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叫霜花,是坤宁宫的一个小宫女。
进宫那年,我才十岁,跟着宫里的大嬷嬷学习规矩。
这红墙砖瓦的,是外头想不到的繁华。
「啪!」嬷嬷那巴掌甩下来时,我的脸肿得老高,已经没了知觉。
皇后娘娘坐在上方,我不敢抬头,只能看见她拖的长长的裙摆,我知道上面是用金丝绣成的凤尾,漂亮又耀眼。
皇后娘娘很生气,整个坤宁宫的气氛都很压抑。
「霜花,你可记得,来坤宁宫的时候,我同你说什么了?」
我气息有些微弱,张着嘴躺在坤宁宫的地上用力呼吸,我努力想了想,只记得那日阳光极好,皇后娘娘模样好看极了,那时她刚当上皇后,看着与自己差不多的年纪,看着自己的目光却格外哀伤。
那时候的皇后娘娘,还是个心软得不像话的姑娘。
「今日你进了坤宁宫,便是坤宁宫的人,坤宁宫的主人是谁,谁便是你的主人。
我咽下涌到喉间的腥甜,用力点点头。
」奴婢记得。」
皇后娘娘冷笑一声,嬷嬷的巴掌又落了下来。
我又是瘫软在地,可能,可能今天就要去见阎王了,希望阎王殿不要用刑了,我做过坏事,却不是大奸大恶之人。
流了好多血,我感到些许寒冷。外头今日下雪,好在屋子里烧着炭火。
「霜花,你可知道错了?」
我轻轻点点头,然后意识模糊间,凉水泼下,伤口火辣辣的疼。
「本就这幅模样,若是用了火燎,怕是见不得人了,免了吧!」
我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还有外头人的通报。
「皇后娘娘,有人求见,说是您的故人。」
气氛安静了两秒,无人敢发出动静,好半天,才听见皇后娘娘的声音:
「把她拉出去,是死是活,看她的命吧!」
我努力睁开眼睛,想看看那位所谓的故人,却什么也看不见。
外面很冷,地里铺着厚厚的雪,打湿了我的衣裳。
嬷嬷叹了一口气。
「让你不听话,也的亏皇后娘娘仁慈,能不能活下去,看你的命吧!」
我躺在雪地里,忽然就睁开了眼睛,嬷嬷和宫人们离开,发出踩雪的声音。
我喉间发出哀鸣,像鸟叫一般。
我知道,他一定在附近,那夜雨雪交加,我在雪地里微弱哀嚎,奄奄一息。
那黑衣男人将我抱起时,我才安心闭眼。
我真怕死呀!
黑衣男人没有名字,他叫影,是个暗卫,这里少有人知道,他和皇后娘娘是多年的老熟人。
若说相识,按照时间来说,我和他也算是认识比较久。
我知道他的许多秘密,他武功很高,他喜欢藏在坤宁宫里,却不叫任何人发现,他其实不喜欢说话,但是很温柔,看人的目光与他平日里一身杀气一点也不同,温柔又单纯,他懂很多东西,他的心上人,是一个不该喜欢的人。
我入宫第二日,便认识了他,那时他伤得很重,身上有大大小小的刀伤,倒在了我负责的柴房。
是我救了他,把他的伤养好了,后来我才知道,他是为了保护皇后娘娘才受的伤,算算日子,也就是在皇后娘娘入宫那年。
我醒来的时候,身上被包扎得动弹不得,只露出一双眼睛在外头,呜呜咽咽的瞪着他。
影好笑地看着我,接着目光又被愧疚布满。
「霜花,对不起。」
我摇头,又叹气,知道就好。
影坐在我身边,忽然开口道:「绾绾变了好多。」
我皱眉,她?皇后娘娘。
影目光里带着些悲伤。「我没想到她这么生气,是我连累了你。」
我用力点头,扯动了身上的伤口。
影给拆开脸上的白布。「霜花,你不疼吗?」
我不想说话,无语望天。「疼为什么不哭?」他又问。
我又叹气。「不想哭。」然后又忍不住问道:「你为什么非要把那簪花给皇后娘娘看见?」
影看着我,那双眼睛干净又温柔。
「那簪花是她小时候送与我的,可是她好像不记得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说些什么好了,低头看了眼自己被包扎着的手臂。
「皇后娘娘是皇上的皇后,我劝你有什么心思都收一收吧,日后若有朝一日被人察觉,你也莫连累了皇后娘娘。」
我想起那日他的失魂落魄的狼狈模样,拉着我的手,求我将这簪花给皇后娘娘看一眼,心里便有些不是滋味。
「你若害的我离开了坤宁宫,我日后便再也不帮你了。」
影看着我,开口道:「对不起。」
我低下头,懒得理会他眼里的愧疚,我都帮他那么多次了,昨天我差点就要死了,现在还疼呢!
「你这药真好,我还以为我就要死了!」
「绾绾给的,你要是需要,可以都拿走。」
我愣了愣,然后摇了摇头。「这样的好东西,用在我身上,那真是可惜了。」
我伤未好便又回了坤宁宫,跪在那鹅卵石地里跪了一上午,冬日罕见的来了些阳光,照得我眼睛有些干涩,总忍不住流眼泪,我低头,用头发挡住光线,膝盖上有影给我做的软垫,可也架不住疼。
这是我跪求了许久,留在坤宁宫最后的机会。
我不想离开坤宁宫,皇后娘娘素来大方,平日里俸禄也是最多,等再过两年到了出宫的年纪,我还可以给自己多攒点嫁妆。
皇后娘娘真是仁慈,这是我听过最多的话了。
我揉了揉有些僵硬的脸,抬头看见了树上的影,忍不住瞪他一眼,然后低头,不再看他。
下午我的腿便站不起来了,嬷嬷进来打了盆水,替我敷在腿上,看着我恨铁不成钢,戳了戳我的额头。
「你这丫头,被什么迷了心窍,难道不知道,这宫里最忌讳为奴二心。」
我捂住额头,朝嬷嬷讨好地笑了笑。
「我哪里知道,皇后娘娘会这般生气,要是知道,就不贪那劳什子的金簪子了。」
嬷嬷看了我一眼,叹气。
「我教你的,都忘掉了,幸亏皇后娘娘仁慈,不然哪里还有命呀。」
我低头看了眼自己的腿,青紫色的,肿得可怕。
嬷嬷离开后,我点了盏灯,灯火昏黄,我朝前走去,却跌在地上。
我朝前爬了两步,努力撑上了椅子,灯火明明暗暗,铜镜下少女的脸在下颌处有一道紫色的疤痕,像是将脸分割过一遍,我捧着脸,遮住那道胎记,若是没有这道胎记,我大概也是个漂亮的姑娘吧!
没有人说过我好看,他们大都说的是可惜了,貌若无盐,唯有那个黑衣少年,会笑着对我说。
「霜花不丑,霜花也是个漂亮的姑娘。」
我挡住其他地方,只露出一双眼睛,眼尾微微上扬,我记得,他夸过我的眼睛好看。
我喜欢偷偷瞧着皇后娘娘,皇后娘娘真是我见过最好看的人了。
门被人敲了敲,我慢吞吞起身开门,影站在门外,带着一身冷意。
我抱抱胳膊,没好气地看他。
「怎么了,又受伤了?」
黑衣少年摇了摇头,递过来一个白色的瓶子。
我愣了两秒,没接过来。
「什么东西?」
「药。」
影露出一个小小的微笑,声音有些轻。
「你伤没好,这药效挺好的,你留着用,不够了我再替你寻些。」
我没接,转身便要把门关了。
「这样名贵的东西,用在我身上可惜了,你自己留着,以后受伤了可以自己用。」
黑衣少年抵着门框,便道:「你当我欠你的就好。
我擦擦眼睛,腿疼得厉害,几乎要站不住,只能勉勉强强扶住门框,伸手夺过他手里的药。
「行了,你走吧!」
话闭,我把他推出门外,然后用力栓住门,我似乎看见他的目光有些无措,我闭了闭眼,「嘭」地摔在地上,摔得我眼冒泪花,手里的白色瓷瓶被我捏得死死的。
我小口喘息着,试图站起来,却使不上力气,只能慢慢朝床边挪去,睡一觉,睡一觉就好了。
第二日,影又来找我,他总能神不知鬼不觉地从某处冒出来。
「小霜花,你是不是不高兴了。」
他问得小心翼翼,我拿抹布的手一顿,然后摇头道:「没有。」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看着我。
「你不高兴了?」
我抿了抿唇,抬眼看他。「我没有不高兴。」
影朝我手里放了一朵红花,花开得正好,皇后娘娘爱梅,我下意识就要还回去。
「你别再妄想皇后娘娘了,我不会帮你的。」
影愣愣,然后又笑了笑。
「这不是送绾绾的,是你的。」
我也愣了愣,然后摇头道:「我不喜欢梅花。」
他忽然有些不知所措。
「那你喜欢什么花?」
我抿唇道:「我前几年在后院打杂,饲料花草,若是有一盆死了,我便会被处罚,长久下来,我已经不喜欢花了。」
他看着我,然后伸手将花碾碎,花汁粘在他的手上。
「那你日后若有想要的,只要来找我,我拼了命都会给你拿到。」
我心里重复这句话,然后忍不住唇角一扬:
「那先欠着,日后还。」
除夕那日,皇宫热闹的很,坤宁宫显得有些冷清,我瞅见那金色的凤撵将皇后娘娘接走,然后皇宫的热闹便与此处无关。
我打扫完门前的雪,便回了房间,点燃了一盏灯,桌上有一碗快冷掉的饺子,还有一些肉跟糕点,是嬷嬷走时给我留的。
我坐在床边,拿起筷子夹了一块肉,肉有些硬,但是很香。
我端着饺子,出了房门,坐在门口,外面大雪纷飞,隐隐约约可以听见远处丝竹声声。
这样的日子我已经过了许多年,我敲敲地板,朝空中问道:「你在吗?」
风的声音落下,黑衣少年出现在我的面前,踩着雪,黑色头巾围着脑袋,只露出一双漂亮的眼睛。
「小霜花。」
我从怀里掏了掏,掏出两块糕点,糕点很可爱,因着我的体温还没有冷。
「给你的。」
他接过糕点,其实我给他的时候是很不好意思的,这糕点原本是准备扔掉的,我见它完好,又好看还散发着香气,便偷偷藏在怀里带了回去。
他摘下头巾一口咬下,脸颊鼓着一个包,坐到了我的身边。
「今年过年,又是咱们俩。」
我抿了抿唇,露出一个小小的笑。
「谁要和你过了,哪次不给我找麻烦。」
「你家在哪里,整日藏在皇宫里,不累吗?」
影摇头笑,看着面前的雪沉默许久,然后又开口道:「我来到这里,就没想过要回去。」
我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尖,已经有些旧了。
他是皇后娘娘的影子。
「影子,你那日说欠我一个东西,我想好我要什么了。」
影看着我,点点头。
「你要什么?」
「除夕的时候,皇宫上方有漂亮的烟花,我今年想离烟花近些。」
他把我带到了屋顶上方,那处离皇宫宴席处很近,烟花在空中炸开时,我回头看他,拿着袖子里的饼子啃了起来,眼睛一弯。
今年比往年比,可真是个好年。
空中烟花炸开,不远处传来爆破和尖叫的声音,我吓了一跳,下意识朝少年靠过去,却见身边的黑衣少年脸色一变,转身便跳下了屋顶。
我坐在屋顶上,抱着腿,牙齿冻得打颤,茫然无措地看着不远处慌乱的人群。
风雪变大,发着呼呼的声音,我有时觉得自己下一秒便会被风刮下去。
我鼻子有些酸,擦擦眼睛。
朝空中喊了几句。「影子,你先把我放下去好不好。」
四周一片寂静,无人回应。
我抱着胳膊,头发已经被雪盖住。
影子,我怕。」
我慢慢挪到屋檐处,朝下看了眼,很高,我头脑一阵眩晕,我在那坐了许久,冻的浑身僵硬。
看着那边恢复安静,有人路过这里,脚步匆匆,我紧贴着瓦片,生怕叫人发现,就这样藏了许久,手指冻得红肿。
我叹了一口气,忍不住埋怨,这个影子,忒不负责了。
忽的,脚步一滑,瓦片被带落,砸在了我的身边。
疼,很疼,骨子像是被人敲碎,我痛苦地蜷缩起来,不敢发出声音。
一双绣着金色龙纹的黑色靴子出现在我的面前,男人眉眼带着肃杀,披着黑色的披风,低着头看我,目光带着打量。
我胸腔沉了沉,却没有力气爬起来行礼,这一看就是宫里的贵人。
只恨自己时运不济,若是挣气点,晚点落下,便可以悄摸摸爬回去,神不知鬼不觉的。
男人看着我许久,我索性闭眼装死。
男人伸脚踢了踢我,嗓音倒是与眉眼不符合,带着些吊儿郎当。
「喂,死了?」
我干脆闭上眼,心跳得很快。
「从高处摔下来的,想必是刺客,刺客应该送到皇上面前,然后被打入大牢,先打个七七四十九鞭,抽筋扒皮,最后送入水牢,啧,那可真惨。」
我心颤了颤,不知道哪里来的力气,从地上爬了起来,匍匐在地。
「贵人饶命,奴婢不是什么刺客,奴婢是坤宁宫侍奉皇后的宫女。」
「哦?」
男人声音微微上扬,「抬起头来!」
我抿抿唇,身体抖了抖,却没有抬头。
「奴婢自幼相貌丑陋,怕污了贵人的眼。」
长箫抵住我的下颌,微微用力,我被迫抬起头来,那是个很俊美的男人,黑色玉冠下的脸庞棱角分明,白雪映着天光,映着他格外好看。
我不能免俗地愣了两秒,然后慌忙闭上眼睛。
「果然面貌丑陋。」
男人话是这么说,言语间却没有刻薄的意味。
他忽的蹲下身来,长箫便抵在了我的喉咙,冰凉的感觉,我心跳停止一秒,四目相对,他眉眼带着戏谑好玩的笑。
「我只要稍稍用力,你就死了。」
我不敢大声喘气,也不敢动,浑身疼痛也被抛之脑后,直觉告诉我,这个男人很危险。
男人收起长箫,看了眼我身上的雪。
「那么高的地方,嘭的一下摔下来,很疼吧!」
我手指冻成红萝卜,不知道该怎么说,他也不着急,围着我转了两圈。
「那么高的地方,你是怎么爬上去的?还是谁把你带上去的?」
我下意识摇摇头,解释道:「不是的。」然后又意识到自己的话似乎有些急迫,诺诺地息了声。
「是奴婢一时鬼迷心窍,想过年的时候看看今年的烟花,便爬了上去,哪知冲撞了贵人,还望贵人大人有大量。」
我伸出两指保证道:「奴婢真的不是刺客。」
「疼吗?」
他忽然伸手,抚过我下颌处的胎记,我吓了一跳,麻溜朝后退了两步,然后慌乱低头。
「疼,怎么都不哭?」
我抿了抿唇,没有说话。
男人开口问道:「诶,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低着头小声回道:「霜花,奴婢叫霜花。」
「霜花啊,你回去吧!」
男人走后,我瘫软在雪里,大口喘息,忽的眼睛有些酸,我伸手揉了揉。
