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猜你也想靠近吧

2022年 11月 10日

1

我是陆又朗。

最近我总在视频的评论区看见一个很有趣的人,她每次都能上我的热评,搞得我常常不知道该怎么回她。

一开始我比较放不开,喜欢拍一些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卡点音乐视频,可因为她的出现,一切都变了。

我发跳舞视频,她评论:「为什么?为什么要把帅哥推到我的首页,而不是推到我的怀里?」

我发锁骨视频,她评论:「无效勾引,难道是天气冷了吗,穿衣服是不是玩不起?」

我怒了,又发腹肌视频,她评论:「哼,一般般吧,你想办法自己爱上我。」

我干脆把灯关掉,拍了个最近很火的裸露上半身从背后拔出激光剑的视频,这次她终于高兴了,评论道:「苏培盛,朕今晚就睡这儿了!」

等等,我怎么越露越多了?

小丑竟是我自己。

我惆怅了一段时间,决定缓和一下最近的上头行为,一连发了几天穿得很严实的跳舞视频,结果她都没来。

这周和朋友们小聚了一次,打了一场篮球,于是发了一次我们几个穿背心打篮球大汗淋漓的视频。

她终于又来评论了:「岁月模糊了我们的形状,于是我们都从形形色色的人,变成了色色的人。」

「……」

我真的很好奇她到底还有多少俏皮话,我怀疑只要她愿意,分分钟可以写出一本《当代年轻人骚话大全》。

我忍不住点开了她的主页,发现她的点赞里全是帅哥,不止在我这里说俏皮话,在别人那里也会说。

「听说看帅哥能延长寿命,那我看这么多是不是这辈子死不了了?」

「万圣节到了,我是个色鬼的秘密藏不住了。」

「真不明白这么年轻的男子怎么会走上这样一条道路,道德在哪里,尊严在哪里,微信在哪里,地址又在哪里?」

呵,女人。

她发布了一些作品,我点开看到其中有她在操场看夜跑帅哥的视频。仔细一瞅,这……这不就是我们学校的操场吗?

我继续翻,最后翻到了那栋熟悉的女生寝室楼。我不由自主地加速搏动,每跳一下都像是在打雷。

我做了一个自己都觉得离谱的猜测:这个人,会是她吗?

2

我是阮颜颜。

最近在摄影社团,我无意中听到喜欢的男生说他开始录视频了。

当时正在给一个马上要拍摄的妹子化妆的我,面上装作毫不在乎的样子,实则耳朵竖得像天线,将他们的谈话尽收耳里。

陆又朗和另外一个同学一起调试设备,检查要带出去拍摄的镜头和道具。

「你最近视频拍得怎么样了?」

「还行吧,比我想象中难一点。」

「实在不行可以找大家帮忙啊,拍一些大片,比较容易涨粉,我们社团这么多人呢……」

「不用了不用了。」他及时打断,干咳着婉拒,「反正我也不露脸,请人帮忙怪尴尬的,我自己随便拍拍就好了。」

他主动结束了这个话题,只随口说了这么一嘴,看起来好像也不太愿意让别人知道的样子。

可我阮颜颜是谁,AKA 重度网瘾少女,这能难倒机智的我吗?

回去之后,我注册了一个小号,把方圆 20 公里的不露脸男生账号全部关注了一遍,每天在他们视频下评论。

小样儿,我就不信我逮不到你。

可不露脸男生账号实在是太多了,我只能每天用排除法寻找,最后将目标锁定在十几个身形和陆又朗很像的男生身上,每天搜肠刮肚想出各种骚话调戏他们。

诶嘿,反正也没人知道我是谁。

事实证明,看帅哥实在是一件太考验自制力的事了。

看了那么多帅哥,我逐渐迷失自我,好似一个翻牌的皇帝,每天沉浸在和帅哥互动的快乐里。

这个身材好,这个舞跳得好,这个很会扭,这个手指好看,这个声音好听,这个嘛……虽然各方面都不错,可惜是个哑巴,从来不回我的评论。

最近这段时间,我的生活除了上课和去摄影社团给别人做妆造赚点外快,以及看帅哥之外,几乎没有别的事了。

家人们,你们知道长期不出门宅家吃辣条看帅哥,脸上会出现什么吗?

是笑容,灿烂的笑容!

