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个月前,我们市西北郊的悬崖底部发现了一具女性裸尸,当时腐烂严重,根本无法辨别身份。
最令人不解的是,死者喉口中检出了西地那非,也就是「伟哥」。
我们当时猜想,凶手,一定是个男的,还是个不举的。
1
11 月 13 日那天,天阴有雨,我们开车进了山区。
又徒步走到了一个悬崖底部,抬头看了看崖顶,目测 20 余米高。
目光再落下来时,我这个刚进刑侦大队 1 年的新人简直窒息了。
眼前横着一具高腐全裸女尸,别说长相难辨,原本的身型都很难推测。
正值秋季,按我们本地的气候条件看,从人死后计起,5 至 8 天内,没做过防腐处理的尸体会被数量惊人的腐败细菌攻陷,产生大量气体,充满全身软组织。
这时,整个尸体膨胀成巨物,大家可以对标一下绿巨人,往那个方向去联想一下。
我胃里翻涌,冲到旁边掏出袋子就吐了。
造孽啊!
痕检的同事忙完后,队长吴潜堂喊我过去,戴了口罩的我还下意识地用胳膊遮掩口鼻,硬着头皮靠近。
吴队指着死者的嘴,「凑近点!」
女尸喉口间,居然插着半截玻璃瓶!那是个 300 毫升左右的鸡尾酒瓶,瓶身狭窄。
瓶底和大半部分瓶身已经没了,瓶嘴部分还嵌在她口中。
巨人观会导致死者舌头外吐,那瓶嘴似被顶出来了一丁点!
我又想吐了。
2
发现尸体的是四个户外探险爱好者。
头天傍晚,他们走到 1 公里外的地方扎了帐篷露营,今天上午,其中一个女孩遛弯,看见尸体直接厥过去了。
崖底检查完,我们又爬到了崖顶。
20 米,相当于 6 层楼高,我们市里的山都挺平缓,就连尸体上方这块悬崖地貌也很平。
悬崖边缘,有一丁点玻璃渣,没准是女尸嘴里那碎玻璃瓶的一部分。空地上,有几块石头有些特别,分别摆在四个方向,围成一个 2.2 米乘以 2.2 米的方形,像人为摆放的。
痕检的魏科长带着同事把现场的物证收集进物证袋,一直忙到了天黑。
回队里后,法医和痕检先后给了消息。
死者身高 1.63 米,体重 55 公斤,年龄在 30 到 40 岁之间,死亡时间为 7 天左右,系颅脑遭钝器多次击打,失血过多而死。
有个信息非常出人意料——玻璃瓶边缘,女尸嘴里、喉咙里包括胃内容物里都检测出枸橼酸西地那非。
那是帮助勃起的药物主成分,比如,伟哥。
可这种男性口服的性药,怎会出现在这位女性死者体内?
女尸全裸,初步考虑死前遭受过性侵,但阴道内,未检出其他人的 DNA 成分。
崖顶风大,吹得人浑身冰凉,试问哪个正常人会选择在这么奇葩的地界发生性行为?
更令人疑惑的是,李达法医还特地提到,药物入口后,她在短时间内身故,因为其胃部的药物根本没有分解!
凶手这一波儿操作简直费解!