早知道,便不看那劳什子的烟花了。
夜里很凉,我守着那盏灯,今天除夕,不守夜,会被年兽吃掉的,门被人敲响。受着伤的男人跌跌撞撞摔在我的房间,把我吓了一跳。
男人又受了伤,不过这回不是保护皇后娘娘被抓的,而且被当成了刺客。
影的目光歉疚,带着些茫然无助,捂着受伤的胳膊,手指缝还流着血。
我赶紧上前,关上房门,将他扶在椅子上。
「霜花,绾绾受伤了,流了好多血。」他声音有些呆滞,看着我的目光是歉疚又难受,虽然不是为了我。
我忽然有些难受,要是我不去看烟花,他就能在皇后娘娘身边保护她了。
「皇后娘娘吉人自有天相,况且有那么多太医,你莫要着急了。」我小声安抚道。
影摇摇头,然后朝外面走去。「我要去看她。」
我没有拦他,手指传来钻心的的痛,他走了两步,忽然又转身。
「你没事吧!你怎么下来的?」
我愣了愣,然后摇头笑道:「没事,不远的地方有个梯子,许是之前的人留下来的,我顺着梯子下来的,就是有些冷罢了,你看我的手都冻红了。」
他点点头:「那便好。」
他想起什么,露出一个笑,从兜里掏出一个布袋。
「给你些银钱,今年就早点睡吧,年兽不会过来的。」
我接过他的银钱,没有说话。
「嗯,好。」
今年我疼得厉害,便不守夜了。
我缩回被子里,抱着那银钱没有拆开,我眼睛有些酸,蒙在被子里,抿了抿唇,小声开口:「我疼。」
第二日一早,我已经浑身无法动弹,嬷嬷替我搽了些药,我站起身来,安静地扫着门口的雪,听着周围的议论纷纷。
皇后娘娘不过受了些皮肉伤,并不严重,皇上可是心疼坏了,守在皇后娘娘身边一夜。
我低头扫雪,皇后娘娘受些皮外伤,便心疼成这样。
我腿疼得厉害,匆匆扫着雪。
殿外传来陈公公尖刺细的嗓音。「陈王殿下到。」
我随着宫女们跪下,腿一阵阵揪心的疼,男人的声音传来,有些耳熟,但是我一时没能想起,在哪里听过。
「嫂嫂,我来看你了!」
那人脚步在我面前停顿两秒,然后门被打开,明黄衣服的帝王从里面走出。
我匍匐在地上,不知道面前的情景。
「臣昨夜才从边疆赶回,碰巧撞上嫂嫂出事,不便打扰,故来迟了些,望皇兄见谅。」
面前气氛严峻,我大气都不敢喘。
皇帝哈哈一笑。「你皇嫂已经没有大碍了,你也莫要着急。」
「前几年我每次都来去匆匆,与皇嫂也多年不见,也不知道皇嫂如今怎么样了?」
「皇兄莫要误会,就算不是我的嫂嫂,我们也自小一起长大,问几句而已。」
男人话里带笑,旁人却大气都不敢喘。
忽的,皇帝眼睛一弯。「我们兄弟许久未见,不如先去喝一杯,痛快痛快?」
两人离开,我微微抬头,只见两人的背影。
我擦了擦手,朝掌心哈了一口气,站起身来,扫完剩下的雪,便准备离开。
「霜花,皇后娘娘找你。」
我愣了愣,下意识一阵瑟缩。
嬷嬷眼睛带笑,悄悄捏了捏我的掌心。
「好事呢!」
房间炭火很足,暖洋洋的,白色长裙的皇后娘娘靠在床边,发丝轻扬,眉眼一片清冷之意。
我跪在一旁,轻轻唤了声。「参见皇后娘娘。」
「霜花,听说这几年,都是你在帮褚泽治伤?」
我愣了愣,褚泽?
皇后娘娘诧异挑眉。「你不知道他的名字?」
我摇摇头,老实答道:「奴婢不知。」
皇后娘娘捂嘴笑道:「他不说也是对的。」
「褚泽自幼与我是同门师兄妹,他是翎剑山庄的小公子。」
「我幼时脑袋受了些伤,好多事情记不太清了,竟然没认出来,父亲派来保护我的小暗卫竟是师兄,让他吃了不少苦,也多亏了你,照顾他,不然他这般呆傻,不晓得死了多少回了。」
我注意到皇后娘娘说呆傻的时候,眼尾是微微上扬的,眼睛里暖意流转,我心下一个咯噔。
「也就是昨天,翎剑山庄的老庄主受邀参加皇宴,我才知道这事。」
我跪在地上,腿疼得厉害,不知道该说什么,便什么也不说。
皇后娘娘赐了好多过年的新衣裳,还有好多的金银首饰,又给我提到了二品宫女,我匍匐着接受,开心地说了许多感恩戴德的话。
「谢皇后娘娘,皇后娘娘仁慈。」
我出门那刻差点跌在地上,我腿很疼,我不敢问皇后娘娘褚泽的下落,只得匆匆搬离我的后院小柴房,住进了代表着二等宫女的院子。
院子里还有其他嬷嬷,门檐的灯会亮一个晚上,白日里也很是热闹,可是我却一点也不高兴。
后来好久,我都没见过褚泽。
我身边却是又出现了另一个人,陈王殿下,那天晚上踢我的那个男人。
那时我已经是二等宫女,不用整日打扫前门后门的雪,闲时无聊,就坐在坤宁宫的前庭,看今天又有谁偷懒了。
他出现那天我很狼狈,新来的扫雪小丫头打扫特不认真,地上的冰居然是用冷水浇融,这过不了多久,不就又结冰了。
我拿着铲子,就要示范给那小丫头看,哪知鹅卵石地滑,我摔得五脏六腑都是疼的。
黑色靴子落在我面前,男人大笑的声音响起。
「你还真是嫂嫂宫里的小丫鬟呀!」
他蹲下来,看着我的脸笑了笑。
「几天没见,倒是穿也穿好了,人也精神了,好像还胖了点,日子想来挺不错的。」
我连忙爬起来,额头贴着手背。
「参见陈王殿下。」
男人站起身来,似乎想了想。
「我记得你,好像叫霜花?」
我点点头,男人眉眼间带笑。
「霜花好呀,蚁酒倾灵液,霜花碎辟寒。」
「这是皇后娘娘赐名。」
陈王愣了愣,然后点点头,转头便笑得开怀,朝里头走去。
「嫂嫂,我来看你了。」
我站起身了,看着自己膝盖处湿漉漉的地方,悠悠叹气。
嬷嬷从里头出来忽然叫住我。
「霜花,娘娘叫你。」
我愣了一愣,然后低着头走了进去,弯腰朝两人行礼。
「参见皇后娘娘,参见陈王殿下。」
皇后娘娘头发披散着,穿着她喜欢的白衣,眉眼清冷又温柔,真是好看极了。
「这便是你看中的小丫鬟?」
我不敢抬头,只是身子抖得厉害。
「真是个有趣的小丫鬟,叫霜花吧?」
皇后娘娘眉眼温柔地扫了我一眼,然后笑看我一眼。
「君越你若是喜欢,带走便是,一个人而已,我会不给?」
陈王看了我一眼,然后摇头笑道:「她呀,慢慢来,别叫她怕了。」
这亲昵的语气叫我不适应,身子骨抖得越发厉害了,总感觉没有好事。
我唯唯诺诺,缩着脖子做人惯了,忽然被两位大人打量着像看稀奇物种一样,便有些不适应,却依然不敢说话。
两天相谈甚欢,时不时还要看一眼跪在地上的我,然后又不知道说什么了,我跪了许久,皇后娘娘才像是想起我一般。
「霜花起来吧!」
我站起身来,一动也不敢动,君越忽然站起身来,站在我面前。
「嫂嫂,这丫头就先借着我,过几日还你。」
话闭,提溜着我的衣领把我带了出去。
我低着头,不敢说话。
他戳了戳我的脸,问道:「你怎么不说话。」
我摇摇头,我入宫那天,嬷嬷便告诉我了,不知道说什么的时候,就不说,免得说多错多。
「嘴巴不利索,性格倒是挺犟的,也不会哭,不会闹,你们宫女都这么能吃苦吗?那么高的地方,一个男人这样直愣愣砸下来都免不了疼。」
我摇摇头,这点疼,约莫是习惯了,便也觉得就那样吧!
他忽的伸手扣住我的下巴,四目相对,他伸出手掌挡住我的下半张脸。
「你这眼睛倒是好看,到有些像我的故人。」
君越笑了笑,看了眼坤宁宫内,手掌渐渐地绕到我的下颌处,有一道紫色微微鼓起的胎记。
「你这疤是怎么来的?」
「奴婢这是天生的。」我想挣脱他的手,却没有办法。
他手指用力,在我的脸上掐出一道红痕,我踮起脚尖,惊恐地睁大眼睛。
「我瞧着你这疤的走向,怎么像是有人将你的面皮撕开了呢!」
我被这话吓了一个激灵,解释道:「奴婢真的是天生的。」
君越松开手,看着我的眼睛道:「我就开个玩笑罢了,若真有这妖术,怕是会为祸天下。」
「你若没有这胎记,倒也是个好看的小丫头。」
我愣了愣,摸摸自己的下颌。
「丑丫头,保护好自己。」他落下这句话,便离开了。
等我明白这句话的时候,已经晚了。
皇后娘娘打量着我,没有往日的和善,只是用一种很冷的目光看着我。
我瑟缩着,大气都不敢喘。
「霜花这名字是我取的?」
我点点头,老实答道:「奴婢原本叫阿奴,来到坤宁宫才得到娘娘的赐名。」
皇后娘娘恍然大悟一般,眉眼含笑。
「事情久远,我也记不得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只是忽然想起我来坤宁宫那日,也是大雪纷飞,嬷嬷说皇后娘娘要挑几名打杂宫女,也是那时,皇后娘娘才挑中了我。
她看着坤宁宫门前松树上结的霜花。
「今年的霜花好看极了,你就叫霜花吧!」
她走下来,围着我转了两圈,看着我下颌处的疤。
「有这道疤,霜花都不好看了!」
我抿了抿唇,不明白他们的意思。
皇后娘娘看着我的目光很冷,带着丝丝怨恨,我不能理解,总觉得是自己想多了。「你多好运,能认识他们呐?」
她蹲下来,忽然问道:「你羡慕我吗?」
我愣了愣,忽的想起褚泽温柔唤她绾绾的模样。
只是感觉奇怪,褚泽唤她绾绾,我却意外地感到熟悉。
「也是,你真像个哑巴,连看都不敢看我。」
我抿唇,只是摇摇头。
地牢黑暗潮湿,传来滴答滴答的声音。
我醒来睁眼,便出现在了这里。
我被人绑着,架在刑架上。
周围摆放着阴冷的刑具,火盆里的炭火很旺。
面前的穿着黑色披风的男人背对着我,我抿了抿唇,第一反应便是完蛋,又要挨打。
男人坐在黑色的椅子上,忽的转头,我对上那双阴翳的眸子。
我远远见过这个人,他面对皇后娘娘格外温柔,不喜言笑。
我哆嗦一下,张了张嘴,却什么声音也没发出。
男人走近我,目光很冷。忽的开口问道:「你与陈王,很熟?」
我摇摇头,嘴里才发出声音。
「不,不熟。」
皇帝没有说话,盯着我的眼睛,然后忽的笑了笑。
「你若与他不熟,他回来第一面见的不是绾绾,而是你?」
我哆哆嗦嗦摇头。「奴婢之前真的与陈王素不相识。」
男人摇摇头。「你来绾绾身边那年,君越恰好出征西漠。」
「君越是不是让你看着绾绾?你说,他许了你什么好?」
「没,我没有,皇上明察。」
有人上前解开我的绳子,我脚一软,掉下刑具。
「你这一睡,都快天亮了!浪费了朕好多时间。」
男人透过地牢的一扇小窗,外面天空泛着青色。
「你真当什么都不愿意说?」
我慌忙跪在地上,摇头拼命解释。
「皇上明察。」
男人低头看着我。「你浪费了朕的时间,又一句话不说。陈王有什么好,你们所有人都喜欢他,所有人都帮着她。」
我皱眉,然后低着头不说话。
男人气势陡然一变,忽然变得诡异神秘。
「我一直以为绾绾是唯一真心待我的,可她居然留下了你?」
我撇了撇嘴,他忽然掐住我的脸。
「我看见了!」
「嗯?」我眉头疼的皱起来,只觉得刀架在了自己的脖子上。
「你想说什么?」
我闭着眼睛,疼的脸皱了起来,我闭上眼睛,忽然就没想过要活着回去,索性心一横。
「心里惦着念着皇上的人多了去,只不过皇上心里只有皇后娘娘一人罢了,那些在这宫里心死了的娘娘,皇上你可曾看过一眼,皇上什么都不知道,又如何断定只有皇后娘娘一人真心待你。」
我话说得乱七八糟,忽然间又觉得自己太过与狠毒。
皇后娘娘待我不薄,我如今这样害她,叫皇上看其他女人,我真是个坏女人。
我声音沉默下来,刑房了安静了两秒。忽的,带着掌风的巴掌落下,我被打得摔在地上。
「什么人都配和绾绾比?」
那场毒打直到天大亮,他在牢房换好了龙袍,面容阴翳冷漠。看着我犹如蝼蚁一般。「啧,晦气。」然后抬脚跨过我。
太监的鞭子一鞭一鞭落在我的身上我没哭,只是疼得厉害,觉着委屈,可我受过的委屈太多太多,这点忽然好像也算不得什么。
那太监似乎觉得我有些可怜,看我的目光有些怜悯,将我送了回来,还留下了药。
「你莫叫皇后娘娘发现了,不然可是要杀头的。」
我点点头,唇瓣裂开,然后点点头。
老太监摇摇头。「这宫里,少说话,比什么都好。」
他拍了拍自己的嘴,然后摇头笑道。「你瞧我,自己都没记住。」
我知道,若我刚刚少说两句,刚刚那场鞭打,便不会发生。
我点点头,谨言慎行这么久,偏偏这次忘了,不过还好,我还活着。
我简单擦了擦药,然后穿了件新衣服,摸出床底下我藏了许久的胭脂,抹了抹。
我点燃火盆,看着那件被打的破烂的衣服烧成灰烬。
君越来的时候,我坐在庭院前看霜花,宫里的其他婢女都躲在房里绣花,或者玩牌。
我靠着庭院那根红木桩子发呆,他来的时候,给我带了一个绣筒,我跪在地上没有接。
「怎么了?不喜欢」
绣筒上绣着梅花,很是好看。
我摇摇头。「奴婢不能要。」
「若本王非要给呢?」
我抿唇,双手向上接过他的绣筒。
「多谢陈王殿下恩赐。」
他侧坐在了柱子旁,伸手抵着下巴打量我。
「不应该呀?」
我没有说话,腿脚身体疼得厉害,身体有些摇摇欲坠。
「你们做宫女的,都没脾气的?」
我摇摇头,解释道:「有脾气的宫女,早死了。」
他忍不住笑了笑。「也是。」
话闭,便笑着朝里面走去。「嫂嫂,我来看你了。」
我忽然心下一阵惶恐,陈王殿下借着来看我的名头,来看皇后娘娘,这要是让皇帝知道了,我又免不了一阵打。
我脸色忍不住发白,然后朝里面走去,早晓得陈王会来,我就答应和春红柳绿一起玩牌了。
可没走两步,门口太监尖细的嗓音响起。
「皇上驾到。」
我扑通一下跪在地上,将脸埋起,不敢抬头。
一行人踩着雪的脚步响起,停在了我的面前。
「你,抬起头来。」
我低着头,不敢抬头,旁边有人叫我。
「皇上叫你呢!」
我低着头,匍匐在地,有人忽的拉住我的头发。
那双眼睛沉默如同枯井,与昨天气质截然不同。
「你便是君越嘴里有意思的小丫鬟呀!」
我哆哆嗦嗦摇头,下意识想否认,男人吊儿郎当的声音响起。
「皇上,有什么事情问我就好了,你瞧你给人吓的。」
君越单膝下跪,倒也规规矩矩行了礼。
