悬在纸上的笔尖微微颤抖,我正在填写一张关乎性命的试卷。
距离我身后不到两米的隔桌上,趴着一具死尸。
他尚且温热的血,如红蛛网般蜿蜒绽放在座位上。
如果我答错了题,那么下场就会和他一样。
这是一场错了就会死的考试。
01
杨伟杰已经死了。
第一场考试他交了白卷。
我们嘻嘻哈哈,都以为是个游戏。
然后「砰」地一声!
他的脑袋,就被座位上方突然掉落的方砖砸了个稀巴烂。
血飞溅到我的鞋上,染红了桌上的纸笔、橡皮和圆规。
上一秒还有说有笑的活人,死了。
愕然震惊地沉默,然后尖叫爆发。
「啊……」
马甜甜被吓得痛哭流涕,坐在他身后的男友李达不住地安慰她:
「宝贝,别怕,有我在……」
哭声与干呕声混杂在一起,充满整个教室。
杨伟杰的死,让在场的所有人都意识到:
这场考试不是恶作剧,答错题,真的会没命。
02
第二科,数学考试开始。
我默默低头看了眼腰上的锁头,需要 6 位正确的数字才能打开。
不打开锁我就无法离开座位。
再瞟一眼试卷,是三道数学方程式。
时间还有不到 30 秒,答不上来就会死。
我的额头渗出了汗,用脚轻轻踹了前桌的椅子腿。
前桌女生回过头来,一张俏脸看向我。
她叫李小冉,是我中学时暗恋了整整三年的女孩。
我轻声问道:「告诉我答案。」
她面色惨白地点点头,连声音都在颤抖:
「36、12、20。」
我赶忙写上。
讲台上方的广播响起机器音:「时间到,所有人停笔。」
黑板上方的摄像头闪烁着红光,似乎在默默注视着我们。
两秒后,一股刺鼻的味道传来。
右手边徐帅座位下传出一阵「刺啦」声,他座位正下方忽地窜起来一股烟雾。
「我草,怎么回事!」
徐帅吓得哇哇乱叫,他两只脚疯狂摆动,却怎么也脱不开椅子。
一团火焰「呼」地自他座位下燃起,徐帅「嗷」地叫起来,瞬间成了一个「火人」。
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味道。
这是教室里死去的第二个人,他答错了题。
所有人都面色惨白,说不出话。
教室里还剩四个人。
我、李小冉、李达、马甜甜。
我们都是中学时代的同班同学,已有多年未见。
今日重聚,竟是在这个恐怖的考场上。
我们想不起来是怎么来到这里的,更不清楚幕后的始作俑者是谁。
但有一点可以确定:
那就是,我们今天大概都要死在这。
03
前桌李小冉晃了晃肩,「扑通」一声重重摔在桌子上,晕了过去。
教室里一片寂静。
短短两分钟,两条人命没了。
我看不见另外三人的表情,但我知道他们的恐惧。
铁链、锁头、考试。
这一切都是被精心策划的,某个穷凶极恶的疯狂罪犯正躲在暗中,用他所谓的「考试」玩弄我们的性命。
他是谁?
他为何要这么做?
我们能否逃出去呢?
接连两人遇害,我竟发现自己镇定了不少,至少脑子里可以进行有效思考了。
绝不能坐以待毙,必须要想办法逃生。
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招呼众人道:
「大家振作一下,我们必须要团结起来才有可能脱困……」
李达僵硬地转过头:
「你说得倒轻巧,打算怎么做?」
我思索数秒后道:
「我认为是有人绑架了我们,我们能不能分析一下这个人是谁,或者说,用什么样的手法把我们绑到这里来的?」
李达沉吟道:
「我不知道,但这个人明显不是为了钱,否则他不会如此轻易地就弄死了他们俩。」
我点头表示同意:
「那么说就是因为仇怨了?是我们的父母仇人做的吗?」
「还有一种可能。」
马甜甜道:
「也有可能是疯子报复社会。」
我沉吟道:
「我们六个人都存在着一个共同点,曾经都是 2010 届南江育才中学的学生,而且是同班同学,犯人一定与我们或者我们的母校有什么联系。」
李达点点头,他停顿了一下,缓缓道:
「我现在有点想起来昨天的事情了,虽然还有点模糊,但能依稀记起来我们几个人昨天在聚会吃饭。」
「我也想起来了。」
马甜甜接过话:
「暑假快结束了,我们都准备离开本市去各自的大学报到了,所以杨伟杰组织我们几个初中的好友再聚一聚。」
是的,他们说得没错,虽然记忆的片段还有所缺失,但能回忆起我们六人昨天在餐厅包间吃饭的场景。
刚刚想不起来应该是因为迷药影响了大脑,现在随着药效一点点退散,记忆也有所恢复。
李达喃喃道:
「然后呢,我们吃过饭后去哪了?遭遇了什么事情呢?」
努力回想,太阳穴却一阵抽痛,又想不起来了。
04
广播播报,第三科,是体育比赛,冰冷的机器音开始讲解规则:
「在场考生,请向相邻座位考生发起攻击。
规则、工具均无限制,率先让对方陷入无力抵抗或死亡状态者获得满分,败者将获得 0 分。
若双方不予攻击则视为弃考,同样获得 0 分,0 分者死。」
话毕,考试开始,限时六十秒。
我惊恐地望向李达与马甜甜,他们与我同样面色惨白。
规则阐释得很清楚,动用一切手段攻击与你相邻的考生,让他受伤无法动弹甚至死亡,即可获胜。
我 VS 李小冉。
李达 VS 马甜甜。
也就是说,我、李小冉、马甜甜和李达在体育比赛后只能活下来两个人。
这是你死我活的残酷厮杀,倘若战败就会被判处 0 分迎接死亡。
杀人,或是被杀。
马甜甜哭起来,她脸色铁青,颤抖地回过头面向李达,哭喊道:
「你不会……你不会伤害我的吧?宝贝,你不是说会一直爱我的吗?」
面对马甜甜的哭叫,李达却低着头沉默不语,他的脸阴沉得可怕,嘴角抽动不止,额角鼓起的青色血管像要爆掉一样。
这个厮杀游戏对后座的人有天然优势,因为前桌的人可转动的角度有限,受铁链的束缚更大,活动范围远不如后桌,别说进攻,甚至连躲避都困难。
马甜甜明显也意识到了这一点,她僵硬的身子直发抖,如果李达真的下手她毫无反抗之力。
但她并没有哀求或是做出抵挡动作,可能还心存希望,不相信深爱她的男友会真的加害于她。
但李达接下来的动作说明,在生死面前,所谓的爱情完全不值一提。
还没反应过来,李达便从桌上抄起圆规猛地向马甜甜后脑扎去。
「啊!」
马甜甜哀嚎一声,她狂扭身体却毫无办法,嘴里不住地喊着求饶。
我被吓得大叫一声,扯着嗓子对李达叫道:
「别这样!住手!你以为这么做就能活吗?那个人用所谓的考试让我们互相残杀,为的就是玩弄我们!他根本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的!李达!」
他根本听不进去,疯了一样不断挥舞着手里的圆规,马甜甜撕心裂肺的嚎叫声响彻整个教室。
我心惊胆战地看向前方的李小冉,她仍旧晕倒在桌上一动不动,她的后脖颈距离我只有半只手臂的距离,倘若我想,分分钟可以用圆规杀死她。
可我,实在下不去手。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我握着圆规的手浸满了汗。
怎么办?