死者指甲缝隙中,提取到了另一个人的 DNA 成分,嘴里的玻璃瓶口处,还提取到半枚指纹。崖顶上的玻璃碎渣上有人血反应,可提取 DNA 信息失败。
女尸的任何服饰都不在,判断是为阻碍警方确认死者身份。
那四方石头的摆法,大家初步判断是用来压了东西,2.2 米乘以 2.2 米,是常规野餐垫尺寸,凶手杀人后,可能会采取拖拽形式将垫子拖到崖边以助抛尸。
崖顶,初步考量,就是第一案发现场。
3
吴队问,「尸源找得如何?」
市内仅两例报失踪的,都和女尸对应不上,但死者的指纹却在指纹库里对上了一个身份——李玲,女,33 岁,一家安防设备贸易小公司的财务人员。
幸亏 4 年前,她办理护照时录取过指纹信息。
李玲老家是贵州的,以前是个会计,嫁给钢材生意人叶邵君后一直未曾生育,为打发时间,帮人做点代账的零散事。
半年前,叶邵君患肺癌去世。丈夫一死,李玲和婆家人彻底没了往来。
她深居简出,几乎没有朋友。
监控显示:11 月 6 日清晨 7 时许,李玲步行走出小区,随后乘坐一辆出租车到市中心一家茶餐厅喝早茶,一切正常。
9 时 05 分左右,她已从茶餐厅步行进入不远处的那非公园,也算正常。
那是个老公园,树木茂密,沿路被游客弄出很多「野」出入口,公园内外监控少得可怜。
李玲进入园区后,再无踪迹,直到我们在崖底找到了她的尸体。
她到底是为何、如何、何时去到 50 公里外的市郊悬崖之上?
4
李玲帮一个叫张泰安的生意人代账。
张泰安,一身奢侈品牌,头顶的发胶喷得用力过猛,脸、腹部明显发福,肚子都快漫出皮带了,露出生意人特有的殷勤和圆滑。
我循例问他:和李玲平日关系如何,11 月 6 日那天是否见过李玲,当天他的行程如何,以及最后一次见李玲是什么时候。
张泰安像挤牙膏一样,问一句答一句。
说他和李玲是纯粹的工作关系,李玲做账能帮他节约点税钱,她每个只有月底过来忙活几天,其他时间自由活动,这阵子正是她最清闲的时候,他俩压根没见面,也没联系过。
他垂眼摇头,表达惋惜:「李玲是真漂亮啊,到底是谁啊,下得去手?」
我抬脸,死死盯住他:「我们只说她死了,说了是他杀还是自杀吗?」
空气瞬间凝固了。
5
张泰安怔了怔,马上闪电般地直摆手:「你们这么大阵仗,李玲能是自杀吗?」
他翻了半天手机,看他的行程。
「11 月 16 号我那天下午 2 点自驾出发去了珠市出差!」
「上午呢?」
张泰安闪过一丝迟疑:「睡了个懒觉。警官,我那天真没有见过李玲,她 10 月底最后那天来的公司,那是我最后一次见她。」
此时的他肩膀微缩,和他来时展开双肩的姿态大不相同——张泰安紧张了!
他所住的小区,和那非公园距离非常近!
我们立刻调看了他 11 月 6 日的行动轨迹。当天上午 9 点 10 分,他步行走出小区,进了那非公园。这和李玲入园的时间很接近!
10 点 15 分,他匆匆回小区,经过一个垃圾桶时,踹了那桶两脚。
下午 1 点左右,他驾车出行,进入城郊一个小区地下室后,很快出来,并出城上了高速,前往珠市出差。
我和同队的女警小葵风风火火想去逮人,吴队长耸肩:「证据不够,你们如果非要去,只能把他当证人身份对待,问问话!」
果然,张泰安梗着脖子怼了我们:「我是不是说的我那天早上在小区和『附近』逛了?『附近』就是那非公园!我他妈我又没碰到李玲!」
我歪在椅子上,揉太阳穴,张泰安虽然有嫌疑,但其实,不太符合凶手的条件。
距离那非公园 50 公里的悬崖已被确认为第一案发现场,可他行动轨迹流畅,6 号当日中午就出了城,根本没可能分身到悬崖处杀人毁尸。
头疼。
谁能想到,我们一查,张泰安竟有偷梁换柱的本事。
6
调取高速上的高清监控系统后发现,开车去珠市的人根本就不是他!
