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大殷有名的废物公主,文武双不全,空有好皮囊。
因而我英明的父皇大手一挥,把我送给了大齐皇帝。
听闻齐国这位圣上阴晴不定,怪癖众多,尤其好杀美人,杀得后宫空荡荡,空无一人。
齐砚给我展示他用美人骨做的扇,一手轻揉我发顶,似笑非笑,「害怕了吗?怕的话,现在跑回你们殷国还来得及。」
我拽着他衣袖的手微微发抖,闻言却还是摇了摇头,「不,不回去。」
齐砚放在我头顶的手向下压了压,「哦?为何?」
我对上他微眯的眼眸,吐字道:「懒得跑……」
齐砚:「……」
开玩笑,从齐国跑回殷国,很累的好吗……
1
我叫殷娆,是殷国,啊不,用我父皇的话来说,是「大殷」有名的草包公主。
其实殷国是个弹丸小国,挨着大齐边上,纯粹是个附庸。
但父皇说国家已经这么小了,名头就要喊得响亮一点,要叫「大殷」,仿佛这样就能和大齐对标一样。
笑死,大齐根本懒得理。
倒是父皇成日担忧,怕日益壮大的齐国哪日心情不好,就把咱们这儿吞了。
毕竟在这之前,已经有三个比咱们大的小国成了人家的一个县了。
殷国将不良兵不足,别说进攻了,防守都吃力。
于是我聪明绝顶的父皇一拍脑瓜,说试试三十六计的美人计,转手把我送到了齐砚床上,并给了我一个任务:祸国殃民就不指望了,能劝住齐砚不把殷国吞了就成。
我来之前就听闻,大齐这位皇帝勤俭执政,治国有方,一举开启齐国盛世,只是他怪癖颇多,尤其好杀美人,无论谁送进去的美女,最终都会玉殒香消,一命归西。
因而不少人都猜测,这皇帝是否会断子绝孙,而将来的大齐又将何去何从?
我一路听着这些八卦,外加舟车劳顿,昏昏欲睡,还被来接我的嬷嬷提醒了一句:「公主,等会就要见陛下了,您先清醒一点……」
我非常敷衍地点点头,坐在床榻上半梦半醒。
叫我彻底清醒的是齐砚的手,冰冰凉凉,正慢条斯理地抚摸着我的脸。
我对上他幽黑的眸子,连行礼都忘了,愣神地眨眨眼,「陛下。」
「很困吗?」他的声音清冽,像他的人一样,清清冷冷,绣着金龙的玄衣穿在他身上,都流露出一股仙气,难怪不近女色,看着就不像食人间烟火的。
「现在也不是很困了。」
毕竟这手吧,真的挺凉的。
他的指尖慢悠悠下移,向后绕,停在我的后颈处。
我感觉,他随时能掐死我。
但看他神情,又不像是想掐死我。
于是我就呆呆地看着他,任由他不轻不重地揉捏我的后颈。
时间一长,你别说,还挺舒服。
半晌,他仍神色淡淡地问我:「不怕朕?」
我被他揉得舒服,半眯着眼哼唧两声,「不怕。」
他勾唇笑了,「那若朕说要杀了你呢?」
「那陛下就动手吧。」
我吧,没别的优点,就是心大,就算有糟心事,自己闷头想一会儿也能想通,然后就过去了。
况且被送来的时候我就知道,自己多半是活不了多久的,所以听他这么说,也不是很意外。
齐砚盯了我一会儿,笑道:「你倒还不值得朕亲自动手。」
我努力思考了下,伸出双手,眨巴眼,「那陛下要叫人把我拷走吗?」
齐砚:「……」
「罢了,」他松开我的后颈,转而去解我的腰带,「殷国如此美意,朕也不好辜负。」
他的手实在太凉,我不由得起了一阵鸡皮疙瘩,被他看到,又笑我,「怕了?」
我不太理解他为什么这么执着让人怕他,而且对于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我虽然还是黄花大闺女,但也是看过彩绘的。
对我来说,重要的只有一件事,「陛下。」
「嗯?」
「臣妾懒得动……」
齐砚:「……」
2
齐砚可能也不想动,他默了会儿,翻身躺到一旁,搂着我的腰,毫无感情道:「睡吧。」
一派清心寡欲的模样,仿佛刚刚费力挑逗我的不是他。
我想了想,默默拉起被子把自己的身子遮住,再想了想,顺便也盖住了齐砚,然后闭眼睡觉了。
齐砚虽然手冰冰凉的,身子倒是暖和得很。春寒料峭,我睡着睡着就滚到了他怀里,梦到自己抱着个大火炉,好不自在。
一觉醒来,身旁已无人,宫女告诉我,齐砚封我做了贵妃。
她比我还激动,「娘娘,您可是我朝第一位贵妃!」
「那之前进宫的那些人呢?」
宫女哽住,「都没什么位分……娘娘您千万别介怀。」
我了然点头,「嗯,我懂了。」
大概就是还没混到什么位分就归西了。
那这么算,我混到了贵妃才归西,也算是给我殷国长脸了。
就是不知道齐砚打算什么时候杀我。
他好忙,自那日抱着我睡了一觉以后,连着半个月都没有踏进后宫一步。
这要是我父皇,半个月不上朝才比较正常。
宫里人势利,一开始以为我得宠,还会巴结我,后来见我也不过如此,又纷纷开始冷落我。
连着吃了三天寡淡的饭菜,我寻思了会儿,吩咐两个还比较听我话的宫人,把我殿前那块空地翻新一下。
这边就要先说一下,因为齐砚的后宫凋零,那些个宫殿也都像个冷宫一样,杂草丛生,简直浪费了这么好的泥土。
我摸出从殷国带过来的种子,让宫人帮我种下,然后再吩咐她们浇水、施肥、除草等等。
小翠是最亲近我的宫女,站在一旁好奇问:「娘娘,陛下这么久没来看您,您怎么还这么高兴?」
我盯着那一小块菜地,舔舔嘴唇,「有人帮我种地诶,这还不高兴吗?」
以前在殷国,我也不受宠,吃食自然也不怎么样,而且庙小妖风大,我父皇宫里的人可比齐砚这儿的还要过分,我只能自己种菜,就真的……很辛苦。
如今终于能当甩手掌柜,太幸福了。
齐砚终于想起我时,我正蹲在菜地里,喜滋滋地抚摸着刚长出来的嫩芽。
小翠着急忙慌地跑过来,「娘娘,陛下来了!」
话音刚落,一双金边黑靴就出现在嫩绿的新芽旁边。
我抬头,他背着光,神情看不分明,张口就是:「听下人说,你想……养鸡?」
哦,确有此事,因为御膳房送来的荤菜实在不尽如人意,我就想自己养几只,正巧宫殿后面有块空地很适合养鸡。
至于我怎么会养鸡?只能说,都是生活所迫。
我把自己的农业计划简略告知齐砚,却瞧他的脸色越来越冷,吓得旁边的宫人齐齐跪下。
「为何不来告诉朕?」他的语气还是很平淡,甚至冷了几分。
「陛下近日不是忙于朝政吗?」我有点莫名其妙,「而且这都是小事。」
以前在殷国,我父皇得知这些事,也没管我,毕竟他光女儿就有八个。
「小事?」齐砚嗤了一声,「我大齐难道落魄至此,要让堂堂贵妃自己种地养鸡了吗?」说着他身边的太监就向手下使了个眼色,「御膳房的人办事不力,让他们自行去领罚。」
齐砚端详着我的脸色,叫住了小太监,转头问我:「看你有话想说,想为他们求情?」
我没想到他一直看着我,愣了下,随后摇头,「没有,臣妾只是好奇,陛下打算怎么罚他们?」
他眼中莫名其妙多了一丝兴味,「你想让朕怎么罚他们?」
顿时感觉所有人都在紧张地看着我。
我斟酌着开口:「要不……让他们帮我种地和喂鸡?说起来人手是有点不够了。」
齐砚:「……」
后来宛若死里逃生的小翠告诉我,以往也有这样的情况发生。
齐砚问那些美人怎么罚下人。
为下人求情的,就把美人杀了;说要罚下人的,就当着她的面用刑,然后美人就被吓坏了。
小翠与我描述那些血腥场景时脸色苍白,显然心有余悸。
而我看着正帮我喂鸡仔的御膳房太监,陷入了沉思。
这个齐国皇帝,好像真的很怪哈。
3
不过这也不会影响我的农业计划。
春天正是万物生长的季节,一个月过去,地里的小白菜已经长势喜人。
我乐得很,盯着小菜叶搓搓手,「齐国的水土真是好,比我家那儿好多了。」
小翠见状忍不住出声:「娘娘,御膳房如今在吃食上谨慎讨好得很,您何苦还要留着这一亩三分地?」
「我不守着这片地,去守谁?」
「当然是……」她恨铁不成钢地瞪我一眼,又委屈道,「您是不知道,这个月陛下一步都没踏进我们华宁宫,外面闲话多得不得了。」
「说就让他们说呗,陛下国事繁忙呢,咱没事别去打扰人家……诶,你听见鸡叫了吗?我猜它下蛋了,走走走,我们掏鸡窝去。」说着就拽着小翠往鸡窝处跑,顺便怂恿她伸手掏了两个鸡蛋出来。
能让别人帮忙干的我绝不亲自动手。
老母鸡在后头追着骂。
一直碎碎念的小翠都笑了,边逗着它跑边骂:「干吗呀,不就拿了你两个蛋吗?真小气!」
老母鸡:「咯咯哒!」
我怀里揣着赃物,作壁上观,「可不是。」
发现被我套进去的小翠跑到我身边,嗔怒:「娘娘!」
「好啦,我知道你什么意思。」我老神在在,「今天我亲自下厨,等会送到御书房去行了吧?」
不就是争宠嘛,没见过猪跑还没吃过猪肉吗?更何况我还见过猪跑呢。
我父皇有几十个妃子,就我记事以来见过的争宠手段层出不穷,只是我这人比较懒,从来不爱用罢了。
本来齐砚把我当个花瓶摆在宫里,他忙他的政务,我种我的地,相安无事挺好的。
奈何外头风言风语众多,都传成我狐媚惑主,宠冠六宫了,简直胡说八道!