室友鹿松松见我这副玩物丧志的模样,适时地提醒我:「阮颜颜,你找到你男神的账号了没啊?」

我一边咔嗞咔嗞咬着薯片,一边骄傲地说:「基本锁定在十几个账号里了,他就在里面,肯定跑不了。」

鹿松松笑着摇头,揶揄我道:「他要是看到你现在这副样子,还不得当场气昏过去。」

「没关系啦!」我摆摆手,满不在乎地说,「我已经爱上了一片大森林,他这棵小树苗就继续躲着吧。」

我这个人嘛,比较注重享受,觉得喜欢和恋爱是两码事。

恋爱太麻烦了,反正我也没打算谈恋爱,喜欢他又不一定要跟他有故事。

3

我是陆又朗。

今天社团活动,大家全部出席,借了学校小礼堂跟隔壁社团搞了个小晚会。美其名曰是联谊,实际上是为了拓展我社业务,吸引更多人过来报名拍照。

平时阮颜颜总是气定神闲地给别人化妆,今天轮到她给自己化妆,还要登台唱一首开场曲,不免有些紧张。

我偷偷观察了她很久,从坐在化妆镜前开始,她就一直无意识地舔嘴唇。

我跑去买了一袋子她平常经常喝的西柚果汁,一瓶一瓶分给大家。分到她的时候,我凑上去,状似无意地递给她:「别紧张,我没见谁比你唱歌还好听的,你可是我们社团的麦霸。」

「嗯。」她冲我点点头,拿走果汁,拧了半天没拧开。

这是我第一次主动接近她,心里比较紧张。我暗暗批评自己怎么会做出这么不贴心的举动,竟然忘记拧瓶盖。

我赶紧伸手过去准备帮她拧,哪知她后退半步做了个「不用」的手势,掏出一张纸巾垫在瓶盖上,用力一拧,终于拧开了。

「开了开了,刚刚手上有汗不好拧。」

我的手僵在那里,一时觉得很尴尬。好在她并未注意这些,兀自咕噜噜喝了一大口,对我展颜一笑:「谢谢,我很喜欢喝这个。」

她看起来倒没有那么紧张了,起身去台边候场。我安慰她的目的达到了,可我自己却开始胡思乱想起来。

你退半步的动作认真的吗?小小的动作伤害还那么大。

我不自觉地想到了一种可能:她是不是不喜欢我?她是不是想和我保持距离?她是不是有其他喜欢的人了,怕他看到我们太亲密?

因为这个猜测,我一直心不在焉,一个人躲在角落的阴影里刷手机,余光的视线却一直跟着她的身影。

她的歌唱得很动听,今晚很多男生都找她聊了天,其中会不会就有她喜欢的人呢?

临近结束的时候,忽然下起了雨。礼堂没有那么多伞,活动的组织者提议,让所有带伞的男生负责送每一位女生回去。

我的脚不自觉地靠近阮颜颜,正想问她需不需要人送的时候,却看到她拿出背包,从里面掏出一把伞,小跑着过去递给了一个男生。

忽然我的脚像是钉在地上,怎么也动弹不得。

原来这就是他喜欢的男生啊。

我没有心情送其他的女生回去,索性就偷偷蹲在角落里,打算等大家都散了自己回去。

等到四下终于一片寂静的时候,我站起来走到门口,却看到阮颜颜还站在那里四处张望着。

她看到我,眼睛瞬间亮起来:「诶?陆又朗,还好你还在,你带伞了吗,可以送我回去吗?」

「好。」我既惊又喜,赶忙掏出伞。

「你怎么也这么晚才出来?」我打起伞,听到她小声问我。

我慌乱地随口胡说:「啊,刚刚一直在回消息,一时没注意大家都走了。」

「那你呢?」我问道。

明明都把伞给出去了,怎么最后反倒剩她一个人在这儿?

难道……她是在故意等我吗?

阮颜颜脸红着回答:「那个……我刚刚手链找不到了,找了半天。」

「现在找到了吗?」我有些紧张地没话找话。

「找到了。」她抬起胳膊露出手链给我看,「谢天谢地,还好没丢。」

回寝室之后,我登录自己的视频账号,今天因为活动的原因没有更新视频,随便更了几张背影照,评论一片讨伐。

那个女生依然在热评第一:「我知道,拍视频很辛苦的,我明白,我理解。但是如果还没死的话就赶紧更新吧,这么帅的人难道还需要睡眠吗?」

底下一堆人回复她「哈哈哈」「笑吐了」「姐妹会说话就多说点」。

我又气又笑地点开她的主页,顿时一股热流冲进血管,瞬间流遍全身,连握着手机的每一根手指都觉得火辣辣的。

她刚刚更新了一个视频,视频里是阮颜颜刚刚失而复得的手链,配文:「今日份小确幸,感谢手链。」

原来那个一直在热评第一调戏我的人,居然是阮颜颜!