那人名叫童列,是张泰安的助理。他抵达珠市酒店入住的 6 小时后,张泰安才驾驶了另一辆车赶来,而他驾驶的车是童列的。
原来,张泰安出城前短暂停留过的,正是童列居住的小区,由于该小区车库内没监控,而初步调查取证的素材有限,我们差点没发现他们瞒天过海的行为。
这两个人明明露了马脚,却一个比一个油。
童列说,张泰安要求换车使用,并催他先出发,他也就是去地下车库送了个车钥匙,随后前往珠市,其他的一概不知。
张泰安也没松口:「我比童列晚到珠市只是因为办点私事去了,反正,我没杀人,你们爱查就查!」
我指他的鼻子,气势上必须削他:「等验血结果出来咱再说!」
鉴定结果甩在面前时,他脸色一下子煞白:「不不不,不是我……」
怎么就不是他?负隅顽抗压根没用——李玲手指甲中抓取了人体皮屑,经比对,DNA 信息正是张泰安的。
「你要是没想好,可以晚点解释!」
我「噌」地站起身,拉着另一名预审员准备离去。
这反而会给嫌疑人施加更大的压力,张泰安急忙喊住我们:「别走!我说!」
7
张泰安老实了不少——
11 月 6 日当天上午,在那非公园,他和李玲不期而遇,顺势坐在树荫的长椅下聊了几句。
李玲穿了身修身条纹运动装,丰胸细腰,腿又直又长,张泰安眼睛跟钉子似的根本挪不开了。
原来他就对她有所垂涎,今日见她,焦躁难耐!
寡居的漂亮女人哪有不寂寞的?他这么一想,手就不听使唤,摸了上去!
李玲一掌拍开他,站起身,有点恼。
张泰安色胆已起,索性揽住她:「你男人走了,不馋吗……」
他端住李玲的脖颈就要吻,李玲尖叫起来,狠狠抓挠他的脖子。
她是长指甲,张泰安脖子疼,一摸,居然出血了!
他有点恢复理智了,再加上周围有路人经过,心里发虚,转身走了。
半道上,他给李玲发了条微信:「我一时犯浑,你多多包涵啊!」
李玲根本没回复。
他觉得准备等她心情好点再说,后来去珠市出差忙,这事儿也就搁置了。
天知道李玲死了!
张泰安不想节外生枝,打算把两人见过面的事儿烂肚子里。
他确实给李玲发过道歉微信,脖颈处还残余抓痕,视频监控中,他踢垃圾桶等行为,有气急败坏的模样。
但这些并不能从根本上把他摘干净,我单刀直入:「那天和童列换车后,你到底干什么去了?」
张泰安瘫在座椅上,垂丧着头:「好吧,我承认——那天,我是去嫖娼了!」
啥?嫖娼?
「李玲这么一勾,我就……男人嘛,总得发泄出来。」
真行。
张泰安说,他老婆知道他喜欢在外头偷腥,看得紧,利用手机定位功能和车辆 GPS 记录看他的行迹。
他将计就计,和助理沆瀣一气耍诈。
那天见完李玲,他和童列交换了手机和车钥匙后,他直奔城中一洗浴中心点了一个「模特」。「模特」做完服务,已是 2 个多小时后。
他洗了澡,在店内吃了一顿自助餐,才不急不缓出发前往珠市和童列汇合。
……
此外,我向那「模特」询问张泰安的那方面的水平。
她生怕惹了什么麻烦,如实给我介绍了各种细节,听得我头麻。
行吧,确实没到要吃伟哥的地步。
仔细核实其行程后,张泰安的嫌疑基本洗清了,不过,他提供了一条线索——
李玲似乎有个神秘男友,就连那人给她送的花上,连祝福卡片都特意省了。
8
调取李玲的通讯记录后,我们看到,两年来她和一个手机号码密集联系,会不会,这就是那个男友的电话。
就在 11 月 6 号失踪当天,她还给那个号码打过电话,那人却没接。
紧接着,她又拨打了第二个手机号,通话时间 8 秒。
李玲频繁联系的那个手机一直是关机状态,我们还发现,那是冒用他人身份证注册的号码!