「臣弟拜见皇上。」
他跪在我身旁,那人才放下我的头发,我头发已经乱了,头皮处有些泛红,模样很是狼狈。
皇上居高临下看了眼我们,勾唇笑道。
「阿越今早和我提过你,我想着什么样的姑娘入得了他的法眼,便赶过来看看,没想到真的是个小丫头,我还以为,阿越喜欢的姑娘,至少比起朕的皇后应该不差。」
我其实有些想笑,皇后娘娘有千万般好,他们却将她与我放一起说道,不知道是折煞了我,还是侮辱了她。
有人悄悄拉了拉我的手,又捏了捏我的掌心,待人走后,君越拉着我起来。
「别难过了!」
我有些不解,愣愣地看着他。
「在我的心里,霜花也是个好的不得了的姑娘。」
我抽回手,放在身后,低着头看着自己的鞋尖,鞋面上已经破了一个洞。
也有人这样说过,只不过他的嘴里常常挂着是「绾绾是他见过最好的姑娘了,他要保护好她。」
嬷嬷说过,在宫里动心,可比在宫里说话还要忌讳,可我没听进去。
我那时刚进宫,日日不得安稳,夜夜不得安宁,惶惶不可终日,无依无靠。那时我遇见了褚泽,一个连名字都不舍得告诉我的男人,他给我食物,给我送药,每年除夕都会给我压岁钱,还夸我漂亮,我便觉得,他是这个世界上最好的人了。
我动心了,我想他了。哪怕他心里怀念着人的是皇后娘娘,我还是想见他。
「你哭什么?」
君越声音响起,我慌乱擦擦脸,然后摇头。
我不知道我哭什么,我摇头,没有说话。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忽的伸手揉了揉我的头发。
「是不是刚刚那人揪你头发,揪痛了?」
我稍稍退后两步,摇摇头。「没有。」
他眉眼温软下来,声音也格外好听。
「也是,你可是从那么高摔下来都一声不吭的人。」
平日缩在小柴房习惯了,我便不太习惯和这种大人物碰面,气氛一时有些沉默。
他微微叹了一口气。「霜花啊,你总是这么不会说话。」
我低着头,沉默不语,庭内一片雪白,他朝手心哈了哈欺,然后往我手里塞了一块令牌,还带着微微暖意。
「我就住在皇宫里,你若是有事,都可以来我的陈王殿玩。」
藩王理应住皇宫,他这份殊荣也是头一回。君越是先帝最宠的小儿子,又手握兵权,难怪皇帝防着,偏偏他好像什么都不怕。
我顿了顿,不知道出何原因,将令牌揣了起来。
大风四起,我抱着他的袖筒,这种女儿的家伙,想必是送给皇后娘娘的,不过如今既然给我了那便是我的了,自那日后,我又搬进了坤宁宫偏殿,成了皇后娘娘的守夜宫女,这可是大宫女才有的待遇。
我提着盏灯,屋内是男女欢爱的声音。
女人声音柔媚,与平日的冰清玉洁的模样不符,我站在门口被风吹得打哆嗦。
我看了看天,这都快夜半了,只期待轮流值班的那个大宫女,赶紧睡醒过来接班。
风一吹,门口的烛火熄灭,我小心翼翼给点燃,忽的,里面动静停下,不久,男人便从里面出来,我感觉跪下,他路过我时脚步顿了顿,似乎是看我一眼。
待人离开,坤宁宫内发出瓷器破裂的声音,我吓了一跳,赶紧进去。
坤宁宫内,穿着白色白纱长裙的女人披散着头发,被子落在地上,赤着脚,莹白如玉的脚似乎泛着光,我不敢多看,跪在地上喊着皇后娘娘息怒。
即便我也不知道她为何生气。
她眼睛很深很黑,忽的看向我,四目相对,我心下一阵惶恐。
「皇,皇后娘娘。」
「霜花!」
我点点头,桌上的杯子忽的砸到了我的额头,鲜血顺着我的额头流下。
「疼吗?」
我跪下来,慌乱摇摇头。
她站起身来,慢慢朝我走近,蹲在我的面前,掐住我的脸,我被破抬起头来。
她看着我的脸,迷茫了许久,然后又笑了起来。
「你这张脸,真丑啊,唯有一双眼睛好看,清澈透亮,又纯良。」
她放开手坐在地上,忽然像个孩子一般哭了起来。
我偷偷看了一眼,不知道该如何说,只能小声开口道:「皇后娘娘别哭了。」
她哭得满脸通红,抱着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跪在地上,安静地陪着她,不过这倒是让我知道,难怪褚泽那么喜欢皇后娘娘,她一哭,这么好看,鼻子红红,梨花带雨,我便也忍不住心疼起来。
皇后娘娘哭着哭着便睡着了,我费力将她拖回床上,被子上一片污浊,散发着腥臭味,我眉头一蹙,胃里翻滚起来,给她换上一床新被子。
值班的宫女来了我才回去睡觉,被子夜里似乎怎么都盖不暖和一般,我点燃火盆,烧起了平日剩下的炭,炭火很呛,我捂着鼻口满脸泪水,我从床底下找到药,小心翼翼地敷到刚刚受伤的额头。
我揉着眼睛,忽然就觉得,来这宫里别的没学会,倒是学会了抗揍。
想到这个,我便忍不住笑,我没有家人,平日也过得拮据,不像旁的姑娘,平日还要绣香囊出去换钱补贴家用,这些年也零零碎碎存了一些钱。
嬷嬷说我幸运,过两年便是皇帝大赦天下的时候,宫女可提前释放出宫,等到 17 岁出宫的时候我便可以攒些嫁妆嫁人了,虽说那时已经是个老姑娘了,但是若有些家底,说话也有底气点。
第二日一早,我便被皇后娘娘提拔成夜里的打灯宫女了,一想起整夜都得守着皇后娘娘我就忍不住头疼,成了二等宫女,俸禄虽然高了,但不如小宫女来的自在。
「你这额头怎么了?」
她揉揉额头,漫不经心地问道。
我偷偷抬眼瞧她,却见她满脸笑意,我赶紧摇头道:「奴婢夜里不小心磕的。」
「那可得小心些。」她抿了口茶。
「昨夜我瞧着你眼睛好看,夸了几句,本宫也就差在这双眼睛,少了几分灵气。」
「霜花,若你没有这个印记,想必也是个好看的人,好看的人若被皇上王爷看中,可就是飞上枝头变凤凰了,霜花,你甘心嘛?」
我低着头摇摇头,低声道:「奴婢不敢肖想。」
她冷哼一声,忽然招手。「有个熟人给你见见。」
我心脏仿佛骤停,转身看去,黑衣少年从外头进来。
「这是我爹爹特意给我派的暗卫,你认识,叫褚泽。」
四目相对间,我抿了抿唇,然后低下了头。
他回来了,我发现我更不高兴了。
褚泽显得很高兴,拉着我不停地说。
「暗卫都是躲在暗处的,我和之前并无区别,不过这回光明正大了许多,还有俸禄给你定岁钱了。」
我看着他的面容,他脸上带着抑制不住的笑意,忽然就想起来那双阴翳冷漠的眸子。
「影……」我意识到他名字的变化,呐呐地息了声。
「怎么了?」
我看着他,最终还是说出了口。
「褚泽,我感觉你要倒霉。」
他似乎有些不习惯我对他的称呼。「对不起,小霜花。」
我低着头,这话我听过太多遍了,习惯了,于是点点头,没有说话。
「我本来准备告诉你的,这宫里除了皇后娘娘还有你认识我,其他人都不知道我的存在,可我习惯了你叫我影子,我便想着,一个称呼而已,错了便错了。」
是了,他藏了五年,在这个宫里,是为了皇后娘娘,我淡淡地嗯了一声,低着头朝前走。
他拦住我,目光认真。
「我真拿你当交过命的朋友,我以后不会骗你的。」
我脚步停下,抬起头看他。
「我都没有说什么,反倒是你,话一箩筐。」
他抿唇笑笑,我也忍不住低头笑,疾步进了偏殿,将他关在外面,今夜我要执勤,得好好补觉。
我缩在被子里,微微叹了一口气,一摸眼角,发现有微微湿润。
这个傻子,怎么喜欢皇后娘娘,就这么喜欢得不得了。
夜里很冷,皇上今夜没有来,听嬷嬷说,皇上去了熹妃宫里,皇后娘娘宫殿里的烛火一直亮着,褚泽坐在我的身边,将他的披风分了我一半。
其实也不暖和,我偷偷看他的侧颜,将手放在灯笼处烤了烤,心下忍不住一暖。
我们都没有说话,直到我迷迷糊糊地睡着,嬷嬷叫醒我的时候,已经是第二日凌晨,褚泽已经离开,嬷嬷替我拍了拍衣服上的霜雪,微微叹气。
「冷了吧,先回去睡着。」
她神秘兮兮地笑笑。
「火给你烧着呢!」
我愣了愣,然后眉开眼笑起来。
「谢谢嬷嬷。」
皇上一连一个月都没有来了,我撑着下巴,总觉得没有好事发生,反倒是陈王来得越来越勤快,也不看皇后娘娘,就跟在我的后面打转。
宫里一时流言四起,说坤宁宫的霜花被陈王看上,很快就要飞上枝头变凤凰了。
我无奈地悄悄瞪了他一眼。「陈王殿下这样,叫奴婢怎么做人?」
君越笑了笑,看着我的目光柔软下来。
「你最近可是得了不少好东西吧!」
我被他这话说得一噎,最近是有不少人见风使舵,甚至还有不少后宫娘娘往我这里塞银子宝贝,我没客气,照单全收了,说起这个,我讪笑起来,又嘴硬道:「那是人家非要给的。」
君越拎着我的衣领,声音吊儿郎当,「你这个小宫女,整日就看你闲着,怎的也不会像其他姑娘一样,绣绣花,做做香囊什么的。」
我扭动几下身子,没挣脱来。
「奴婢天生不会刺绣。」
君越愣了愣,然后眯了眯眼。
「你不会刺绣?我记得入宫时嬷嬷都会教,怎的,你教都教不会?」
我一听也有些不好意思了,旁的宫女上手快,绣得又快又好,偏偏我拿针都拿不稳,那时我没有记忆,不知道家住哪里,遣送出宫也是无依无靠,嬷嬷看我可怜,偷偷给我过了这一关。
「都说了,奴婢是天生就不会。」
我低着头,有些羞赧,要知道,云国女子德才兼备,尤其钟爱刺绣,上到贵族小姐,下到贫困农女,哪家姑娘不会刺绣,说出去得笑掉人大牙。
「听说皇后娘娘一手刺绣出神入化,不仔细瞧,都看不出原来是假的,真想有机会见识一下。」
君越说着,眉眼忍不住弯起,拍了拍我的脑袋。
「不会刺绣又不是什么丑事,你呀你,真是傻。」
我下意识想怼回去,忽然脑海中画面一闪,种满金银花的后花园,银色长袍的少年,少女娇俏艳丽,却看不清容颜。
「不会刺绣又不是什么丑事,你呀你,真是傻。」
「君越,你找死。」
我脑袋如同针扎一样,目光死死看着君越的脸,熟悉又陌生。
「君越。」
我呢喃一声,君越伸手捂着我的脑袋,我回过神来。
「霜花,怎么了?」
我摇摇头,皱着眉忽然好想哭,我忽然有些委屈,声音细细小小的。
「我头疼。」
他揉揉我的太阳穴,轻声问道:「还疼吗?」
他的手指处带着厚厚的一层茧子,我低着头,忽然就觉得不该是这个样子。
夜里的风很冷,我一连穿了四五件冬衣在里面,显得格外臃肿。
褚泽忽然出现,吓了我一大跳,他拉着我的手臂,看着我犹豫许久。
我受不了他这扭扭捏捏的姿态,瞪他一眼。
「有话快说。」
褚泽抿了抿唇。「君越这人我了解,他不喜欢你这样的。」
我莫名其妙,然后眉头一蹙。
「你说什么?」
褚泽继续道:「你安安心心的,日后你出去了,我给你找个好人家,现在不要想些有的没的,也别走歪路。君越那种人,深的很。」
我看着他的模样,冷笑一声。
「他不喜欢我这样的,那喜欢什么样子的。」
褚泽似乎是想了想,然后摇了摇头。
我低头,不说我都知道是谁,我抬起眼睛看他。
「褚泽,你知道的,我素来有自知之明,不该惦记的,我从来不惦记。」
皇上一连几日没来过坤宁宫,我抱着袖筒坐在坤宁宫的门槛上打着囤,皇后娘娘待影的态度变得有些大了,听他说,两人偶尔还能一起吃个饭。
我想起他说起这事的模样,明明是个刀尖舔血的人,却活脱脱像个怀春少年郎。
年后积雪开始慢慢消融,天气转暖,不过夜里还是有些冷的,时不时能闻见对面宫殿飘来的迎春花的香气。
皇后殿内的灯又一次熄灭,我偷偷瞧了一眼,便撞见站在我身后一直默不作声的褚泽,吓我一大跳,我忍不住瞪他一眼,小声问道:「你站这里干嘛呢!」
褚泽坐到了我的旁边。「皇后娘娘喜静,不喜欢殿里那么多人,我怕她会有危险,得一直守着。」
我一时不知道说什么,抱着袖筒将脸贴上去。
「那你守着吧!」
我看着庭院内,白色的雪反着光。褚泽把他的衣服披在了我的身上。
「这夜里还是有些凉的,你穿那么点衣服出来,冷死你。」
我没拒绝,披着他的衣服没说话。
褚泽坐在我身边,低着头不知道想什么,唇角的笑止都止不住。
我看着他的侧脸,摸了摸袖子里的香囊,那是一个很丑的香囊,上面歪歪扭扭绣了一个褚字,我绣了许久,手指头到现在还是疼的。
「褚泽……」
我轻轻喊了一声,他似乎是没听见。
我抿了抿唇,然后撇过头去不看他,想他的皇后娘娘去吧,以后被人发现了说不定都不知道。
真到那时候,他如果受了伤,我才不帮他。
想着,我站起身,将他的披风丢给了他,然后坐到了离他最远的门槛。
他有些不知所措,看着我的目光有些迷茫,站起身来朝我走来,我瞪他一眼,指了指他的脚,意思很明显了,别过来。
他顿了顿,看向我有些迷茫,我瞥头不去看他,抱着袖筒看着前面。
「怎么了!」他小声问道。
「不想看见你。」我小声说着。
他一噎,然后挠了挠头。「你这人,我又没说什么,你就生气了。」
陈王来的时候,带来了一串迎春花环,黄色的花蕊带着露珠,很是好看。
他戴到我的脑袋上,弯着腰看我,眼睛弯弯的,眼神深幽带着笑意。
「好看。」
我低着头,皱着眉,这陈王,整日做一些引人误会的事情,想看皇后娘娘,还要拿我当幌子,不给金银财宝,尽给些袖筒、花环这种小恩小惠。
小气吧啦的。
他朝四周看了看,然后表情忽的有些奇怪,突然拉住我的手,吓了我一条,手心被塞进来一个凉凉的东西。
我没注意到袖子里掉出来的粉色小布袋,只专注看着手里的东西。
那是个白色瓷瓶,上面刻着红色的花。
「我问过了,他们说你们女儿家最喜欢这种东西了。」
那是一瓶胭脂,我看皇后娘娘用过,听说是西域进口的,宫里除了皇后娘娘,其他娘娘想用都用不着。
「这,太贵重了。」
他弯腰凑近我,四目相对,他鼻尖几乎贴着我的鼻尖,这动作有些不雅,我伸手推了一把。
他好笑,唇角微勾,眉眼有些慵懒。
「你喜欢就好。」
我愣了愣,他指了指自己的唇角。
「你笑了。」
我唇角一收,面无表情地收起胭脂,这是补偿,我上次可是因为他挨打了呢!