4

我是阮颜颜。

今天我在社团正专注地给一个同学化妆,她忽然对我眨眨眼,无声地提醒我看向身后。

我回头看去,发现陆又朗正在那里倚墙盯着我看,不知道已经盯了多久。

我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心在不断膨胀,喜悦和羞怯充盈其中。

我脸红着用尽量平静的声调问:「你找我有事吗?」

「没事。」他似乎刚刚回神,眯着眼抬手挡住阳光,「本来想问问你需不需要挡窗帘,有点晃眼睛,又怕你化妆看不清。」

「哦,谢谢啦。」

陆又朗这个人,确实有点怪。他常被夸奖体贴,但平时帽子口罩像半永久的一样。他也常做让人觉得温暖的事,可又总是能与人保持心理上的某种距离。

他的五官虽不算精致却很周正,主要是身材好,高高瘦瘦的很有型。穿运动装很清爽,穿休闲装每次脱掉外套总让我浮想联翩,浑身上下时时刻刻都散发着一股若有似无的神秘感。

正因为这样我才喜欢他,这种有距离的氛围感帅哥太戳我了。

最近他经常主动接近我,跟我说话,让我感觉到和他的距离越来越近了。

可我却感到有一丝不对劲了。

我试图分析原因,分析出来的结果让我自己大吃一惊——缺了那点神秘感的他,在我心目中明显跌了一个档次。

「阮颜颜你绝对是脑子有病。」室友鹿松松听我这么说,对这种离谱的理由,感到不可置信,「男神主动对你示好还不满足,你居然还说人家没那么帅了。」

「唉。」我长叹一口气,装作不在意地说,「你不懂,爱情这东西,还是看别人谈有意思。」

我可能确实有病。

对我来说,帅哥是只可远观不可亵玩的物种,要放在心里划分三六九等,被崇拜,被幻想,那是一种享受。

我迷恋那些氛围感帅哥,是因为我坚信生活中是绝对没有那么多帅哥的。我固执地认为帅哥都是因为有距离才帅,只要走进他们的生活就会立刻幻灭,马上觉得他们和身边的普通男生没有区别。

大概是我太胆怯了吧,我不愿生活变成一堆无趣的泡沫,所以现实生活中喜欢一个人太累了,我才不呢,我要在网上喜欢一百个。

从前我不屑于在生活中寻找帅哥,而陆又朗是现实生活中唯一一位让我觉得好看的一个。

可我想保留他在我心目中最好看的样子。

因此,在陆又朗第四次故意买我最喜欢喝的饮料分给大家时,我感到万分不妙,不能再这样下去了。

他把饮料递过来,虽戴着口罩看不见脸,眼中却是带着笑意的:「给,你最喜欢的。」

「我现在不喜欢了。」我没有伸手去接,看到他的眼神从疑惑到受伤不过一刹那。

「是吗,那……我自己喝吧。」

他语气里有着浓重的失望,听起来很让人心疼。

我想借机说清楚我的想法,以免显得我的行为前后矛盾,使他痛苦,但踟蹰半天我又不知该如何开口。

就这样,我们逐渐升温的关系又被打回原形。

以前在社团里,我们只是点头之交,现在我们连头都不好意思点了。

我想我的确是个懦弱的人,在这一点上我很有自知之明——我没有办法面对我喜欢的男生真实的样子,我害怕幻灭。

5

我是陆又朗。

自从阮颜颜拒绝了我之后,我就不知该如何面对她,每次在社团碰面都只能躲着。

可是我又很想见她。

我实在不明白是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明明一切发展都那么顺利,我们的关系也在拉近,可她却突然退缩了。

