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爱我

2022年 10月 13日

 我是楚国唯一手握重兵的女将军。

但皇帝忌惮我,要收我兵权,还把我赐婚给他儿子。

我决定摧残蹂躏他的乖儿子。

让他日日声色犬马、夜夜吃喝嫖赌,给他纳一百个美人、一百个通房,让他肾虚体弱,野崽子一窝!

再斗?我就造反!

1

今天是我大婚。

喜娘给我一杯酒,我一口闷了,才想起来应该和贤王碰个杯的。

于是我换成了海碗,和贤王一起闷!

贤王稚嫩的脸原本黑沉沉的,瞬间变成红通通了,还怪可爱的。

我一边脱衣服,一边催他快些,春宵一刻值千金!

贤王红着脸,头都不敢回地跑走了。

「真清纯。」我啧了一声。

我知道贤王有小青梅,户部尚书的女儿程悦。

不过这和我没什么关系,因为我和皇帝,也就是贤王他爹签了合约,做他一年儿媳。

期满后,他就让我重回西北。

如果我不同意,他就让我嫁给太子,但是签十年!

一年和十年,问我怎么选?

我当然选一年啊。

合该贤王倒霉。不过他要恨也恨不到我,得找他老爹去。

我让厨房送了两份肘子,贤王居然又回来了,他恶狠狠地看着我。

「来点?」我给他倒了杯酒,毕竟我和他也要聊一聊,关于今晚睡觉的问题。

我承认,他粉嫩嫩的,看上去很可口。

2

贤王的目光在我油腻腻的手上转了一圈,脸上的嫌弃二字,就跟充军罪犯刻的字一样。

「听说,父皇问你选择嫁给谁的时候,你选了我?」贤王很古怪地看着我。

我架着腿,戏谑道:「娶我你委屈吗?还是你打算给我磕头感谢?」

贤王气呼呼地喝了酒,然后开始脱衣服。

别说,他身材真不错,宽肩窄腰屁股翘。

我吹口哨的时候,他满脸通红地怒道:「看够了没有?!」

摸不到他,我只好用手戳同样弹性十足的肘子。

贤王脸更红了,气呼呼地去沐浴。

沐浴好的贤王,湿漉漉的有着橘子香,他看我居然还在戳肘子,又气呼呼地瞪了我一眼。

年轻就是好,眼睛会说话。

我推了推贤王:「睡里面去点。」

「郑殊!」贤王打滚卷被子,露出一双雾蒙蒙的大眼,控诉地看着我,「我不想和你一起睡。」

我看着这双眼睛,好像和我记忆中某个画面重合了。

但是画面一闪而过,我懒得抓。

我摸了他的小脸,好弹:「小乖乖,你只有两个选择,被我睡或者你睡地铺。」

「你!」贤王像只河豚,我没忍住,戳了他的脸。

河豚直接炸成了刺身。

我舒服地躺在沾染了陌生气息的被子里,临睡着前,觉得贤王也怪可怜的。

喜欢程悦五年了,本以为终于要抱得美人归的时候,我横插了一脚。

不过,我是不会安慰他的,我自己还不痛快呢。

第二天我神清气爽,贤王却顶着两个黑眼圈,陪我进宫认亲去了。

皇帝老儿今年也才四十,他四年前和我一起上过战场,出生入死,我还救过他。

年轻气盛的我,甚至还当他是兄弟。

可没有想到,我当他是兄弟,他却想当我爹。

我爹死了六年了,他或许也想试试。

我敷衍地行了礼。然后木然地坐着,听太后和皇后打机锋。

可她们的话题忽然转到了我身上,太后问我:「郑将……贤王妃年长贤王几岁?」

「臣今年二十二,年长贤王三岁。」

皇后立刻接话:「女大三抱金砖。」

太后嫌弃地道:「又不是老百姓家,抱什么金砖,俗气。」

我懒得管她们说什么,早晚让她们都变成锯嘴葫芦!

我捏了块栗子糕吃。

要说宫里的东西,精巧是精巧,就是一咬起来就簌簌落粉渣。

贤王体贴地擦了我嘴角的粉末,很自然地放自己嘴里。

我看着他,然后笑了。

当着他爹娘的面,捏着他的脸,把剩下的塞他嘴里。

「好吃吗?」我挑眉。

贤王的脸害羞地红了,也有可能是噎的。

「瑜儿和殊儿真是鹣鲽情深啊。」皇后笑得那叫一个开心满意。

我怀疑皇后眼神不好,看不到我欺负她儿子。

皇帝也非常慈爱地看着我,「朕就知道,你和瑜儿合适。」

好夫妻,一起瞎。

太后看着我们,脸色阴沉沉地说她累了要去休息了。

「那我们告辞吧。」我握住了贤王的手,笑语盈盈,「妾身也累了呢。」

顺道给他抛了个媚眼。

贤王低头看我们交握的手,又羞红了脸。

不过,也有可能是疼的。

3

从死去的父亲手里接手四十万军权开始,整整六年,我都没休息过。

正好婚假,我休了个够。

贤王冲进门来,瞪着我指着后院,「郑殊,后院那些女人,是怎么回事?」

他卷进来一股浓烈的脂粉香。

「本将军送的,二十六个,不够还是不喜欢?」我打了个哈欠,侧躺着支着面颊看着他,「不该啊,环肥燕瘦类型齐全。」

「莫非你喜欢男人?行,是我考虑不周,明儿再给你弄些别的。」

贤王真容易害羞。

「我都不喜欢,你立刻将她们赶走!」

我起身,「罢了,我在家也玩得腻歪了,今儿带你去吃野食。」

我褪了衣衫,套了件新做的长衫,系带子的时候,发现贤王正盯着我看,鼻子下两条血线。

我看看自己胸口,又看看他。

「这也能激动?」我呵呵一笑,「小童子鸡,有意思了。」

我体贴地牵着贤王的手,在烛光摇曳的夜里,踏进了纸醉金迷的天香楼。

我一进去,里面的人都安静下来,视线惊恐地在我和贤王身上扫来扫去。

「花魁呢?」我懒得理这些人,直接问老鸨,「本将军记得,今天是她首夜叫卖的?」

「是,是!不过将军您来迟了,牡丹被国舅拍走了。」

我一蹙眉,老鸨顿时吓得跪下来,「要,要不将军您,您再挑一个,后院还有好几个养着的雏儿。」

我用眼神问贤王。

贤王神色僵硬,站在我身后,像个受惊的鹌鹑。

真可爱!