而那个通话仅 8 秒的号码是个本地手机号,机主为 61 岁的周文章,电话没人接。
同事根据登记地址上了趟门,可他称对方可能是打错了,他实在没印象。
周文章和李玲除那通电话外,无任何交集,也无作案时间,完全排除了嫌疑。
那个穿了马甲的号码,愈发显得神秘,很有嫌疑。
想在现代社会遁形,很难。
我们在服务商的帮助下查出,有人通过微信的充值功能给那个号码充过话费,而这个人的微信,是实名制的。
9
刘乙,29 岁,钢材经销公司的经理,公司老板入赘的女婿。
最重要的是,刘乙以前在李玲亡夫叶邵君手底下干过。
我再次自告奋勇,和小葵搭班,直接杀到刘乙办公室。
刘乙把助理打发出去后,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们早晚要来。」
以往办案,我遇到过一见面,嫌疑人自知在劫难逃,干脆全撂了的好事儿,刘乙的开场白似有深意,该不会也给我们个惊喜吧?
我观察着他,他 1.8 米的个头,浓眉,鼻子挺拔,是个标准的帅哥。
刘乙刻意将背打直,夹着烟的手却在抖!
「11 月 6 日,你在哪里,做了些什么?是否见过李玲?」
刘乙言简意赅:「带着全家人在北坛那边的农家乐玩,5 号去的,7 号回城的,我没见过她。」
寻常人都会调取下回忆后再答话,可刘乙几乎是不假思索。
我洞见似地看着他:「怎么记得那么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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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乙直视着我,神色平静:「6 号那天,她给我打了电话,但我不想接,就没接,后来听说她死了,我挺后悔,要是接了,知道她到底怎么了,结果会不会不一样?」
他坦诚和李玲的情人关系,俩人都有家室。
最近半年,李玲玩期货血亏,被民间高利贷逼疯了,一直找他要钱、借钱,俩人吵了好几次,冷战了。
前阵子,李玲和他说,如果他再不拿钱帮他,她会被逼死的。
「你从哪里听说李玲的死讯的?」我继续追问。
「前同事啊,我以前在她老公手底下干过。」我们在调查走访时,接触过叶邵君的手下,刘乙这个解释,完全说得过去。
「知道她死了,你怎么没得一点反应?」我继续问。
刘乙苦笑:「地下情本来就见不了光,我要是出面,被知道了家里就炸了,难过就只能放心里。你们来找我,难道是因为还没查出什么来?」
我去,这人还懂反客为主!
于是,我稍施小技,绕远了聊:「再细细说说你们的关系吧,比如,你们是怎么认识的。」
迂回战术挺不错,一来可降低对方的警惕性,二来活能从细节中抠线索。
11
刘乙和李玲,算惺惺相惜。
李玲家里挺难的,她漂亮,人际关系简单,工作没两年,被叶邵君看上了。
李玲家各种状况,叶邵君出资摆平了一切。生活的艰难磨平了她向往爱情的触角,从了叶邵君,之后小三上位成功。
刘乙是跳槽去的叶邵君的公司,想跟着老板长点本事。
那天,李玲本是顺路来公司转转,可叶邵君不在,她痛经得厉害,躺在办公室沙发上虚汗直冒。
刘乙进来送文件,见这情形,赶紧脱了自己的外套给她搭上,买了红糖回来给她泡水喝,还拿了纸巾给她擦汗。
李玲从没被如此仔细呵护过,忽然哭了。