「多谢王爷赏赐。」
他低着头,眼里笑意流转。
「真好。」
我抬头有些茫然,他摇摇头。「没事。」
他蹲下来捡起地上的布袋。「你何时学会绣香囊了。」
我下意识要抢回来,他却是面容冷寂下来,我吓了一条,手麻溜缩了回去。
他看着手里的香囊,香囊上歪歪扭扭绣着两只红色的小鸭子,以及歪歪扭扭的褚字。
他目光冷淡下来,看着这个褚字,薄唇紧抿,声音有些沉。「你绣的?」
我低着头,朝他伸手。「劳烦王爷还给我。」
我眼睛有些泛红,像是一块遮羞布被撕下。
他眉梢挑了挑,看着手里的东西笑了笑。
「褚泽?」
我吓了一跳,诧异地看着他。
「什,什么?」
他勾唇一笑。「他从小就不够我打的,我一早便知道他在这里了,你也不用替他藏藏掖掖的了。」
我低着头,一时不知道说些什么,搅了搅手指。
他垂眸看着我。「你记得他?」
我皱眉,忽然有些气,抿唇没有说话。
「皇后娘娘进宫那日,我离开京城,出征西北。出征前,是我迎他进的宫。」
他围着我转了一圈。「他答应我不让别人发现,你如何认得他?」
我呵呵一笑。「可能他没藏好。」
我抬起头,想拿回我的香囊。
他却是伸手一抬,看着香囊,冷哼一声。
「丑死了。」
我脸涨得通红,朝他伸手。「又不是给你的。」
他将香囊收起来,放在袖子里藏着。
「我也要。」
我愣了愣,没反应过来。
「我也要你绣的香囊。」
我涨红了脸,想着这人真是的,莫不是看绣得丑,故意笑我来了。
「我不会。」我低着头,搅了搅手指。
他抬抬下巴。「本王就要。」
「陈王你看起来也不是差这个香囊的人呐!」我低着头小声嘟囔着,「若是笑奴婢不会刺绣活,也失了你陈王的身份。」
他伸手,大掌搭在我的脑袋上,我吓了一跳,一动也不敢动,生怕他一掌将我拍死。
他只是伸手揉了揉。「本王就是也想要了,你做是不做?」
他眉眼一挑,话尾也微微上扬,不自觉带着些压迫。
我摇了摇头。「不能的,奴婢做的香囊可难看了。带在身上,惹人笑话的。」
君越笑起来:「我又不嫌弃。」
我摇头,坚决没能同意。
寄君作香囊,长得系肘腋。香囊是做给心上人的。
君越走的时候,脸很黑,我低着头,不敢看他。
只在他离开时,看见了他的背影。
「陈王留步。」他脚步一顿,然后语气飞扬起来。
「怎么,想通了,想通了就好,本王就勉勉强强让你给我做香囊,平日可没这机会。」
我摇摇头,快步上前,四目相对,两两沉默间,我朝他伸出手。
「陈王殿下,我香囊你还没有还我呢!」
君越面色一沉,盯着我的眼睛,我目光有些退缩,这怕不是踩到老虎尾巴了,也怪他最近总一副好脾气的样子,倒是叫我忘记了他是西北的战神,边关的活阎王。
他目光闪了闪,然后忽然低头一笑。
「想要香囊?行,你给我做一个,我就还你。」
话闭,他摇了摇头,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陈王近日常来坤宁宫,宫里不免流言四起,传什么的都有。
有人说陈王殿下是借着看霜花来看皇后娘娘,这么多年一直都对皇后娘娘念念不忘,还有人说陈王殿下对霜花姑娘十分上心,也不知道是着了什么魔,什么样的世家小姐,绝色美人没有,偏偏看上了一个面貌丑陋的小宫女。
作为当时人我表示快乐又煎熬。
最近陈王与我走得近,看在陈王的面子上,那些大宫女太监都对我客客气气的,时不时给我塞些银子珠宝,望我日后飞上枝头变凤凰时可以记得他们,有些妃子也偷摸着给我些赏赐,就这几日,我得的宝贝,比我这几年的俸禄还多。
煎熬的便是,这陈王殿下日日来这坤宁宫,皇上也日日盯着,感觉像把刀架在脖子上,不得安宁。
陈王最近两日也没有来,我看着手里的香囊叹气,想着他手里那香囊,抿了抿唇,早知道,就不绣什么香囊了。
手指被扎得火辣辣的疼,我拿针的手依旧是歪歪扭扭,仿佛初生婴儿拿筷子的模样。
下午晚饭时,陈王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
「陈王说了,你随意绣点,用不着那么认真,也不要绣个东西,把自己伤成这样。」
小太监惟妙惟肖,模仿着君越的语气和神态。
「只要是你做的都可以,绣个花把自己伤成这样,傻不傻呀!」
我有些忍不住想笑,小太监还留下了瓶药,看着倒是名贵,我没舍得用,藏在了床下的箱子里。
丞相夫人来的时候,我偷偷看了一眼。她穿得很素,灰白色的丝绸发着温润的光,头发盘着端庄优雅,看皇后娘娘的目光格外慈爱,声音也是轻言细语,透着关心。
很温柔的一个人,接过我递来的茶时,眉眼温软,甚至还朝我笑了笑。
就是这一笑,叫我莫名鼻子一酸,手一抖,茶水便洒在她的衣服上。
我慌忙跪在地上,不断地磕着头。
「夫人饶命夫人饶命。」
皇后娘娘眉眼闪过一丝不耐。「擦了便退下吧!」
我低着头,说着皇后娘娘仁慈,然后慌忙用袖子擦着她的衣裳。
忽的,她手搭在我的脑袋,轻轻拍了拍。
「不怕的,没事,你先退下吧!」
我手一顿,眼眶不受控制地变酸,抿着唇点点头。
出坤宁宫时,我回头看了眼,丞相夫人满眼温柔地嘱咐着什么,衣服上还有大片黄色的茶渍,皇后娘娘低垂着眼眸,唇角带着笑,却不知道听没听,仿佛不放在心上。
我眼睛一酸,红得厉害,嬷嬷拍了拍我的背。
「没事的,皇后娘娘和丞相夫人,都是仁慈大度之人。」
「丞相夫人待皇后娘娘真好。」
「可不是,丞相府就这么一个女儿,可不是掌上明珠。」
我回头看去,脑袋忽然如针扎一般疼。
断断续续的回忆,我却看不清脸,只能隐约知道是个温柔的剪影。
「娘亲。」
我喃喃出声,眼泪掉下。
嬷嬷关上门,挡住了我的视线。
我抿着唇,心口难受,呜咽出声。
褚泽不知所措地站在我的身后,然后拉着我,带我回了房间。
「小霜花,你别难过了。」
我擦了擦眼泪,褚泽眼里有些紧张和不知所措。
「小霜花,你别怕,绾绾和夫人都不会怪罪你的,你不会有事的。」
我摇了摇头,眼泪又忍不住掉。
「褚泽,我头疼。」
褚泽愣了愣,然后反应过来,心下一急,就准备离开。
「我叫皇后娘娘给你找太医。」
我拉住他的手,摇摇头。
「我没事,休息一下就好了。」
褚泽低头看着我,伸手替我揉揉脑袋,眼睛莫名有些泛红,低声哄着。
「不疼了,不疼了。」
我看着他的模样,他越哄,我便越是难受。
这一觉我睡了许久,直到嬷嬷敲门,让我去守夜,我才迷迷糊糊坐了起来,想着刚刚梦到的事情,梦里有一条很长的长廊,蜿蜒着,飘着白色丝带的灵堂,摆放着一个黑色的棺材,我在哪里一直走,一直走,找不到尽头。
许是夜里梦到了棺木,我便有些疑神疑鬼,摇晃着的树杈,我都能想到鬼影,心慌的不行。
今夜皇后娘娘寝殿灯熄得早,丞相夫人住在了坤宁宫,母女俩睡一起,皇上宠爱皇后娘娘,也并未多说什么。
我坐在门口,抱着袖筒,衣袖里是准备给君越的香囊,我掏出来看了看,上面绣着几朵红色的小梅花,针脚很乱,不仔细看都看不出是梅花,偏偏看久了,也就觉着还行,下面歪歪扭扭地绣着君越二字。
我想到了褚泽,偷偷看了眼四周无人,空气寂静,想必这时候睡在某个犄角旮旯里。
忽的,坤宁宫的灯亮了,里面动静窸窸窣窣,忽的,里面守夜的大宫女打开门探出头来:「霜花,皇后娘娘不在,你去寻一下吧!」
里面穿着里衣,面容慈祥的女人也走出来,四目相对,我从她的眼里看的些祈求。
「绾绾这么晚也不知道干什么去了,一醒来就不见人了。」
丞相夫人看着我,眉头微微蹙着,手指不停搅动着。
「这么晚了,闹太大了也不好。」
我感觉到她打量的视线,下意识低着头,安抚道:「夫人别急,我去寻一下。」
她点点头。「嗯,若是见着她,她又无事,便回来吧!不要打搅,叫她自己静静。」
我忽然有些酸涩,虽然不知道因为什么,但是还是点点头。
「好的,夫人。」
她露出一个和善的笑,朝我点点头,眉眼依旧是担忧。
我总觉着熟悉,看着亲切又难过。
夜风很冷,我提着的灯已经灭了,我没有目的地朝前走着,不知怎么,就想到了昨天梦里的场景。
我脚步不受控制地朝前走去,不知道走了多久,走到一处宫殿时才停下。
宫殿外头长满杂草,上面的匾额已经摇摇欲坠,我没想到皇宫居然还有如此荒芜的地方,像是常年无人居住。
我脑袋一疼,忽然想起一双从后面伸出来的手,捂住鼻口,无法呼吸。
我看着那块匾额,脑袋一阵轰鸣,站着一动不敢动,忽然,门被打开,我同那人四目相对,是皇后娘娘。
她穿着白色的衣服,头发披散开来。
她愣了愣,然后看着身后的人。
「抓住她。」
我回过神来,转身拔腿就跑。
风刮得我脸生疼,后面的脚步声步步紧逼,我只顾着向前跑,却想起我袖子里的令牌,转个方向朝陈王的宫殿跑去。
我记得我听他说过,出来坤宁宫往西边走,便是他的寝宫了。
路有些饶,不知道过了多久,我的肺已经烧得厉害,神志也有些不清,忽的,一个温暖的怀抱接住了我,我着喘气,「陈,王。」然后便昏了过去。
有人拍了拍我的脸颊。「霜霜,霜霜。」
我醒来时,已经是天光大亮,陈王府院子里的鸟很多,清晨便叽叽喳喳吵个不停。
被子里很温暖,带着淡淡的竹叶的气味。
君越坐在椅子上,今日的阳光带着微微暖意,他手边放着一卷书,一袭青衣,在阳光下瞧着什么,唇角带着微微笑意,整个人看起来温暖又纯良。
莫名叫我想到了陌上人如玉,公子世无双。
可偏偏,他是陈王,杀伐果断,身上都带着危险血煞气的男人。
他见着我醒来了,赶紧上前将我扶起。
「霜霜。」
我坐起身来,这一觉睡得真久呀,我睁眼迷糊了会儿,然后莫名其妙叹了一口气。
他替我揉揉太阳穴,然后抿唇看着我。
「没事吧!」
我摇摇头,没有说话,昨夜皇后娘娘的模样太过瘆人,我一时不知道下一步应该如何走,皇后娘娘会不会,要我的命。
「昨夜那人,抓住了吗?」
他看着我,然后轻轻摇了摇头。
「那人功夫并不高,看着像是个女人,可她跑得很快,我比不过。」
「你知道是谁要抓你吗?」
我扯了扯唇,勉强笑道:「不知道,我这种小宫女,能得罪谁。」
他眸光暗了暗,笑容浅了些,然后无奈地拍了拍我的脑袋。
「霜霜,你呀!」
他似乎想起什么。「那女人跑这么快,你也不赖,练过?」
我有些不解,歪头看了他一眼,然后摇摇头。
「从小嬷嬷就夸我手脚利索,跑得又快。」
君越摇头笑,目光有些无奈,阳光细碎洒下,从窗户斜射而来,落在他的眉眼上。
「你这个香囊,是做给我的吗?」
我眼睛一睁,下意识就伸手去抢,他伸手一躲,然后手扶住了我的肩膀。
「你这是给我的就……就是我的了。」
我沉默了两秒,鼓了鼓脸颊,然后低头穿鞋,磨蹭一会儿,然后朝他伸手。
「我的香囊呢?」
君越的脸一下子就沉了下来,然后小心收起香囊,最后冷哼一声。
「一个小小的香囊而已,我早不知道放哪里去了。」
我顿时气上心头,瞪他一眼,转身就跑出来门。
君越抿了抿唇,然后冷哼一声,甩甩衣袖,脸颊处勾起一个小小的笑意。
他掏出香囊,打量了两眼,真是怎么看怎么好看,怎么看怎么欢喜。
我回了皇后娘娘宫里,君越不知是为什么,陪在了我的身边。
丞相夫人一早便离开了,我心里不知为何有些空落落的,皇后娘娘招待着君越,我就站在那端着茶水。
两人说着客套话,皇后娘娘不冷不热的,倒是陈王自言自语着,说着他们小时候的事情。
「皇后娘娘小时候可聪明了,学什么都快,除了功夫,不过可能是从小就怕死,逃跑倒是快得很,这轻功呀,当年可没几人可以赶上。」
「皇嫂,日后有机会可得与我切磋切磋。」
皇后娘娘笑笑。「我有多年未练了,功夫早就退化了,比不得皇弟。」
我皱着眉听着,只觉得脑袋真疼。
近日头疼得厉害,我怕是命不久矣,忽的,我便想起了这句话,吓得整个人一个激灵。
皇后娘娘打量我一眼,垂眸抿了口茶,君越朝我挑眉笑,笑容惬意又温暖。
我低着头,不敢看他。「小霜花,我明日再来找你。」他走时,拍拍我的肩膀。
「陈王殿下似乎很喜欢你!」
皇后娘娘的话响起,我低着头,跪在地上,不敢说话,她没问我昨夜发生的事情,只是打量了我一眼,然后疲惫地笑了笑。
「你倒是个聪明的。」
她似乎并不生气,面容疲惫又美丽。
「你抬起头,叫本宫瞧瞧。」
我听话地抬起头,她目光在我的脸上打量了下,然后摇头,揉揉太阳穴。
「你退下吧!」
我安静退下,摸不清这种大人物的想法。
我揉揉脑袋,准备回房睡觉,有人在半路拦住了我,是褚泽。
他抿了抿唇,一时气氛有些沉默。
「你昨夜,在哪里?」
我低着头,头疼得厉害,低着头就准备绕过他,他伸手拦住了我。