真的要动手吗?
还有其他办法吗?
杀?还是不杀?
那一瞬间我脑子里掠过了许多事,甚至构思好了该怎么下手才能确保一击毙命。
我缓缓伸出手,将圆规的尖端抵在李小冉的脖子上。
回想初中时,我就是这样坐在她的后面,每到上课时就望着她的后脖颈发呆。
一看就是一整节课。
谁能想到在几年后,我竟想用一支圆规杀死她。
「我……」
我终究还是没能下手,一把将圆规扔了,攥紧头发黯然垂首,闭着眼睛等死。
只剩 10 秒钟不到了。
我和李小冉都会被判 0 分吧。
一切都结束了……
我苦笑一声,安慰自己跟初中暗恋的女神死在一起,也算是够本了。
这时,我的眼睛突然扫到数学试卷上那一串数字。
36、12 和 20。
在极限的压力之下,被逼急的我兀地捕捉到某些细节,心头闪过一个奇特的想法:
这串数字会不会代表着某个日期呢?
2012 年 3 月 6 日?
如果按照这个顺序输密码的话能不能开锁呢?
死马当活马医了!
片刻不敢耽误,我赶紧拧动密码锁,按照 201236 的顺序从左至右排列整齐。
「咔嚓」一声,锁头竟真的解开了!
逃出来了!
我大喜若狂,连忙把腰上的锁链脱掉,两步窜去李小冉的座位,蹲下身拉开她的外套,扯过她腰上的锁头开始拧动。
秒表倒计时滴答作响,我咬着牙尽力稳住自己颤抖的手指,豆大的汗珠自脑门滑落。
「201236。」
「解开了!」
我大吼一声,抱住李小冉猛一用力将她带离座位,却由于紧张加体力不支没支撑住,一个踉跄躺在地上,昏迷的李小冉也直接扑倒在我的身上,面朝我死死压在我身上。
我从未距离她如此之近,她的嘴唇距我一寸不到,细若游丝的呼吸搔挠着我的脸。
我的心跳得比刚刚还快,感觉自己马上也要晕过去。
这时,讲台上的广播声猝然响起:
「考试时间结束,请各位考生收起笔,停止书写,现在公布考试成绩。」
这声广播瞬间把我拉回现实,我轻轻把李小冉推到一边,放她平躺在地并给她拉好外套,赶忙站起来准备去救马甜甜和李达。
我刚起身却傻眼了,正要迈动的步子瞬间僵在原地。
刚刚惨遭攻击的马甜甜已经打开了锁链,步履蹒跚地离开座位,缓缓朝李达身后走去。
看来她也解开谜题了。
李达大为惊恐,他目光紧锁马甜甜,眼睁睁看着她走到了自己的身后,手中挥舞着的圆规已经没办法碰到她了。
李达哆嗦着喊道:
「你怎么开的锁?宝贝!快告诉我!别闹了,快告诉我密码,我们一起逃出去!」
马甜甜一步步走到李达的正后方,她两只圆睁的双眼怒视着李达,嘴角挂着诡异的微笑。
李达剧烈地挣扎着,他痛哭流涕,嘴里止不住地哀求。
「别这样,我刚刚也是被逼的,宝贝!」
马甜甜像没听到一样,她高高举起手,手里正握着一支圆规,反射着寒光的尖端直朝着李达的后脑。
「不要!」
我挥着双手,急切地大吼道:
「李达,我告诉你密码!是 20123……」
还没等我说完,马甜甜的胳膊顺势而下!