听说还有不少臣子上奏,请求齐砚充实后宫,万万不可被一个附属国的妖女所迷惑,后来我又听说,近期齐国起了不少动乱,因此齐砚忙得晕头转向,脚不沾地,怪辛苦的。
那我住着人家的房子,吃着人家的饭,还种着人家的地,这时候多少还是要表示一下的。
因此我亲自下厨做了一碗色香味俱全的……鸡蛋羹。
主要地里的小白菜也还没长好,不然还是可以再做一道鸡蛋炒白菜的。
小翠一脸为难,「娘娘,这不太好吧?好歹您做点糕点什么的呢……」
「可我不会啊。」我坦然道,「不然你给我演示一下怎么用两个鸡蛋做糕点?」
小翠实在看不下去,硬是要来两盘桃花酥塞进食盒里,「娘娘,您到时候就说桃花酥也是您做的。」
我敷衍点头,「嗯嗯,好的。」
然后等齐砚看到我拿出的东西时,我很老实地介绍道:「鸡蛋羹是臣妾做的,桃花酥是小厨房做的。」
一旁的小太监抿着嘴憋笑,别当我没看见嗷。
齐砚没笑,只是一手撑着头,微微挑了眉,「为什么亲自做鸡蛋羹?」
「额……因为老母鸡刚好下了两个蛋。」
母鸡本来就是他吩咐人抱来的,所以下的蛋给他吃也很合理吧?
但是看齐砚没有要动弹的意思。
我看了眼精致的桃花酥,福至心灵,又道:「陛下若是不喜欢鸡蛋羹,也可吃点桃花酥,陛下近日国事劳累,是该好好补补了。」
齐砚放下手,轻轻叩了叩桌面,「论补身的话,糕点怎么比得上鸡蛋羹呢?」
嗯?还有这种说法吗?
我还在思考这说法合不合理,齐砚已经把鸡蛋羹吃完了,末了还有心思点评,「做得不错,升你做皇后吧。」
「多谢陛下夸……啊?」
他完全没在意我的惊讶,点了点桃花酥的碟子,「朕饱了,这份糕点你吃了吧。」
于是我就很老实地坐在他身旁吃完了一整碟桃花酥。
别说哈,小厨房手艺还是很不错的。
齐砚一直静静看着我吃,一副饶有兴致的样子,引得我拿起最后一块时不免犹疑了一会儿,「陛下要来一块吗?」
「不了,朕不爱吃甜食。」
「哦。」
闻言我便安心地吃完了最后一块,又听他问:「甜吗?」
「甜……」我尾音还没落地,他突然就俯身凑过来,掐着我的下巴含住了我的唇。
一番厮磨后,他目光灼灼地盯着我,「是挺甜的。」
我回过神来,心情复杂,「陛下,您不嫌脏吗?」
鸡蛋羹混合桃花酥的味道,至少我此生是不愿再尝……
齐砚:「……」
齐砚视角:刚吃完桃花酥的殷娆,粉唇娇艳,面若芙蓉,看起来很好亲。
4
那日齐砚神情微妙地让我回去了,然后下了一道圣旨,封我做皇后。
小翠大吃一惊,诚惶诚恐,「娘娘,您不会是在鸡蛋羹里下药了吧?」
我接着如烫手山芋般的圣旨,听到她的话忍不住翻了个大白眼,「瞎扯,鸡蛋都是你亲手从鸡窝里掏出来的,全程也都看着我做的,这鸡蛋有多正宗你能不清楚吗?」
食材正宗,做法正宗,味道也正宗,明明是再朴实无华不过的鸡蛋羹了。
至于齐砚为何突然发癫让我做皇后呢?
这一切都要从那个上奏请求圣上充实后宫的大臣说起。
原先送一个美人死一个,臣子们都不敢再进言纳妃,但如今见我一个异国不受宠的公主都安然无恙这么久,心思又都活络了起来。
那日我去送鸡蛋羹的前脚,这位忠心的臣子刚进言完,道是动乱平息后,那几个被收归的小国家也想要送公主过来和亲。
或许齐砚忙完国事后也觉得无聊了,就应了下来。
然后我就上前刷了一波存在感,让他想起来后宫也不是空无一人。
我猜他也是嫌麻烦,干脆让我当皇后,省得那帮臣子又要上奏说谁更适合当皇后,母仪天下。
毕竟我之前就「宠冠后宫」,一朝成了皇后也很合理。
只是,我看着眼前花枝招展的两个新人,有点头大。
天可怜见,我只想安安稳稳地种地养鸡,并不想管理后宫啊……
但是齐砚用菜地和鸡窝威胁我,因此我只能硬着头皮装了一天贤良淑德的皇后。
到晚间,我已经是个废人了,一边让小翠帮我揉肩,一边抱怨道:「你们大齐皇后的头饰怎么能这么重的?」
我看我们殷国皇后的头饰,就很轻。
只能说不愧是大国风范,大国重量。
小翠倒是兴高采烈,嘴都快笑歪了,「娘娘,这说明皇后的分量重嘛,而且这样一来,往后就算有人想和您争宠,也威胁不到您的地位。」
「白日奴婢看那个良妃面色不善,想来不是好对付的,淑妃倒是安静,可是娘娘您也得小心,这咬人的狗不叫……」
也不知这小丫头年纪轻轻,哪来这么强烈的宫斗欲望,我听得头疼,打断她,「今晚上的鸡喂了吗?」
小翠:「好的,我马上去……」
耳根清净了。
快就寝时,齐砚来了,也不干吗,就是搂着我的腰打算睡觉。
睡之前埋头在我颈间嗅了嗅,突然开口:「你换了熏香?」
我都快睡着了,撑着眼皮道:「没有,臣妾从不熏香,许是白日见了两位妹妹,带上气味了吧。」
我有气味也顶多是小白菜的气味……
白日淑妃身上倒是有股香气,清幽好闻,据说是她家的秘方。
齐砚却不乐意了,将我拽起来,「去沐浴。」
「臣妾洗过澡了。」我打了个哈欠,只觉得他有毛病。
「去把头发洗了,」他语气淡淡的,却不容置喙,「或者朕不介意拉着你一起洗。」
再大的瞌睡也没了,我又恹恹地爬起来,草草地洗了个头发,还湿漉漉的就想睡觉,被全程监督的齐砚一把拉住,「过来。」
我真的犯困的时候完全忍不住,天塌下来也不能阻止我睡觉的那种。
齐砚靠在床上,我忍着困意对上他幽深的眸子,想了想,干脆挤到他怀里,额头抵着他胸膛睡觉了。
半梦半醒间好像听到他叹了口气,要来一条毛巾帮我擦头发。
但是这和我又有什么关系呢?我抱着大火炉睡得可香了。
第二日醒来,小翠告诉我,齐砚免掉了每日的请安,还特地嘱咐淑妃没事别来我宫里。
我本就不想早起只为听几声请安,乐见其成。
但是淑妃不乐意,三催四请地说既然她来不了我宫里,就希望我能去她宫里坐坐。
我不想去,但是小翠一直在我耳边念叨:「娘娘,这可是下马威的大好时机啊。」
我头疼,只好带着一碟桃花酥去了。
淑妃叫梁知意,原是梁国最小的公主。据说梁国被吞并后,她的宗族里成年男女被一律斩杀,只留下她和她的幼弟留在梁县。
现在几年过去,她被她的亲弟弟送进宫了。
梁知意的长相是江南水乡女子那般,身形也单薄,单是坐在凉亭处,就像一幅水墨画。
「皇后娘娘万安。」见我到来,她柔柔地向我行礼,「嫔妾早听闻娘娘美名,一直想与娘娘亲近,昨日匆忙,未能与娘娘多说两句,故今日请娘娘来听雨轩一叙,娘娘不会介怀吧?」
她的声音温婉动听,带着点吴侬软语,加上身上的那股幽香,我身子都软了半边,「不会不会。」
小翠捏了捏我的手,暗示我要有点皇后的威严。
我才懒得管,兴高采烈地把桃花酥递给她,「我宫里做的点心,你尝尝。」
梁知意轻轻笑了笑,小口小口地吃,半晌就吃了一个,剩下的都进了我的肚子。
「娘娘看着瘦弱,胃口原来这么好。」她笑着道。
我闻言也不恼,「都是粮食嘛,不能浪费。」
心想我其实也不瘦,只是都藏起来了,齐砚就喜欢捏我腰间的软肉玩。
不是,怎么就想到他了呢?
我和他满打满算才睡了两次觉,这种细节怎么也记住了?