她在外挺风光,可在家不如一条狗。叶邵君再婚后,生意走了下坡路,喝多了就拿皮带抽她,醒来后又是道歉又是送礼物哄她,跟人格分裂没两样。
几乎没有朋友、从不和家人吐露自己现状的她,破天荒和刘乙聊了几句。
刘乙说到这里,叹气:「我俩很像,出身不好,能力谈不上出众,可却想过好的生活,可那得付出代价。后来,我们一直私下联系,挺聊得来。」
刘乙爸妈都是卖菜小贩,嘴甜,他耳濡目染,也有些讨好型人格。
李玲劝他,跟着叶邵君出息不了,刘乙就跳槽了。他帅,人也勤快,算走运吧,成了另一间钢材贸易公司老板的赘婿。
刚开始,他错觉自己走上人生巅峰,可为证明自己不错,必须拼命工作,而且入赘女婿处处被掣肘,妻子刁蛮,他疲于应付,精神、身体双透支。
李玲就更惨了,叶邵君从没让她安生多久。
有一次,他下手太狠了,打完人倒头大睡。刘乙赶到医院时,她不成人形,浑身淤青,脖颈处有抓痕,眼眶也肿得厉害。
看到他,她一下子就崩溃了,刘乙冲上前抱住她,特别心疼。那以后,俩人好上了,他们需要相依取暖。
刘乙没和李玲隐瞒自己不举、早泄的事实。他说,婚后,性能力直线下降,甚至连晨勃都逐渐消失了。
瞒着老婆看了好几波医生,都说是过度焦虑引起的,除了精神调剂,还得药物介入,他怕老婆名堂多,把药藏保健品里,事前偷服。够狼狈的。
李玲长叹口气,紧紧抱住他。因为怕人撞见,他们喜欢去户外一些野地方,和她做,刘乙觉得自己是个真男人。
「后来,叶邵君得了肺癌,从发现到走也就 4 个月,李玲得了遗产,还解脱了,挺好的。她是个理智的人,没打算逼我娶她。」
刘乙说:「但叶邵君去世前就破产了,她很焦虑,总想着挣钱,炒股、玩期货魔怔了,老找我要钱,我俩吵了几次,闹得就差断绝来往了。」
听到这,我竟然对他产生了一丝同情,小伙子心倒也不坏。
可接下来,我又产生了怀疑。
「你和她用什么方式联系?」
「打电话。我手机双卡的,有张卡是黑市买的,只和她联系。」
「为什么要用别人的卡?」
「老婆查通讯记录查不到呗。」
从刘乙处出来,小葵感叹:「这男人贼帅,还挺会讲故事!」
他确实会讲故事,可这不对劲——
张泰安试图瞒过自己嫖娼那段,是因为,人有「遮羞」的本能。
这刘乙,却毫不避讳坦诚了他和李玲的地下情关系,黑市买卡隐藏身份的事实。
就像是一个人主动脱光了衣服站在你面前给你看。
如此坦率的刘乙,反而让我直觉有问题,吴队说:「这人,往死里查!」我狠狠点头。
12
李玲的期货确实血亏,但借债不多,基本还完了,近期,债务平台和她没有任何互动痕迹。
刘乙的农家乐行程很快获得了证实,乍一看,他确有不在场的证据。
北坛那边的农家乐集中在国道附近,刘乙去的那家,距国道直线距离 1 公里,距离案发悬崖处 30 公里。但乡野之处,被村民们开出了一些「野路」,路上没什么监控。
理论上说,刘乙从农家乐转道去悬崖处作案的可能性!
刘乙一家下榻的农家乐未装监控,但不远处路边有一户装了,能远远拍到从那个方向开出来的车。
刘乙的车,11 月 5 日来,7 号正常离开,中间并未出行。
不过,农家乐老板娘反馈说:「他有天说要自己一个人出去转转,又说自己的车胎漏气了,借了我老公的农用车,他还戴了个帽子!」
我们紧急二刷监控,11 月 6 日中午 1 点 50 多,刘乙真的驾驶了那辆红色农用车离开了!
我们振奋不已!据他的出行时间,调看国道沿路监控,更惊喜地发现,在 11 月 6 日中午 2 点,李玲现身了!