我抬眼看他,却看见他眼里的不知所措和担忧,霎时,什么话都说不出来了。
「我在守夜。」我下意识撒了个谎。
他手放下,然后抱胸看着我,我抿了抿唇。
「小霜花,你骗人。」
我喉头一哽,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找了你一晚上。」
我抿着唇,忽然感觉有些疲倦。
「我,我昨天晚上差点……」
「算了,我看见你与陈王一起出来,你自己保护好自己,若你真的喜欢陈王,他也对你有意,我便去同他说说。」
我心里一凉,心尖尖忽的一疼,眼睛有些泛酸,低着头,点点头。
「我与师妹不太可能了,现在我只想保护好她。我也希望你能过得好,能和心上人在一起。」
我点点头,推开他,跑了回去。
我希望你能过得好,能和心上人在一起。
可是他说起师妹时,是遮掩不住的难受,你看,他对皇后娘娘的爱意,真是藏也藏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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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那日后,我开始避着褚泽,有时候他来找我,我也会冷淡地避开。
他问我是不是不高兴,我只摇头,他抿了抿唇,然后点点头,便也不来找我了。
天气渐渐转暖,花开得红艳,最后一抹白雪在墙角消融的时候,青玉殿的珍美人忽然有了身孕,皇上很高兴,青玉殿那位一下子从美人变成珍妃。
当夜皇后娘娘的灯早早熄了,我手撑着下巴,此时寂静无人,我闲来无事和其他宫女一起学会了摸牌,我学这个倒是上手快,最近赢了不少钱。
这事不知道怎么就被君越知道了,派人传话来只说这东西容易上瘾,平日玩玩消遣可以,但是不要太沉迷。
我叹气,最近的确过于沉迷摸牌了。
我想着褚泽,以前因为要顾着他,我就避着旁人,除了嬷嬷,我和其他人都不熟悉,如今处久了,便也觉着她们天真烂漫。
可我总觉着空落落的,心口慌得厉害。
君越最近似乎很忙,听旁人说他不在宫殿里。
皇上已经有几个月没有来看皇后娘娘了,如今珍妃有孕,皇后娘娘似乎一点不急,还送了不少补品过去,真心大度。
这是旁人说的,只有我知道,皇后娘娘夜里会发脾气,坤宁宫里一大早都是搬出来许多碎掉的瓷片。
我懒得去想皇后娘娘那日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知道得多,对自己可没好处,这都是入宫时嬷嬷教我的。
其实我有时候也不知道,为什么皇后娘娘那么温柔至极的人,在面对我的时候,甚至都不屑于掩饰她截然不同的那幅丑态。
我这般想着,摇了摇头,打了个哈欠。
抬头间,便看见面容冷峻,带着疲态的黑衣男子,袖口绣着金色的龙纹,是当今圣上。
我吓了一跳,硬生生停下了我的哈欠,连忙跪下行礼。
他伸手制止了我要说的话,我识趣地闭嘴,他面容沉寂,带着风雨欲来之势,我不由有些担心皇后娘娘。
门轻轻打开,不多时,我又听见男女欢爱的声音。
动静挺大,我身边悄然站了一人,竟是多日未见的褚泽,他捏着拳,眼睛通红。
我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他勾唇笑笑,笑容有些勉强。
我没有说话,只是觉得他现在应该很是难受。
他说:「我没事。」
我点点头,我当然不怕他有事,这种事情,他也不是第一次看见了,只是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眼不见心不烦,可他偏要给自己找烦恼。
夜里刮大风,里面的动静一直没停,真是好体力,我心里啧啧感叹,偷偷看一眼褚泽,好家伙,眼睛通红,就差眼泪没掉出来了。
不知为何,我心底涌出一些幸灾乐祸。
风吹得庭院桃花落了一地,早上又下了细雨,花带着水珠,显得格外娇嫩。皇帝走的时候,那叫一个神清气爽。
临走时他看了一眼我,目光带着打量,然后轻嗤一声,抬脚便走过了我。
我觉得有些莫名其妙,低着头摸了摸脸颊,以为自己的脸上有东西。
晚风微凉,今夜皇后娘娘不需要人值班,说是体谅我们辛苦。
可我白日睡得够足,倒也不困,不知为何,我想起那长长的走廊,欲掉没掉的匾额。
我提着一盏灯,朝那边走去,一路上都没有人,似乎这一片都荒芜了。
杂草长得很深,冬天过去了,绿色的新草和黄色的枯草交杂着生长在一起。
杂草很深,长过了我的小腿,我推开那扇门,发出吱呀的声音。
一阵阴风吹过,我忍不住打了个哆嗦。
忽然我就有些后悔了,早知道,我就不去了。
门被推开,那匾额应声而落,掉了下来,我吓得跌在地上,忍不住面露惊恐,浑身一阵冷汗。
门内也是一片荒芜,里面的亭子和梦里一模一样,长长的亭廊,我慢慢朝里面走去,踩着枯枝的声音。
长廊很长,弯弯绕绕的,这里面很大,夜色映得整个庭院有些诡异的寂静。
我提着灯,忽的停住脚步,头疼得厉害,跌在地上忍不住蜷缩起来,疼得我眼冒泪花,喉咙发出呜咽的声音。
长廊尽头是一座宫殿,匾额刻着承德殿三个字,新帝登基不久,这里应该便是先皇在世时的冷宫。
我站起身来,跌跌撞撞朝前跑去,站在这个门下,承德殿三字灼伤了我的眼睛,我睁着眼睛,看了许久。
然后推开门,慢慢朝里面走去,里面的白陵被风吹得扬起,里面摆着一副棺材。
棺木很重,我没能推开,我慢慢坐下,背靠着那架棺材。
那晚风很重,我只觉得心里很空,空荡荡的,透着冷风,然后我走到了陈王的殿外,有人认出我拉着我进去,我目光呆然看着他们给我烧着热茶。
有人低声唤我,声音温柔又带着担忧。「霜霜,霜霜。」
男人的头发带着湿意,面上带着疲惫,似乎刚刚才回来,满身凉意,一身风霜。
我抬眼看着他,目光渐渐地聚焦,忽然眼泪一掉。
「君越。」
他有些不知所措,伸手抱着我,将我揽入怀里。
「霜霜,怎么了,怎么了?」
「君越,我不高兴。」
「别不高兴了,别不高兴了。」
我就是不高兴了,十分十分的不高兴,可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而他哄人的动作就像是做了千百遍一样,熟悉又自然。
我没有叫他送我,独自回了坤宁宫,那时天光已经很亮了,手里的灯不知何时已经熄灭,我回来时看了眼皇后娘娘的寝宫,灯已经亮了,我进后院打开房门,褚泽从树上跳下来,拦住了我。
「小霜花,你这么晚干嘛去了?」
他语气带着些许责备。我听完面容有些沉了下来,看着他的目光有些冷漠。
他愣了愣,然后收回手,我推门而入,他跟上来,有些不知所措。
「小霜花,你怎么了?」
我摇摇头,眼睛依然有些红。
「我今天很累,你别问了。」
他看着我的眼睛,捏了捏拳:「是不是君越欺负你了?」
他话带着担忧和恼怒,我抿唇,眼泪又差点落下,我朝他笑笑。
「没有,不是他。」
「那你怎么了?」
我手指捏了捏衣角。「我就是不高兴了。」
我抬眼看着他的眼睛。「你也会关心我呀!我还以为,你眼里心里,就只有皇后娘娘呢!」
他嗨了一声,然后伸手揉了揉我的脑袋。
「你是小霜花呀,我不关心你,关心谁。」
我心口一阵难受,低头笑笑,然后又抬眼细细打量他一番。
「褚泽,我自进宫便认识了你,那时你与皇后娘娘一同入宫,皇宫守卫森严,你整日得东躲西藏的,你怕吗?」
褚泽愣了愣,然后摇头。
「怕又能怎样,我都这么怕,绾绾一个人在这里,岂不是更怕。」
他安抚道:「你别担心了,我习惯了,我要是不进宫,也不能认识你呀!」
「听闻你入宫前是翎剑山庄少庄主,锦衣玉食的,可你自认识我那天,就不断给我找麻烦,你还总是受伤,叫我一个不懂伤药的人救你。」
他似乎有些尴尬,挠了挠头,然后伸手抱拳。
「救命之恩,无以为报,只能来世做牛做马了。」
我歪头看他笑,他笑容一顿,试探性道:「小霜花,你怎么了?」
我抱胸,看着他笑:「这样吧!要是我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情,你不要怪我,就当还你的救命之恩了。」
他点点头,忽然就变得认真起来。
「没有你,我早就不知道死了多少次了,我这条命都是你的了,以后你若是要拿走都可以。」
我点点头,低头又点了个蜡烛,房间明亮。
「你一晚上没睡?」
我问他,他点点头,然后揉了揉眼睛,似乎有些疲惫。
「那你先休息吧!」
他点点头,轻车熟路地去了里间休息,里面还有一间房间,是我为他留的。
君越似乎有些担心我,派人来了几趟,我既无奈又好笑,只能告诉他我没事。
今夜灯火暗得很快,我给皇后娘娘寝殿添了些炉火,这夜里还是有些凉的,添些炉火总归舒服些。
天空高悬,无星无月,我站在皇后娘娘的寝宫外,听着房间里面的动静。
男女喘息声不绝,我心口疼得厉害,蹲下来低低喘气,我一摸脸颊,却是满脸泪水。
我浑身颤抖,咬着的唇瓣泛出血丝。
荒唐,太荒唐了,里面的声音很是熟悉,低声唤着绾绾,绾绾,带着少年的荒唐和萎靡。
我擦着眼泪,抬眼却是浑身一僵。
男人阴鸷冷漠,眸子猩红,死死看着紧闭的房门,是当今圣上。
我浑身一个哆嗦,跪在地上。
男人没有动,我也不敢抬头,只是浑身抖得厉害。
我与他听了许久,里面动静却是愈来愈大,男人身上的气压越来越低,终于,他抬脚便朝里面走去。
我一个哆嗦,跪到了门口。低声开口道:「皇,皇上。」
「让开。」
我没动,只是低着头,伸手拉住了他的衣摆,低声哀求。
「皇上不能进去。」
他抬脚将我踹倒,疼得我龇牙咧嘴,然后我又爬起抱住了他的腿。
「皇上不能进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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皇上果然没有进去,因为我的阻拦,叫他不知道想起了什么,我猜他对皇后娘娘应该很是喜欢,他气到头上,也没敢推开那门。
褚泽没有被抓,皇后娘娘也没有一点事,那扇门甚至都没有人打开,唯独有事的是我。
许是我的阻拦,叫皇上找了一个撒气筒,又或者是给皇后娘娘一个警告。
我看了一眼那紧闭的门,若是我拖延得久一点,凭褚泽的本事,一定有办法离开。
和后妃通奸,是杀头的大罪,更何况,这后妃是皇上的心上人,是一国之母。
皇上那晚很是可怕,他将我抓到那个熟悉的地牢,挥着长鞭就甩到了我的身上,我从来没有这样疼过,求死不能,我闭着眼睛混混沌沌地想到了一些以前的事情。
那时候我刚刚入宫,嬷嬷便是一直陪在我的身边,给我住处,教我道理。
她说皇宫里不能动心,不能多嘴,不能多管闲事,不能怜悯他人,不能理不相关的人,不能叛主,她还说,神明都是长着眼睛,做了坏事,上天都是会给惩罚的。
我那时候想,嬷嬷自己都没能做到,她对我就动了恻隐之心,我在后院打杂被欺负时帮了我。
嬷嬷多好呀!在这冰冷没有温度的皇宫里,她和褚泽便是我人生中最重要的人。
我那时想和嬷嬷说,可我做过一件坏事,已经无法弥补,那是与我一起打杂的小宫女,叫柳柳,笑起来眼睛弯弯,脸颊肉乎乎的,笑起来有一双梨涡,她是第一个和我说话的人。
我那时饿得厉害,便和她一起去偷了娘娘们准备扔掉的糕点,这事不知怎么被发现了,她被发现了,我跑得飞快,没能被发现。
这个本应该在父母怀里撒娇的小姑娘,那天哭得很惨,眼睛肿成了核桃,跪在哪里,棍子一下一下砸在她身上,砸得她浑身是血。
惨叫声吓跑了树上栖息的鸟儿,她哭着说我错了,我错了,下次不敢了,那些人的动作却没有停下,一下比一下重,那天起了风,天光都暗了下来,我就躲在柱子后捂着嘴哭,没能出去。
她年纪似乎比我还小,做事却比我利索,我记得她看我的时候目光是带着狡黠和单纯的,会偷偷和我吐槽宫里的大太监仗势欺人,也会将中午吃剩下的饼偷偷留给我。
来人时,她第一句喊的便是:「阿奴,快跑。」可是她自己却没能跑掉。
我躲在柱子后面哭,没敢出去。
后来她被打得奄奄一息,无法动弹,我看着那些人踢了她一脚,然后嘴里骂了一句「晦气。」
我看着他们带走了她的尸体,扔到了后院的那口井。
她是头先下去的,然后衣角渐渐得消失,刷的一下,就没了声音,所过之处,都是血的气味。
那时候她多怕呀,她哭得那么厉害,她一个人,多怕呀!