我神游天外,好一会儿才听清梁知意在问我什么。
她问我齐砚喜欢吃什么,她想亲手做点送过去。
我想了片刻,不确定道:「可能是……鸡蛋羹?」
梁知意:「?」
晚间齐砚又来了,来得比昨日早一些,因而一下就闻到了我身上的气味。
「去见淑妃了?」他问是这么问,但似乎不意外,然后转头就吩咐人伺候我沐浴更衣。
我拢着湿发出来时,他一把将我拽过去,拿过手里的毛巾为我擦发。
一套动作下来行云流水,我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靠在他怀里。
我后知后觉,「陛下不喜欢淑妃身上的香气吗?」
他音调懒洋洋的,「朕不喜欢。」
「哦,那以后陛下要来就提前说一声,臣妾先沐浴洗干净。」
他动作顿住,轻笑了一声,「不好奇朕为什么不喜欢?」
「陛下自然有自己的道理。」
主要还是懒得问,万一触及什么陈年往事可不好。
他离远了些,抬起我的下巴,笑道:「那皇后总要提前准备也辛苦,不如为了朕,不与淑妃来往可好?」
我很老实,「大家都在一个宫里,不太现实吧?」
齐砚的眼神渐深,嘴上虽有笑意,但眼睛冷冰冰的,像冬日暗夜里被冻住的湖面,映着幽幽月光,假装自己还在缓缓流动。
我再傻也能看出不妙,瞬间示弱,「若是陛下要求的,臣妾听从就是。」
那湖面的光闪了闪,「这么听朕的话?」
我点头如捣蒜,「嗯嗯。」
毕竟你才是宫里老大。
而且听雨轩真的离得很远,我确实也懒得走……
齐砚:她好听话,她心里有我。
殷娆:男人还不如一只老母鸡实在。
5
从那晚开始,齐砚每日都宿在我宫里,也不干吗,就抱着我纯睡觉。
于是我也一步都没走出宫,一来是怕又染到什么气味被他强制要求二次沐浴,二来主要还是懒。
等到了初夏,前朝有大臣又在操心齐国未来,进言道圣上子嗣凋零,不可不未雨绸缪。
道理是这个道理,但据小翠从前线打听来的情报说,大臣就是不满我独宠这么久,新人是招进来了,可齐砚一次都没去看过。
「妖女啊,妖女!」小翠学那个大臣下朝后的神态,神情激愤,「之前就听闻殷国长公主生得狐媚样,倘若真的迷惑了圣上的心智,将来再诞下有殷国血统的皇子,这可如何是好?」
「清蒸吧。」我一边听,一边对小厨房的人吩咐道,「清蒸鲫鱼可好吃了。」
小翠再次恨铁不成钢,「娘娘!」
「别瞎操心,」我摆摆手,「前面刮再大的风也吹不到咱们这儿来,而且如果真的有这么一天,咱们也做不了什么,还不如先吃饭。」
自我出生起,红颜祸水的身份就没离开过我,真计较起来就没完了,操心这么多,还不如吃饭。
我当晚就美滋滋地吃了半条鲫鱼,齐砚来的时候我还在不太文雅地打饱嗝。
肯定不是我的错,是他这次回来太早了。
「今晚,朕就不留在你这儿了。」他扫了一眼残羹剩饭,淡然道。
我没在意,点了点头,「陛下有事可以让小福子来通知嘛。」
他像是没听到似的,盯着我又说:「朕今晚要临幸淑妃。」
我愣了下,转而想这也没啥,人都进来两个月了,就再点点头,「哦。」
齐砚的表情在那一瞬间变得很古怪,像是有点生气,又有点挫败,我看不太懂。
总之他盯了我半晌,最后甩了甩袖子走了。
晚上我睡觉时,有那么一点点不适应,总觉得少了点什么,最后找了个枕头抱怀里,才觉得舒服,一夜好眠。
第二日小翠如临大敌,说圣上今日早朝时看起来精神不佳,面色不善,脾气也不好。
「娘娘,陛下不会真的对淑妃……」
我盯着太阳下的菜地,若有所思,「小翠,咱们的小白菜可以收了。」
小翠立刻转移注意力,「是诶!」
这是最后一茬了,等收完这波,我就没东西能种了。毕竟当时以为自己活不了多久,所以种子也没带多少,只能暗暗叹气,到底目光短浅了。
菜地空了,我和小翠连着吃了三天的小白菜,顿感无聊与乏味,开始每日敦促老母鸡下蛋。
老母鸡被逼急了,给首当其冲的小翠手上来了一口。
小妮子一边看我给她处理伤口,一边幽怨道:「娘娘,要不我们再去买点种子来?」
我拍了拍她的头,很是欣慰,「你终于不想着争宠,只想着种地了。」
小翠:「……」
近日齐砚一直留宿听雨轩,所以一开始,小翠日日在我耳边念叨快去重得圣上欢心,这两天应该是发现在做无用功,终于也放弃了。
我很满意,但也不打算再种地了。
理由很简单,当初是因为御膳房克扣吃食,我才要自力更生,如今混成了皇后,吃的也属实不赖,也就没必要种了。
小翠目光幽幽,「娘娘,你就是懒吧。」
我毫不避讳,「嗯。」
夏天到了,天气渐渐炎热起来,我实在懒得动弹,宁可躲在阴凉处看老母鸡下蛋,也不愿盯着菜地了。
更重要的是,几日后,一只猫咬死了我的老母鸡,被我当场抓获。
是只狸花猫,肚子有点大,看到来人时也不怕,叼着老母鸡的脖子就不松口。
小太监们把它抓进了笼子里,它就缩在角落瞪着人,人靠近就哈气。
我完全不恼,蹲在笼子外看得津津有味。
小翠现在已经很懂我了,「娘娘,您现在是想养猫了吗?」
「是啊,你想,咕咕就死在了它的嘴下,一命偿一命,它下半生就该赎给我了。」
小翠愣了下,「咕咕是谁?」
「老母鸡啊,」我舔了舔嘴唇,理直气壮,「刚起的名儿,这样看起来显得更郑重。」
小翠:「……」
可惜这只狸花猫性子很野,关了一天了,还是不理人,也不吃不喝,看得我都有点着急,随后就听小翠进来道:「娘娘,良妃娘娘求见。」
话音刚落良妃就急忙忙进来了,看到笼子就扑过去,「咪咪,你真的在这里!」
破案了。
我和小翠对视了一眼,开玩笑道:「良妃,这如果是你的猫,那你欠本宫一条命了,本宫的咕咕可是死在了它手里。」
良妃一脸错愕,「咕咕?」
我一脸痛心疾首,「咕咕是本宫最心爱的孩子。」
良妃满脸恐慌,「臣妾不曾听闻皇后娘娘有孕……」
小翠终于看不下去,「良妃娘娘,咕咕是我们娘娘养的一只母鸡,与娘娘感情深厚。」
嗯,很深厚,深厚到昨晚特地炖了一锅鲜美的鸡汤以祭奠咕咕死去的灵魂。
良妃:「?」
齐砚:她怎么不吃醋的?
殷娆(完全没想男人):想养猫了。
6
良妃名为江宁瑶,原是江国的公主。
江国因为投降很及时,基本没死什么人,江家一家也都在江县过得好好的。至于这趟进宫,纯粹是因为她爹的上头想要讨好齐砚,于是把她搞了进来。
狸花猫是江宁瑶带进宫的,没想到进来时已经怀孕了,一个月前刚生下三只小猫,如今只活下来了一只。
她为咪咪犯下的罪行道了歉,但好像还是于心不安,提议待小猫长到三个月就送给我养。
我看她挺舍不得的,手中的帕子是绞了又绞,就说:「也没事,大不了你再找只鸡还给我。」
江宁瑶咬咬唇,坚定道:「不了,娘娘,臣妾一定会让咪咪为咕咕的死负责的。」
这回轮到我,「好吧,也行。」
等我去她宫里看了小猫,才知道她为何如此坚定。因为咪咪的这个娃,生得有些许潦草,乌漆嘛黑的,用江宁瑶的话说,像块破抹布。
「不知道是哪个没良心的公猫干的,想来长得也不怎么样,还祸害了咪咪。」她颇为愤恨。
我盯着小奶猫瞅了又瞅,倒不这么觉得,「还挺可爱的嘛,那等它大了些,给我养吧。」
江宁瑶挠了挠头,「那娘娘要给它取名吗?」
我摸了摸下巴,「就听你的,叫破抹布吧。」
江宁瑶:「……」
我与江宁瑶就这样开始来往。
因为破抹布还小以及咪咪看得紧,不方便带来带去,所以我难得开始出门,时不时就到江宁瑶的善禧堂去。
江宁瑶有点大小姐性子,但是本性并不坏,比梁知意好应付得多。尤其重要的是,我送她桃花酥时,她吃得比我还多,我就觉得这人能处。
江宁瑶话多,以往大概都说给咪咪听了,如今我来了,就拉着我说。她说以前听传闻,都以为我是蛇蝎美人,心机深重,不好相处,现在一看,才知道谣言不可相信。
我严肃地纠正她,「也不是全不可信的。」
她愣了下,「啊?」
我一板一眼,「我确实是个美人。」
江宁瑶:「……」
实不相瞒,我母亲原是齐国人,就是因为貌若天仙,才被我父皇强掳了去,当了妃子,最后郁郁而终。而我的那些兄弟姐妹,虽与我有几分相似,但到底没有我母亲那样貌美的娘,所以相貌也都不及我。
大抵也是因为我太像母亲了,所以父皇不愿意见到我,生怕回忆起自己祸害了一个无辜女子。
我及笄那年,那个狗屁国师给我算了一卦,说我是狐妖转世,红颜祸水,注定祸国殃民,再不济,也肯定克夫克子,于是殷国满朝文武没有一人敢娶我。
驸马招不到,我空守了四年,成了老姑娘后,被我「聪明绝顶」的父皇送给了齐砚。
都说红颜祸水,原来带大我的嬷嬷也说,这副好相貌于我而言只怕是祸端,但我想,谁知道会不会因祸得福呢?