这么可爱的孩子,我怎么舍得他吃亏。

「就要牡丹了!」我一脚踹开房门。

房门里,一个男人正光着膀子拱着,女子妩媚地勾着他脖子。

听到动静,男子正要开口骂人,一看是我,顿时屁滚尿流地滚下床,「郑,郑将军,你,你有什么吩咐?」

「牡丹归我们了,你滚!」我不耐烦地道。

「是。」国舅,也就是贤王的舅舅,很羡慕地看了眼贤王,低声道,「舅舅替你高兴,这就有靠山了,不但护着你,还帮你找花魁。」

国舅心情复杂地走了。

「王爷尽兴,账记在我身上。」我拍了拍贤王肩膀,悠悠然往外走,但手却被贤王抓住。

我挑眉看着他。

他双眸赤红,闷声问道:「你羞辱我?」

「怎么会?我们是夫妻一体,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我没再看贤王的表情,拂开袖子出门,房门在我身后,被人从外面锁上了。

房里有合欢香,我进门时就知道了。

这一夜,贤王就该知道,什么才是肉香了。

做童子鸡有什么意思!

「叫牡丹给人留口气。」

老鸨跟在我后面应着,又道:「您的院子给您备着的。」

「送些烈酒来!」

京城的酒太软了,哪有西北的烧刀子好喝。

京城的男人也太嫩了,比不上我四十万男儿!

西风烈烈,战鼓擂动……

唉,我想我的男儿们了。

我又开了一坛酒,掐了一把秋雨的小脸,「快到你哥忌日了吧?」

秋雨给我捶着腿,笑着道:「是明日。将军别记这些小事,奴记得就好了。」

「忘不了。」

那些保家卫国的男儿们,他们粗粝的双手,连死前也握着故土。

我怎么能忘!

我摸着酒坛子,却摸到了一只细嫩滚烫的手,我顺着往上摸,却被反扣住。

「你刚才说什么,夫妻一体?」一道嘶哑的声音质问我。

「嗯?」我有些醉了,眯眼看着对方,「是贤王啊。这么快就缴械了?」

贤王却忽然欺身压住我,灼热的气息喷在我的脸上,他咬牙切齿地道:「郑殊,你不是天下第一,你是孬种!」

我翻身将他压住,眯着眼睛冷笑,「小瑜儿胆子不小啊!我现在杀了你,你爹明天就会将瑞王送我房里,你信不信?!」

「瑞王可比你还嫩,今年十六还是十七?」

贤王死死抓着我的手腕,一双眼雾气蒙蒙地看着我,清澈又倔强。

「啊,乖了,不睡就不睡,哭什么。」

我还是心软了,拍了拍他的头,今天放过他。

可贤王却蹬鼻子上脸,从后面抱住我的腰,贴着我的脖颈,委屈地道:「可我中了合欢香,我,我难受。」

「嗯?」我顿了顿,忽略他灼热撩人的微微痒的气息。

他将脸埋在我脖颈里,蹭着,「郑殊,我难受!」

4.

「郑殊,我难受。」

「郑殊,你亲亲我。」

啧!就知道我吃这套?

我看着贤王氤氲着雾气水灵灵的眸子,还真的被拿捏了。

我冷笑道:「小瑜儿,这可你送上门的。」

他抓着我的手,呢喃着:「那郑殊,你别弄疼我。」

我第一次知道,我的名字居然可以变成撩人的调子。

……

一声呢喃声传来,我睁开了眼。

湛蓝的帐子,软香的被褥。

居然是个梦。

我想起来晚上贤王闹着我,被我丢进冷水桶泡着降温了。

随后我让人送他回家,可自己却是喝醉了。

但那双眼睛一直在我面前晃,让人烦躁,我起身喝水,忽然看到贤王睡在床边的榻上,正用那双眼静静看着我。

「你怎么在这里?」我一向警觉,居然没有发现房中有人。

喝酒真是误事。

「我冷。」贤王拥着被子,脸比中了合欢香还红。

我摸他的额头,顿时被烫着指尖。

「泡个冷水澡就发烧了?」

「嗯。」他点头,将我的手放在他的额头,蹭着,「郑殊再摸摸,舒服。」

我心尖颤了颤,吻住他的唇。

他也没有反抗,主动抱住我的腰。

我却忽然清醒了,推开他,「我吩咐人来照顾你。」

说着,便开门出去。

我没看贤王的表情,也不想看。

稍后大夫进去,下人来回,他喝药睡了。

我却睡不着,靠在亭子里吹着夜风,可越吹越燥热。

「将军。」青鹤问道,「要不给您取酒来?」

我摆手,「准备桶凉水,我去沐浴。」

青鹤素来最懂我,他低声道:「您吩咐找的少年都进府了,要不要见见?」

我才想起来下午出门时,吩咐青鹤为贤王找少年。

「也好。」

青鹤带了十位少年来,不知道是按我的喜好还是贤王的找的。

都是十六七的少年,肤白貌美青涩乖巧。

「给将军请安。」一位紫衣少年跪在我面前,我挑起他的脸。

这张脸真是无懈可击,就是眼睛差了些,不够干净。

我扫了袖子。

青鹤又换了一位。

气质不错,可表情仿佛要赴死,晦气!

「这位不错。」青鹤牵着最后一位,少年伸出修长的手,捏住了我的衣袖,抬起头雾蒙蒙地看着我。

我心头一跳。

「请将军疼奴家。」少年柔着声,调子一波三折如丝挠人。

做作!

我彻底没了兴致,「青鹤,取我剑来。」

半个时辰后,我终于舒坦了,去泡冷水澡。

青鹤跟着,小声吩咐管事:「乘着天没亮,将碎石和断树都清走。」

「还要再定假山吗?」

「定啊,空落落的,将军练剑没东西砍,砍你吗?」

管事卷起碍事的长褂衣摆,跑起来更快了。

我不想回房,见天已泛白,便换了军装,带着青鹤去东郊大营。

皇帝收我兵权却不打算让我歇, 居然让我帮他练东郊五千兵。

这些兵中,许多世家子弟,估计拿刀的力气都没有!

我一进军营,守营的小兵看着我,下巴惊到脱了臼,我好心给他合上,「击鼓,一盏茶后,操练场集合!」

小兵连滚带爬,「郑,郑将军来了!」

顿时,人仰马翻。

一盏茶后的操练场。

队形整齐与否,已经不足一提。

就看这许多衣不蔽体的白花花的膀子和大腿,甚至还有提着裤子攥着手纸从茅房里出来的,就够打一上午的了。

5

「衣衫不整者,围着操练场负重二十圈。」

「迟到者,五十圈。」

我落座喝茶,场下一片哀号。

我知他们不服气,因为我自小在西北长大,接管兵权后,虽战功累累,但毕竟离他们的生活很远,无法体会。

更何况,京城不知天高地厚的人,多如牛毛!

「我们不跑,你一介女流,凭什么教训我们?!」

「对,我们不服。」

青鹤要出手,我拦住他,「取我刀来!」

我将长刀丢在操练场,铿,长刀入地一尺,发出当的一声响……

我踱步上前,挑起一张白生生的嫩脸,「输了的人,负重五十圈外加五十鞭!」

「那您输了呢?」

「没可能!」我抽出刀,令他们三十人一组,各组随便上。

他们当我自大,发笑哄闹。

可等我长刀挥出,他们如断线风筝般飞出去时,所有的笑声就硬生生掐断了。

死寂中,我喝道:「再来。」

沙石飞舞摧枯拉朽,我看着这些白嫩无知的一张张脸,摩挲着食指指腹。

我和我的父母兄弟出生入死,马革裹尸,连用命换的微薄军饷,都不能按时拿到。

而这些蠢货,却个个养得骄奢淫逸脑满肠肥!