我闭上眼睛,就想到了柳柳,我应该就会和柳柳一样,被丢到后院的枯井里,与她为伴,但是我还不想死,我一点都不想死。
有时候我也不明白,我明明只做错了一件事,上天给了我好多惩罚。
老天爷长着眼睛,看着我呢!
我这一辈子战战兢兢,不得安宁,除了柳柳,我没做过任何对不起旁人的事情,可老天赐给我的荒唐和惩罚太多了。
我真累呀!可我不想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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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是不是知道?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
皇上目光却是无辜和茫然,他看着我,一遍一遍地问我。
「那个男人是谁?你是不是知道?是不是君越?」
他摇了摇头。「不是君越,不是君越,君越去剿匪了,那山寨埋了许多炸药,他回不来的。」
我身子一僵,死死看着面前自言自语的男人。
「不是他是谁?你是不是知道是谁,你告诉朕好不好?你想要什么朕都给你。」
我还没来得及开口,他的鞭子又甩了下来,整夜整夜,我就要死了,好冷好冷,只能依稀看着牢房处的那个小窗口透进来的光。
天亮了!
他放下鞭子,然后当着我面脱下外袍,有人给他换上龙袍,他看也没看我,转身走出牢房,牢房有一段长长的阶梯,门被打开那一瞬间,光线刺眼,我闭上眼睛,流出温热的液体,真好。
晚上他又来了,说着神神叨叨的话,鞭子一鞭一鞭甩下来,最后他鞭子一放,然后坐在地上,背靠着椅子,看着我笑。
「打你真没意思,不哭也不闹,跟不知道疼似的,死人一样。」
我手指疼得都无法动弹,他踢了踢我,问:「死了?」
我眼皮动了动,趴着还挺冷,他似乎难得有了点同情心,又或者是觉得我这副模样挺丑的,给我披了件衣服。
「君越死了。」他说。
他笑了笑,难得温柔的模样。「可我并不高兴。」
我听见这个消息的时候,没有哭,只是突然觉得心口疼得厉害。
「我应该高兴的,从小到大,他什么都有,所有人都喜欢他,谢绾,母后,父皇,那些边关将士,西北百姓,甚至朝廷臣子,没有人不喜欢他。」
「我知道他没有想过当皇帝,他想的话,随时都可以拿走,他也没有想过和我抢东西。」
「因为所有的东西,仿佛不需要他去争去抢,所有人都会捧在他面前,求着他要,他不要了,才轮得到我。」
「九五至尊的位置是他让给我的,谢绾也是他让给我的,我一直想不明白,他那时候那么喜欢谢绾,又如何会看上你?」
皇帝蜷缩着身子,抱着腿,他看着我。「你知道我为什么愿意跟你说吗?」
我闭上眼睛,抑制住心口的疼,却还是没忍不住温热的眼泪。
君越他,怎么会死?如何会死,他那么神通广大。
「因为你也要死了,你就去陪陪他吧!也算是我最后的一点心意。」
他笑了笑。「不知道为什么,做了皇帝还是没有人喜欢我。」
「谢绾做我的皇后时,我是拒绝的,可我在她的身上,总能感觉到她似乎是真心爱我的,我便也对她好,她想要什么,我都愿意给她,可原来也是假的,她和别人私通了,我今天问她了,她说没有,我说我信她。」
「我一直都信她的,可她骗我。」
说到这,他拿着鞭子甩在我的身上。
我疼得眼泪一直止不住,他打累了又放下,继续神神叨叨。
天亮了他又离开,这是第二天了。
我感觉自己要死的时候,偏偏又看见了光。
我真冷呀,又冷又饿,疼着便也是活着。
第三日的时候,小窗户的光又暗了下来,我闭上眼睛,有人给我喂了一点水和粥。
他又来了,鞭子是的血沫已经干了,整个牢房发着令人恶心的气味。
他今天没有打我,也没同我神神叨叨的说话,只是坐在地上,默不作声地喝着酒,目光沉默。
我安静地躺着,胸口发出微弱的起伏。
许久,牢房里才响起他的声音。「这几日下来,我发现我也并没有多爱皇后,我甚至觉得她虚伪极了,她现在说什么,我都觉得她在骗我。」
说着,他喝了一口酒。
「君越喜欢的人,就是这样?」
我手指动了动,能看见我手上开裂的伤口。
「我之前一直洋洋得意,他喜欢的人,最后不也是我的皇后,不也是喜欢我,他去边关这么多年,谢绾甚至都没有问过他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他轻轻地踢了踢我。「喂,你听我说没?」
我眼皮动了动,他才继续说道:
「可惜他死了,我要说的话,我得赶紧告诉你,哪天你死了,就给我带下去,告诉他。」
我胸口微微起伏着,忽然就睁开了眼睛,轻轻说着:「他不会死。」
「什么?」他似乎没听清,凑近了些。
「我说,他不会死的。」
他猛然将手里的酒瓶砸到我的身上,恰好又落在我的肩膀上,酒咕咚咕咚流了出来,洒在我的伤口上,火辣辣的疼,我像被人抽筋拔骨一般。
「他已经死了。」
怪我多嘴,我又被打了。
不过我原本就是,被打都快打成了家常便饭。
那晚他似乎不知疲倦,我感觉我离死就差了一点点,真冷呀!我可能要死了,我要去见柳柳了。
而君越,他不会死的。
门被人撞开的瞬间,光很亮,射了进来,透进了我的眼睛,有人逆光而来,穿着黑色的披风,自马上而下,朝我奔来。
我落入一个有些微凉的怀抱,带着一夜风霜,满身尘土却莫名心安。
有人捧我如珍宝一般,甚至不敢用力碰我我,小心翼翼极尽温柔。
他用手指轻轻碰了碰我的脸,不敢用力,声音颤抖,似乎还有泪落下。
「霜霜,霜霜不怕,不怕,我带你回家。」
我已经没有力气抬眼看他了,也没有力气回应他了,只能不停地流着眼泪。
我就知道,他会来的。
「霜霜,没事的,霜霜,你不要睡觉,霜霜,我们讲讲话,我有好多好多话想和你说,霜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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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这一觉睡了很久很久,久到我以为我再也醒不过来了。
我做了一场梦,梦里有许多不属于我的记忆,温暖慈爱的娘亲,和蔼严肃的爹爹,只是梦里一段温柔的剪影,便叫我难受得不得了。
翎剑山庄的庄主,是个高大威猛的人,他从来不会罚我,倒是对褚泽严厉得不得了,每次我们两人犯错,受罚的是褚泽。
他给我铸剑,银色玄铁,很薄,却很锋利。
「女孩子家家要那么厉害干嘛,跑得快就好,打不过就跑,男人这样子做是孬,女孩子这样做可不会被笑。」
梦里君越在皇城是很有名的,小小年纪,便有了封地,十五岁带兵出征便大获全胜。
他喜欢拎着我的后领,看我的脚在空中打蹬,又气又怒,偏偏又拿他没办法的模样。
「果然还是小丫头,都不长个的。」
然后我就会蹬着小短腿踹他,恶狠狠地瞪他。
十三岁一曲动京城的丞相府家大小姐,生得好看,吟诗作曲什么都会,惹京城不少公子惦记。
偏偏,身边有个阎罗王一样的君越。
我十四岁那年,西北战乱,君越换上戎装,提起长枪便离了京城,我就躲在城角处没去送别,平日他总欺负我,可真走了,我又有些舍不得。
他将我从墙角拎了出来,将我提起,一点也不温柔,看着我笑。
「我不怕你过的不好,不怕你在江北受寒,不怕你食不果腹,也不怕今生不见,我一点也不怕。」
我嘴巴一瘪,放声大哭,一点都不温柔。嘴里说着胡话,乍一听,还以为在咒他。
君越脸越来越黑,将走之前,我对他说:
「我只怕生死离别,怕你病痛缠身,怕你不记得我。」「君越,你要回来,活着回来。」
君越放下我,弯腰看着我,揉揉我的脑袋,嗯了一声,带着笑意和温柔。
「我会的,最好的人,是不会死的。」
梦境截然而止,而我却清楚记得后来的事情,这是我在皇宫后院打杂时,听一旁嗑瓜子的老宫女说的事。
十五岁芨茾那年,老皇帝下旨,得谢家女得天下,她入了宫。
陈王连夜赶会京城,却在与谢绾见面后又离开京城,之后便也没有回过京城。
同年,先皇逝世,新帝登基,丞相之女谢绾成了皇后。
我想起我入宫时,没有记忆,来登记的老太监看着我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摇摇头,他看我一眼,然后说那便叫阿奴,来这宫里,不就是做一辈子奴婢的。
「你多大了?」
我摇摇头。他恶狠狠瞪我一眼,带着不耐烦,吓了我一跳,到后来我依然记得这个眼神,会在梦里被吓醒。
我解释道:「我进宫时磕到了脑袋,不记得自己是谁了,也不知道多大。」
老太监手一顿。「没了记性的傻子,就要送出宫去,免得惹了晦气。」
嬷嬷那时候路过,叫那老太监留下了我。
然后她教我大道理,总能在我挨罚的时候出现,救下我,还带我去了坤宁宫办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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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睁开眼睛,天光真亮,屋子里满是药香,君越小心翼翼将我扶起,看我的目光带着担忧。
「霜霜,你好点了没?」
我抬眼看他,他似乎高了,瘦了,却依然好看,手指关节满是长年拿剑落下的厚厚的茧子。
我抿了抿唇,忽然就有些委屈。
「我到底是霜花,还是绾绾呀?」
他手指顿了顿,看着我的目光很是担忧,不停摸着我的脑袋安抚道:「小丫头,不怕了,不怕了,我带你回家了。」
我鼻子一酸,眼睛有些泛红。
「君越,我觉着,怎么那么荒唐呀!原来我这一辈子,无一样是属于我的,就连名字,都不是我的。」
「我爱慕的人,我的爹爹、娘亲,都不是我的了。」
「霜霜,你是不是想起什么了?」
他声音有些颤抖地问我。我眼泪终于掉下。
「君越,你怎么才来。」
他将我揽在怀里。「霜霜,别怕,别怕。」
门被人打开,穿着青色衣服的女人端着药进来,她抬眼看了我一眼,声音有些冷淡:「吃药了。」
君越小心翼翼将药端来,轻轻吹了吹。
「来,吃药了。」
我端着药,自己咕咚咕咚喝下,然后不多时,便睡了过去。
褚泽来的时候,我刚刚醒来,屋子里已经没人,他就坐在床边,看着我一时沉默着。
我闭上眼睛,不去看他,褚泽的模样我太熟悉了,五年之间的朝夕相处,叫我如何不熟悉,他只要蹙蹙眉,我便知道他心里所想。
「对不起。」
你看,我多了解他。
「小……」他话顿住,沉默下来。
「你知道了?」
他点点头。我睁开眼睛,对上他那茫然无助的目光,忽然心凉成冰,疼得不像话。
我整个少女时期,爱慕着的人,却发现到头来,最荒唐的是他。
他伸手,替我掖了掖被角,眼睛泛红。
「小霜花,对不起。」
「你走吧!」
他走的时候,我只觉得疼得无法呼吸,君越急匆匆进来,抱住了我,不停安慰。
「丫头,丫头。」
我咬住他的袖子,嘴唇裂开,泛出血丝。
「我们从小一起长大再加上这五年,那么多年的情分的呀!」
君越安静地抱着我,手指穿过我的头发。
「很快就好了,很快就好了。」
我昏迷的那几日,外面发生了好多事情,君越从土匪窝里爬了出来,从宫门一路杀到皇帝寝宫,不过一夜之间发生的事情。所有人都说君越要叛变时,他却轻飘飘将武器放下,甚至连多看皇帝一眼都没有。
后面好像什么事都没有变,又好像什么事都变了。
来的那个女人叫明月,神医谷新任谷主,她认出坤宁宫皇后娘娘身边的嬷嬷是自己曾经的师伯,神医谷上任谷主的师妹。
我的记忆里也有嬷嬷的出现,那双枯槁的手,就这样捂住我的鼻口,让我无法呼吸,那人面目狰狞,四周是杂乱的荒草,我穿着的绣花鞋被我蹬掉了,落在那个长长的长廊,目光所及,只能看见承德殿三个大字。
棺材厚重,我就躺在棺材里,动弹不得,只能看着她狰狞的脸,靠近的刀,活生生将我的脸割了下来。
还有一个很吵的哭声,那人的脸稚嫩惊恐,却与我一模一样。
我是霜花啊,我经历过的事情,吃过的苦,从来都是霜花所经历的。
-----