比如现在,我能混成皇后,这副皮囊肯定是有功劳的。
江宁瑶已经敢嫌弃我了,「真臭屁,要说相貌,我还是喜欢淑妃那样的,只是她性格怪怪的,我实在相处不来。」
末了又和我八卦道:「我听说啊,他们梁家一直都不太安分。淑妃最近不是得宠吗?我听说这和她弟弟脱不了干系。」
梁知意的弟弟,据说是个有抱负的,原本已经被贬为庶人了,却不知如何混进了军队里,在前不久的动乱平定中立下不少战功,现在算得上正儿八经的少将了。
我一边挠破抹布的下巴,一边感叹:「好励志的故事。」
江宁瑶看我一眼,「诶,你就没什么想法?」
「什么想法?」
她用胳膊肘杵了杵我,「之前不是你最得宠吗?如今陛下都这么久没去找你了……」
我仿佛又看到了小翠,很是无奈,「后宫不就是这样吗?操心这么多干啥,还不如吃好睡好,你说对吧,破抹布?」
破抹布:「喵嗷……」
我点点头,「你看,它也同意我的看法。」
江宁瑶:「……」
晚间就寝时,我还是想到了齐砚,不免问小翠:「陛下多久没来咱们这儿了?」
「一个多月吧。」小翠吓了一跳,「娘娘您怎么突然问这个?不会发烧了吧?」
我拍开她的手,好笑道:「你才发烧了,越发没大没小了。」
但是怕什么就来什么,半夜我难得醒了,只觉得热得慌,再一摸,有人正抱着我,瞬间魂都吓飞了,「谁?」
头顶传来熟悉的冷淡嗓音,带着点揶揄,「把你吵醒了?真是难得。」
「陛下?您今晚不是留宿听雨轩吗?」我看到窗子半开,松了口气,「陛下翻窗进来的?」
他倒是不害臊,「嗯。怎么醒了?做梦了?」
「被热醒的,」我很老实,说着还推了推他,「陛下,您挨得太近了……」
热出一身汗等会儿又要沐浴,这可太累了。
齐砚反倒箍紧了我的腰,顺势还掐了一把,「唔」了一声,「看来朕的皇后最近过得不错。」
我感觉他语气凉凉的,像是心情不好,就开了下玩笑,「可能是因为臣妾吃了老母鸡,比较补身子。」
他还真闷闷地笑了,埋到我颈间咬了一口。
下口有点重,我下意识「哼」了一声,就感觉到他身子更热了。
「殷娆。」他难得叫我的名字,叫完又不说话了。
我感觉到了一些变化,小声叫他:「陛下?」
他箍住我不让我动,有点咬牙切齿,「闭嘴。」
「哦。」
于是我不说话了,也不动了。
所谓心静自然凉,渐渐地,我也不觉得热了,就着齐砚的呼吸声睡了回去。
第二日醒来,小翠说,不曾见过陛下。
想来齐砚是早晨又翻窗回听雨轩了。
对此我只想说:真能折腾啊……
于是等齐砚再次翻窗进来将我弄醒时,我忍不住叹气:「陛下,你完全不睡觉的,是吗?」
他掐着我的下巴,眼神很危险,「不愿意朕来?」
「不是,陛下随时都可以来,只是动作是否可以小一点……」
半夜被吵醒,真的很难熬。
他不依不饶,「那你愿意朕来吗?」
我的求生欲上线,「很愿意,非常愿意,做梦都想陛下来。」
他扯了下嘴角,显然没信,但是心情好了些,甚至顺竿爬,「那朕以后天天来。」
我:「也行,您开心就好……」
大不了,我白天多睡会儿……
7
自此,齐砚又开始每日半夜摸到我寝殿,抱着我睡。
据他所说,他在听雨轩睡不安稳,只能在我这儿睡,大抵是我腰间软肉的功劳。
我:「……」
虽然终于睡得着了,但他始终还是每日睡半夜,导致精气神越发不好,小翠都与我咬耳朵道:「娘娘,听闻陛下近日眼下青黑,会不会是纵欲过度了?」
我想了想晚上抱着我不撒手还说我胖了的某人,故意道:「有可能吧。」
当晚齐砚很早就来了,从床尾爬过来,一手攥着我的脚腕,一手撑在我腰旁,慢条斯理道:「朕纵欲过度?」
他知道也正常,后宫全是他的耳目,我进宫后的一举一动他其实都知晓,我也清楚他知道,但是懒得管。
但当下就有点危险了,夏日炎炎,我穿得极少。他带着凉意的手指摩挲着我的脚腕,一路往上。
我只觉得一把火从下方一路蔓延到腹部,很不适应,声音都有点发颤,「陛下,臣妾只是和小翠打趣。」
他今晚有些怪,一贯清冷的声音带了点黏稠和沙哑,「那朕来问一问你,朕有没有纵欲过度?」
搭在我腰间的手温度渐渐攀高,我也能感觉到他越来越靠近我,在暗夜中释放着一种危险的信号。
我咽了下口水,「陛下夜夜都召淑妃,也不是没可能……」
毕竟从我父皇的经历来看,一晚临幸多个妃子,也不是不行……
「殷、娆。」他咬着牙叫了我一声,径直困住我的两只手,贴了上来。
夏日,多少有些热了。
良久,他的声音还带着一丝沙哑,「淑妃宫里的香,有问题。」
「啊,这是臣妾可以知道的吗?」
我作势要捂耳朵,被他攥住手腕。
他的指尖微凉,我的耳朵却在悄无声息地发烫。
齐砚晚上似乎目力也极好,此刻轻笑了一声,捏了下我的耳垂,「你是皇后,自然应当知晓。」
为了争宠下迷情香,这种手段我以前在父皇宫里也见过,甚至做得比梁知意隐蔽多了。齐砚一早就察觉出不对劲,但还是将计就计,营造出宠幸梁知意的假象。
至于他为了什么嘛,我就不问了,也不猜,毕竟没人嫌命长。
我安静地听完所有,然后问齐砚:「那陛下,您还睡吗?」
真的很晚了,我困死了。
齐砚:「睡吧……」
只是睡之前,他在我耳边阴恻恻磨牙。
我其实能睡着,但鉴于现在知道了一些不该知道的,保命要紧,我凑过去亲了一下他以安抚他的情绪。
他似乎愣了下,闷闷笑了,搂紧了我,再次说道:「睡吧。」
经此一事,他来得越发早,也越发不害臊。
我从一开始的面红耳热,到后面已经熟视无睹,甚至还有胆子调侃他,「陛下,其实讲道理,您每日如此……也算纵欲过度。」
于是那一晚,齐砚害得我白天都在补觉,连破抹布都没去看。
外头仍在传,淑妃盛宠,其弟得势,梁国皇室幸存的这两个后人,还算争气。而相比之下,一早投降的江国就时常被人拿出来与梁氏姐弟比较,更显出其二人的气节。
江宁瑶听到这些耳边风后,气得糕点都吃不下了,在我跟前抱怨:「投降怎么了?吃他家大米了吗?江国以前的百姓过得多难啊,我爹和我兄长一看就是没才能的,根本管不好国家,投降这不是弃暗投明吗?」
我看她都快在咪咪身上薅下一把毛了,忙安慰她:「他们要说就让他们说去吧,你也知道,人闲得没事干就会喜欢嚼舌根的,这又不会影响你。」
她仍旧愤愤不平,骂了好一会儿才消气,转而问我:「殷娆,那你想过你们那儿以后……」
我顿了下,随便道:「顺其自然吧,我操心又有什么用呢?」
我从不问齐砚国事,自然就不会打探他是否有吞并殷国的心思。
虽然我父皇让我吹吹枕头风,但是我的看法与江宁瑶是一致的。殷国百姓在我父皇的统治下,可真过不上什么好日子,我的大一堆兄弟里,大多数也都是酒囊饭袋,所以殷国前途渺茫。
不过我也不会傻到怂恿齐砚现在就去把殷国吞了。
还是那句话,多一事不如少一事。我自认没有这么大的能力,也就不打算掺和这些麻烦事。
各人有各命,我是个胆小鬼,自然也就只能过胆小鬼过的日子。
但终究,活着就好。
我在殷国荒凉的宫殿里种菜时就知道,作为一个草包,能苟着的时候,就安心苟着。
这一宗旨使得我没有在齐砚被刺那日上前为他挡刀,而最先冲过去的,是梁知意。
她腹部中刀,倒在齐砚怀里,面色苍白,大口吐着鲜血,昏倒前还不忘留下一句:「陛下没事就好……」
刺客已被抓住,齐砚却看都没看,失魂落魄地盯着梁知意,在侍卫提醒数次后才冷冷吐出一个字:「杀。」
他脸上衣上都沾着血,周身气势宛若刚从炼狱回来的修罗。
我按下心中异样,平静地移开目光,帮忙处理后续。
当晚,据说齐砚在听雨轩守了一夜,而我罕见地失眠了半宿,睡得很不安稳。
第二日,大理寺查出来,刺杀齐砚的是殷国派来的人。齐砚震怒,早朝时与文武大臣商议,要出兵征讨殷国。
消息传来时,江宁瑶刚把三个月大的破抹布送过来,闻言担忧地看了我一眼。
我朝她笑笑,什么也没说,专心逗弄破抹布。
只不过天气转凉,大概要入秋了。
8
齐砚在听雨轩守了三日,待梁知意终于转醒,给她封了贵妃。其弟梁志敏做了将军,受任待入秋便进军殷国。
我在华宁宫四平八稳地苟着,每日的乐趣便是逗破抹布玩。
可惜树欲静而风不止。
外头已然起了谣言,道殷国行刺一事与皇后脱不了关系,甚至已有大臣启奏,当好好查一查我。
正巧一只信鸽被破抹布抓到,我拿了它脚边的密信,去御书房找齐砚。
算起来我与他也有七八日未见,气氛也不如先前融洽。
齐砚瘦了些,神情也更冷了,但见来人是我时眉眼还是软和了几分,「殷国的密信,皇后就这样送过来了?」
信上我的父皇提出了一个蠢法子,让我里应外合刺杀齐砚,以免殷国被吞。
饶是我这样的草包都很是无语,且不说他的女儿能不能做到这点,就算齐砚被杀了,难道齐国就打不过殷国了吗?