她在距离农家乐 1 公里处的国道沿路边打电话边四处张望,最后站在路边等待,随后,远远的,一辆红色农用车停在她身边,将她带走。
车很快拐进了山野路段,无法再追寻踪迹……
这个证据,已经足够我们逮人了!
我们上门时,家里就刘乙和他老婆在,他老婆挺彪悍,拦住我们:「涉刑?涉什么刑,你们给我说清楚!」
小葵亮了证:「程序合法,手续齐全,其他的,无可奉告!」
刘乙脸色发白,被带走前,叮嘱她老婆:「别告诉我爸妈,别让他们担心,听到没?」
我们原以为,都到这会儿了,他该吐实在话了,哪知,他继续讲自己和李玲的感情故事,和案发有关的事情却只字不提。
「0 口供!」小葵脸都气成了猪肝色。
我反倒是很乐观:「这不是可以查验、比对指纹吗?」
可别忘了,现场可是提取到了半枚指纹的!
然而,晴天霹雳,经核对,那枚指纹不是刘乙的!
吴队老说,小葵急躁,而我初生牛犊,对查案有种盲目自信。
可这次,他也觉着,案子八九不离十了,比对结果直接让他狂暴:「靠,怎么回事啊?」
13
我和小葵连吞了两颗薄荷糖才缓过劲儿,就差没心梗了!
嫌疑人拘留后的 24 小时内,经核查没有作案嫌疑的,应立即释放!仅凭着两段视频(后者还很模糊),证据链根本难以形成。
而刘乙的岳父搬了本市金牌律师来,那律师睨着眼:「你们只剩 2 个小时了,如果再没有能定罪的证据,我就来办手续了!」
「快,查那红色农用车!」吴队长当机立断。
痕检的同事们火速赶往农家乐,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有情况!」
农用车后座附近,铺盖着稻草的边缘处,有两处呈紫蓝荧光的人血反应!
我一蹦三尺高,就凭新发现的证据,将那律师请了出去。
可,案子依旧进展得磕磕绊绊——农用车后座无法成功提取 DNA 信息,这意味着,我们没能取得关键证据,而刘乙仍然是 0 口供!
梳理案件情况的时候,一屋子干刑侦的,头发都快抓掉了!
晚上,吴队请所有办案人员搓了顿火锅,适时打气,这案子已取得突破性进展,再仔细些,肯定能找到更多的新证据!
他特地拍拍我:「你今天就别加班了,明天也放假,脑子放空放空!」
跟这个案子以来,我就差睡在局里了,一心想早点破案,可确实,沉淀一下,或有转机。
再不来转机,我就要宕机了。
这一晚,喝了酒的我睡得很沉。
梦里,所有当事人都在我头顶飞。
第二天,我打了一天游戏,傍晚出门吃了碗牛肉面就到了局里,这时的我神清气爽。我决定,把所有手头的资料都再复查一遍。
看着看着,我一下子站了起来,有条信息很可疑——
李玲死前最后通话的机主周文章的住址,竟和刘乙父母在同一个小区,怎可能这么巧?
14
负责外围调查的同事反馈,前阵子,在刘乙的父亲老刘因流感闹到肺部严重感染,进了 ICU,刘母一直在医院相伴。
刘乙成为嫌疑人后,他们只是循例登记了他父母的住址,也没去过他们家。
我们大家竟都忽视了这条奇怪的信息!
我决定马上亲自去找周文章再问问情况。
去的路上,我和小葵讨论,李玲在未打通前号码后,几乎没有间断地去拨打另一个号码,有没有可能,这两个号码的背后,是同一个人?