凭什么?

再回神,场地上躺满了哀号的人!

「将军饶命,饶命!」他们跪地求饶,已无半分傲气,「我们服,服了!」

「愿赌服输,跑完互抽。」

他们屁滚尿流去负重跑步,再不敢吭上一句。

我并不想看他们,去了军帐,过了一刻,青鹤抬了个少年进来。

少年和贤王有七分像,眼睛如葡萄般灵动,皮肤细白,因为受伤显得弱不禁风,有一种易碎的脆弱感。

「瑞王为何在军中?」他刚才被我伤了手臂,如今负重跑完又抽了五十鞭子,已疼得泪眼汪汪。

「你去宫中时,我有事不在京,没见到你。」瑞王抓着我的衣袖,「知你来军营,我就急匆匆来了。」

我对瑞王没有印象,但听他的语气,仿佛与我是旧识。

「你不记得我?」瑞王有些不甘,「四年前我与父皇一起去西北。腊月二十一,你还亲自猎了一只野猪送我。」

我记起了,但也没甚叙旧的情谊。

「我喊人送你回宫。」

瑞王将伤药递给我,「我受伤的事不想别人知道,免得我母妃哭哭啼啼。」

我知是他的托词,但也由着他了。

他褪了上衣,露出好看的细腰,微微朝我侧身。

这样一来,我给他后背上药,就要半靠在他胸前,仿如交颈。

「将军与四年前相比,更美了。」

「那时你让我喊你姐姐,我还能喊你姐姐吗?」

他看着我,青涩的目光里,泪盈盈地,满是无助和乞怜。

「姐姐。」瑞王喊我,百转千回。

我摩挲着指腹,啧了一声。

砰!

帐门口有重物落地,我转首看去,贤王正面色青白地看着我和瑞王,在他脚边,还有摔裂的食盒。

他何时来的?我竟又没察觉。

「三哥。」瑞王欲言又止,贤王却只是深看我一眼,摔了门帘拂袖而去。

「姐姐,三哥好像误会我们了。」瑞王担忧地看着我。

「误会吗?」我捏了捏瑞王的小脸,「倒也不一定!」

瑞王面色薄红。

让人送走瑞王,直到深夜事务忙完,我正打算休息,可又看到那歪在一侧,孤零零的食盒。

「王爷病中亲自做的,许是担心您昨夜未睡的缘故。」青鹤低声道。

「多事!」我道。

「是,是!」青鹤捂着肚子,「属下认茅房,憋了一天了,您可怜可怜属下,早些回府吧。」

我嫌弃地看着青鹤。

青鹤赶紧将我的马牵来。

6

贤王没在卧室。

我坐在桌前处理信件。

我不在西北,关外蛮子蠢蠢欲动,短短三个月已试探了五次。

前院的琴声又继续,弹得很不错,我问青鹤谁在弹。

「是王爷。」

我听着烦,丢了信去了书房。

推开门,就看到贤王正坐在矮几后,一头墨发散在肩头,青衫微敞,锁骨若隐若现,仿佛下一刻,他就会化作青烟,消失在世间。

「咳咳!」我在桌前坐下。

这小子居然不看我,自顾自抚琴,那玩意有什么好摸的?

「你不吃药也没吃饭?」

我靠在椅子上,睨着他,这小子真是想死了,自己娇滴滴的,泡个冷水就发烧,居然还不吃药。

其实他要是想死,我随时能助他一臂之力。

「行了,过来吃饭。」

「弹那玩意能当饭吃?」

青鹤将药和粥摆在桌上,便关门而去。

贤王依旧没理我,但琴停了。

「过来!」我拍桌子喝道,「没吃饭吃熊胆了?」

嘿!居然还瞪我。

我正想怎么制他,他也算识时务,自己坐过来了。

「喝药。」

「我的死活,不用你管。」墨发贴在他刀削似的下颌,为他添了一份坚毅和倔强。

他一副赴死的傻样子,像坟头长的小树苗。

「我死了,给你和四弟让位,你们就能双宿双栖了。」贤王红着眼,磨着牙,「昨天嫌我老,今天就动手了,果然是你郑殊,做什么都不拖泥带水。」

我被他吼,先是蹿火,但听完他的话,火又莫名哑了。

更烦躁了。

「我什么时候要换了你?」

「你为什么不换我?你明明喜欢瑞王。」他追着我问。

「他还喊我姐姐,你今天不摔那食盒,我都要动手捏死他了。」我摆手道。

「他以前就喊你姐姐,现在不喊姐姐喊嫂子吗?」他盯着我催着我答。

我也没多想,脱口道:「喊嫂子不对吗?」

说完,我一怔,看向对面的小子。

他正垂着眉眼,但脸上是掩不住的得逞和得意,眼里的贼光比蜡烛都亮。

我一句脏话螺旋飚出来。

从来不吃亏的我,今天被这小子钓鱼套话了。

他见我一瞪眼,主动把药喝了,还傻气地扣着碗给我看。

然后急着喝完粥,看着我,乖乖巧巧等我表扬,半分不见刚才套我话的贼洋。

我扶额。

「早点休息!」我起身欲走,衣袖却被他拉住。

他将左手伸到我面前。

我看到他食指磨了一层皮,有些泛红,但不严重。

「怎么弄的?」我接住了他的手。主要是他一直杵我眼前,挡着我视线了。

「弹了三个时辰的琴,磨的。」他气鼓鼓的。

「那你少弹会,又不是琴师,弹这么久能挣钱吗?」我依旧捧着他的手,这伤也不用上药,明儿就能长好。

「给你送饭看你和别人亲热,贴那么近,所以我生气发脾气!」他勾了勾食指,引我注意,「疼,我也要上药。」

我手中用力,将他拉了过来,堵住了他的嘴。

不知过了多久,我怕他病着难受,意犹未尽地松开他,却被他反搂住,加深了这个吻。

这小子,蹬鼻子上脸的技术炉火纯青。

回到卧室,他先钻进床里躺着,我挑眉看着他。

「我生病,怕冷,不能睡地铺,还需要暖炉。」他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躺在边上,过了一刻,一只手勾上我的腰。

颈边又多了脑袋,蹭着我,橘子香若隐若现。

「你病着么。」我拍了拍他胆大妄为的手。

「你不懂医。寒热往替,主因是身体淤堵不通。」他唇蹭着我的耳边。

「哈!所以呢?」我问他。

「一通则百病消。」他咬着我的耳珠,「因你,我要死了,郑殊!」

7

死?