但这信也有一个好处,就是说明先前的刺杀不是殷国干的,毕竟同样的计策总不可能实施两遍。
我老老实实讲自己没这份胆量,一切全听陛下做主。
齐砚不语,摩挲着那张纸,半晌才道:「殷娆,你希望朕死吗?」
我呆呆摇头。
他笑了,「可若是朕灭了你殷国,杀了你全族上下,你会希望朕死吗?」
我愣了半晌,老实道:「臣妾不知道。」
「自臣妾入宫以来,陛下一直对臣妾很好,且臣妾对陛下在前朝的事迹也略有耳闻,于臣妾而言,陛下是个仁君,该是寿与天齐的。」
他听了像是没听,只缓缓走到我身前勾起我下巴,眼神晦暗不明,「那你的私心呢?希望我死吗?」
他的嗓音淡淡的,却让我莫名想起夜晚的他,呼吸微促,唇间偶尔溢出我的姓名。
「殷娆……」
短短两个字被他说得极尽缠绵。
我似是被他深如幽潭的眼眸蛊惑,情不自禁地答道:「不希望。」
话音刚落,他径直覆上我的唇,待我喘不过气才恋恋不舍地离开,笑得餍足,「那我会好好活着。」
轻描淡写,又像是许下了一个重要的誓言。
我心里纳闷,这未免太好哄了点,摸了摸微肿的唇,问出了心中已久的疑问:「那陛下对淑贵妃?」
有些僭越了,但我不知为何,就是想问问。
他已坐了回去,将我抱到怀里,毫不在意道:「做戏罢了。」
「可她毕竟为您挡了刀。」
他已经在揉捏我的后颈了,「那又如何?若是挡刀了朕就要心悦此人,宫里曾为朕挡刀的侍卫不下十人,难道朕都要心悦过去吗?」
那倒也是。
随后齐砚便再不谈国事,只是懒懒地靠在我身上,似是良久没有好好歇息了,疲乏得很。
他大概是在下一盘大棋,而如今我算是与他同一战线,至少生死相系,不求帮上什么忙,至少不添乱就好。
因而我就这样被他抱了一个下午,临走之际,他叫住我,问我闺中小字。
「杳杳,」我难得面上发热,「取自『苍苍竹林寺,杳杳钟声晚』。」
「杳杳,」他咂摸这两个字,满是笑意,「配你很是好听。」
我恼怒地瞪了他一眼,逃似的走了。
接下来的几日,齐砚仍是每日去探望梁知意,面上对我也很是冷落,只不过半夜又开始翻窗户,对着我一通好咬。
「杳杳」二字被他念出花儿来了,他还时不时要求我念他的字:「墨之。」
他笑我像张白纸,而他以身代笔,可挥毫泼墨,尽情挥洒。
对此我只有一句话想说:「陛下,多少有点恶心了……」
他咬我后颈一口,「叫我什么?」
我:「……」
「墨之,多少有点恶心了。」
他也不气,吻着我的脸,吃吃地笑。
如此荒唐半月有余,梁知意的身子好了大半,因而齐砚命梁志敏领兵前往殷国。
旨意下发时,我还是不免心有不安,就像一旦开战,我与齐砚之间就会永远隔了层什么屏障。
毕竟不管怎么说,我原是殷国的公主。
而伤病初愈的梁知意在此时找上了我,送来一张字条,「秋风起,战鼓擂。」
我不解其意,但还是见了她。
她身弱蒲柳,眉眼却透着一股坚毅,「娘娘,臣妾有句诗不通,想请教娘娘。」
我:「?」
她接着道:「江南江北旧家乡,三十年来梦一场。娘娘可知其中意?」
我:「不知……」
我自出生起就没有夫子教导,琴棋书画样样不通,能识得大字还要多谢带我的嬷嬷。
梁知意显然没想到这种情况,讶然之间还带着点怒气,「娘娘,此乃抒发亡国之痛的诗句!」
我点点头,「哦!原来如此。」
梁知意愣了愣,与我干瞪眼。
我就又问:「你这不是知道何意吗?」
她面色已经有些尴尬了,深吸了口气才继续道:「娘娘,陛下已经决定出兵殷国了,保守估计,不出三月,殷国就……娘娘,亡国之恨,焉能忘哉!」
我被她激烈的情绪吓得往后缩了下,「额……这不现在还没亡国吗?你这话要说也该三月以后再来说吧?」
梁知意:「……」
梁知意最终走了,带着我最熟悉的恨铁不成钢的眼神走的。
她走后,小翠小心翼翼地问我:「娘娘,陛下真的要……」
我摸了把怀里的破抹布,只叹道:「小翠,可恨你的娘娘,真的只是个草包。」
空有好皮囊,做不了力挽狂澜的英雄。
9
令我没想到的是,我的兄弟也不都是无用的酒囊饭袋。
齐国进攻的前三日,梁志敏率军势如破竹如入无人之境,但在第四日遭到了殊死抵抗,对方的将帅是我三哥,殷国三皇子,殷临。
据称,双方人马对峙了足足七日,直至我的父皇奔赴前线,亲自投降。
齐砚说这些消息时,我不慎摔了一个酒杯,湿了半片衣袖。
齐砚不恼,捉过我的手慢条斯理地擦拭,淡淡道:「担心了?」
我后知后觉,恍然抬头,「陛下会如何处置臣妾的家人呢?」
这个问题自开战以来就在我的脑海中盘旋。
我可以说服自己作壁上观,毕竟我母亲是齐国人,我身上一半流着齐国人的血,因此齐殷两国开战,我可保持中立,况且殷国百姓在我父皇的治理下,属实过得不太好,但涉及生死问题,血缘关系似乎就绑住了我。
梁知意自那日后又与我写了一封信,信中写尽她对族人被杀、国家被亡的悲痛与悔恨,并道若我继续无作为,将会落得和她一样的下场。
我细细读了信,没有把这谋逆之心昭然若揭的证据交给齐砚,也没有给梁知意任何回应。我只把那封信烧了。
那时我的心态就是:还没发生,就不去担忧。
可如今,一切都已发生了,无力回天。
生与死,不过在齐砚的一念之间。
手握生杀大权的人静静地盯了我一会儿,只说:「若你是殷国公主,你的家人大概会落得和梁国皇室一样的下场,但若你是我的妻,大齐的皇后,你的家人自然会安然无恙。」
「殷国公主和大齐皇后,殷娆,看你怎么选。」
我觉得这是一个没道理的问题,想了半天,反问齐砚:「在陛下心里,臣妾是哪一个角色呢?」
他似是没料到我会这么问,怔愣片刻,意味深长道:「在朕心里,你从来都是大齐皇后。」
「那臣妾就做大齐皇后吧。」虽然其实已经是了。
这会反轮到齐砚犹豫了,「你确定?如此你便是抛弃了血族宗亲,放弃了殷国公主的称号,往后都是我齐国的皇后。」他顿了顿,眼眸低垂,声音哑了几分,「是我的妻。」
我只觉得他握我的手越来越紧,似乎情绪不对,便放软声音说:「墨之,严格来说,殷国已经亡了。无论我要不要殷国公主的身份,都无法改变这一事实,而且如你所说,我已嫁给了你,算得上半个齐国人了,所以这真的没有关系。」
「嫁给了我……」他重复着这几个字,莫名笑了,「你可当真?」
我捉摸不透他的想法,试探着回:「那也不算嫁过来,算直接送过来?」
齐砚的脸色瞬间冷了几分。
我连忙改口:「嫁过来,是嫁过来!我殷娆早已嫁给齐砚了!」
他的脸色称得上是春回大地,冰雪消融……
那晚齐砚没有装模作样地召幸梁知意,径直宿在了我宫里,声称要补我们的洞房花烛夜。本以为他会如往常一样自力更生,未想到这回他来真的,从里到外将我吃干抹净。
最后只有一声低叹:「杳杳,你终于是我的了。」
潮水退退涨涨,一浪接着一浪,我像要溺毙的人,试图逃离。
齐砚不依不饶地将我拉回去,「杳杳,不许逃。」
我被咬住了命运的后脖颈,动弹不得,
第二日醒来已是日上三竿,齐砚难得没上朝,搂着我睡得舒坦。我累极,身上使不出劲儿,但嘴巴还有力气,不免嘟嘟囔囔:「累死了……」
他笑得像吃撑了的破抹布,「你都没出力,累什么?」说罢还掐了一把我酸软的腰。
我恼羞成怒,喊了声:「破抹布!」
「嗖」地一下,破抹布就飞到了床上,在齐砚的肚子上稳稳着陆,顺便还挠了一把他的脖子。
齐砚:「……」
我已经躲到了里侧,见状还是笑出了声,打算等会儿给破抹布加条鱼。
齐砚黑着脸把破抹布拎下床,随后过来攥住我的手,眯着眼道:「杳杳,过来。」
我咽了下口水,「陛下,您脖子上还有伤呢……」
他勾唇笑了,「便是让你过来给我抹药,不然你以为呢?」
我:「……」
费了半天工夫和美色为齐砚抹完药后,他才慢悠悠道:「其实我一直没打算处置你的家人,至少其中几个是这样。」
我:「?」
所以昨日的话都是在威胁我而已?