她一定是喜欢我的,我感受得到,所以我不能放弃。

我明明什么努力都还没做啊,她只是拒绝了我的饮料而已,没必要往坏处想。我不想轻易放弃,至少要试了才知道。

晚上她又来抢我的热评:「我今天心情不好,需要帅哥治愈,你自己想办法取悦我吧。」

我鼓起勇气第一次回复了她:「来了,怎么取悦,你教教我?」

见她迟迟不回,我学着她的语气直接用微信给她发消息:「阮颜颜,网络上你重拳出击,现实中你躲东躲西,你是不是玩不起?」

「是你?」

「对,是我。」

「……」

「阮颜颜,我有话跟你说。」我急切道,「明天下课来社团,我等你。」

「好吧。」

时间像拖着两条沉重的腿,越走越慢。我按捺住心底打起的退堂鼓,告诉自己就算死也要死个明明白白。

今天社团没有活动,因此没人在。我犹豫地盯着门,精神高度紧张,好不容易积攒的勇气又稍稍跑掉一点。

我不自觉地挺了挺肩膀,想让自己看起来精神一些,一个郑重的表白绝不可以胡乱糊弄过去,帅哥要有帅哥的样子。

阮颜颜推开门,低垂着脑袋,两脚曳地而行,慢吞吞地走了过来。

我目光炯炯地盯着她,脑海中不合时宜地想起她刚进社团时的样子,鲜活得像池塘里的一尾锦鲤,浑身上下都沾着光。

她特别擅长安慰别人,这是我永远都做不到的,每次别人向我倾诉苦难的时候,我都警铃大作,笨嘴拙舌地不知该如何是好。

那天一个女生正哭着跟我说她失恋了,我不知如何安慰,只能傻站在那里不知如何是好,嘴巴张了几次也说不出话,觉得说什么都不对。

阮颜颜见状,一头冲过来半抱住女孩,一边哄着一边用她的三寸不烂之舌五分钟就把人逗笑了,说完还拉着她说要请人家喝奶茶。

临走的时候,阮颜颜偷偷对我眨眨眼,仿佛在说:「看,我帮你解围了」。

我冲她感激地点点头。

大概就是从那个时候起,我发现自己总是在不经意间注意她,也慢慢察觉自己喜欢上了她。

此刻,看着眼前这个丧眉耷眼的阮颜颜,我慢慢凑近,拍了拍她的肩膀:「阮颜颜,你应该知道我喜欢你吧?」

「嗯。」她的脸骤然红起来,将头埋得更低了。

我沉默着凝视她,等待一个回答。

气氛很尴尬,她费力地抬起头来看我,使自己的声音尽量保持沉着镇定。

「陆又朗。」阮颜颜开口,语气委婉道,「我确实很喜欢你,你是在现实生活中遇到的所有男生里,最符合我审美的一个,但是……」

她顿了顿,整理好情绪:「对我来说,谈恋爱是一件相当麻烦的事,我们会在生活的互相摩擦中失去对彼此的欣赏,甚至在极愤怒的时候恶语相向,这些都是我无法接受的。」

她语气急促起来,一句接一句毫不停顿,最后给了我一个结论:「与其那样,我宁可保留这种距离和美感,所以我不会谈恋爱的。」

我低头凝视着她,瞅见她的脸红得像火烧一般。可她说出的话显得那么从容自然,好像已经练过很多次,压根儿就不在乎我的感受一样。

「我明白了。」逐渐加剧的难堪似乎渗透到头脑里去,我使自己尽量保持冷静地注视着她。

「陆又朗,我……」阮颜颜轻声补充,「我很难改变现状,对不起,我想我没有办法因为恋爱而去改变自己什么。」

在敏锐捕捉到她目光有些心软的那一刹那,我从她几乎失真的语调里听出了弦外之音。

我突然明白了问题出在哪里。

正如她在网络上和现实中截然相反一样,她看似大大咧咧,实际上性子却很软,她表现爱的方式是胆怯和怀疑,尝试对她来说是一件危险的事。

「没关系。」我试图安慰脑袋里的两种意志正在拼命做斗争的阮颜颜,「你做你自己就好。」

目送她离开之后,我焦躁的内心重新充满宽慰。

我猜你也想靠近吧?