那个叫明月的女人医术很高,看着我的目光带着些怜悯和愧疚。
「都怪我神医谷没管理好弟子。」
她替我喂药的手顿了顿,然后犹豫许久。
「我知道是我姑姑害的你前半生不得安生,吃尽了苦头,但是我还是有个不情之请。」
我抬眼看她,安静地等着她接下来的话。
「神医谷的弟子,不论在哪里犯了错,都得带回神医谷接受惩罚。」
我接过她手里的药,然后抬眼看了她一会。
「我知道,这对于姑娘来说有些强人所难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药,咕咚咕咚灌了下去。
「没有。」
她愣了愣。「我不为难。」我开口道。
她有些诧异,一时间有些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想见见她。」
嬷嬷被带了出来,却是一张有些陌生又熟悉的脸,却是比原来年轻漂亮多了,不过我随机又想明白了,嬷嬷精通换脸之术,这些东西,对她来说应该很容易。
我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居然可以想起来!」
她坐在我的床边,看着我笑了笑,端起一杯茶抿了两口,我沉默地看着她的动作没有说话。
「我以为那药至少得等到你出宫时才能见效。」
「为什么?」
她愣了愣,「什么为什么?」
「你叫我忘记,给我换脸,偷我人生,却又叫我想起,你不怕我想起出了宫,将真相告与他人。」
嬷嬷笑了笑,看着我的目光是一种看小孩子的目光,又似乎是看什么好笑的东西。
「那时候你能改变什么?一个宫女说的话,谁会信?」
「那时候你出宫了,又能改变什么?污蔑皇后娘娘,是杀头的大罪,你以为你能改变什么?凭你日日积攒不舍得花的碎银子吗?」
我看着她只觉得心头难受,看着她的表情,忽然觉得嘲讽。
「嬷嬷,我自入宫以来,你就对我格外的好,我一直把你当亲人,尊你敬你,听你教诲。」
「我想不明白,你对我的恨到底来自哪里。」
嬷嬷愣了愣,然后看着我笑了笑。
「你不觉得,现在就特别有意思吗?若你是在一个老姑娘的时候想起来,你知道一切真相,却无法改变,你认为对你最好的人,却是害的你最惨的人,你说,有趣不有趣。」
我抿了抿唇。
「要是你的娘亲知道,她怀胎十月辛辛苦苦生下来的女儿,受了这么大的苦,会怎么样?」
「不过我倒是没想到,君越出现叫你反应这么大,居然可以提前想起来。」
我不说话,看着她,看着这个我原本暗暗当做娘亲的人。我那时候还想,要是有朝一日出宫了,她变成了老嬷嬷,我会一直养着她,孝敬她。
我笑,笑出了眼泪。
「可老天眷顾你呀!老天好像一直都很眷顾你!」
「明明是我先遇见你爹的,明明当年是我救了他,可偏偏,他就是喜欢你娘亲,喜欢的不得了,他们都喜欢你娘亲喜欢的不得了,就和之前的你一样,谁都喜欢你,哪怕你什么都没做,仿佛天生带着光,招人疼,招人喜欢。」
「我想,要是你没有这张脸,没有这个身份,是不是就不招老天爷喜欢了,可老天爷还是喜欢你。」
我觉得无比荒诞,却看着她忽然喷出一口血,然后抽搐起来,倒在地上。
我愣了愣,然后起身扶起她。
「嬷嬷。」
嬷嬷睁开眼睛,朝我笑笑,嘴里满是鲜血。
「你这丫头,总是这样,心软的不得了。」
她用力推开我,然后笑了起来,边笑边吐血,胸口微微起伏着。
我看见明月进来,拉着她的手,不过沉默两秒。「救她。」
明月看着女人的目光有些冷,然后摇摇头。
「她中了毒,药石无医。」
嬷嬷朝我伸手,我跪坐在她身边,她朝我伸手,然后又放下,目光在我的脸上留连许久,然后手指停住。
我跪在那许久,然后伸手将她的眼睛缓缓闭上。
嬷嬷死了,明月带着嬷嬷的尸身离开。
那天门被打开,明黄色衣袍的人冷冷站在外面,浑身孤寂,与我四目相对,他看了我许久,然后自嘲笑笑。
「若是她当初是这副模样见我,也不知道我会不会喜欢她。」
他顿了顿,然后开口道:「我都不知道,她什么是真的,什么是假的。」
皇帝冷笑一声,门外传来脚步声,我们一同朝外看去,是君越。
君越披着黑色的披风,目光有些凉,看着皇帝。
皇帝笑笑,也没说什么,就转身离开。
我看着他的目光,居然看出来些可怜的意味。
朝廷重臣他得罪不起,江湖大派他得罪不起,手握兵权的君越他也得罪不起,就连皇帝的名头,他甚至还要仰仗君越替他坐稳,若没有君越护着,这龙椅他怕是也做得不安稳。
所以,看见君越回来的时候,他甚至有种隐秘的欢喜。
整个京城,只有君越真真切切爱这个国土,又不会抢他的皇位。
那日明月走时说,换脸之术只有一人得到传承,如今那人已死,怕是再也换不回来了,倒是留下了许多治疗疤痕的药。
她留了一块神医令,当做是补偿,我不知神医令的作用,只觉得是个很有用的东西。
「你感觉怎么样?」他将我扶进屋,关上门。
「身体刚刚好,就不要吹风了。」
我朝他笑笑,然后摇摇头。「没事。」
君越微微叹气,看我的目光有些无奈和温柔,他没有说起以前的事情,我也没有问关于皇后和褚泽的事情。
「君越,其实我断断续续想起,却总觉得恍如梦境一般,像看了一个话本子,里面所讲的故事,都与我无关一般。」
「可是偏偏又是我真实发生的,好可怕的一场梦。」
「我从来都是霜花,包括我经历的那些事情。」
君越轻轻抱住我,安稳道:「别怕,别怕,都过去了。」
他身体有些抖,头埋在我的肩颈处,喊着我的名字。
「霜霜,霜霜。」我拍拍他的背。
「你知道吗?那年我回来的时候,差点杀了那个女人。」
我注意到他浑身的颤抖,整个人带着不安,拍拍他的背安抚道。
「霜霜,我找你好久了。」
我沉默下来,肩颈处有些湿润,我难受得厉害,然后推开他的怀抱,看着他的脸,他的脸上还有些湿润,见我瞧着,耳尖红红。
他伸手,轻轻盖在我的眼睛上,声音罕见带着些羞涩。
「你别看。」
我忍不住眼睛一弯,唇角弯起。
「君越,我就知道,你会来的。」
君越眉眼温柔,手没有放下,他朝我凑近,鼻息打在我的脸上,我踮起脚尖,四目相对,他眼睛还有些红,带着温柔的漩涡。
我朝他弯眼笑。「君越,你不要凑那么近。」
他脸一红,然后站起身。
「你这小丫头,真是会破坏气氛。」
「你如何知道我会来的?」他忍不住问道。
我摇摇头。「你不会死的,你答应过我,你会回来的。」
他眉眼温软下来,然后点点头。
「嗯,我会回来的。」
「我这一生还算顺遂,早年父皇母后宠爱,如今地位名声都有,也没几人敢动我,吃穿不愁的,身体也还好,无病且无痛,你若跟在我身边,定能好运连连,我也会一直护着你,我武功好,比天下最好的暗卫都来的靠谱,你要不要考虑一下?」
他这话说的戏谑,眼里却满是认真。
我歪头朝他看去,只注意到他耳尖红的滴血,还有些微微紧张,我却莫名有些心疼。
「你这一生刀光剑雨,受了多少伤,和阎王都打过多少次交道了,若你那叫顺遂,那天下该有多苦呀!」
他愣了愣,然后眉眼间暗淡下来,朝我笑笑。
「这不还活着,我就很满足了,不过若真要说不顺的事情,那便是你了。」
他这样说着,我沉默下来,低着头,听见他的声音。
「对不起,霜霜,我来晚了。」
我鼻子有些酸,然后摇摇头。「没事呀,我没事呀!」
坤宁宫已经有些冷清了,树叶近几日刮了大风,没有人打扫,已经落满了整个庭院。
皇后娘娘就穿着素白的衣裳坐在院子的秋千上,摇摇晃晃着,头发披散着,垂下一缕发丝,模样清冷。
我看着她出神,她看着我出神。
她拥有我原本的脸,我如今的脸,是她的。
「好看吗?」她问。
我点点头,看着她心绪复杂。
她捂嘴笑。「褚泽跟我说,他知道了,皇上也来跟我说,我是骗子。」
她笑着笑着就哭了,站起身来,唱起了歌。
「花深深。柳阴阴。度柳穿花觅信音。君心负妾心。怨鸣琴。恨孤衾。钿誓钗盟何处寻?当初谁料今。」
我静静地看着她慢慢走近我,围着我唱着歌。
她唱完了,然后看着我。「你为什么不说话。」
说着她笑笑。「我知道了,你一直都像一个哑巴似的,什么也不会说。」
「你这张脸,真难看呀!」她伸手抚摸着我的脸,手指细细抚摸着那道疤。
「可偏偏,这才是我的脸,我有时候在想,若我没有这张脸,他们会不会喜欢我,若我不是绾绾,褚泽会不会喜欢我。」
「皇帝对我好,让我做皇后,后宫不管进来多少人,他都只爱我,褚泽对我好,替我挡了无数刀,好几次差点死掉,可他们都是因为这张脸。」
我冷漠地看着面前平静又疯魔的女人。
「我之前见过你,在晨曦宫的路上,你与别的秀女不同,你一进宫便住在最好的宫殿里,我那时候被我爹五俩银子买进了宫里,我跪在哪里,连看你的资格都没有。」
「可我不比你差,我有天赋,学什么都快,绣花跳舞念书,我一学便会,除了漂亮和家世,然后我们换了脸,我看着你越来越平庸,甚至连宫里最低贱的小奴婢都不如。」
「可偏偏,你还是招人喜欢,你还是这么幸运。」
我朝她走近,然后慢慢的露出一个笑,声音轻轻的,没什么压迫力。
「不会。」
她愣了愣,然后看着我。「什么?」
「我说不会,若你没了这个脸,没了这个身世,他们都不会喜欢你,甚至连看都不会看你一眼,可我不会,就算我普通到连最低贱的小奴婢都不如,可他们还是会喜欢我。」
「因为你既平庸,又不走运,老天也不给你个好家世。」
她尖叫一声,像是无法接受,然后刀穿过我的腹部。
血流了出来,她瞪大眼睛,然后疯狂摇头。「不是我,不是我。」
我躺在地上,刀刺的不深,就是很疼,不停的流着血。
有温柔的妇人哭泣着跑到我的身边,我微微睁眼,看着她,朝她温柔的笑。
「娘亲。」
她慌乱无措,抱着我大哭。
「绾绾,绾绾……」
有人慌乱的抱着我,我闻到熟悉的味道,放心的闭上眼睛。
皇后娘娘死了,等我伤好赶到坤宁宫时,尸体已经臭了,再也不见当初的好模样,你看,死了不都一样,五官模糊成一团,恶心又难看。悬挂在高高的树枝上,还穿着那日的白衣裳。
褚泽坐在树下,颓废瘦得不成人形,他一动不动,只是呆呆地看着树上的人。
我站在门口,君越站在我的身边,褚泽涣散的目光渐渐地聚拢,看着我们愣了两秒,然后才开口道:「小霜花,你来了。」
我点点头,没有说话,皇上捂着鼻口站在旁边,眼里满是嫌恶,丝毫没有掩饰。
我甚至还能想起之前他看着皇后娘娘满是爱意的目光,他在牢房里对我说着他对皇后娘娘感情的那幅模样。
甚至怕失去皇后娘娘,连那扇门都没打开的可怜模样。
他愣了愣,然后瞪我一眼。
「看什么看。」
有人捂住了我的眼睛。「稀罕?」
然后空气沉默两秒,皇帝冷哼一声离开。
我拍开君越的手,然后便对上褚泽复杂的目光,他朝我笑笑,笑容苍白脆弱,像是一夜之间长大了。
「小霜花,你要好好的呀。」
随娘亲离宫那日,路过皇宫后院的门,里面的太监骂骂咧咧,一行人背着什么东西,丢下了那口枯井,我只看见一片素白的衣角落下。
而褚泽,就这样失魂落魄地跟在后面。
我放下帘子,娘亲往我腿上放了块帘子,看着我总忍不住擦眼泪,红着眼睛,然后转头慌乱的擦着。
我没有安慰,想着刚刚那一幕,目光无波无澜。
我到家的那晚,皇帝宣布,皇后娘娘薨,没有葬礼,风声闹过一阵,然后归于平静。
丞相府夫人带回来了一个面容普通的姑娘,待她很是宠爱。
「褚泽呢?」
我问身边新来的那个小丫头,那人低着头。
「少主已经回了翎剑山庄。」
「嗯。」
我背上行囊,连夜离了京。
我有绾绾的记忆,可我也同样是霜花,那连夜连夜的噩梦,困扰着我,柳柳死的模样,嬷嬷狰狞慈爱的面孔交替,娘亲看着我偷偷抹泪,看着我又想是在看另外一个人。
还有皇后娘娘,曾经我感念她赐给我名字,叫我在这天地之间有了归属感。
其实她死的时候,我是没有感觉的,没有恨意,也没有解脱,只是觉得我应该做些什么,所以她死了。
无人知晓,丞相夫人入府是我派人传了风声,说皇后娘娘失宠,已经进了冷宫。
丞相夫人念女心切,穿上诰命服就赶回宫来,听见这些话,看见皇后娘娘刺向她在外受苦受难的女儿。
我想过,她会不会无法接受,是的,她无法接受,哭撅昏倒,情绪大到只顾着难受,甚至忘记腹部还插着刀的女儿。
城门在我身后缓缓关上,我坐于马上,我想起我做霜花的那几年,每日扫着坤宁宫的落叶,最大的期盼便是出宫,看看外面是什么模样。
听说外面很大,五湖四海,江湖浩大,无人可以走遍。
我就想看看,看看我不曾见过的东西。