齐砚显然对自己的奸诈狡猾很是得意,笑得很招打,「你三哥近日应该能进宫见你了,你准备一下吧。」
我一时愣住,「你怎么知道……」
「我都知道,杳杳。」他吻了下我的眼睛,「若不是他以前照顾过你,我也不会让梁志敏留他一命。」
「那我父……」
他径直吻住了我的唇,过后才道:「那些欺辱过你的人,都已经被押起来了。杳杳,不用再在意他们了,你已嫁给了我,现在只需看着我一人就好。」
那日,齐砚的疯魔初露端倪,而我尚未察觉。
10
齐国与殷国一战后,梁志敏功成凯旋,名声大噪,连带着民间百姓都有不少在夸赞梁氏姐弟。
齐砚为了给将士们接风洗尘,特地设宴,并只带了梁知意一位妃子出席,至于我这个皇后,自然在后宫等着见我三哥。
兄弟姐妹中,三哥与我的关系最为亲近。他母妃与我母亲关系甚好,因此我母亲病逝后他便对我十分照顾,只是皇子众多,权位之争激烈,他秉性纯良,因此总会吃亏,能做的也很有限。
但这不影响我亲近他。
当年国师算得我祸国殃民时,他便向父皇进言过,道不该迷信此等谣传。
父皇当时正赏舞,闻言略带嫌恶道:「自她出生后,我殷国便诸事不顺,是否谣传,你且去问问殷国百姓信不信。」
笑死,殷国百姓都深信不疑。
我少时曾出宫游玩,被认出身份后,就遭到一些百姓的咒骂,以及鸡蛋和菜叶的友好问候。
三哥至此失望透顶,在我出发去齐国那日,叹道:「杳杳,若是可以,永不要回来,这个国家已经烂了。」
可尽管烂了,在齐国进攻之时,三哥仍旧顽强抵抗,誓死不降。
再见之时,三哥都不免红了眼眶,憋了半晌才道:「杳杳,你都瘦……胖了。」
我:「……」
「齐国吃食比殷国精细,所以发胖也是难免的。」我笑了笑,吩咐宫人把备好的饭菜端上来。
三哥细细端详了一番,点头,「确实。」
然后我俩重逢的第一件事,就是大吃一顿。
酒足饭饱后,三哥才将之前的事细细道来。
齐国宣布进攻那日,殷国大臣就自动分成两派,一派主打,一派主降,吵了好几日。等到大军压境,满朝文武基本都成了投降派,徒留我三哥还在死死坚守,甚至私自调兵奔赴前线,与梁志敏一战。
二人倒是难分高下,梁志敏还道,若不是时机不对,二人或许能成知己。只是可惜,可惜……
父皇匆匆前来亲自投降时,三哥正杀红了眼,铠甲浸满鲜血,周围尸横遍野。
秋风起,战鼓擂,殷国的军旗却不再飘起,战鼓也再无声息。
「我那时看父皇站在将士们的尸体前投降,只觉得讽刺。」三哥终是落了泪,额上青筋突起,「这样的国家,从根上就烂透了。」
我不知如何安慰他,一切已成定局,我总不可能撺掇他现在去刺杀齐砚,一举夺权。
如三哥所说,殷国从根上就出了问题,饶是他守住了这一次,往后还有无数次。为君者不仁,其国终将覆灭。往好了说,对殷国百姓而言,苦日子兴许还快到头了。
静默良久,倒是三哥自己想开了,揉揉我的头道:「吃得有些多,我带你去消消食吧?」
我觉得不对劲,「去哪儿?」
三哥:「天牢……」
我:「……」
我:「是齐砚的意思吧?」
三哥摸了摸鼻子,讪讪道:「嗯。」
那就很合理了,我利索地站起来,「那走吧。」
三哥却嘟囔了一声:「你倒是听他的话。」
我觉得莫名其妙,「那你不也听他的话吗?不然为啥要带我去天牢?」
三哥:「……」
想来若是梁知意看到这一幕,会骂我和殷临二人毫无气节。
但她管得着呢。
天牢关着我父皇,还有一众我见过或没见过的兄弟姐妹,而三哥的目标很明确,他是带我来见父皇的。
昔日的一国之君如今身着囚服,披头散发,面容憔悴,见我的第一句便是:「你这个不孝女!」
话音刚落就被旁边的狱卒踹了一脚,「皇后面前,休得无礼!」
感觉这么一踹,他的一把老骨头都碎了。
我不想理会他,问三哥:「齐砚让我见他,是想干什么?」
三哥看着老头子,目光幽幽,「让你知道你母妃的过往。」
「陈年旧事,我……朕!朕早就忘了!」
又是一脚。
他吐出一口血,蜷缩在地上。
三哥别开眼,「之前就已约定好,你若不说,什么下场你自己清楚。」
他仍在含糊地咒骂:「逆子……逆女……」
骂完后,在昏暗的牢房里,他心不甘情不愿地说起往事。
早年间,殷韦还是个皇子的时候,曾乔装打扮混入齐国,不慎遭受暗算,身负重伤。
我娘就是在那时出现的,山野田间,荒无人烟,我娘心生不忍,便救下了他。相处之中,殷韦对我娘心生爱慕,一番表白后却听我娘道明别无他念,一时心生怨怼,竟在伤愈之际迷晕了我娘,强绑去了殷国。
若我娘是个乡野妇人,那齐国也不会察觉此事,奈何我娘其实全名为齐心姚,是定国公的小女儿,因自幼体弱便养在乡间不问世事,却不料因此遭难。
那会儿齐国皇室正乱,定国公忙于安稳各方势力,又因我娘身边向来有暗卫保护,便没有多问。不想殷韦也带着一队人马,用肮脏手段将暗卫尽数斩杀,强取豪夺。
待定国公发觉此事,我娘已改名换姓,困于殷国深宫。
殷韦自暗卫出现后便知我娘身份不凡,但色胆包天,终究下了毒手。
我娘醒后,恨死了他,用过各种手段逃跑,都被抓了回去。
殷韦爱她,又恨她不爱他,威逼利诱,软硬兼施,均无成果。于是后来,他就冷落了她,哪怕得知她怀孕,生下公主,他都不愿再踏入她的宫门半步,甚至得知我娘死讯那一刻,他也只是愣了一瞬,便拥着新宠,笑道:「接着奏乐,接着舞。」
我不曾知道这般详细的过往,也不知我娘受了这么多苦难。记忆里的她向来是温婉的,偶尔眉间会笼上一股愁绪,但目光移向我时那一切就都消散了。
她只会轻轻唤我:「杳杳,过来,娘今天教你别的。」
种菜和养鸡的技能便是我娘教我的,除此之外,她还会编蚂蚱、捉麻雀等等。我一直以为她就是普通的农妇,不承想她原是定国公的女儿。
再看到对面的糟老头子,我觉得有点恶心,也真的吐了出来。
「杳杳,没事吧?」三哥担忧地拍了拍我的背,叹气,「这些事本不打算告诉你的,可……」
可齐砚知道,而且希望我也知道。
我突然明白了齐砚的目的,望向那个罪魁祸首,笑道:「我要去谢谢他,灭了你的国。」
殷韦脸色变了又变,突然大发雷霆,「你这个不孝女,你在说什么!朕是父皇,你却不知孝道,同你娘一样可恶!朕是她夫君,她却……」
后面都是些疯言疯语,我不想再听,便与三哥一同离开了。
出来后,我看了看正好的太阳,问三哥今后打算,他苦笑着说:「难道这能由我做主吗?」
哦,是了,殷国灭亡,如今殷家人,都是亡国奴,阶下囚,万般都由不得自己。
可我如今有了私心,至少不希望三哥落得与他们一样,便道:「三哥若是信得过我,我能帮三哥做主。」
他愣了下,「你要怎么?」
我十分认真,「色诱一下齐砚就好。」
殷临:「?」
11
这段话必然传到了齐砚耳中,他故意派人通知我今晚他不召人侍寝,自己一个人睡。
这么点破事也值得他昭告天下,我多少有点无语。
小翠知晓我要去「色诱」齐砚后表示大力支持,花了半天工夫打扮我,奇装异服让破抹布都吓了一跳,直接不认识我了。
我:「……」
这丫头争宠的心果然没有消失!
小翠很是满意,「娘娘貌若天仙,必定讨陛下喜欢。」
于是我就被这么送到了齐砚的寝殿,到达时他还在御书房处理政务,便留我一人在寝殿里等人,一如刚来那日。
可惜人娇惯了,顶着满头珠翠,穿着奇怪的裙衫,我很不适应,想着与齐砚什么样都见过了,我就自作主张把小翠的心意全部脱了下来,穿着单衣在床上等齐砚,然后等睡着了。
醒来时齐砚正躺在我身侧,用指尖描我的眉,见我睁眼便勾唇,「你就是这样来『色诱』我的?」
我尚未完全清醒,什么「色诱」更是早已抛在脑后,现在只会习惯性往他怀里滚去,想顺势抱住他劲瘦的腰。
手刚触到布料就被他推了回来,声音微凉,「朕可说过今晚不召人,皇后怎么敢明知故犯?」
我眨了眨眼,终于清醒了,讨好地看着他,「没有陛下,臣妾一个人睡不着。」
「是吗?」他坐了起来,离我更远了,「朕来的时候皇后已经睡得十分香甜,并不像是彻夜难眠的样子。」
我:「……」
那不还是你批奏折批得太晚。
我心里嘟囔,面上不敢显现,把姿态放得更低了些,向他抛媚眼,「陛下,墨之……长夜寂寞,真的不可以陪一陪杳杳吗?」
齐砚瞬间面色难看,「够了,你不要再说了。」
我顺从地恢复正常,「你看,我确实做不到,没这个能力知道吧?」
色诱,我从出生起就没做过这种事,第一次做肯定很恶心。
嘻嘻,就是故意恶心齐砚。
齐砚气笑了,勾起我脱下的放在床边的一件衣服,对我挑眉,「杳杳,要显诚意,便穿这件给我看吧。」
那是小翠宣称的绝密武器,一条半透明的纱裙……
我纠结了会儿,顺从地拿过这件裙子,然后当着齐砚的面慢吞吞换衣。
齐砚看我的目光越发幽深,最后一把将我拽过去,「杳杳,若我要下地狱,就拉你一起好不好?」
我:「齐砚,我想活着……」
他笑了,并堵住我的唇,「如今你可选不了。」
我……那你问我干啥?