「啊!」
与此同时,广播开始宣读成绩:
「李小冉 0 分、吴凯 0 分、马甜甜满分、李达 0 分。」
05
宣布成绩的广播结束,意味着死神即将降临。
我与马甜甜对视一眼,抱起地上的李小冉就冲向讲台,她也迅速远离座位躲到了教室门口。
尚不知这次会以什么方式实施刑罚,但可以确定我们的座位附近十分危险,杨伟杰和徐帅都是在椅子上被杀死的,想必这回也差不多。
果然,几秒之后,我和李小冉的座位上方的天花板传出「咔嚓」的声响,接着两块厚重的方砖「咚」地一声砸下来,轻易砸穿椅子,直把水泥地面砸出个坑来。
我的手止不住发颤。
如果刚刚没能解开密码的话,现在我和李小冉的脑袋已经变成两摊肉泥了。
和杨伟杰一样。
马甜甜沉默地瞧了一眼,她刚刚亲手把男朋友给杀死了,此刻她怔怔地站在门口,浑身发抖,满脸铁青,紧咬着嘴唇感觉随时会昏倒。
鲜血自伤口流下,惊恐的少女面庞满是涕泪血污。
事已至此,我也无法再说些什么,在那种极端的情形下,马甜甜早已失去了理智。
虽然做出了恐怖的行为,但无论是李达还是她,都很难去苛责。
我明白一切都是因为幕后绑架者,是他制造了这场惨剧,用违反人性的手段逼迫这对本来恩爱的情侣互相残杀。
这时,耳畔传来一阵轻微的哼哼声。
我侧过头,看见躺在地上的李小冉秀眉紧蹙,嘴唇微张,她的鼻翼扇动两下,慢慢睁开了两只眼睛。
「太好了!你醒啦?」
我惊喜地喊道。
李小冉坐直身子,表情茫然地看了看我和门口的马甜甜,呢喃道:
「我刚刚怎么了?你们……」
我向她讲述了事情的经过,但对于马甜甜杀死李达那里,我模糊了过去。
李小冉的眼睛里则充满了惊恐,她紧盯着满脸是血的马甜甜,又看向趴在桌上一动不动的李达,他的后脑上还直挺挺地立着一支圆规。
目睹这幅场景,想必她也猜到了几分。
李小冉面色紧张,她缓缓站起身,用细细的声音问:
「我们现在怎么办?」
马甜甜接过话头:
「废话,当然要想办法逃出去。」
她抹了把额头上的血,龇牙咧嘴地指着她身后的教室门:
「这扇门也是锁着的,得想办法弄开。」
我看马甜甜痛苦的表情有些担心:
「你伤势还好吧?得赶紧包扎一下。」
她不耐烦地「啧」了一声,指指锁着的教室门道:
「不把这扇门打开什么都做不了。」
看着马甜甜轻松的态度我有些吃惊,毕竟她刚刚才经历了那样恐怖的事,但当我看到她不住颤抖的嘴唇与盖不住的哭腔时,我明白了她在硬撑。
这个女孩用满不在乎的方式去逃避刚刚亲手杀人的事实,但正是这种不合常理的态度反而暴露了她的崩溃。
我叹了口气,环顾四下,想找寻能开锁的工具,那种老式方块锁的锁杠质地较软,如果有钳子什么的就能轻易剪断。
我走下讲台,四下张望寻找。
这一看,还真有了发现。
走回到我的座位旁边,看见我和李小冉的桌椅上多出一滩水来,水顺着桌椅边缘滴落在地。
我用手指轻轻沾了一下桌面上的水,放在鼻子下闻了闻。
没什么特殊味道,就是普通的水。
我弯下腰查看从天花板上掉下来的石砖,这种大理石方砖在马路边随处可见,一般被用作阻挡车辆行进的石墩,大约有半米的高度,宽度 10 公分,重约 10 公斤,质地非常硬。
这么个东西从距头顶四米的高度砸下来,神仙也扛不住。
木制的座椅已经被方砖砸穿,裂开一个大洞。
我顺着裂口望去,注意到方砖底面也有一层水,而且表面上还粘着一层薄薄的纸,我用指甲将纸剥离石砖表面,展开后发现这是一张面积远大于石砖的塑料薄膜。
我仰起头看着天花板,我、李小冉和杨伟杰座位上方的天花板都被拿掉了,黑突突地徒留一个四方形空洞。
我沉思片刻,心里有了眉目。
我转头对讲台处的两个女生道:
「我搞明白凶手是用什么方法杀死杨伟杰的了。」
06
我指着桌椅上的那滩水说道:
「凶手事先将我们三人头顶上方的天花板拿掉,接着把方砖送上去,并用某种方法使其悬停在半空中。
悬浮的砖块被制成了一个倒计时机关,凶手只需要等待时间结束,砖块便会掉下来把我们砸死。」
马甜甜抬眼看了一眼天花板,问道:
「砖块悬浮在空中,怎么做到的?」
我摊开手向她展示掌心的水渍:
「用冰块。」
我搓着手说:
「凶手事先准备好几大块厚厚的冰板,放在天花板上起到承载方砖的托板,并在最下方垫了一层塑料布,以防冰块融化滴下水珠而被察觉。
当冰层一点点融化蒸发,变得越来越薄时,就到了承载方砖重量的极限,最终彻底碎裂,失去承载的砖块就顺势掉落。」
我回过头看了一眼杨伟杰的座椅,迸发四溅的血液掩盖了桌椅上的水迹,以至于我一开始并未发现冰块的痕迹,现在回想起方砖下落之前的「咔嚓」声,应该就是冰板碎裂的声音。
我不禁感到一阵头皮发麻,凶手竟会想到用这样的方法来杀人,谁能想到头顶几米处就藏着夺命机关呢?
人的头顶上方往往是视野盲区,就算是把天花板拿掉也不会被发现,就算发现了,解不开密码锁也无法躲避方砖下落,横竖都是一死。
我心里不禁感叹,凶手的胆子和脑洞都很大,而且恶趣味十足,才会搞这么个充满仪式感的「考试」来杀人。
李小冉的声音打断了我的思索:
「我听懂了,可我有一个问题不明白。」
「嗯?」
「如果他用这个方法杀人的话,在杨伟杰被砸死的同时,我们俩不也一起死了?冰块融化的速度应该是相同的吧,那为什么他头顶的方砖会比我们先一步掉落呢?」
我一下子被问住了,紧皱眉头答不上来。
马甜甜冷哼一声:
「这很难么?你们两个头顶的冰板比杨伟杰的要厚呗。」
「对!所以他头顶的冰就先融化了。」
我一拍脑袋,却又被另一个问题给绊住了:
凶手为何这么做呢?
难道他事先就预知了杨伟杰会交白卷?
这怎么可能呢?