这可是他说的,怪不得我!

目光相交,我冷笑道:「小瑜儿,你送上门的!」

贤王抿唇笑,眼里不再是清澈的光,而是被一层我不知道的情绪覆盖着,晕染着,散开在这房间里。

「郑殊,我一直在门口,是你看不到我。」

他的表情,还是委屈的,嘟着红唇,粉嫩嫩的脸。

我心头一荡,有什么东西轰的一下塌了。

脏话淹没在我和他的唇齿间。

他忽又笑了一下,低声道:「郑殊也有不会的?」

他带着我沉浮,在软绵的云端,空气都氤氲着香甜,让在血腥气中长大的我,第一次昏了头。

不知多久,他红着眼,软绵绵地咬着我的唇,对我说:「郑殊,你要对我负责。」

「哈?」

我继续色令智昏,听他在我耳边重复问我:「说你永远不会再丢下我,离开我,永远都喜欢我,和我在一起,不论生死。」

烦死了,我掐着他的腰,这小子虽瘦,可一点不弱,腰是腰臀是臀!

「说什么废话!」我咬着他的肩膀。

「不!」他哼了一声,「你答应我。」

倔强得让我拳头痒。

「行,行!」

「什么行?」

「我!」我磨牙,重复他的话,「不离开你,喜欢你,你死了我就把你烧了,将骨灰坛挂在我马鞍上!」

他笑了,声音沙哑撩人。

……

第二天早上,贤王喂我喝水,又喊着他也渴了,我恼恨地盯着他,想喝自己倒啊,他却扑上来,抢了我口中的水。

我想抽死他。

他却洋洋得意道:「郑殊,我病好了。」

仿佛在证明他昨晚的歪理是多么的正确!

「还想哪里通,给你脑子敲个洞,通通风,好不好?」我躺回去,昏昏欲睡。

他手指抚着我的眉眼,叹息一声,「只要不是心上的洞,哪里都行,我都由着你。」

「幼稚!」我白他一眼,警告地指着他被褥下滑溜溜的手,「再动,把你手打断!」

他又委屈着,朝我身边黏着,我实在困顿,懒理着随他去。

但我又素来警觉,朦胧间似是听到他与另一个男人对话,我只抓了两个我敏感的字:「……杀了!」

「杀谁?」我没睁眼,随口一问。

他立刻贴上来,「杀鸡,今晚喝补药加鸡汤。」

「谁要补?」

「我,我身体弱,要补。」

我满意了,接着睡去。

晚上果然喝的是鸡汤,还有中药。

怪难喝的,但我还是被他闹得头疼,足足喝了一碗。

连着几日,我都没去军营,他抚琴我喝酒,他下棋我悔棋,他炖鸡我喝汤。

倒真像是寻常夫妻过日子的架势。

贤王什么都好,就是太黏人了。

和着面,一手面粉,他忽然兴冲冲地跑来,伸着脑袋在书房门口瞄我一眼。

「又怎么了?」我拍了笔在桌上。

「看你在干什么。」他笑眯眯地亲我,满足了,又颠颠地跑去厨房。

烦死了!

我吼他,却被他塞了一嘴的面,他笑着道:「生辰快乐,郑殊。」

我恍然,才记得今日是我生辰。

我粗枝大叶,从不记这些,别人的不记,自己的也不在乎。

「郑殊要长命百岁,心想事成。」他笑着。

「会!」我勾勾他的下巴,挑了挑眉。

第二天早上,皇帝请我进宫,要给我办生辰宴。

「我们拒绝。」贤王见我不悦,「没必要为了旁人不高兴。」

「正好无事,就当走走亲戚也好。」

我当然要去,因为西北又打仗了,蛮子破了一次城,但被我弟弟郑笠压住了。

皇帝这个时候喊我进宫,无非是要派监军和镇国将军,以战之名架空郑笠,拿走我的兵权。

皇帝的眼线在贤王府,这几日我和贤王的生活,他事无巨细都会知道。

他是真的觉得,我被贤王迷晕了,只要美人不要兵权了?

我靠在椅子上,捏着贤王嫩嫩的手,「你爹这个人,不讲道义。小瑜儿可别和他学。」

贤王垂着眉眼,睫毛在脸上投下浅驳的光影。

8

生辰宴办得很盛大。

皇帝请了满朝文武,在偏殿设宴,前后联排六十桌。

「你爹办事够麻利,早上来信,晚上就操办了六十桌。」我看着乌泱泱的人头,和贤王道。

贤王没说话,在桌下握住了我的手。

皇帝让我敬酒。

这些人谁配我敬?

我娇娇地看着贤王,他被我看着,眼底划过笑意。

郎情妾意地对望后,他帮我扶正了头顶娇弱的金流苏。

无声地告诉别人,我是贤王妃,不是郑将军。

我的做派仿佛一道惊雷,一殿数百人发出了一阵奇异的惊呼声,我还听到了酒盅落地的声音。

再有人来敬酒,都是贤王挡着,我捧着瓜子悠悠地嗑着。

「你就是郑殊?」一位生得骄蛮的姑娘,坐在了我隔壁。

「人人都说郑将军用兵如神,武功盖世。可我看你也不过是有几分姿色的普通女子而已。」

我挑眉,问她:「小姐哪位?」

「程悦!」她盯着我,咬牙道,「殿下娶你是被逼的。他已经很辛苦了,你若欺负他,我一定会帮他报仇!」

原来是贤王的小青梅。

我笑,「怎么办呢,昨晚刚欺负过。」

她听着,脸腾地一下红了,恼怒地将我面前的茶盅,扫在我的裙子上。

我没什么,周围的人却是一片惊呼。

「我不是有心的。」程悦假惺惺哭着,「我只是想给贤王妃奉茶而已。」

她说着,还不忘了给我投来挑衅的眼神。

贤王扶着我问我烫了没有,我说:「没事,你继续,我去换条裙子。」

「我陪你一起。」

「无妨!」

许是看我和贤王恩爱,程悦气得跺脚。

我由着一位老嬷嬷引路,去偏殿换裙子。

「王妃喝茶,衣裙这就送来了。」老嬷嬷放下茶盅,就关门出去了。

我扫了一眼那杯茶,靠在椅子上闭目养神。

一刻钟后,门被推开,有人走了进来,脚步很轻。

对方停在我面前,低低喊了一声:「姐姐?」

我没应。

他猛抱住了我,就在这时,我捏住了他的脖子。

「是瑞王啊。」我盯着他惊恐充血的眼睛,「又想姐姐了?」

瑞王摇着头,喉咙里发出咕咕的求饶声。

又一刻钟,又进来两位。

他们猫着腰东张西望,不过在我出声喊他们的时候,他们吓得直接坐到了地上。

程悦看到了烂泥一样,趴在地上的瑞王,捂着嘴惊呼。

我问她,是不是和瑞王合谋。

「不是我,我带了侍卫准备揍你。」

侍卫就跟在她身后,此刻已吓得腿软,面若死灰。

「我不知道瑞王,瑞王在这里。」程悦哭着解释。

皇帝带着人赶到,淑妃看到自己儿子半死不活,目眦欲裂地质问我,皇帝却让她闭嘴。

贤王推开所有人,将我护在身后。

最后,当然是程悦承担了胡闹的罪过。皇帝罚她剃头出家。

至于瑞王,皇帝一个字没问,没有问他为什么在这里,也没有问他为什么成了烂泥。

只有淑妃压抑的哭声,怪凄厉的。

「郑殊,程小姐年纪小,一时糊涂,你觉得朕这样罚她,可行?」皇帝面无表情地问我。

他在忍耐!