一夜荒唐,第二日醒来,我才想起要帮三哥求个官职。
都怪齐砚,害得我忘了。
他下朝时便见我一脸幽怨,了然道:「你三哥的事,我会给你安排好的。他本就是个有才之人,心中也有抱负,我不会屈才。」
齐砚给三哥安排的官职便是掌管原先殷国的土地,也算了却他心中一桩憾事。
重点是,这道旨意前几日就有了,也就是说,我色不色诱都一样。
齐砚再次笑得找打,「昨晚那件纱衣很配杳杳,我会命司衣局多仿制几件,都送到你宫里去。」
我完全一副「都行,你开心就好」的状态。
齐砚又问我,想如何处置殷韦及其子女,「想来那些往事你都知道了,所以如今,选择权在你。」
我却想起别的,「你一早就知道这些事吗?」
他点点头,「我幼年时与你母亲见过面,后来她失踪,我也就打探过消息,具体详情还是前几年我的暗卫查出来的。」末了又问我,「恨他吗?」
没说是谁,但我与他都知道是谁。
「你让我见他,让我知道这些事,是想让我恨他吗?」
齐砚微怔,轻轻抚上我后颈,「杳杳,我知道你性子不喜争斗,但是该恨的人,就应该恨。还记得那日在天牢的情绪吗?那就是恨意,比爱浓烈,比爱持久,能支撑你走很远很远。」
我拉住齐砚的衣袖,弱弱道:「可我不想恨,恨太累了,而且,我也没打算走很远很远,因为我懒得走……」
就像曾经某日,他和我展示他用美人骨做的扇,道我若是害怕可以现在就逃回殷国。
我回道:「太累了,懒得动……」
活着便很辛苦了,若是还要分出精力去恨谁,实在太过劳累了。
齐砚眼底的阴郁霎时消失,取而代之的是盈盈笑意和几分无奈,「你啊……总有一日是懒死的。」
我点头,「嗯,也不是不行。」
一旁的小翠都叹了一声。
殷韦最终被判了斩立决,齐砚替我拿的主意,说是既然我不敢杀人,就他来替我杀。
我的那些个兄弟姐妹都被发配到了边疆,只有我三哥要去殷县上任。
出发那日,他一步三回头,很是不舍,「若是过得不顺遂,定要写信给我。」
我觉得好笑,「又不是此生都见不到了,哥哥这是做什么?」
他似乎瞄了一眼齐砚,对我笑道:「你可拉倒,我若不主动来见你,以你的性子,肯定八百年都不会来看我。」
哦,这个确实。
最后是齐砚唤回出神的我:「杳杳,起风了,我们回去吧。」
12
一切尘埃落定后,还剩下一些流言,道是当年梁国败得可惜,说梁氏姐弟是苦命人。
这都是老生常谈,算不得什么,只是不知从何时起,有人传当今圣上非齐国皇室血脉,实乃冒名顶替之徒。
齐砚不曾与我说过这些,我都是从小翠和江宁瑶口中得知这些往事。
话说当年齐国与梁国还算是势均力敌,齐国曾送一名皇子赴梁国,那便是齐砚。有人传,其实当年的皇子早已遭到梁国毒手,死于非命,如今这个齐砚不过是一个顶替身份的无名小卒。
与此同时,还有人翻出齐砚的旧账,称其不是什么仁君,相反的,其实他残暴不仁,杀人如麻。梁氏后代近乎被绝,往年治理天下时也用过不少雷霆手段,害过不少无辜亡灵,还有早年送进宫的那些美人的家人也不知从哪儿冒了出来,一遍遍哭诉自己女儿何等无辜可怜。
一时之间,民心大乱。
听闻这几日早朝,已有一些臣子进言,明里暗里质疑齐砚的血统是否纯正,说他们效忠的是齐家人,绝不许有人滥竽充数,鱼目混珠。
齐砚却毫无回应,只是一如既往地明面上宠着梁知意,半夜又翻窗户来寻我。
我总觉得他瘦了不少,便在他吻我时避开他,轻声道:「早些睡吧,你该多休息。」
他作乱的手就在我腰间停住,黑夜中他的眸子似乎在发光,「心疼我了?」
我假装听不出他话中的笑意,「嗯,怕你猝死了,我就没有靠山了。」
他掐了把我的腰,「没良心的。」
我不说话,只蹭了蹭他的胸膛。
半晌,他道:「杳杳,过几日,随我一起去秋猎好不好?」
表面是商量,实际是通知,我没有拒绝的权力。
江宁瑶借口要照顾咪咪和破抹布,不愿一同过来,倒是在我出发前一日提醒我,要注意安全。
防的谁呢?自然是一同前往的梁知意。
自从殷国投降,梁知意便有些看不上我,不再像以往那样撺掇我与她统一战线。我倒是乐得她离我远些,只是秋猎期间,我俩不得不打个照面。
「原先担心皇后娘娘会伤心过度,还好看着气色不错。」
她笑盈盈的,但就是让我不舒服,我敷衍答道:「本宫日日吃好睡好,自然气色不错。」
「是吗?」她笑了下,又作忧愁状,「嫔妾听闻边疆苦寒,不知娘娘的兄弟姐妹,是不是能吃好睡好。」
我打了个哈欠,「劳淑贵妃挂心,若是这么担心本宫的兄弟姐妹,不如哪日去边疆亲自看看。」
她脸色白了白,鄙夷地看了我一眼,不再说话。
我知她看不起我,也不指望她理解我。毕竟听闻梁氏后代彼此之间关系亲厚,她为族人鸣不平是正常的,但我又没有那样良善的族人,自然也就做不到她那样卧薪尝胆。
道不同,不相为谋。
齐砚瞧出我不愿搭理梁知意,便提出带我一同去狩猎。
可我懒得动,「我不会骑马。」
他一脸意料之中,「我带着你骑,又或者,你在这儿和淑贵妃一起等我回来。」
我:「我和你一起去……」
猎场是一片森林,青绿与金黄交错,偶有落叶飘下,还有马蹄踏下时的沙沙声响,倘若忽略齐砚落在我后颈的吻,这一幕不失为难忘的美景。
我侧了侧身子,无语道:「齐砚,你不是出来打猎的吗?都已经跑过去两头梅花鹿了!」
他笑了一声,「不急。」随后就是扯着缰绳,让马儿慢悠悠地走在林间,就像是,在等待着什么。
良久,大约已是走到林深处,不知从何飞来一箭,惊得马儿狂奔起来。
风在耳边呼啸,还有数不清的箭从四面八方破空而出,多数都被附近的暗卫挡下,少数漏过来的,也被齐砚避开。
他一手拉着缰绳,一手揽着我的腰,还笑得出来,「害怕吗?」
我紧紧靠着他的胸膛,都不知此刻狂跳不止的,是我的心脏还是他的。
我听到自己问:「我们会死吗?」
齐砚轻笑,胸腔震动,「杳杳,你不会死的。」
是啊,我不会死的,因为射向我们的箭,最终,还是被齐砚接下了。
待马儿中箭倒地,齐砚抱着我在地上翻滚数圈停下,我才发现他身上的异样,后方已无追兵,但前方,也只有深不可测的密林,仿佛苍茫天地之间,只剩下我与齐砚二人。
齐砚已经昏过去了,他身后的箭似乎早已被他自己折断,只剩下一小段插着,因为身着玄衣,所以流出多少血都看不太出来。我也是恍然才发觉,草木香气之中,还有那么一股浓烈的血腥味。
他说,杳杳,你不会死的。
因为,他都帮我挡下了。
又或者,这些本就是冲着他来的。
「白痴。」
我把他狼狈的脸擦拭干净,又费力将他拖到隐蔽一点的地方靠到树旁。
万分庆幸,幼时我娘教过我野外的草药,我凭着模糊的记忆力,在周围找到了一些止血的药草,随后咬着牙将他后背的箭拔出,把嚼碎的草药敷上,再撕下一段衣料替他包扎。
一番动作下来,我已是满头大汗,一半是他沉得慌,我要用很大的力气搬动他,另一半,是我的心始终揪成一团,包扎时手都在微微颤抖。
最后我累极,靠在齐砚身旁睡了过去。
做了场怪梦,梦的最后齐砚对我露出悲凉的笑,再不言语。
醒来时已是傍晚,齐砚仍在昏迷。
太阳落山,林间有股阴湿的寒气。我摸了摸齐砚的额头,有薄薄的一层汗,冰凉凉的,顿时心下一沉,别无他法,只好面对面紧紧抱着他,再用他的外衣将我们两人一同裹住,企图渡些热气过去。
四周越来越暗,偶有鸟儿归巢的厉声,还有动物从灌木丛中穿梭而过的沙沙声。
我又有些困意,但不敢睡,就一直在齐砚耳边碎碎念,说的都是没头没尾的东西。
「破抹布越来越大了,性格也变调皮了,他们都说破抹布长得不好看,可我觉得长得挺好看的,怎么说,有种怪异的美。
「你和我说喜欢吃鸡蛋羹是不是骗我的啊?我还给江宁瑶做过鸡蛋羹,她说是最普通不过的鸡蛋羹了。
「要我说,就怪你下午放跑了那两只梅花鹿,不然现在我们也不至于饿着肚子,现在乌漆嘛黑的,我晚上眼神也不好,从哪儿给你弄吃的呢?