6

我是阮颜颜。

自从我当面拒绝陆又朗之后,他就变得不太正常。

在我心里,他是氛围感帅哥,虽温暖体贴,却也是个含蓄内敛的人。

但是他最近变了。

我不再去抢他的热评,可他天天艾特我。我在社团尽量避着他,他却总是找各种理由和我独处。

我们社团分妆造、摄影和后期三个组。我负责给来报名拍摄的人做造型,之后拍摄组安排拍照,后期组调整后出片,大家平分收入。

最近社里有几只口红快用完了,我赶紧上报补货。社团负责人老季同意了,说是要找个人陪我一起去商场采买。

尽管早有预感,但是在看到陆又朗的一刻,我还是浑身上下的每根神经都在嗡嗡作响。

他就在我旁边坦荡荡地走着,什么也不说。可我每次刚一想集中精力,心绪就被陆又朗晃来晃去的身影不断牵扯着,弄得我心慌意乱。

到了商场,我问陆又朗:「老季给钱了吗?」

陆又朗摇摇头:「我们要垫付,回头他报销。」说完,他又不好意思地挠挠头,「那个……我带了钱的,五千够吗?」

看着他略显慌乱的样子,我扑嗤笑出了声,他见我这个反应更加不明所以,窘得不敢说话。

这家伙怕不是把自己攒的零花钱全带上了吧?

「几支口红而已,哪用得了那么多啊。」我笑道。

「是吗?」他干笑两声,似乎找到一个打开局面的话题,「那你们女生的口红一支要多少钱?」

「便宜的不到一百,贵的两三百左右。」我耐心科普道,「大部分女生一年也买不了几支口红,涂不完的。」

「这样啊。」他似乎很惊讶,「作为一个直男,一直以为你们女孩子的东西都特别贵,所以总说什么败家啊剁手啊之类的话。」

我笑笑,没有接话。他看起来很高兴,说:「这就很好。」

「什么很好?」

「以后我女朋友的口红,我可以全部承包了。」

我顿时傻眼了,朝陆又朗瞟了一眼,不可置信道:「你有女朋友了?」

「还没。」捕捉到陆又朗嘴角泛起一丝笑意,我暗道一声不好,居然上钩了。

陆又朗倒退着走路,目光直直地盯着我:「她还没答应我呢。」

他双手插兜,举手投足间随性自如,眼里的光亮似火焰般燃烧着,令人不敢直视。

可我竟然觉得,此刻的他要比网上装酷的样子好看许多。

忽然察觉到什么,我上前一把拉住他的胳膊,及时阻止了他撞到身后的人。

「不好意思。」他顺势牵住我的手腕,朝身后的人道歉。

女孩有些意外地看着他,脸上现出惊喜的神情,但又低头看了看他牵着我的手腕,转而失望地挥了挥手,说了句没关系就走掉了。

女孩走远了之后,我挣脱他的手,没好气地疾步往前走。

「阮颜颜,你怎么了?」陆又朗跟在我身后小声喊道,「怎么不说话?」

说什么?说不希望你撞到别的小姐姐身上?说如果我不在的话她一定会跟你要微信?

察觉到自己的情绪后,我愣住了,理智驱散了那股突如其来的邪火,胸中剩下一片冰凉的感觉。

我忽然意识到,我似乎永远也抓不住主要矛盾,总是习惯于沉默着逃避问题。

他停顿不语,淡淡地笑了笑,声音里略略带点得意叹息道:「明明喜欢我,干吗这么别扭。」

「才没有。」我闷闷不乐地反抗道。

他凑近,低下身子来平视着我,神秘地笑道:「阮颜颜,如果你死了,你猜法医会说什么?」

「什么?」

「人死了,嘴还是硬的。」

「……」

我忿忿然吼道:「陆又朗,再贫我揍你!」

「遵命。」他做了个给嘴巴拉上的动作便不再说话,可眼角戏谑的笑意总让我觉得格外刺眼。

呛完我之后,陆又朗心情大好,态度积极地跟在我身后,辗转在各家品牌店里试色,全程耐心且毫无怨言地帮忙挑选色号。

我感到内心的某一个角落慢慢被融化,对自己做出过的决定已有一丝后悔,可还是本能地想摆脱眼前的狼狈。

7

我是陆又朗。

今天社团接到一个新单,是一个很阔气的小姐姐,但她要求必须有男模特陪她一起拍双人照。

纵使百般推脱,老季还是非让我去。

「作为颜值担当,你得顶上。」老季一边语重心长地拍着我的肩膀,一边笑得满面春风,「对不起了老陆,她给的实在是太多了。」

「……」我只能被迫营业。

阮颜颜在给我化妆的时候,面上虽看不出什么,我却始终觉得头顶盘旋着一大片黑压压的乌云,气压极低。

她醋了,她醋了!

