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来得挺早的,连茉莉都还没睡,我们一公司的人都在院子里,一人拿了一罐啤酒,心事重重围住一头烤全羊。
羊肉起先烤得刚刚好,但我们太贪心了,总觉得味不够重,一直让师傅继续撒孜然和辣椒面,到了现在,已经辣得无法入口。不知道谁说了一句,「没事,涮一涮就行」,但我们甚至连进屋去拿矿泉水的心情都没有,一人面前摆了一个饭店配送的一次性纸碗,大家都把啤酒倒出来,用啤酒来涮羊肉。
羊是老板开会前订的,开完会羊就送过来了,烤羊店来了两个师傅,从一辆板车上搬下各式工具,以及赤身裸体四仰八叉的一头小羊,四肢用铁丝固定在烤架的四角,一双眼睛凸出来,直不楞登看着我。那惨状多多少少让人不快,我看了一眼,又看一眼,别过头去想:日你妈,这就是我们的生活。
院子里有一株桃树,桃花正是开到最盛的时候,师傅站在桃树下烤羊,一群刚刚失业的人则坐在四周,茉莉大概是第一次见到羊,她激动到上蹿下跳,又像小熊一样挂在老板身上:妈妈,小羊死了!妈妈,小羊死了!
老板看起来很镇静,却也难免伤感,平日她抽烟都避着茉莉,这会儿就借着烤羊的炭火点了烟,她说:是啊,小羊死了,我们也差不多。
开会时老板涂了粉底和腮红,化了一个完整的眼妆,却忘记了口红。她穿一条杏黄丝绸长裙,平时都挽上去的头发散了下来,遮住小半张脸,眼睛太大了,唇色又太淡,
看起来处处别扭,但到了这个时候,这种别扭反倒显得应景。
老板说了三个意思:第一,号没了,投资人要撤,工资只能发到这个月底。第二,这房子刚交过一次房租,想住的人可以住到五月。第三,她会做一个新号,需要请两个助手,但是这次没有投资,所以工资她用存款发,只能发目前工资的一半,给一定期权,有兴趣留下的人,三天以内找她私聊,想走的人随时可以走,如果需要她帮忙介绍工作,也随时开口。
老板说到最后,声音微微有些抖,但她只是低下头去喝了一大口咖啡。再抬起头时,她顺手从胳膊上取下发圈,把头发重新挽起来,又拿出一支 mac 的 dare you,胡乱抹了抹,于是那个熟悉的老板又回来了,她精神奕奕,挥了挥手:
好了,就这么着,大家晚上多吃点羊肉,谁和我去买酒?
我和她一起去买了酒,推了茉莉的婴儿车。超市和公司有一公里远,要绕过小半个湖,老板买了两包橡皮糖,我们就一面吃糖,一面沿着湖岸停停走走。岸边杨柳抽出新枝,却又尚未飘絮,艳粉色玉兰开了一树又一树的花,如果不是那些狗屎事情,这真是一个无以伦比的春天,但哪个春天不是这样呢,有玉兰,有爱情,就会有狗屎,谁也逃不开。
我挑了一颗橘子味的橡皮糖,对老板说:我留下来吧,你给我包吃住就可以,工资你看着给。
老板摇摇头:你不合适。
为什么?我怎么了?我稿子写得不好?你去查一查,我上个月有两篇十万加。
她还是摇头:和这个没关系,你不合适。
为什么?
你不会长长久久做这件事的,你只是来过一个假期,但我不同,这是我的事业,留下的人要和我一样。
我无法反驳,只能说:有些假期很长的。
再长的假期也是会结束的……走吧,大家等着酒呢。
我们于是推着车又默默走了一段,我忽然问她:要是我把假期变成生活呢?
她想了想:那当然也是可以的,但代价很大,而且你信不信,假期之所以快乐,就是因为它迟早要结束。
进公司时我终于问她:你和茉莉的爸爸……
她笑了笑:我们以前也有过很好的假期,但后来结束了,而且你信不信,假期结束的时候,我们真的都松了一口气。
那茉莉……
茉莉看见妈妈,正摇摇摆摆跑过来,老板一把搂住她,跟我说了最后一句:茉莉和这些没有关系,茉莉是我的生活,不是假期。
我以为蓝轩过来之前会给我打个电话,但他打来时已经站在门外,我拿着一碟子依然辣得要命的啤酒涮羊排出门,见他站在一株玉兰树下,终于脱掉那身要命的过气阿玛尼,穿着一条墨蓝牛仔裤,一件土里土气的红蓝格子衬衫,头发刚洗过,也没整什么发型,乱糟糟地一团,他这副模样,搞得我一整个下午才勉强硬起来的心肠,目前又有点软。
我指指手上的一次性纸碟:我们在吃烤全羊,太辣了。
他指指肚子:我们晚上吃的海底捞,也很辣。
我又指指二楼我的房间:我没收拾。
那我在车里等你?你东西多不多?
