他做了个鬼脸:「不理你了!我要去冥府,给婆婆来世寻个好人家。」
我没走两步,就被自己莫名长了寸许的尾羽绊了一脚。
被我带上仙界的胖鸟幸灾乐祸的嗑着瓜子,嘎嘎地笑。
今天的梧桐山,也很热闹。
【番外 2:关于腰封】
天地混沌之初,便有一场仙魔大战。
吾名拘夜,因白虎一族力竭战死,未得族人养护,出生近万年才阴差阳错化作人形。
我尚在懵懂的时候,便被送往梧桐山。
阿娘浑身浴血地送我来时,同我说,梧桐山莺飞草长,是不可多得的灵气宝地,传说是凤凰的居所。
梧桐山马上也有一只小凤凰要出生了,到时候我也不会独自一身。
可后来凤凰一族也遭倾覆,同龄的小凤凰也一直没孵化。
孤独漫长地待了两千年后,我一直在想,神仙活着真没意思,枯燥无聊,不如散为天地灵气,也好过一人形单影只。
我索性睡了一千年。
我是被一只丑不拉几的凤凰叫醒的。
她跟毛绒绒的小黄鸡崽一样,更甚者,她的尾羽都长得参差不齐,像极了被剪了毛的小黄鸡。
她叫醒我,脸上还有奶呼呼的奶膘,她探头探脑地摸摸我的尾巴,忽然笑开:「我在这里一千年啦,都是一只鸟,好可怜的,」
「你陪我玩好不好呀,小脑斧?」
……
这是我对丹璎的第一印象,傻乎乎的,但尚且还算可爱。
我陪在她身边很久,比任何神仙都久,尤其比那个占了天命君一句婚约的幸运儿龙君要久。
陪在她身边第一千年的时候我想,怎么有这么蠢的鸟,傻乎乎地炸着翅膀,能和林野凡鸟叽叽喳喳讲一夜话,乐此不疲。
陪在她身边第两千年的时候我想,怎么有这么不知廉耻的鸟,化了人形后竟不知给自己变身衣裳,仗着满山只有我一个开了灵智的,便肆意妄为。她难道不知道什么是男女大防吗?
陪在她身边第三千年的时候我想,我想宰了这只臭鸟!!
她用逗狗的方式逗我,扔出个果子还想叫我叼回来。
那时候我才知道,她一直以为我也未开灵智。
在她试图抓着我的屁股看看我到性别之后,我面无表情地给了她一巴掌。
她性格的确跳脱,转眼就忘记了要看我的屁股,反而拉着我带着粉色肉垫的爪子,两眼放光的要再来两下。
我:……
我忍了。
我以为我很烦这只不知死活、不知愁的傻鸟,可渐渐的变了味。
她喝多的时候,我想抱抱她,戳戳她红扑扑的脸;她又乱七八糟穿着不遮身的衣裳时,我提心吊胆的跟在身后,生怕她被谁看了去;她同我疯玩的时候,我好想用爪子将她圈起来,舔舔她的毛,留下我的气味。
丹璎同我来说,更像是所有活着的新鲜和……理由。
我陪在她身边第六千年的时候,她远远见了玄罹一眼,一反常态的娇羞起来,她说,天命君老伯给的婚约,真不错。
自此后她便经常研究自己身上的绒毛哪根好看,要送哪根给玄罹。
我承认,我嫉妒了,嫉妒的眼睛都发绿。
可我那时还不能化形,等我能化形的时候,她连头翎都送出去了。
我的小凤凰傻乎乎的,都不知道我这个早开灵智的白虎,惦记了她几千年。
……可有什么用呢。
我守在她身边,尽力别扭的不去想,也不在她面前展露化形。她再摸我的尾巴,摸我的耳朵,我就用肉垫拍她的脸,拍她的手,希望她能适可而止。
结果完全被她误会,老虎大了摸不得,还要叨咕几句我脾气不好。
我每天都心里酸的冒酸水。
直到她那次从玄罹那负气而归,醉了几天,我心中的无名火越烧越旺。
我都不舍得触碰一点、小心翼翼呵护着的宝贝,怎么在玄罹那要受这种委屈?
我从那一刻发誓,我不要再忍了。
我的笨鸟,我来守护。
我一直跟在她身后,乃至跟着她跳下轮回台,损了几千年修行,也毫不犹豫。
……这次,我一定要光明正大走到她身边。
……
丹璎托腮,听的入迷,一身火红嫁衣裙摆上绣满了凤凰翎,逶迤在地上,绽开一捧金色流光。
她眼神闪烁,成年后长得流光溢彩的尾羽悄悄收起,唤我过去。
她掌中光辉明灭,几尺长的、最漂亮的那根尾羽静静躺着,化为一抹红色的腰封,凤凰翎眼在外作装饰,内里金丝纹路勾勒出一只撅着屁股的小凤凰,旁边还有一只猫仔大小的小老虎。
小凤凰红着脸,依旧害臊,手有些发颤的替我系好腰封。
她说:「你久等啦。」
我郑重其事的揽过她,封住她的唇齿,缠绵悱恻间悄声道——
「来生一窝小凤凰吧,丹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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