程尚书和程悦跪在中间,程悦哭哭啼啼,哀求地看着贤王,想请他帮忙。

贤王自始至终都没有看她,反而是一直握着我的手。

唉,罢了!

我安抚地拍了拍贤王的手,对皇帝道:「算了,小姑娘不懂事,玩闹而已。」

贤王的手一抖,欲言又止。

程悦还没从贤王的冷漠中回神,听到我说算了,惊愕地看着我,不敢置信。

我说累了,和贤王出了皇宫。

至于后面的事,皇帝自然会善后。

「郑殊。」马车上,贤王握紧了我的手,低声道,「我没喜欢过她。」

他很敏感,以为我是看他面子,才放程悦一马。

其实不是,我只是不想为难一个被人利用的傻姑娘而已。

那个上茶的老嬷嬷,不是程悦能吩咐得动的。

贤王垂着眼帘,倔强地和我强调:「八年前,你随老郑将军来京城。我见到你时,你在演武场上以一当十!

「后来别人问我想娶什么样的女子。

「我脑海中便浮现出你的样子。」

我亦是微微一怔,一个久远且浅淡的记忆,清晰起来。

9

我一直住在西北,在烈风和黄沙中长大。

从十一岁开始,便跟着我爹出关打蛮子。

二十二年里,我只回过三次京城,贤王说我在演武场以一当十,我不记得。

但我记得,那次在宫中,我等父亲的时候,误进了一个偏殿,我在偏殿中听到了太后和别人的对话。

她正与人密谋,想要换掉皇帝。

我一慌张发出了声音,就在对方追来的时候,一个少年带着我,离开了那里。

如果不是少年,我很可能在坤宁宫里,被太后灭口了。

瘦瘦小小的孩子,冲着我露出宽慰的笑,「这里安全了。」

「谢谢。」

少年的眼睛,清澈明亮,倒映着同样稚嫩的我。

「郑小姐。」我离开的时候他喊住我。

「嗯?」我捏了捏他的小脸,「叫姐姐。」

他笑着喊我姐姐,拘谨地红着脸,「姐姐,再见。」

「人情我记住了,以后来西北找我玩。」

少年点头,说他一定去。

记忆中的那双眼睛,和眼前的这双重叠。

我知道少年是谁,那个年纪,在宫中只有三皇子和四皇子。

但四皇子受宠,不会饥黄瘦小,唯有不得宠的三皇子,才会如此落魄。

可从成亲到今日,贤王却从未提过那次的事,以及我欠着未还的人情。

这些日子,我也有意忘记那次。

但依旧做不到,对他无情无义。

我道:「我信你!」

贤王灰暗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他抱着我蹭在我脖颈里,声音里都是雀跃。

「郑殊,你真好!」

我好吗?

待我与你父亲,不死不休的时候,你还觉得我好吗?

接下来几日,我开始去军营。

瑞王没死,但筋骨受伤,至少要养半年。

皇帝派镇国将军去了西北,我开始连军营也不去,带着他的儿子声色犬马,夜夜笙歌。

「让我进去!」

程悦冲进内院的时候,我正和贤王在比武,他被我一剑挥在树上。

我正要过去扶他,程悦跑过来,神色古怪地看看我,又看看贤王。

「程小姐有何指教?」我以为她要保护贤王,没想到她冲过来在我面前 ,又倔又傻,「我,我来和你道歉。」

「嗯?」我不解。

「那天在皇宫,我承认我嫉妒你,做了蠢事。」程悦道,「但你没有落井下石,这让我很敬佩。」

我接受了她的道歉,贤王推着她,「以后不要再继续蠢就行,你快走!」

程悦却不走了,从这天开始,每天来府里报道,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我。

贤王烦死了,将她拽到门口,恶狠狠地警告她:「我和她过二人生活,你赖在这儿只会碍手碍脚。」

「你们晚上还不够?」程悦叉腰,不甘示弱,「她是天下人的将军,不是你一个人的。」

说着硬挤进门,又一副狗仗人势地回击贤王:「你不能自私地霸占她!」

贤王气得不行,下令全府戒严,不待客。

程悦被拒了几日后,开始在府门口放风筝,风筝飞在院子上空,上面写着大字:将军,悦悦喜欢你。

贤王将那风筝射下来,揉碎了丢出去。

「男女都不行!」贤王抱着我。

「何必呢,昔日青梅竹马,闹成这样。」我叹气。

贤王哼了一声,「她不是青梅,你才是!」

「怎么就不是,你和她的爱情故事,在京城……」我没说完,被贤王吻得支离破碎。

过了许久,他才嫌弃地道:「是她求我,说看不上别的人,如果我娶不到妻子,就来娶她。」

「我没同意,她一脸蠢相地四处传播谣言。」

贤王说着还磨了磨牙。

「真可爱。」我笑着道。

贤王咬我的手,气鼓鼓的,「你那天也捏她的脸,说她可爱。」

有吗?但程悦确实可爱!

贤王一看我这表情,更恼了,扛着我回房折腾了一晚上。

秋风起的时候,边关的信来了,说镇国将军非要带兵出关突袭蛮子。

郑笠拦着他,他用圣旨将郑笠关了起来。

镇国将军以郑笠为要挟,让弟兄们听命于他。他点了三千人出关,但两日后,却只活着回来了八百人!