「要是我们在农村就好了,我好歹还能给你偷点菜和鸡蛋,这个林子又大又不好走,到时候饿死你也别怪我。
「你什么时候能醒过来啊?以前都是你把我吵醒的,现在该换我吵醒你了,给个面子嘛……」
我啰里吧嗦说了一堆,最后听见齐砚沙哑的声音:「我都不知道,你原来话这么多,吵得我头疼。」
我欢喜地贴了贴他的额头,确认他没有发烧后嫌弃道:「你是背部中箭,要痛也应该是背痛。」
他闷闷地笑了,「怎么不跑?」
我莫名其妙地看了一眼他,「脑子也中箭了?」
他只笑,「我知当初你是被迫跟着我,如今我或许不再是皇帝,也就强迫不了你,若你想走,现在是最好的时机……嘶,你干什么?」
我咬了一口他的嘴,无语道:「想看看你的嘴巴到底有多硬。」
「殷娆……」
我站了起来,打断他,「说这么多没用的,还不如好好看看周围,想想我们怎么出去。」
他夜间视力也极佳,是唯一可指望得上的了。
齐砚没动,仍看着我。
我很讨厌他这副样子,好像巴不得现在就被我抛弃,「你以为你很厉害吗?想让我干吗就干吗?我殷娆真的不想做的事,谁都强迫不了我,你明不明白?而且就算我要走,那也要先回宫拿了东西,带着破抹布一起走,你以为现在丢下你一走了之,我就能活得很好了吗?齐砚你是不是脑子有问题啊……」
什么事都不与我说,擅自主张安排好一切,然后假惺惺说现在愿意放我走,我虽然草包,但不至于这么任人摆布。
「我不管你在下什么大棋,与什么人在做博弈,我出来前已经和江宁瑶还有小翠约好了,带两只小兔子给她们玩,你是不是觉得你欠我很多啊?那你就按我的心意还我,先把我带出这片狗屎林子,然后给我抓两只兔子,最后带我回去!」
我说了好长一段话,仍觉得不解气,话锋一转,「还是说你爱上了梁知意,所以想找个借口放我走?齐砚你这个负心汉……」
情绪刚到位,齐砚就站起来抱住了我,顺势堵住了我喋喋不休的嘴。
林间,只剩下悉窣声,和纠缠在一起的呼吸声。
良久,他叹道:「我真是怕了你了,一张小嘴这么会说。」
我仍在气头上,撇开头不想理他,又被他掰了过去。
「抱歉,我不赶你走了,」他温声道,「所以你也不许再说离开我的话。」
我:「我从来没说过,是你自己瞎想出来的吧。」
他静默了会儿,「好像是的。」
我:「……」
所以这人脑子里一天到晚都在想些什么?
齐砚厚着脸皮贴上来,用鼻尖蹭我的脸,「那你也从没说过不离开我。」
「我又不傻,你总是往梁知意宫里跑,我干嘛要说这种倒贴的话。」
他吃吃笑了,「醋了?」
我不想回答,转移话题道:「你肩伤不疼了?」
他像是才想起来似的,浮夸地倒吸一口气,「疼。」
我狐疑,「真有那么疼?」
他点点头,「嗯。」
我:「嘻嘻,你活该。」
13
打闹结束,齐砚凭借优秀的眼力和记忆力,带着我走出了林子,并正巧遇上了寻我们的人。
也是在灯火下我才发现他脸色白得吓人,看起来很虚弱,只怕之前的淡定都是装的。
我霎时红了眼,急得差点将随行的太医扛过来,齐砚却安抚地拍了拍我的手,「没事,我答应过你,会好好活着。」
那是好久以前的话了,我都差不多忘了。至此我揉了揉眼,只道:「那你不许反悔,你还要给我抓兔子呢。」
他惨白的唇勾出一抹笑,对旁人道:「让皇后出去好好休息。」
我自己也确实憔悴不堪,闻言没有抗拒,乖乖出去,吃饭洗漱,再好好地补了个觉。
醒来已是第二日,侍卫说太医已经查看过了,除了肩伤,其余并无大碍,眼下齐砚正在休息。
我不欲打扰他,便站在帷帐门前,问侍卫:「可查出是谁下的手吗?」
齐砚曾告诉我,那日在天牢里的感觉叫恨,如今我算是再次体会到了。
大概齐砚下过旨,侍卫也没瞒我,「是淑贵妃的人。」
梁氏姐弟,一个在猎场刺杀齐砚,一个在城内调兵遣将准备篡位。但齐砚大概将一切都算准了,刺杀没有成功,篡位也没有成功。昨晚齐砚出事的下一刻,二人就被抓了。
我都不免怀疑,齐砚肩上的伤是不是也是他计划中的一环。
如此想着,我在给齐砚喂药时,也就这么问了。
他似乎也不意外,坦然点头,「是,苦肉计。」
我:「……」
我理解不了,「为什么?」
「想知道你爱不爱我。」他的手又缓缓攀上我的后颈,据我的经验推断,这表明他的一种掌控欲。
我只觉得白痴,「我若不爱你,会和你睡觉?」
齐砚想了想,「以你的性格,你觉得呢?」
我:「……」
可恶,被拿捏了。
齐砚继续不紧不慢道:「还记得我以前教你的吗?那叫恨意,你说太辛苦。所以现在我教你别的,杳杳,你昨晚对我的那番表露,叫爱意。」
我看到了他眼底的执拗与疯狂,突然明白了些什么,「若我昨晚决定抛下你独自离开,我是不是会死?」
齐砚默认了,「还记得我给你看的用美人骨做的扇子吗?虽然从来没在你面前杀过人,但我其实不是个好人,在你不知道的角落,我杀了无数人。所以我想,也可以杀了我的心上人。我的真面目就是这样,殷娆。」
我思索半晌,感叹道:「那你挺变态的。」
齐砚:「……」
齐砚扯了扯嘴角,「除此之外,你没有别的想法吗?」
我点点头,「你快点好起来,还欠我两只兔子呢。」
齐砚不说话了,只盯着我看,看得我浑身发毛,最后硬着头皮上前吻了吻他的嘴角,皱巴了脸,「好苦。」
他倏地笑了,按着我的后脑勺深入,末了才笑道:「这样才能尝出来,良药苦口。」
我瞪了他一眼,「流氓。」
待齐砚伤恢复了大半,我们一行人回了皇宫,顺带还有两只兔子。
最后江宁瑶与我大眼瞪大眼,提议道:「今晚吃红烧兔头吧?」
我觉得甚妙。
此前的事都已被查了个水落石出。此次刺杀,以及之前宫宴上梁知意挡的那一刀,都是梁志敏的人做的。这期间梁志敏还有私底下招兵买马、图谋不轨、结党营私等罪行。梁知意使用迷情香的事也被曝了出来,以及与前朝私通、扰乱朝政等。总之这对姐弟,一夜之间,声名狼藉,双双入狱。
行刑前一夜,梁知意求见我,我犯懒,齐砚却要带着我一起过去。
梁知意仍旧挺直脊梁,面上不再一副温婉神情。
「你怎么敢一起来的?」她对着齐砚恨恨道。
齐砚拥着我,懒懒道:「你不就是想与她说我的事吗?那我这个当事人,为何不能在场?」
我不喜欢这种打谜语的对话,「有事说事,没事我走了。」
还和江宁瑶约好了今晚吃红烧猪蹄呢。
梁知意一脸「你真可悲」的表情,「你知不知道你身边是个什么样的男人?」
我即答:「一个变态。」
然后齐砚掐了一把我的腰。
我顺势推开他,「你出去,我和她说悄悄话。」
齐砚:「……」
梁知意:「……」
我坐在梁知意对面,撑着头道:「好了,你想和我说什么?」
想说什么呢?不过是一些陈年旧事罢了。
齐砚确实不是当年那个皇子,他是随着皇子一同前来的小太监。至于梁知意为何这么确定,是因为那个皇子就是梁国人杀的。谁都没想到后来那个小太监冒名顶替,成了齐砚。
我抹了把脸,不太相信,「你确定是小太监?不是什么小侍卫之类的?」
「当然……你什么意思?」
我摸了摸下巴,「额……据我所知,齐砚不是太监。」
梁知意瞬间瞳孔地震,过了会儿苦笑,「难怪,我还以为那香对他没作用是因为他是太监……原来如此,原来如此……」顿了顿,又问我,「他杀了你父亲,你怎么还做得到和他待在一起?」
我不想解释太多,「每个人的境遇不同,你不应该用你的想法绑架我。若你想告诉我的就是齐砚的身份,那我觉得到这里就差不多了。」
正欲起身离开,梁知意又叫住我:「你不觉得这样一个人很可怕吗?作为你的枕边人,心机如此之重。」
我赞同地点点头,「是挺可怕的。」
「那你为什么不离开他?」
我应得理所当然,「懒得跑……」
那晚齐砚难得只抱着我睡,其他什么也没干。他与我说其实他也是齐国皇子,但是一个宫女所生,极不得宠。当年只有那个皇子对他好,所以他乔装打扮随他一起去了梁国。不承想遭此不幸,为了报仇,他不得不冒名顶替,而后大力发展齐国,一举吞并了梁国。
我不得不感叹:「好励志的故事。」
齐砚:「……」
齐砚蹭了蹭我的颈间,「你没有别的想说的?」
「哦,是有。」我这才想起什么,「江宁瑶要我求求你,放她出宫去。」
原来齐砚留她下来,只是为了陪我解解闷,如今他已经处理好了梁国的事,江宁瑶也觉得宫里太无聊了,就想出去了。
「这是小事,」齐砚吻了吻我的脖子,「你还有别的要说吗?」
我想了想,「该睡觉了?」
齐砚气得咬了我一口。
我笑了,「好啦,提问,为什么殷娆不离开齐砚这个变态呢?」
在那一瞬间齐砚的呼吸仿佛都停止了。
我回抱住他,在他耳边小声道:「因为她学会了爱意。」
恨意太累人了,还是爱你比较容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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