我满腹狐疑地绕着杨伟杰的座位转圈,被他撕碎的试卷散落在地,沾染着血污。
我捡起一片碎纸,看着上面的题目,发现了某处异样。
我走到徐帅的位子上,蹲下来查看他的椅子下方,找到了一个被烧得焦黑的圆型物体,这是个遥控电池装置,可以在远处操控开关,当遥控开启,装置便会产生电火花,进而点燃椅子。
我用手指摸了一下椅座下面,沾了一手的黑炭,虽然椅子已经被烧得面目全非,但可以猜到徐帅的座椅和他的外套上应该是被涂了一层易燃物,才让火焰烧得如此猛烈。
正当我望着那坨乌漆嘛黑的碳化物出神时,肩膀上突然落下来一只柔弱无骨的手。我回过头,看见李小冉站在我的身后,她手里拿着一个黑色的塑料盒:
「这是我刚刚在桌格里找到的。」她说着递给了我。
「嗯?这是什么?」
「我也找到一个!」
不远处的马甜甜喊道,她右手握着一个同样的黑色塑料盒,挥舞着给我看。
「难道每个人的桌子里都有一个吗?」
我把手伸进杨伟杰的桌格里,果然摸到了一个硬硬的东西。
同样,徐帅、李达和我的桌子里也都有这么一个黑色塑料盒。
一共六个塑料盒。
我将它们一一打开,发现是六盘录像带。
马甜甜语气夸张道:
「不是吧,这年头居然还有这种东西。」
我心里隐隐觉得,这些录像带里可能藏着本次事件中至关重要的线索。
与试卷和密码锁一样,这也是凶手颇为玩味风格的另一种体现,他有着强烈的表达欲,可又不想明说,于是就把它们隐藏在各处细节里,让我们自己探索发现。
他就像是一只拥有绝对掌控力的猫,乐滋滋地看着我们这些被困在迷宫里的小老鼠极限逃生,为求乐趣甚至故意给我们留下各种生机,欣赏我们不断挣扎的狼狈样。
真是可恶啊!
我心里发着狠,自言自语道:
「这些带子里肯定有关键线索,包括密码 201236,我们要查查 2012 年 3 月 6 日到底发生了什么,也许就能弄懂凶手的真实意图了。」
李小冉和马甜甜点头同意,她们把录像带收好,并与我一起对整间教室做了最后一次全面搜索,确认没有任何新发现之后,我走回到自己的座位。
深呼吸一口,我使出吃奶的劲,一把将椅子上那块方砖搬起来,一步步走向教室门口,用力举起胳膊,对准锁头猛地砸了下去。
方块锁被应声砸坏,「啪嗒」一声掉在地上。
我抬头瞪了一眼广播上方的监控摄像头,冷笑道:
「说不定他正在屏幕后看着我们呢。」
我捡起地上的圆规揣在口袋里,缓缓走出教室门,两个女生紧跟在后面。
来到黑暗幽深的走廊,教学楼里寂静万分,一间间黑洞洞的教室排列两侧,杀机四伏。
做出这一切的幕后黑手,想必就躲在教学大楼的某处,正兴奋地盼着我们的脚步踏出教室,好继续进行他新一轮的血腥猎杀。
一切才刚刚开始。
07
偌大的走廊寂静无比,只有我们三人的脚步声。
路过的几间教室都锁了门,顺着小窗望进去黑漆漆的。
继续行进,我们发现去往下一层的楼梯口被厚重的铁门封死,只能继续往前走。
我终于认出来这是哪里了。
这正是我们三人共同的母校——南江市育才中学。
我、李小冉和马甜甜在这里同窗三年,看着这些熟悉的场景不禁心生感慨,没想到我们再度回到中学竟会以这种恐怖的方式。
两年前南江育才中学在市内建设了新校区,15 届之后的新生都去那里上课了,这栋市郊的旧址就处于半废弃的状态,平日里被用作考场或培训点。
旧址半年前被政府批给某家地产开发商,就进入了拆除倒计时的阶段,相关人员也已尽数迁离。
凶手巧妙利用了这个时间差,把这个即将废弃的旧校址打造成了血腥的「杀人考场」。
马甜甜一只手捂着额头问道:
「吴凯,我们……要去哪里?」
她的声音沙哑,语气全然没有了刚刚的轻松,我看她嘴唇青白,面庞已经失了血色,且脚步有些摇晃,我担心地问道:
「你还好吧?流了那么多血……」
马甜甜摇摇头,说自己只是有点没力气。
李小冉听到后放开我的手,走到马甜甜旁边,搀扶起她的右手。
我也连忙搀起她的左臂,马甜甜在我和李小冉的搀扶下吃力地前进。
我喃喃道:
「看教室门牌我们是在二楼,去往一楼的路被封死了,我们朝三楼走吧,我记得监控室就在三层,那里应该可以看录像带。」
我心里一直念着那六盒录像带,实在是太想知道里面的内容了。
李小冉点点头,她满脸担心地盯着马甜甜:
「医务室也在三楼,我们等下去找找有没有纱布之类的东西,得赶快包扎止血。」
上了两层楼梯,我们到达了三楼走廊,经过几间屋子后我们站在了监控室的门口。
我刚要推开门却被马甜甜喝止住,她低声道:
「我们考试时他应该就在监控室里监视着一切,现在他会不会就在门里面?等着我们走进去就动手杀人?」
「我觉得不太可能,他既然把录像交出来,肯定是想让我们观看的,何必做自相矛盾的事情?」
要知道,他可是一只玩弄老鼠的猫,怎么会采用如此粗暴的方式弄死我们呢?
对凶手来说,最大的乐趣莫过于欣赏幸存者寻找真相的求生过程。
虽然我们在被他牵着鼻子走,但被困在密闭的教学楼里无法跟外界联系,眼下也别无他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我深吸一口气,手掌放在门上轻轻一用力,就推开了。
监控室的门并没有锁,这更加印证了我的猜想:
这间屋子,就是凶手给我们观看录像带准备的。
监控室的面积大约 7 平方左右,左右两侧墙壁上各挂着三台挂壁电视,正对着门口摆着一张办公桌,桌上放着一台老旧的大头电视。
我把办公桌后面的椅子推出来,让虚弱的马甜甜坐下,从李小冉手中接过录像带。
探下身一看,果然在桌下的机箱上看见了一个颇有年头的 VCD 播放器,能用来观看录像带。
我打开开关,把李小冉桌里的那卷带子放进去。
电视屏幕闪过一个黑乎乎的画面,接着出现了摇晃不清的镜头。
天色很暗,再加上是手持录影的,整个画面都很模糊。
当镜头稳住后,电视里出现了几个穿着校服的学生,他们围着一个圈,中间站着一个女孩。
马甜甜和李小冉同时凑过来,我指着屏幕道:
「这不是以前我们初中时候的校服吗?」
「对。」
镜头一点点靠近,几个学生的脸愈发清晰,当我看清楚后惊得拍了下桌子。
「那些学生,不正是我们吗?」
08
画面里一共有六个初中生,三男三女,他们脸庞稚嫩,但身高体型已与成人无异。
我一眼就认出了外面这圈的五个学生,他们分别是杨伟杰、徐帅、李达、马甜甜和李小冉,被围在中间的女孩叫田晓萌,也是我初中时的同班同学。
她性格孤僻,上学时沉默寡言,没有朋友。
马甜甜倒吸一口冷气:
「我知道凶手是谁了。」
我默默低下头,这个录像一出,我们仨立刻就明白过来,这是一起针对我们六个人的报复事件。
录像里的田晓萌即将迎来一场凶残的校园霸凌。
悲惨的呜咽声从电视里传来,暴力伴随着嬉笑的咒骂愈演愈烈。
我不忍再看,扭过脸去。
十年前我也参与了这场霸凌。
我就是录像的那个人。
09
阴暗的监控室里,是压抑逼人的沉默。
我、马甜甜和李小冉面面相觑。
我们已经彻底搞懂了凶手的目的,他把我们绑到这里来,就是为了偿还当初霸凌田晓萌的罪恶。
那场恐怖的霸凌的事件,就发生在 2012 年 3 月 6 日。
那这个绑匪是谁呢?