我终于摇摇头:不多,但我先不收拾了。
他看起来有些失望,但也并不是没有松一口气,他说:那我回去了?
我点点头:你回去吧。
那辆帕萨特停在另一株玉兰树下,我们一起往车看去,他却并没有动,把双手插进牛仔裤后袋里,那样子看起来更是显得土,像古老偶像剧中的男主角,男主角吞吞吐吐:我觉得……或者……
女主角一头雾水:你又觉得啥了?或者什么?
他抬起头,痛痛快快说:我觉得,或者我也可以进去吃一点烤全羊。
我愣了一会儿:你不是刚吃了海底捞。
毛肚都还没吃完,我就走了。
烤全羊很辣。
我能吃辣,海底捞我还蘸干碟,我精神上是你们四川人。
羊排羊腿都吃完了,只剩下一点羊头。
我可以吃羊头,我最爱吃头。
什么头?
什么头都行,鱼头,猪头,鸭头,羊头。
兔头?
他有点迟疑:这个还不行。
我哼了一声:四川人不会不吃兔头。
他挠挠头:我再努力努力。
我终于噗嗤笑出来:走吧,我们去吃羊头肉。
我们手牵手走进去,院子里灯坏了一大半,大家都在暗戳戳喝酒,起先没人看清楚我们,直到茉莉大声叫起来:男朋友!男朋友!男朋友牵手手!
我把茉莉一把抱起,说:是哦,这是阿姨的男朋友。
大家愣了半响,这才嘘声四起,他大大方方找了个小板凳坐下,说:你们好,我叫蓝轩。
小板凳上方的灯没有坏掉,同事们这才看清他的脸,坐在这里的都是业内人士,一时之间大家震到尖叫都没能叫出口,还是老板幽幽地喝了一口酒,说:我猜到了。
我心里得意到爆炸,却还是以冷静客观一脸好奇的态度问:猜到什么?
猜到这事儿啊,你和蓝轩。
怎么可能?连我都才刚知道。
有一次我去房间找你,你在洗澡,我看见电脑桌面了,两个人笑得跟傻似的。
我的桌面是在泰国时拍的。我们坐在路边长椅上吃冰淇淋,我突然拿出手机:喂,大家萍水相逢,要不要合个影?
他舔着勺子上的最后一点葡萄干,懒懒说:既然萍水相逢,合影做什么?
我有点失望,就把手机收起来:哦,那走吧。
他却又不走,拿出自己那个极破的 4S,慢悠悠说:你等等,我这个摄像头打开要两分钟。
我们便坐着等了那两分钟,摄像头终于开了,调成前置摄像头又等了三十秒,但我们都有耐心得不得了,在那个时间,我甚至只希望时间停住。
我们坐得有点远,起先怎么拍都只有一人半个大头,他清清嗓子:要不你过来一点。
我便挪过去一点,却还是不够,他不耐烦起来,一把把我搂过去,又把头凑过来:拍不拍啊你到底?我这个摄像头再不拍又要自动关掉。
于是我们赶紧头凑头拍了一张,拍得有点糊,焦点不知怎么回事,对准了长椅背后的一株木绣球,绣球开了大朵大朵淡绿色的花球,像夜空中挤挤挨挨的云,又像海中升起一个又一个美人鱼化为的泡沫。照片拍得怪怪的,两个人都不怎么好看,都歪头歪嘴的,五官也都糊了,倒是我下巴上的一颗痘拍得清清楚楚。但后来我总把那张照片翻出来看,不是看两个人,而是看后面的绣球,也许我们千里迢迢在那里相遇,是为了那个夜晚盛放的花朵。
大家都开始起哄,要求去拿电脑来示众,我内心里一百个愿意,已经准备起身上楼了,却还是做出扭扭捏捏的姿态:哎呀,没什么好看的,两个人都拍得好丑。
没想到蓝轩慢悠悠掏出了一个崭新的 iPhone7:看我的桌面吧,我这里也是那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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