或者,这两个号码的主人很熟,是通过 A 能马上联系到 B 的那种关系。
小葵点头:「按一般人打电话的习惯来说,可能性挺高,但当时我们查完周文章后认为他那边没问题,就搁置了。」
周文章住的是个老社区,居民楼都是四层楼的,还是红砖外墙。地面斑驳,树下,老头老太太们下棋打牌唱曲跳舞,好不热闹。
周文章住在其中一栋楼的 2 楼,我敲了门。
「谁啊……」,门「咯吱」一声,探出一颗头来。来者周文章,人挺精神,穿了件太极服。
听我们又是来问李玲那通电话的事,他身子挤了出来,斜着身子冲楼上瞅了眼,也不知是在看什么。
然后,不耐烦地说:「我说了,不记得了,你们怎么这么烦?」
这时,楼上的门响了,一个老太太缓步走下来。
周文章迎过去:「老刘好点没?」
老太太哭丧着脸:「才恢复了意识,但人都快瘦变形了……」
「出了 ICU?那我晚点去医院看他!」
寻常对话,信息量却瞬间炸裂——这老太太是刘乙的妈妈李爱芬!她和这周文章还挺熟!
那,李玲的电话,为何打到了周文章这儿?
他们之间究竟有什么联系?
15
老太太走前,朝我们瞟了一眼。她一走,我们拉着周文章继续一通问。
周文章实在瞒不过,叹气:「说起来有几年了,我和老刘遛弯儿的时候,他想起去办个什么宽带+手机套餐,又忘带身份证,那套餐限名额,就借了我的身份证办了。」
老头爱絮叨,我赶紧问重点:「他们家办的手机卡号,都是谁在用?」
周文章道:「当然是他们家的人在用呀,你们警察找我问话那会儿,老刘人在 ICU 呢,我哪知道有谁给他家打过电话,也懒得解释,就随便回答了。」
这个「随便」可真是随便!
李玲联系的其实是刘家人!这就说得通了!
既然号码是刘家的,老刘人也已清醒,我们马不停蹄赶往医院。
一到病房,我们和老刘的老伴正面相遇,她见我们眼熟,问:「什么事?」
便装的我们亮了证件,她很诧异:「警察?找我们做什么?」
躺在病床上的老刘听见了,努力撑起身:「怎么了?」
「我们想先确认一下,177xxxxxxxx 这个号码的机主,是你们家哪位?」
「你们问这个干什么?」老刘不答反问。
「近期发生了一起命案,死者生前打过一个电话,号码是你们家的……」
「我家办的是套餐,人家当时一下子给了我五张卡,哪用得过来?有两张手机卡一直放我钱包里,有一次买菜时掉了。」老刘思索着:「你们说的那个号码,我们家没人用,可能就是掉了的其中一个号码卡。」
这父子俩说话风格很统一,滴水不漏的。
小葵也就不客气了:「您儿子刘乙涉嫌故意杀人,已羁押,您刚出 ICU,应该还不知道吧?」
「什么???」
夫妻俩异口同声!老太太腿脚发软,老刘面色发白,大口喘气。
「李玲,你们认识吗?」小葵继续问。
这一次,他们竟然是不同的反应!
老刘的妻子一脸懵,老刘嘴角抽动。
老刘哆哆嗦嗦着并拢双手,伸了出来。
那是双干枯的老人手,右手腕还在输液。
「把我拷走吧,人,是我杀的。」他声音颤抖,「不是我儿子,你们搞错了!」
老刘的妻子努力撑起身,扑到老伴床边:「你是不是病傻了?到底是什么事,我怎么听不懂?」
「她就死在北坛附近的山上,对吧?」
那双眼里,竟只有诚恳。
这下,轮到我和小葵傻眼了。
调取的视频画面里,明明只有刘乙和李玲出现,这老刘怕不是为了包庇儿子顶罪吧?