「是田老师吧。」
马甜甜无精打采地说道。
没错,应该就是他。
我冷笑一声,现在药物的影响已经消失了,我也慢慢想起了昨天的事情。
我们昨晚聚餐时不经意地发现,初中时的物理老师,也就是田晓萌的亲生父亲,就坐在隔壁喝酒,我们连忙把他叫过来一起吃饭。
当时还以为是巧合,现在想想应该是他计划好的。
吃过饭后我们几人又拉着田老师去 KTV,他推脱不下答应了,之后我们又喝了不少的酒,迷迷糊糊间就失去了意识,再醒来时就在这里了。
田老师应该就是在那个时候动手的,他趁我们不注意,把迷药下进我们的酒里,等我们全被放倒后,他再把所有人运到旧校区,开始实施他的「血腥考试」。
田晓萌在经过那次霸凌后不久,就跳楼自杀了,这件事肯定成为了田老师一生的阴影。
作为一手带大田晓萌的单身父亲,女儿的去世一定给田老师造成了极大的打击,想必此后的几年里,他都一直在查明女儿悲剧的原因,最终锁定我们几个罪魁祸首后,就开始了他的报复计划。
事已至此,一切都已明了。
李小冉泪流满面,不住地叹气,说一切都是我们活该,他一定不会让我们活着出去了。
我阴沉着脸,心里也满是绝望。
我们剩下的这三个人,真的有机会逃出去吗?
这时,身后突然传来「扑通」一声,我一回头,看见马甜甜倒在地上。
「怎么了?」
我惊叫一声,手摸在她的脸上感到滚烫,急道:
「她好像发烧了。」
李小冉急吼吼地跑过来,踌躇片刻后同我说:
「我现在就去医务室,找找看有没有能用的药。」
她刚要走,我一把拉住她的手道:
「等等,我跟你一起去吧,田老师可能就躲在这栋教学楼里,太危险了。」
李小冉摇摇头,她看着已经意识不清的马甜甜对我说:
「所以你才更应该留在这照顾她,我没问题的,很快就会回来。」
我叹了口气,朝她的背影喊了一句:
「快去快回啊。」
我吃力地扶起马甜甜,让她坐在椅子上,她烧得很严重,刚刚应该一直在强撑,我们就没能及时发现,实际上她的状况已经很危险了。
只能希望李小冉能找到药吧,否则在这种叫天天不应的地方,实在是没有其他办法了。
我一屁股坐在地上,极度的劳累慢慢袭来。
我们昨天夜里被田老师绑过来之后滴水未进,这么折腾了大半天,现在困饿交加,喉咙都快冒烟了,如果我们迟迟找不到生路,怕是不用等他亲自动手,自己就快完蛋了。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李小冉还没有回来,我的眼皮忍不住打起架来。
周围的场景愈发黯淡,我的思绪越飘越远,模糊的视线里莫名出现一条走廊,我朝前走啊走,走了不知多久,竟发现自己回到了初中时代。
那些记忆中的玩伴,很久没联系过的同学,纷纷围在我的身旁,朝我笑啊笑。
奇怪的是,在笑容之下,他们的嘴里却说着污秽不堪的骂人话。
「吴凯!你这个混蛋,帮着杨伟杰他们欺负人!」
我连连摆手,慌忙辩解道:
「我不是,我没有!」
「还狡辩!」
一个巴掌猛地轮过来,「啪」地一声脆响打在我脸上,火辣辣地痛。
「老实交代!你为什么这么做?」
我啜泣地哭出来:
「我……我是被逼的,如果我不顺从他们,被霸凌的就是我了。」
我哭道:
「在田晓萌之前,他们一直欺负的人是我,我为了保护自己,才听他们的话……」
「呵呵呵呵。」
周围的一张张脸冷笑道:
「你不仅是个混蛋,还是个笨蛋,你以为你逃得掉吗?软弱不堪!助纣为虐!」
众人叽叽喳喳地叫着,我捂着耳朵跪倒在地。
「啊……」
一声尖叫突然自耳畔传来,我猝然从梦里惊醒。
听见门外不远处响起了李小冉的叫声。
「不好!」
我手忙脚乱地爬起来,打开门冲了出去!
10
「噔噔蹬蹬!」
急乱的脚步回荡在昏暗的走廊,我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
「不要啊……」
李小冉的声音再次响起,听声音是在美术室那里!
我连忙跑过去,却被紧锁的门挡住脚步。
「李小冉!李小冉!」
我狂拍着门,用力去撞却没任何作用,我把脸贴在小窗上,影影绰绰看见里面有两个人影,一胖一瘦。
那个瘦的明显就是李小冉,她被胖子掐住脖子,摁在窗边动弹不得,发出「呜呜呜」的呻吟声。
我急得大叫,砸着门喊道:
「田老师!不要再继续了!你把门打开,我们好好谈谈吧!」
胖人影却不为所动,仍死命地掐着李小冉的脖子。
我心急如焚,慌乱之下看到美术室的侧门并未上锁,侧门外连接的是教学楼通往体育馆的外挂长廊,李小冉应该就是在那被田老师逮到的。
如果我绕到长廊那里,就可以通过侧门进去了!