我心里很高兴,但却大气都不敢吭一声,不敢表现出一丁点儿高兴的样子,生怕阮颜颜一个不小心就用手里的刮眉刀干脆利落地划破我的喉管。

她专注地看着我的脸,不与我对视,我却瞥见她的鼻翅不高兴地舒张,多次深呼吸,这是相当危险的信号。

我试图找个话题缓和一下气氛:「其实我一直觉得我的五官不是很好看,即使拍视频也不敢露脸。」

说起这个话题之前,我本来没想太多,但我感到自己内心深处也有着不勇敢的一面,索性尝试着与她分享一下真实的我,看她会不会嫌弃。

阮颜颜的脸上起了明显的情绪变化,隐含的愠怒中断了,随之而来的是不解的神情和略带安慰的眼神。

「怪不得你总是戴帽子和口罩,还老把自己捂得严严实实的。」

「嗯。」我点点头,像是要揭开自己难堪一面似的,自嘲地说,「所以才这么注重穿搭,去做个网络帅哥啊,哈哈哈。」

先天不够只能后天凑,要不是这样,我大概也没法吸引阮颜颜的注意吧。

我笑得很勉强,阮颜颜却没有笑,甚至肉眼可见地严肃了起来。

「陆又朗,你挺好看的。」

她说这话的声音很温柔,却带点儿颤抖,这让本来只是想开玩笑的我心里一暖,反而不知该说什么了。

阮颜颜捧着我的脸,眨着浓密的睫毛端详着,眼睛里有一种灼热的光芒在闪动,仿佛是在欣赏一般,丝毫没有玩笑的神色。

我呼吸加剧,心底一片缭乱。

整个拍摄过程中,我始终都在走神,好不容易熬到拍摄结束了,收工后我本想赶紧去洗把脸,阮颜颜忽然冲到我面前,说要帮我卸妆。

「卸妆?」

「对。」

作为一个大直男,我被「卸妆」这两个字要发生在我身上吓了一跳,随即我又很配合地跟她回到化妆间,故意问道:「你不用帮别人卸妆吗?」

阮颜颜闻言,把脸涨得绯红,没有回答。

此时无声胜有声。

我坐在座位上,她站在我面前低下头,用小块的海绵片沾着卸妆油在我脸上轻轻擦拭。

她漂亮的棕眼睛深处有某种东西在闪烁,似乎有话要说,可却始终沉默着。

其实通过这些日子的观察,我逐渐发觉了阮颜颜内心的挣扎。

她是不想谈恋爱,但并不是不喜欢我。

她明知道自己是喜欢我的,甚至也明白我很喜欢她,但却很怕在频繁的接触中使珍贵的好感逐渐磨灭。

换句话说,阮颜颜不仅仅是怕她对我失望,同样也怕我对她失望。

可现实中根本没有那么多完美的人,我们最终要面对的是鸡零狗碎的生活,而不是一碰就碎的幻想。

我想让她明白,恋爱虽难,每一点磕磕绊绊都有爱意夭折的风险,可这些羁绊却是真实的,是带着瑕疵却始终可爱的。

卸完妆,她满意地点点头,说:「现在去洗脸吧。」

我站起来,蓦地按住了她的两肩,她似乎吓了一跳,窘迫地稍稍咳嗽一声,对即将要发生什么有些预感,因而露出一点焦灼的神色。

我及时收回手,整了整帽子,笑着对她说:「我都坦诚自己的缺点给你了,我们也算更进一步了吧?」

阮颜颜撇过头,脸上写满了倔强,嘴上也不饶人:「你那也叫缺点?没说你凡尔赛就不错了,真是帅哥多作怪。」

说完,她又忍不住笑开,我跟着笑了。

这笑容在她脸上焕发生机,如同由内心汲取勇气向外蔓延,扩散到眉梢眼角。

或许她已经感受到端倪,却没有细想。而我希望这道闸门可以从阮颜颜的心底打开,让她拥有尝试去爱的勇气。

8

我是阮颜颜。

毕业那天,我是最后一个离开宿舍的。回望最后一眼的时候,阳光正洒在地面,尘屑在室内飞舞。

我的学生时代就这样结束了。

当我推着三个行李箱走出寝室楼的时候,门口的陆又朗赶忙迎上来接过。我们肩并肩走在校园里,一时无言,十分默契地享受着学生时代最后的几分钟时光。