我将信揉成了粉末,踹倒了石桌。

「老子的弟兄,他居然当工具邀功!」

「将军,要不要杀他全家?」青鹤问我。

10

我当然没杀镇国将军全家,毕竟他也是奉皇命行事。

但我的人死了,这口气我咽不下去。

我将他那十三个纨绔儿子,全塞进了东郊军营里。

「你们爹蠢,儿子肯定也不聪明,我做好人好事,帮他教子。」

他十三个儿子哭爹喊娘,恨不得直接死了。

如此,朝廷里弹劾我欺负幼小的奏章如雪花飘落。

但皇帝都压着不发,也没有喊我进宫责问半句。

这一夜,我和贤王刚歇下,院外人声杂乱,青鹤来回我:「将军,贤王府被禁卫军包围了!」

贤王脸色一怔,我亲了亲他的眉眼,淡淡问道:「由头呢?」

从将我赐婚给贤王开始,皇帝就要杀我,我和他都心知肚明。

他只不过缺个由头罢了。

贤王开始吻我,不管不顾地吻我,我亦搂着他回应,仿佛过了今夜,我们便是生死离别。

「镇国将军死了,杀人者是小郑将军。」

原来镇国将军去西北,就是皇帝放的钩子。

不过钩子提前被我弟弟折了。

也好,镇国将军也算是死得圆满了。

「知道了。让包围的人安静点,别影响我们休息,有话明天说。」

青鹤应是而去。

贤王已紧紧抱着我,问我:「郑殊,我是谁?」

「你是贤王,」我捏着他的脸,扬眉道,「当今帝王的乖儿子。」

贤王眼中的光亮湮灭,他咬着我的唇,强调着:「不,我是萧瑜,郑将军的夫君!」

我笑了笑,哄着他。

真是傻孩子,这个时候选什么阵营,好好待在家里就好了。

贤王闹了我半夜,快天亮时,我将他打晕了,将我的剑留了他,取了刀带着青鹤离开了贤王府。

区区禁卫军,区区京城,岂能困住我郑殊?

「将军,」青鹤回头看了一眼京城,「您不和王爷告别吗?」

我不曾回头,「大仇未报,生死关头,互相理解吧。」

是的,皇帝和我有仇。

四年前,皇帝率兵出征,因为他的刚愎自用,折损了我三千人!

六年前,因为他的猜疑和纵容,我父亲在回京的路上,被人暗杀。

叱咤沙场的老将,没有死在战场,而是死在效忠的君王手中,多可悲?

然而,就在十几年前,太后要换掉他这个无能君王时,是我父亲以一己之力,保住了他的皇位。

太后败了,至今把我当成仇敌。

可那些恩情义气,皇帝都不记得了。

他不讲道义,做了初一,那就不怪我做十五!

一路追杀,我和青鹤终于到了西北,没有多余废话,弟兄们都不用我煽动情绪,直接掀了郑姓大旗,跟着我。

他们受够了吃力不讨好还拿不到军饷的日子。

他们受够了腹背受敌的日子。

早死晚死都是死,不如轰轰烈烈干一票大的。

脑袋挂在裤腰带上,和顶在脖子上,本质上没区别。

我行军极快,西北腹地我如履平地,无人敢阻拦我。

连过四府,皇帝的兵马到了。

辽东兵来京勤王,堵在我的背后。

第一场战打响。

这一仗打了三个月,在新年那天,我提着皇帝两位大将的头,到了京城门外。

战鼓擂动,军旗猎猎,城墙上,皇帝大骂我是乱臣贼子,天下人得而诛之!

我不过想活着!

你不让我活,那你就去死。

我一箭折断他的军旗,万军阵营爆发大笑。

所有的兄弟都知道皇帝是孬种,都见识过,那年他在战场上吓得尿裤子的样子。

胆小懦弱不可悲,可悲的是,他无耻下作,没有仁义道德。

如今他站在城墙上,披着龙袍,就当自己是人中龙凤!