不容迟疑,我拔腿就跑,冲出长廊门口后一拐弯就来到了美术室侧门外。
我一把推开门冲进去,却发现屋子里一个人影都没了。
黑暗的美术室里伫立着一尊尊人体模型,这些老旧的假人断胳膊少腿,脸上裂开一道道裂纹。
残缺的人体模型在黑暗里注视着我,像一个个扭曲的怪物。
我走到美术室最尽头的窗子,刚刚李小冉就是被田老师摁在这的,这么会工夫两个人都不见了。
「奇怪?」
我一回头,看见美术室的正门开着,应该就是我绕过来的时候被田老师从里面打开的。
「不会吧?」
我的心头掠过一丝阴影,一把将窗户打开,头探出去朝下方望去,看到了我最不愿见到的一幕。
正下方的花坛里躺着一个纤瘦的人影,她一动不动,皮肤在月光下格外苍白,长发散落,美得像个娃娃。
「李小冉!」
我哭喊道,同时突然意识到一件事。
「糟糕!我被耍了!」
我暗骂自己的愚蠢,转头冲出美术室的大门,上气不接下气地跑向监控室。
「糟糕糟糕糟糕!」
我一脚踹开监控室的门,赫然看见马甜甜仍坐在椅子上,但她的胸口不知何时多了条围巾。
我走近一看,哪有什么围巾。
是鲜血。
像一条深红色的绸缎。
我颤抖地伸出手摸过去,看见马甜甜的喉咙处触目惊心的伤口。
「草!」
我哭喊着跪倒在地。
恐惧、愤怒、难过、后悔……
我号啕大哭。
所有人都被杀了。
只剩我自己了。
我成为了迷宫里最后那只无头老鼠。
此时,门外响起一阵脚步声,越来越近。
我浑身发抖地从地上爬起来,走出门口,便看到走廊深处走来一个肥硕的身影,他戴着鸭舌帽和口罩,手中紧握的长刀还滴着血,从黑暗中朝我一步一步走来。
终于要来了吗?
最后的游戏时间!
我攥紧拳头,甩开步子拔腿就逃!
11
我拼命地跑,虽然体力已过度透支,但绝不敢停下脚步。
肺如炸裂般疼痛,口腔里充斥着血腥味,只觉得耳畔呼呼风声作响,沉重的脚步声紧跟其后。
一旦速度放慢,立刻就会被他追上!
我一口气跑出去十几米,冲到了楼梯口。
上还是下?
电光石火之间我迈步朝楼上跑去,刚刚在二楼时已经确认过,通往一楼出口的路被封死了,下楼只有死路一条。
现在只能寄希望于顶楼的天台是通的了,上去之后可以通过外挂爬梯下去,只要能逃离这所教学楼,就有生还的希望了。
我扒着楼梯扶手死命地朝上冲,上气不接下气,汗水泡透我的衣服,整个教学楼里都回荡着我的脚步和呼吸声。
停下来就得死。
连着上了两层楼,我实在是跑不动了,弯着腰大口喘气,连头发根都在打哆嗦。
顺着栏杆缝隙朝下面的楼层望去,田老师在楼梯上缓缓地走着,似乎并不着急,不知是因为胜券在握,还是跟我一样累得跑不动了。
他好像走得很吃力,汗把衣领给浸透了,握着刀的手在打颤。
我的脑子里突然闪过一个大胆的想法,不经意间把前面发生的一系列事件都串在了一起,竟得出了一个不敢相信的结论。
我对于自己的想法非常惊愕,但如果这么解释的话,此前的疑点应该全部都能说得通了。
比如他是如何预知杨伟杰放弃考试的。
他是怎样运用道具线索误导我们的。
他是怎么在看似无法把控的情况下,操控全局的。
我越想后背越凉,原来事先我以为的所有事情,都是错的!
我们被真凶牵着鼻子绕了一大圈!
我的心「扑通扑通」直跳,围栏下方那个胖子气喘吁吁地走上来,他抬头望了我一眼,继续朝我走来,像一头缓缓逼近的野兽。
我深吸一口气,甩了甩酸痛的脚腕,爬上楼梯朝顶楼冲去。
「谢天谢地,通往天台的门没锁!」
我推开老旧的铁门,冲到了教学楼天台上,夜色正浓,昏黄的月亮高悬头顶,给我提供了看清道路的光线。
楼顶的风很大,我裹紧衣服跑向西侧的围栏,如果记忆没错的话,那里应该有一排通往一楼的外挂爬梯。
「果然!」
我手扶围栏低头找到了梯子,刚把一条腿迈出去,背后就传来「吱呀」一声,我知道他也打开门追上来了,不由得有些心慌,手臂一软,上半身失去重心朝楼下跌去!
这时,背后却被猛地一拽,我探出围栏的大半个身体瞬间停在半空中,没有下落。
我听见他在咬紧牙关用力,两只手紧握我的衣服,一点一点把我拉了回去。
我一屁股瘫在地上,惊出一身凉汗。
胖子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胸口剧烈地起伏,半晌,他抬起手,把长刀架在我的脖子上。
我死盯着他,缓缓说出几个字:
「停手吧,李小冉。」
12
他听到后一怔,举刀的手微微一晃,我看准此时机,挥手打掉了他手里的刀,然后猛然起身把他扑倒在地。
我迈过腿骑跨在他的腰上,将全身力量都压下去,并用双手死死摁住他的两条手腕,此时他已经一动都不能动了。
我腾出一只手,一把拽下她的口罩,看到了意料之中的那张脸:
李小冉的脸。
她惊慌地看着我,眼神里满是不甘。
李小冉徒劳地挣扎一番后,终于明白不可能逃脱我的控制,干脆放弃反抗任我摆布了。
我解开她的外套,看见里面套了一层又一层的衣服,非常厚,怪不得她追我的时候如此吃力,穿这么多就算一动不动也容易中暑,这么多层衣服让她以假乱真地变成了个胖子。
李小冉嘴角抽动了两下,开口问道:
「你怎么发现是我的?」
我坦言:
「其实我并不确定,直到刚刚我拿掉你的口罩才印证了我的猜想。」
她叹了口气:
「你能不能先从我身上下来,很重的。」
「抱、抱歉,不过你得保证别乱来。」
她轻轻点点头,柔声道:
「我本来也没想杀你。」
我把手放开,抬腿站了起来。
李小冉慢慢坐起身,把身上的衣服一件一件脱掉,最后只剩一套便服。
她坐起来,双手环抱膝盖,抬眼看着我道:
「说说你的推理吧。」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
「从一开始就有个疑惑深深困扰着我,那就是杨伟杰的死。凶手是如何得知他会答题失败的呢?