我叫的车停在门口,陆又朗将行李箱扛上车,随后为我打开后车门,自己则坐到副驾驶上,给司机报了地址。

到了新家之后,陆又朗一会儿帮我挪桌子,一会儿帮我摆东西,忙得不亦乐乎。

当我在衣柜埋头挂完最后一件衣服的时候,回头却看到他已经躺在沙发上睡着了。

本来想推醒他,谢谢他帮我搬家,可看着他此刻安静的睡颜,一丝温暖从心里滋长起来。

我不自觉地用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而后又为自己这种傻乎乎的举动感到好笑。

我蹑手蹑脚地找来一个毯子,慢慢地盖在陆又朗身上。

他眼皮动了动,幽幽转醒。

「颜颜,怎么了?」说着就坐了起来,伴随着刚刚苏醒时囫囵的口齿,极自然地伸手也拉着我坐了下来。

「没怎么。」想到我刚刚那个幼稚举动,我坐在他旁边显得有点不自然,找借口想把他支开,「我有点口渴,家里好像没有喝的。」

「我去买水,你等着。」陆又朗嚯地站起身,大步流星地走出了门。

在门轰然关上的那一刻,我赶到某种隐藏在内心深处的冲动微微颤了一下。

懦弱得太久了,总会生出那么一点儿勇气的,就像春日里抽出嫩芽的柳,迎着风升起一面宣告胜利的小小的旌旗。

我立刻冲到楼下,小跑着跟上他,鼓起勇气上前牵住他左袖口的衣角,露出一对梨涡抬头笑着说:「带我一起去吧。」

他侧过身看我,先是愣了一下后,而后眼里满是笑意,回握了我的手,明知故问道:「终于拒绝不了我的美色了?」

我噘着嘴撇过头去,哼了一声,眼角却在冲他微笑:「才不是呢。」

陆又朗装作叹气的样子说:「唉,看来这下法医也没辙了,死鸭子都没你嘴硬。」

我气鼓鼓地跺了一下脚,一把揽过他的脖子,踮脚仰头飞快地在他嘴唇上亲了一下。

「怎么样?」我理直气壮地看着他,「你看,明明就是软的嘛。」

陆又朗看着我,眼里闪烁着欣喜的光芒,慢慢凑近。我轻轻闭上眼,心跳得像一面鼓。

从今天起,我决定摆脱一切束缚,不预设任何坏的结果。就算现实和幻想相隔千里,依然无所顾忌地去爱,了解真实的人生,靠近最爱的人。

我会学着勇敢。

9

我是陆又朗。

自从我和阮颜颜在一起之后,评论区就经常有人阴阳怪气。

总的来说,就是我和阮颜颜的互动视频太多了,引起了一些人的不适。

这本倒是件正常的事,没必要在意的,可阮颜颜是谁,AKA 重度网瘾少女兼骚话大师,天赋点从生下来就全部点在了说话上,这种气她是绝对不会受的。

今天又有人来阴阳怪气,一个 ID 叫「快乐的甜玉米」的人评论道:「帅哥,她嘴太毒了不适合你啊,我建议赶紧分手搞事业吧。」

阮颜颜抢过我手机,眯起眼捧着手机一顿操作,我看到她回:「亲亲,『快乐的甜玉米』不太适合你,我建议你赶紧改名为『心碎的酸黄瓜』」。

「这下开心了?」我摸了摸她气呼呼的小脸儿,像安慰孩子似的说:「干吗为这种小事生气。」

连阮颜颜自己都说过,她确实有些小心眼,但是我就是很喜欢她这副护食的样子。

阮颜颜的性格很难表达爱我、喜欢我之类的话,吃醋这种举动就是非常强烈的表现了,实属不易,我应当珍惜。

「才没有!」阮颜颜叉着腰,像一只快要爆炸的小河豚,「果然现实生活中喜欢一个人真的太难了,我还不如去网上喜欢一百……」

我感到话头不对,赶快一把上去捂住她的嘴,淡定且循循善诱地说:「你想想,我们刚在一起三个月啊,试着再坚持一下,说不定后面就容易多了。」

「也是,那好吧。」阮颜颜深呼吸一下,气渐渐消了。

此后她每次说类似的话,我都让她再坚持一下,还举例说明恋爱就像程序,一旦全部设定好了,以后就会自动运行的,so easy!