【褚泽番外】
我随绾绾进宫那年,不过十五岁,到如今算算日子,也有五年了。
我自己都很不可思议,我这一藏,便是五年。
霜花是绾绾之外唯一认识我的人。
起初注意她是因为她的身形有些像绾绾,那时她还有些肉,看着很是娇憨可爱,笑起来露出一口小白牙。
她是个极为嘴硬又心软的人,这到有些像我的绾绾,我也不知道为什么,熟悉的绾绾可是变得陌生,反而是这个小丫头变的熟悉起来。
嘴硬心软的时候一模一样,被他气到不行的时候,都会瞪着眼睛瞧他,一边哭一边气哼哼的。
「我再也不会帮你了,你也不要来找我,绝交,我不同你玩了。」
每当这个时候,我总能想到绾绾,我已经很久没看见过绾绾这幅生动活泼的模样了。
可我不怪她,是我没保护好她,叫她摔到了脑袋,生了场大病后便什么也不记得了。
她摔到脑袋那天我们吵了架,她嘴巴噼里啪啦的,骂着我,要赶我出皇宫,我没同意,她真不会照顾自己,一下子没看住,她就受了伤,在冷宫外面昏迷了好久才被人找到,找到时烧的厉害,醒来便不认识我了。
说起绾绾,我想起她如翎剑山庄时候,那时候她还是个小团子,香香软软的,小小一只,跟在他的后面叫他褚泽哥哥,每次看到她,总能心软到一塌糊涂。
在大些的时候,下了山,她便是京中有名的人物,谢家姑娘丹青好,谢家姑娘善音律,谢家姑娘字好看,谢家姑娘一舞动京城,反正哪哪都好。
小小年纪,便引得京中公子们惦记,那时候她已经出落的很好了,找他打听消息的人数不胜数,都给我赶跑了。
没了记忆的绾绾似乎变了很多,她看我的目光很是谨慎,其实我有些难受,但是看着她熟悉的模样,我就突然觉得没什么了。
她不喜欢我离的那么近,对我防备心很强,于是我骗她说我是丞相大人派来保护她的。
我庆幸我留下来了,宫里险恶,盯着她的人不计其数,每日都会有各种各样的险恶之事。
后来没两年她成皇后了,她爱上皇帝了,日日等着皇上过来,我听着他们之间的话,看着她的情意渐渐上升。
我看不过去,跟她说起我们小时候的事情,和她说我们之间的情意。不知道为什么,她开始赶我出宫,不再见我。
我托小霜花把簪花给她瞧瞧,盼她可以念着点小时候的情分,她发了好大的火,小霜花受了罚,躺在雪地了奄奄一息,其实我很怕,我怕小霜花为我而死。
小霜花疼也没有哭,我有些慌乱,其实我希望她哭的。
我记得我刚刚认识小霜花的时候,她还是很喜欢哭的,每次被罚,转头就躲在房间里哭,哭的眼睛红红,鼻子红红的。
看着他的伤被气到了也会哭,一边哭一边说,一边慌慌张张替他找着上药。
「日后你受伤了,就不要来找我了,我又不是太医,哪天你死了,还得连累我。」
那日除夕,宫宴大乱,我匆匆去找她,暴露了身份,小霜花被我丢到了屋檐上,等我找到时,她很憔悴,看着我明显生了气,可我不知安慰,我向皇后娘娘讨药送她,给她压岁钱,这是我们之间的习俗。
每年过年,都是我们在一起的。
其实我和皇后娘娘讨过好几次药了,霜花总是挨打,挨打到后面,都不会哭了。
小霜花说不来讨好的话,别人问话,总是呆呆的,唯有一个嬷嬷待她还算可以。
可后来那嬷嬷竟然是害她最惨的人,不,不是嬷嬷,是我,我早早认识她,却没能早早认出她。
若我聪明一点,早些认出她,她便可以少吃些苦,我说过要保护她,可总是她来收拾我的烂摊子。
那日绾绾抱着我,迷迷糊糊的喊我的名字,她说她爱我,我信了。
第二日的时候,小霜花就不见了,一连几天,都没有看见人,我才意识到,出事了。
我想着办法联系了爹爹,让他找到了君越,君越喜欢小霜花,我问过他,他说要待她好。
见到小霜花的那一刻,我几乎无法呼吸,她浑身是伤,呼吸微弱,像是下一秒就要死掉了。
君越找了所有太医,都没能叫她醒来,后来来了个叫明月的女人,她治好了霜花,也带来了个消息,霜花不是霜花。
君越说,霜花才是绾绾,不过是被偷了身份。
我不知道是什么心情,只觉得荒唐极了,荒唐又带着合理,我心中所有谜团都解开了。
可我又偶尔庆幸,幸亏我与她早早相识,虽是错认,至少没有分别。
可我护着害她的人,护了好多年,还满心欢喜的像个傻子。
我心情跟着她变化,她过的好,我也开心,她过的不好
我很愤怒,想过要杀了她。
可看着她,我却下不去手。
我去见小霜花,除了对不起,我却什么也说不出来。
皇后伤了小霜花那晚,求我带她离开皇宫,我没能同意,我已经无法信任她了,然后第二日一早,她就死了,自杀。
挂在坤宁宫的树上,长长的裙摆就在我的眼前摇啊摇,摇啊摇。
我看着她青白的脸,我守着这张脸那么多年,看着她的音容笑貌,忽然有一天她不动了,也无法回应了。
其实她之前没有那么坏,在事情没暴露之前,她也是个很温柔的姑娘,也不轻易处罚下人,我看着她慢慢从宫里成长起来,然后独当一面,变成人人都喜欢的皇后娘娘。
我跟她说,我带你走,却无人回应。
后来小霜花来了,她看我的目光没有责备,甚至没什么情绪,她没有和我说话,和君越举止亲密,仿佛有种默契一般。
其实我想告诉他,
后来皇后娘娘的尸体被丢进了枯井,我问她,你叫什么名字呀。
我一直都叫她绾绾,可到最后,她都没有告诉我她的名字。
我回了翎剑山庄,做回了那个无所事事的少庄主。
只是偶尔午夜梦回之际,我总能想到那个面容普通的小姑娘,哭着说。「我不要理你了,你别来找我了,我不同你玩了。」
她真的没在理过我,也没再同我玩了。
【嬷嬷番外 2】
我少时医术精湛,师傅说我是神医谷天赋最好的人,神医谷的禁书我也偷偷的学了,然后做了一件错事,我给霜霜换了脸,将她原本天之骄女的身份换成了皇宫的低贱小奴。
我假仁假义待她好,她却满心满眼觉得我是这宫里最好的人。
那姑娘会在我病时给我端茶递水,会偷偷将她认为的好东西留给我,每次看着她澄澈的目光时,我都会总忍不住心软。
霜霜的娘亲,是个没做过坏事的坏女人。
她也是天之骄女,同霜霜一样,这种人仿佛天生受老天眷顾,谁看都喜欢,谁看都爱。
我有时候不明白,我努力那么久的东西,她们总能轻而易举得到了。
霜霜的爹,是个瞎子,明明就是我救了他,可偏偏她就是喜欢那个女人。
小姑娘小心翼翼将药端过来的时候,我看着她的眼睛,告诉她。
「这宫里没有人值得信任。」
我没忍住告诉她,她却是呆呆的看着我,然后乖乖点头。
「我知道了,嬷嬷,谢谢嬷嬷教诲。」
她知道什么?她若是真的知道,便应该放任她病死。
然后我的目光就总忍不住停留在她的身上,相处着,便也觉得她像我的孩子。
我教诲她,总忍不住对她好,我看得出她对皇后娘娘有些艳羡,可她的目光,却不带丝毫的坏心思,我喜欢这样的姑娘。
所以,本该离开皇宫的我留了下来,想护着她长大,看着她出宫,然后找一户好人家。
我毁了她的生活,总得做点什么去弥补。
可她想起来了,我的药失效了,我说了好多狠话,我错了太多,很多次想起会后悔之前的决定,可我无法回头。
倒不如叫她恨着我,不要再想起我。
这是我为她做的最后一件事了,望她不要想起我。
皇后番外 3
十岁那年,我被父亲买进皇宫为奴。
那年来了一批秀女,我负责在后院给他们沏茶,我远远的看着殿内的一个姑娘,她真好看,像是天上的仙女。
旁人告诉我,那是丞相府家的小姐,日后是要做皇后的。
我艳羡的看着她们,觉得是那么遥不可及。
有人来到我面前,那是个女人,她望着我,指着殿内的丞相府小姐。
「你想不想成为她?」
我莫名信了,她叫我来找她,那是承德殿,换脸那天,我看见了那个姑娘,躺在那里,真好看,我呆呆的想着。
然后心里恶意翻涌,我偷了别人的人生。
可往后的几年,都时时刻刻提醒着我,荣华富贵,皇上的宠爱,忠诚到仿佛永远不会离开的褚泽,都是偷来的。
我看着当初那个明月般的姑娘,渐渐的变的平庸,我有种变态的快感。
她喜欢的人,保护着我。
可我总不能理解,她都那样了,又蠢又笨,还不漂亮,褚泽总能为了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求我给她找太医,找药,甚至找我要银子,就为了给她压岁钱。
我其实很难过,我是有些喜欢他的,他救了我好多次,我伤着碰着他都会难过的不得了,可他除了对自己好,他对别人也好的不可思议。
陈王回来,对她好不得了。
我记得陈王,那年他刚刚回来的时候,抓着我的胳膊,问绾绾去哪里了。
我很怕,他的模样吓人,拿刀抵着我的脖子。
然后离了宫,再也没回来了。
我怕他看出来,可当他对霜花好的时候,我就知道,他真的认出来了。
说来也好笑,怎么有些人就是天生这般好命。
金枝玉叶,荣华富贵。
她的娘亲,师兄都没能认出来,可偏偏,那人一眼就认出来了。
事情败露,霜花站在门口看我,她那刀不是我扎的,她目光冷漠,握着我的手,将刀刺入她的腹部。
「我是不会说话,可我会做呀!」她说着,像个恶鬼。
那晚,我求着褚泽带我离开,可他不愿意,看我的目光在无情意。
然后霜花来了,她掐住了我的脖子,看我的目光很冷漠,我就看着她,她也没有笑,只是手指渐渐的用力,叫我呼吸不得。
忽然觉得,之前的人生,不过大梦一场,好生荒唐。
君越番外
我一眼便看出来了,她不是我的绾绾。
我的绾绾,就算不记得了,也不会用这种愚蠢的目光看我。
可我不知道我的绾绾去哪里了,我问那个鸠占鹊巢的女人,绾绾呢,可她不说,那模样真叫人讨厌。
那女人有着和绾绾一模一样的脸,我看了许久,没有易容,就是绾绾是脸。
可她不是绾绾。
我想到了以前皇宫里请来的江湖道士,总觉着绾绾被别人抢占了身体。
我找了好多江湖术士,可都告诉我是假的。
边关战乱平息,我回了宫,遇见了一个姑娘,她不好看,倔的不得了。
可偏偏叫我熟悉的不得了。
她下颌处有一道疤,倒叫我想起来一件离奇的事,听闻神医谷医术高明,可活死人肉白骨,还有,换皮。
小姑娘可爱的不得了,只可惜有一个心上人,偏偏还是个熟人。
以前就讨厌的男人,幸亏他是个蠢的。
其实我有时候觉得她那样的姑娘,就该喜欢褚泽那样的人,没什么坏心眼,一番孤勇赤诚,只可惜是个傻的,我不想她拥有傻的,我想她拥有最好的,她说过的,我最好了。
偏偏有些人还就是蠢到无可救药,巴巴跑过来,叫我待霜霜好一点,我自然会待她好了。
神医谷地理位置变化多端,极为难找,我寻了许久,也才摸到门路,我收了小姑娘的香囊,香囊是赠心上人的,虽是我自己求来的,但是这算下来,我也是他的心上人
我差点死在了皇兄的计策里,到也没想到,那个蠢货会突然聪明一次,不过到显得他更愚蠢了。
多少人蠢蠢欲动盯着他的位置,我替他守了那么多年,可他还是怕我抢走。
翎剑山庄庄主救了我,我才知道,我的霜花出事了。
我找到神医谷谷主,将她带回去,证实了,我的想法,我不想叫她想起来,她已经吃太多苦了,她会接受不了,可小姑娘却自己想起来了,她真傻,坏事都不会做。
她告诉我说,那晚,她在皇后娘娘寝殿的炉子下了春药,叫皇后娘娘与别人苟合,是她将皇帝引来的,叫皇帝看见,想陷害于她。
可她后悔了,她算计不来她从小一起长大的师兄,后来的心上人,所以她千方百计拦下了皇上。
叫自己差点死在那个地牢。
她比我想象中的还要坚强一点,她甚至没怎么哭,就是傻的厉害,带着刀去找皇后娘娘,总能叫自己受伤。
她问我她是不是坏女人,我告诉她,不是。
她不是坏女人,如果她愿意,她做什么我都愿意陪着她。
她走了,一封信也没留下,那天我准备好了聘礼,去丞相府,可她不见了。
无声无息,骑着我送她的小黑马,带着一些她曾经攒的碎银,走了。
我又去了边关,边关年年战乱,我得守着那方疆土的百姓,不要敌人进来,破坏她的安宁。
她若想一个人,那我便不打扰她。
我去边关第二年,敌军突袭,我受了伤,箭穿进我的心口,我就要死了。
我有些冷,手里的香囊已经没有了香气,迷迷糊糊间只能看见君越两字,歪歪扭扭,其实不好看,但是我就是喜欢的不得了。
「小霜花……」
我可能要失言了,我没守住边关,若有一日,敌军踏进我们的国土,我希望她可以躲远一点,安宁的过完后半辈子。
小霜花……我想见见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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