最开始我以为是有人通过摄像头实时监控考场,但当我确定凶手的杀人手法后,这个猜想就不攻自破了,因为他不可能自由控制冰块的融化速度,所以说杨伟杰的死一定是事先就被安排好的。」
李小冉默默点点头。
我继续道:
「也就是说,杨伟杰最先死亡是注定的,甚至所有人的死亡顺序都在一开始就固定好了,所谓的考试只是个幌子,让人误以为答错题就会死。」
李小冉冷哼一声:
「他当然得死,他是整件事情的罪魁祸首。」
「徐帅也是一样,他和杨伟杰只是被用来佐证考试规则的工具,你这么做的目的就是给在场所有人建立起一个坚定的认知——倘若通不过考试就会死,当大家都深信不疑规则的真实性时,你就可以顺利推进体育比赛的实施了。」
李小冉认真地听我讲述着,她漂亮的眼睛如两汪水,倒映着夜空的明月。
「体育比赛是你唯一不可控的变量,因为你不确定李达和马甜甜会不会真的互相攻击,但经过前两个人的死,他们显然已对规则深信不疑,最终果然按照你的推演完成了比赛。
其实他们俩如果不动手的话,反而都能安全活下来,因为你没在他们的座位上设置任何机关,你只是在赌他们的人性。」
我继续道:
「无论是李达还是马甜甜,活下来的那个人都会严重受伤,这方便了你之后补刀杀人。
体育比赛途中你假装晕倒,实际则洞悉了一切,你确定我不会对你动手,所以只需要静等他们二人搏命结束,如果我没能及时猜出密码的话,你就会在那时『醒』来,再假装猜中密码帮助我逃脱。」
我顿了顿,继续道:
「你为何要帮我逃出去呢?这也是我能活到现在的最重要的理由,你需要一个目击证人,证明田老师做了这一切,所以你根本没打算杀我。
如果刚刚我不是险些摔下去,你的目的就实现了。我将会逃出去报警,声称田老师绑架并杀害了五名学生。
在警察赶来之前,你只需要把真正的田老师伪装成畏罪自杀的状态,然后你再出现,假装成幸存下来的受害者让警方把你营救出去,你的完美犯罪就达成了。」
我看着李小冉的眼睛道:
「我猜,田老师已经被你提前杀害了吧,他的尸体就被你藏在教学楼的某处,在需要的时候你就会让他出现。」
李小冉笑了笑:
「吴凯,你真的很聪明,基本都被你说对了,但有一点是错的。」
「什么?」
「体育考试时,我并不确定你会不会对我动手。」
我愣住了,惊道:
「那你居然还敢这么做?你疯了?」
她摇了摇头,眼神有些落寞:
「你知道吗?在那些坏人里,唯有你不一样,虽然你被逼着也做了不少错事,但内心是善良的。
曾经我见过你偷偷去安慰那些被欺负的学生,并哭着向他们道歉。
你只不过是软弱罢了,如果连你这样的人都会杀人的话,那么这个世界也没什么值得我去留恋的了。」
13
风势渐渐小了,月光透过乌云让天台上笼罩着一层薄薄的银纱,我和李小冉面对面坐着,学校周围的远山隐在黑暗中,感觉全世界只剩我们两个人了。
李小冉叹了口气:
「你猜猜我是怎么杀害马甜甜的?」
我稍作思索后答道:
「我猜,你当时以去医务室为借口,离开监控室后拿出了事先藏好的衣服,扮成田老师之后再去往美术室,锁好正门后你开始尖叫,把我引了过去。
接着你站在窗边,把一尊人体模特摁在窗沿上,让门口的我误以为是你遇到了危险,在我跑向侧门途中,你把模特顺窗扔下,然后打开正门回到监控室,杀害了奄奄一息的马甜甜。」
我补充道:
「因为光线很暗,再加上楼层的缘故,让我误以为摔下楼的是你……」
她默默点点头,突然颤抖地哭道:
「你不知道,田晓萌对我多重要,她以前是我最好的朋友,当我们进入同一所初中时还高兴地庆祝了一番,却没想到迎接我们的是噩梦……
因为她父亲的缘故,田晓萌的性格越来越孤僻,没想到这却引来了杨伟杰他们的欺凌,看着她一次次被伤害,我却无能为力,甚至不敢去承认是她的朋友,我真的好难过……」
我静静地听她说着:
「她那个父亲,真是个禽兽,不仅保护不了自己的女儿,甚至还会去伤害她,对她做出很恐怖的事,这也是造成田晓萌如此性格的原因。」
李小冉啜泣道:
「3 月 20 号那天,我们本来约好要一起去玩的,却不小心碰见了杨伟杰他们,我当时真的很害怕,既害怕田晓萌受到霸凌,又害怕自己因为她被牵连,结果接下来的事,你也知道了。」
我点点头,是的,当时我就举着摄像机站在旁边。
那天我是被杨伟杰和徐帅逼着过来的,我一直都是这种角色,不明就里的人还以为我是他们的朋友,实际上他们只把我当奴隶、小丑、佣人,是他们取乐子的对象。
其实我也是被霸凌者,只不过被他们戴上了名为「朋友」的虚假面具。
这些人撞见田晓萌和李小冉后,就打起了坏主意,尤其杨伟杰对李小冉觊觎已久,一直没有机会下手,如今看见她跟「丑女田晓萌」混在一起,就找到了欺负她的理由。
我眼睁睁看见他对李小冉动手动脚起来,便赶忙站出来,向他们好声好气地解释道:
「她跟田晓萌并不是朋友,只是凑巧碰到了,对吧?」
我用眼神暗示李小冉,她默默垂手,轻轻点了点头。
杨伟杰嗤嗤地笑道:
「你要怎么证明她不是你朋友?」
李小冉被吓得瑟瑟发抖,她即将会做出一件让自己后悔一辈子的事情。