阮颜颜听不得说教,一听就双眼发直,不由自主顺着我的思路被我带跑。

我极尽忽悠之能,阮颜颜就这么一天一天坚持了下来,一直坚持到了第四年暮冬。

忽悠归忽悠,可我心里还是很不踏实。

刚在一起的时候,我就敏锐地察觉到阮颜颜对结婚很抵触,所以平时聊天的时候我都比较小心,基本不会提到结婚这个话题,彼此几年相安无事。

可我真的很想和阮颜颜结婚啊!

我发现当我动了结婚这个念头的时候,我变得很紧张。

总之,我既想暗示阮颜颜是时候考虑结婚了,但又怕她真的考虑到结婚这件事之后,猛然想起我已经忽悠了她这么多年,她若不想结婚就会跟我分手。

就这么拖来拖去,又拖了大半年。眼看着已经到了十二月,新年的钟声敲响之后我又会老一岁,说不定阮颜颜到时候又喜欢上别的小鲜肉了。

不装了,摊牌了!我急了,我急了!

10

我是阮颜颜。

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这话一点儿不假。

刚在一起的时候小心肝小宝贝地叫着,小情话哄着,我做什么都格外注意,恨不得在我身上装个雷达。

最近我发现陆又朗好像不那么在乎我了。

某日我窝在家里看韩剧,看到男女主结婚的片段,男主掀开头纱吻新娘,我心里一软,眼泪差点就下来了。

此时陆又朗洗完澡推门进卧室,我想到他平时叫我少看肥皂剧,总是批评我说这玩意没营养。

为了不被他嘲笑,几乎感动落泪的我瞬间把眼泪憋了回去,深吸一口气正襟危坐,阴沉着脸死死瞪着平板。

陆又朗大喇喇地坐下,我感到旁边的沙发陷下去一块,但我目不斜视继续盯着平板,故意不去看他。

他拿着毛巾擦头发,擦得很用力,边擦边晃头,像个出水的刺猬,把我的肩膀弄得湿嗒嗒的,顺带着平板上也滴了几滴水。

这家伙什么时候才能养成把头发吹干再从浴室出来的好习惯啊!

我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哼,我怒了,我不说。

此刻他还没察觉到危险,跟个没事儿人似的,擦完头发把脸凑过来,用轻飘飘的语气说了句:「又是偶像剧啊。」

我就爱看这个,怎么了,怎么了!你浴袍不好好穿,胸口露出一大片白花花的胸肌干吗!

我从鼻子里哼出一个气,再次不动声色地往旁边挪了挪。

哼,我怒了,我还是不说。

陆又朗终于感到气氛不对劲了,他仔细看了看平板上播放的剧,又看了看我的表情,最终不发一言起身推门离开。

男人是不是都这样啊,到手就不珍惜了?

此刻我看着屏幕上穿着婚纱幸福的女主,这鲜明的对比令我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

今天你故意雷区蹦迪,就别管我辣手摧花了!

我怒气冲冲地从沙发弹起,我准备用我的无敌嘴遁术找陆又朗狠狠骂一顿出出气!

没想到他去而复返,突然推开门像一阵旋风似的刮到我面前,扑通一声跪下,手里举起一个小方盒子。

「颜颜我知道你现在肯定很生气,你看到别人结婚的场面都那么生气,更别提被求婚了。我知道你肯定是不想结婚的,但是原谅我吧,我真的要试试,我等不了,我怕我再老一岁你就看不上我了。虽然我现在穿着浴袍你也不愿意看我一眼,我把水滴到你平板也吸引不了你的注意,但是我很爱你,我想娶你,如果今天不行我明天再试试,明天不行后天再试试。阮颜颜,你能不能嫁给我?」

「?」

一串问号出现在我头顶,我愣在原地,抠了抠后脑勺努力消化着他话里的意思。

我脸上表情由震惊转为疑惑,最后统统变成喜悦。

陆又朗接收到我眼神的信号,缓缓将手里的盒子打开,映着灯光微微一动,里面的戒指闪闪发亮。

我郑重地点点头。

他看到我的眼泪,也忍不住哭了。就在我发愣的时候,他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把戒指套在了我手上。

「阮颜颜,现在你没法反悔了。」

陆又朗捧着我的脸抹掉我的泪,然后拿起我戴着戒指的手晃了晃,笑容逐渐猖狂:「阮颜颜,作为光荣的已婚少女,这下你没法喜欢别的帅哥了。」

「好吧好吧。」事情到了这一步,我终于没有再嘴硬,笑意从眼睛里冒出来,「从现在起,我只爱你一个了。」

作者/苏林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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