皇帝将一个人,绑在城墙上,风很烈,那人被吹得晃动。

「郑殊!」皇帝喊道,「你若不退兵,朕就杀了贤王。」

「听说你们夫妻情深,你要眼睁睁看着他死吗?」

隔着窜动的人头,迷眼的风雪,我与贤王对视着。

11

西北是干燥的冷,北风扫在脸上,如刀子切割着。

京城是阴冷,湿润的风像蛇的信子,滋溜溜缠裹着皮肤,又透着皮肤渗透到骨头里。

我摸了一把雪融化后,湿漉漉的脸,收回和贤王对视的视线。

「埋锅,造饭!」

我的兵训练有素,令下去后,营地便升起了很多股浓烟。

郑笠看了一眼城墙上的贤王,低声道:「姐,咱们断粮了。」

我看过去,一口口的锅里,煮着的是稀汤,唯有我这里,是圆溜溜的地瓜,泡在滚水里,开始散着香气。

郑笠垂着头,又补了一句:「狗皇帝用贤王拖着,就是知道,咱们没粮了。」

「我们行军几个月,人困马乏,再没吃的,撑不了几天。」

我扫了手让他自己忙去。

「将军。」青鹤跑来,压着声音指了指后营,「有个姓姚的商人给我们送粮来了。」

「去看看!」我去后营,看到姚姓的商人,他四十左右,戴着貂皮的帽子,一道疤,从左边眉毛到右边嘴角,容貌不和善,但很真诚。

姚东家说他等了我们三天。

因为怕早送了给我们添辎重负累,便索性在这里等。

「人情记住了。」我抱拳施礼,「天下大定后,你来找青鹤。」

姚东家很有些意思,他说不用道谢,将捐的粮给了我们后就告辞了。

他送的粮食分量也有意思,刚好能让十二万人今晚一顿管饱。

军营静悄悄,我嚼着肉喝了一口酒。城楼上也静悄悄的,唯一的一道光照在贤王的头上。

他的容貌极清楚。

他正看着我。

「将军,」青鹤叹了口气,低声道,「大家都累了,要不今晚先休息吧。」

我叼着筷子,抬头看向贤王。

他对着我笑,是最美的面容。最青涩的笑。

我将筷子插进土里,「打!」

乘着风雪,今夜不攻,明日就会地冻,届时城楼我们都上不去。

所有人看着我面露不忍,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

战鼓擂动,响彻这个风雪迷人眼的夜晚。

「郑殊!」皇帝将贤王押在垛口,刀加在他纤细的脖子上,「你再走一步,朕立刻砍了他。」

我笑了,想起程悦告诉我的事,三皇子三岁的时候,他母妃死在冷宫里,整整三年没有人知道。

更没有人知道,一个三岁的孩子,是如何处理母亲的尸体,如何一个人在冷宫活下来,如何熬过那一个个饥寒交迫的白天和黑夜的。

但他熬过来了,用最体面的笑容,站在皇帝面前,喊他父皇。

我抽了刀,啐了一口,「给老子冲!」

城楼上发出讽刺的大笑,笑声是瑞王的,他学着皇帝,将刀架在贤王的脖子上。

他喊道:「我没有说错吧!她就是个没心的女人,这世上没人能进她的心里。」

「萧瑜,你在她的眼中,也仅仅是一摊烂泥。」

我懒得听。

攻城艰难,何况京城的城墙。

这一仗从天黑打到深夜,在第一块城砖结出冰晶的时候,我登上了城墙,而同一时间,我脚下的城门,也被人打开了。

我不知是谁。

但我的人冲进了城内,胜负立刻分了出来。

我进皇宫时,皇宫燃起了连绵的大火,皇帝静静吊在他最喜欢的梨树下,舌头垂着眼睛外凸,依旧是孬种的样子。

在他脚边,是太子和瑞王的尸体。

但并不见贤王,人或者尸体。

我立在宫墙上迎着黎明的第一道光,整个京城都在我的眼中。

「谁开的城门?」我问青鹤。

「是程尚书。」青鹤声音颤抖,透着不忍,「贤王安排好了一切,让他开的城门。」

「那贤王人呢?」

「不知道。有人说……烧死了!」

我揉着心口,吸了口气,拂袖道:「吩咐弟兄们原地休整,但不许惊扰百姓。」

「将文武百官带来见我。」

「在哪里见?」青鹤问我。

我边走边道:「祭坛!谁敢唱反调,直接祭天!」

12

新朝更迭,诸事烦杂。

我登基后连轴转了三个月,才算安定。

难得休息,我靠在椅子上打盹,秋雨给我捏着腿。

我无奈道:「让你去过自己的日子,你偏要进宫,进来就给我捏腿?」

「您腿天天疼,奴不放心。」

我摇头,由着她去。

「陛下。」秋雨低声道,「您为什么不选秀?」

我捻了颗葡萄丢进嘴里,眼前浮现出人影,黑亮的眸子,晕着雾气,气鼓鼓地瞪着我。

「你怎么也和那些糟老头子一样,来催我娶亲。」

那些老头子,一开始看不起我是女人,明里暗里和我较劲,打压我。

在我手里过了几招后,他们没人敢质疑我的能力了,又改来说我的婚事。

就是见不得我舒坦。

「陛下。」青鹤躬身进来,「后日农耕节,您可去看看?」

我许久没出宫了,还真想出去透透气。

「安排着。」

到那日,我换了常服,带着一群人去了郊外。

节日很热闹,我正与农民说话,却感受到一道视线落在我身上,我没回身,招来青鹤,「去将人抓了。」

结束后,青鹤将人带来给我。

「姚东家?」我打量着对面的男人,他脸上的那道疤,在明亮处越发显眼。

姚东家行礼,「给陛下请安。」

我盯着他不说话。

待他惶恐慌乱时,我才问他:「贤王在哪里?」

他猛然抬头看我,许是惊讶我居然知道他的来历。

随即他又惶恐地垂着头,否认道:「小的不知,小的不认识贤王。」

「他不想见我?」我依旧问他。

姚东家诚惶诚恐地重复那句话。

「你告诉他,朕给他三天,三天后他若不来找朕,朕就开始娶亲了!」我丢了块令牌给姚东家。

走了几步,我又重复道:「三天!」

「陛下。」姚东家将令牌奉过头顶,抖着声音道,「贤王去了。您,您回贤王府看看,那里,那里有王爷给您留的遗书。」

我去了贤王府,在我书桌的抽屉里,找到了那封信。

是我离开京城那天写的。

「郑殊,你说话不作数,又将我丢下。

「我还是要帮你完成大业。但也是最后一次,这世上已没有值得我留恋的了。

「郑殊,我不喜欢你了,来生也别见!」

我揪着信,揉着绞痛的胸口,难忍地蹲在地上。

「臭小子!」

姚东家带我去了他的墓地。

他说破城那天,贤王重伤失血,等第二天他找到这里时,贤王静静躺在他自己挖的墓坑里。

是他亲手捧的土,将贤王埋了。

墓碑无名,干干净净立在坟包前,一如他的人,干干净净来,干干净净走。

我在他坟前喝了两坛子酒睡了一觉,就回宫去了。

春去,秋来。

新年鞭炮声中,我提着酒又来找他。

他死在年三十那天的夜里,就是不知是前半夜还是后半夜。

「见不见由不得你。」取了刀在光溜的墓碑上刻上了他的名字。

「萧瑜之墓,妻郑殊立」

我让人在墓地围种了蔷薇,但此后我再没有去过。

左相每日催我成亲。

「陛下,皇储乃国之根本,您不成亲国基不稳!」

「废话多!」我摔了左相的奏疏,「郑笠两个儿子,你去挑。」

郑笠的长子今年两岁,而我登基也有三年了。

他妻子是程悦,他们俩生了一对双生儿子。

程悦今年又怀孕了,真能生。

左相选了郑笠的长子大鱼,我也觉得这孩子聪明。

我捏着他的小鼻子,低声道:「我只能等你十五年。等我死了,葬在哪里,你可记得?」

大鱼点头,「蔷薇园。」

「蔷薇,」大鱼牵着我,指着后宫某一处,口齿不清地强调着,「好多。」

我被他拖着,停在一处没有名字的破落宫外。

满墙的粉色蔷薇,静静展示春天的生机。

「里面。」大鱼拍着门。

我推开院门,一院子蔷薇,缠满了藤架,架子下立着一位清瘦的男子。

他自花间回首,眸若星光,唇若粉薇,见到我,他蹙眉。

「哼!」他道。

13

「小瑜儿!」

我心头有什么,破土而出,疯狂滋长,压抑了三年,在这一刻再压不住了。

声音哽在喉间,第一次发不出来,我踉跄着过去。

他就站在我面前,垂眸看着我。

如画的眉眼,清晰可见。

和我三年来,每一次梦中见到的都一样。

「小瑜儿,你果真没死!

「我不开墓证实,便当你躲在哪里不想见我。

「你若生气,便打打我,怎么样都行。」

他嘴唇绷成了一条直线,气恼地道:「我才不和没有心的人生气。郑殊,你心里从始至终都没有我!」

我摇头,想要告诉他并不是。

我心里都是他,满满的,比院中蔷薇还要满。

我颤抖地伸出手去,去摸他的脸,但手却穿过了一片虚无,他忽然消失在我面前。

「小瑜儿?」

「别走,小瑜儿。」

我被自己的声音惊醒,四周明亮,可却没有那双眼,没有那一蓬蓬鲜艳娇丽的蔷薇花。

又是梦啊!

一股腥甜难压,我呕出的血,落在枕边,和泪一起。

郑笠跑进来,踢开了地上的酒坛,喊着我的名字。

「郑笠,」我问他,「这些年,姐姐做得好不好?」

郑笠抱着我,「阿姐做得极好。以前父亲就说,阿姐的心性和能力,世间无人能及。」

「父亲说的对,我们从未见过,如阿姐这样的明君。」

我摇头,能做得好是因为我没有心。

没有心的人自然了无牵挂。

可心口的痛是因为什么?以前我不知,可现在我懂了,我有心,心里装着个人。

我抓着郑笠的衣襟,沉声道:「阿姐累了!」

郑笠抱着我,哭得不能自已。

他从小爱哭,怕打仗,怕杀人,怕这怕那……

「以后换我来保护阿姐,我不躲在你后面了。」

「你想做什么,就去做吧!」

程悦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她跪在床边握着我的手,笑着又哭着,「我知陛下心里难过,盼着你大哭一场发泄。