在杨伟杰和徐帅的逼迫下,李小冉被迫参与了那场霸凌。
她为了自保,亲手将自己最好的朋友推向深渊。
……
李小冉纤瘦的身躯直发抖,她号啕大哭:
「你不知道田晓萌当时的眼神,她就静静地站在那,温柔地看着我,好像在用眼睛对我说,『来吧,小冉,快听他们的话吧,一切都让我来承受。』我真的不想……那是我这辈子做过最后悔的一件事……」
我的心都被揪紧了。
李小冉和我一样,都被逼着做出了最令人不齿的恶行,我们为了保护自己,违心朝恶人低头,换来了一时安生,却躲不过贯彻余生的折磨。
「我真的没想到,这件事会对她造成那么大的伤害,当听到她自杀的事情后,我真的崩溃了,我认为就是我害死的她,我哭啊哭,却换不回她的命,我抽打自己的耳光,却不及她痛苦的万分之一……」
从那天起,复仇的想法就在李小冉的心里种下了。
她决定迟早有一天,要让他们付出相应的代价。
李小冉抹抹眼睛,站起身,笑脸上还挂着泪水:
「总之,我不后悔自己所做的这一切。」
她说着,转过身就朝天台的围栏跑去。
「你去哪?」
我吃惊地大吼道,连忙爬起来去追她。
她用手撑住栏杆,一用力就跃了过去,身体笔直地朝下落去。
「李小冉!」
我嘶哑着嗓子喊道,却没能抓住她的手。
我手扶栏杆,借着月光朝楼下望去,她像个被摔坏的洋娃娃,躺在一朵娇艳的红花上。
14
这天,南江市马安分局迎来一位十分年轻的报案人,让接待员无比震惊的是,这个满脸稚嫩的男孩,居然是来自首的。
他低垂着头,嘴里嘟囔着:
「我杀了人,我……该死。」
接着,他递给警员一本笔记本,最后一页上记录了一篇让人触目心惊的文字。
吴凯的日记:
我远没想到事情会以这样的方式结局,这已经远远超出了我的控制。
在最开始,我只是想帮李小冉策划一场大型游戏,来惩罚那些人渣,让他们幡然醒悟。
但我没想到,她竟然背着我做了手脚,将我此前设计的机关全部改造成了杀人机器。
她把冰块上的砖头换成了石墩,在徐帅的椅子和衣服上涂抹了易燃物,还用危险的圆规代替了塑料尺,她想置所有人于死地,而且她成功了。
她疯了。
虽然我很爱她,但我着实无法理解她的行为。
她似乎被困在了中学时代的记忆里,沉浸在几年的霸凌痛苦中无法自拔。
她上高中后就患上了严重的抑郁症,大把大把地服药,但没用,因为她在一开始就向心魔屈服了,没打算做任何挣扎。
除了对逝去好友的愧疚,更多的痛苦来源于她自己,她与田晓萌和我一样,也是杨伟杰他们的施暴对象,只不过比起田晓萌的肉体折磨,她和我所承受的更多来自于精神暴力。
比如被马甜甜带头,牵起全班女生对她莫名其妙的孤立,她因漂亮的长相而遭到其他女孩的嫉妒,实在是可悲;
再比如当杨伟杰无意间发现我喜欢她后,他就会纠集一群人逼迫我们俩当着全班同学的面接吻。
我想她当时一定很想死吧,我根本不敢去看她恶心的表情。
我自知配不上她,她对我来说就是仰望的云朵,我只是个泥塘里的蛤蟆罢了,我在他人的逼迫下成了伤害她的工具,我也很自责。
诸如此类的事,我不想再回想了,总之当她在暑假里找到我的时候,我几乎不假思索地答应了她的请求。
一方面我也恨他们,另一方面源自于我对她深深的爱。我想,她应该也知道,我一定会帮她的吧,所以才会来联系我,这个被她恶心了三年的人。
但我没想到,她居然会真的杀人。
我真的怕了,我不知道为何会变成这样,难道她不能向前看吗,为何非纠结过去呢?明明有更灿烂的人生在前方等她,可这一切都被她毁了。
包括我。
虽然我知道罪魁祸首是李小冉,但我也清楚自己难辞其咎,巨大的精神压力让我几乎崩溃,我怕某天我受不了也会从楼顶一跃而下。
我恨她,更恨杨伟杰他们,甚至我恨田晓萌和我自己,如果不是我们软弱无能,让那些混蛋有了可乘之机,怎么会沦为如此下场?
我恨所有人。
后记
「南江市育才中学 712 惨案」一经披露震惊全国,没人会想到一起普通的校园暴力事件竟能催生出如此恶劣恐怖的重案。
案件唯一幸存者吴凯表示,校园暴力对学生的伤害之深往往一生不可治愈,霸凌并不是简单的孤立、欺负,而是一系列触目惊心的恶性犯罪,受害者甚至会被致残致死,他们所承受的精神、肉体重创根本不可逆转。
学生的恶行往往没有缘由,却更加残暴。
施暴者总会在成人后将自己犯下的罪行美化成玩笑或是游戏,他们永远无法体会被霸凌者彻骨的恐惧和痛苦。
倘若家长、学校不能保护受害者,学生们便会陷入孤立无援的绝望境地,在封闭性的校园环境中,未成年人根本无力对抗来自群体的恶意暴行,沦为任人欺辱宰割的对象。
这与软弱无关,以暴制暴并不能遏制罪行,反而会容易催化出更为恶劣的暴力行为,未成年人心中无来由的恶意,可能比成年人的恨还要恶毒。
打击校园暴力,规范学生行为规范,是每个家长、老师、校领导应尽的责任与义务,希望每一个学生都能在校园里远离是非黑暗,度过积极快乐的学习生涯。
备案号:YXX11LpO0ZMTm1pDw0iPMj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