「可你生生忍着,一年两年三年。

「陛下虽是天下人的陛下,可陛下也是他的妻子,你为了他,悔也好哭也罢,都是可以的。」

我摸着程悦的头,才发现她比我活得通透。

「陛下放心,郑笠在你的保护下长大了,现在换他保护阿姐了。」

我笑着说谢谢,提着一壶酒,踏着破碎的月光,去梦中的那间宫殿。

那是贤王母妃去世前的冷宫。

我早命人修好了。

院中没种蔷薇,更没有花下对我笑的少年。

我搬来了这里,种了满园蔷薇。

夜间,我靠在院中喝酒,在无数个或冷或热的夜晚,我都见到了那个人。

有时候,他是个三岁的孩子,小小的身体在地上挖着什么,明明那么瘦弱,但背脊却挺直得让人心疼。

有时候,他是个少年,绷着脸数落我没心。

「几十万的儿郎,父亲的仇,我要有取舍和轻重。」我笑着和他解释,努力睁着眼睛锁视着这张脸。

「你恨我是对的,我也恨自己。」

我抚摸着他,戳了戳他弹性极好的脸。

「小瑜儿,再等等我,郑笠他胆子小,等他再成熟些,我就去找你。」

我手中的坛子却被对面的人夺去。

那人摔了我的酒,怒道:「就知道嘴上说,你什么时候找过我?」

「我找了的。」我心疼那酒,却还是解释着,「我派了许多人……」

我猛然清醒,一把拽过对面人的衣领,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脸。

「你?」

他脸颊虽瘦可却软弹,还有温度。指尖的触感比任何一次都真实。

「他娘的!」我怒道,「你他娘的,是真人。」

他鼓着脸道:「疼,你瘦成这样,骨头硌着我了。」

我破口大骂,但骂到一半,却被他的唇堵住了。

我浮浮沉沉,在真实和虚妄间徘徊,不敢闭上眼,怕这又是一个梦。

他却咬着我的唇,拉着我回神,用他惯用的招数,固执地问我:「你到底有没有心?」

「有,有的。」

「那你的心都是谁的?」

「你的。没有别人,连我自己都没份。」

他笑了,眼底涌动着得意,却还是倔着,「甜言蜜语,就知道骗我。郑殊,你就是大骗子。」

我吻着他,哄着爱着。

「再说一遍你发过的誓言。」

「我郑殊爱萧瑜,不骗他弃他,待他好,由着他宠着他!」

「哼!再信你一次。」

他就在我眼前笑,笑容如这满园的蔷薇,满满的,开在我的眼里,心里。

「谢谢你,愿意再信我。」

萧瑜番外

我叫萧瑜。

自记事起,我就和母妃住在这锁着门的院中。

母妃身体不好,整夜都在咳嗽。

我们虽吃不饱穿不暖,但只要有母妃在,我也不觉得辛苦。

可是有一天早上,母妃没有和往常一样给我做饭,我舍不得喊醒她,就坐在门口,等了很久很久。

天黑后,母妃依旧睡着。

母妃睡了很久很久。我太饿了,在院中剥豆子吃。

后来香香的母妃,变得臭臭的,苍蝇嗡嗡围着她,我没事做的时候,就给母妃赶苍蝇。

青豆子变成黄豆子的时候,天气开始冷了,我将别的种子撒在土里,但种子没发芽。

地洞里的老鼠应该能吃吧?

我学着母妃将它丢进火里,烧了很久,味道有点奇怪,但是我好饿啊。

后来母妃消失了,她变成了白白的骨头……

我挖了坑,将母妃埋起来,那个坑的四周长了许多的豆子。

一定是母妃给我送来的。

又过了很久很久,那个锁着的门被打开了,那些人用奇怪的眼神看着我,带着我去见一个穿黄色衣服的男人。

他们让我喊他父皇。

母妃说我笑起来好看,于是我冲着他露出最好看的笑容,喊他父皇。

我不用再吃豆子了。

我努力和每个人笑,让他们觉得我漂亮。

果然,他们看见我,不再用奇怪的眼神打量我了。

我每天悄悄在宫中闲逛,听到了许多人在说悄悄话,有一天我遇见了一个女孩子,她长得比我还好看。

她当时有点慌,我将她带出了坤宁宫,她让我喊她姐姐。

我有姐姐了!

后来我才知道,姐姐的家不在皇宫,她住在很远的地方。

姐姐又来了京城,她会武功,打架时特别凶。

他们喊她小郑将军。

姐姐在沙场回眸,冲着我笑,她真好看。

姐姐会武功,我也想学。于是我拜了禁卫军的副统领为师,请他教我武功。

有一天,我听到他们说漠北军饷空了三个月了。

没有钱,姐姐是不是也要吃豆子?

豆子很难吃。

我开始做生意了,一点一点摸索,但好在一切都很顺利,一定是母妃在保佑我。

我捐军饷给漠北,我还偷偷去看了姐姐。

又过了很久,郑将军突然去世了,姐姐接管了兵权。她比郑将军做事更果断,更有能力。

父皇开始忌惮她,想要除了她。

我告诉程尚书,请他提议将郑殊嫁给皇子,这个法子,是缓兵之计,好让姐姐有时间做准备。

父皇先是想将姐姐嫁给瑞王,但我不可能让瑞王娶她的。

正当我要动手除了瑞王时,姐姐居然选了我。

她主动选了我!

这让我很高兴,姐姐还记得我。

但新婚那天,我迫不及待回洞房时,姐姐看我的眼神很陌生,她不记得我了!

我心痛如绞,一夜都没有睡着。

但好在,姐姐睡得不错。

姐姐要给我找女人,姐姐将我关在天香楼,我理解她,她不习惯京城的生活,她心里有对父皇的气。

我也有。

那夜,她没有睡觉,中午我去军营给她送饭,却看到了她和瑞王……

若以我的手段,自然是直接杀了瑞王的。

但姐姐更喜欢乖巧的,我要一直乖巧。

姐姐吻我了,她的唇好软,我的心几乎跳出了胸腔。

那夜好美,姐姐在我怀中,我是她的,她也是我的。

她和父皇反目是迟早的事,父皇的眼线遍布在贤王府,我已解决了很多。

但没想到这一天来得这么快。

那天在城楼上,在万军中一眼看到了她,她有些疲惫,但依旧是她。

我们对视,她面色隐忍,她舍不得我。

这对我来说,已经足够了。

我没死,但我身份特殊,新朝才定,我不能给她添麻烦。

我带着母妃的骸骨,去了海边,将她葬在她日思夜想的地方,陪了她三年。

然后,我回到了我日思夜想的地方,回到她的身边。

她瘦了,目光依旧凛冽,但却没了唯我独尊的意气风发。

我心痛如绞。

母妃去世后,我的心是空的,如同行尸走肉,这人世没有什么让我有兴趣。

唯有她。

她在万军与我之间舍了我,我也不怪她。我懂她的背负,我喜欢的就是这样的她。

英武果断,将天下放在心中的她。

我爱她,超过世间所有,超过了我自己。

我此生所有,只为她!

□ 绿竹青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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