但要真是老刘下手的,他怎么去的悬崖,为何要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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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刘在病床上交代——
11 月 6 日午饭后,父子俩在池塘边钓鱼、聊天,刘乙心不在焉。中午 1 点左右的样子,他起身去鱼塘旁撒尿,老刘看到儿子搁凳子上的手机有个来电,手机是静音的。
刘乙撒尿归来,他正要和儿子说有个电话,自己手机却响了,刘乙瞅到那号码,居然抢过去,接起来。
老刘的手机也是双卡的,之前,这个号码刘乙曾短暂用过一阵,又还给了他,老刘塞在手机里防丢失,平时没用这个号。
「他问『到哪了?好,你就在那路边等我』,反正,很快挂了电话,然后和我说要出去会儿,我心里不踏实,就跟去了。」
「为什么心里不踏实?」我问。
老刘愁眉深锁:「那边说话的是个女的。我们玩的那地儿是郊区,谁会专程来找他?而且,儿子状态不对劲。」
听到这里,我和小葵对视一眼,这老刘心思还挺缜密!
刘乙借了农用车后,又去自己车上拿什么东西,老刘趁周围没人,钻到农用车后面的稻草下面,屏住呼吸。后来,刘乙接到了李玲,车往山里开去了。
「后来呢?」
刘乙和李玲到山脚后,徒步登山。老刘怕被发现,远远跟着,儿子手上拿着一块野餐垫,应该是之前从他自己车上拿的。
走到悬崖那,刘乙铺了垫子,李玲喝了自己带的一瓶彩色的东西(鸡尾酒),刘乙吞了个什么胶囊(伟哥),过了会儿,他们做了。
老刘躲在附近一块巨石后面,尴尬至极,正想着要不要撤,刘乙和李玲争了起来——
刘乙问:「看在我们感情一场的份上,那事儿能不能算了?」李玲斩钉截铁:「一码归一码!」
刘乙又说了半天好话,可李玲轻蔑地表示,没得商量,他再不配合,就让他身败名裂。
刘乙火了,甩了李玲一耳光,她瞪着他:「打我?你算个什么东西?你的钱,你的一切,都是别人施舍给你的,就连做爱,都要靠伟哥!」
刘乙被彻底激怒了,又狠狠抽她脸:「你个臭婊子,还瞧不起我?」
结果,李玲笑起来,阴森森的:「对,我瞧不起你。要是你岳父知道你在外头干的这些破事,你……啊!!!」
「虽然不知道他们有什么恩怨,但我很清楚,那女的在威胁我儿子!我也不知道怎么的,冲了过去,她看到我,吓得叫起来,不叫还好,一叫……」
老刘扯过被子,把自己身上掩紧。
「然后你都做了什么?」
「我捡起垫子上那玻璃瓶,抡她头,瓶底都磕飞了,她叫着往旁边躲。我拽她头发,从地上捡了块大点的石头继续拍她头!
老刘说,自己控制不了情绪,只想要那女人彻底闭嘴。
李玲被抡得满头是血,也没力气反抗了,他还不解恨,抓起那半截玻璃瓶,握着瓶身,狠狠往她嘴里插,吼:「你搞我儿子?我要你死!」
刘乙吓呆了,反应过来后想扯开他,但老刘杀疯了,吼:「你过来我连你一块捅,傻叉!」
他一手摁着李玲的脖颈,另一只手抓起垫子上散落的药丸,顺着没底的玻璃瓶往里塞:「我叫你们吃,叫你们不要脸,叫你们闭嘴!」
李玲的喉咙被瓶口撑开,药丸直接掉入其喉咙,呛咳得厉害,因为头部在不断流血,她挺无力地挣扎了几下,渐渐的,没了呼吸。
刘乙几次想扯开老刘,都被老刘踹开了。
「我和刘乙说,人是我一个人杀的,他不能碰现场,要是碰了,万一查出什么来,就说不清了!」说到这,老刘神色居然有些悲壮:「后面的所有,都是我处理的。」
老刘收捡了所有小物件、玻璃残渣,剥光了李玲的衣服,「这些东西都得销毁,不然多少会留下什么痕迹。」
他说,当时,自己本试图把李玲嘴里那个玻璃瓶抓出来。
瓶子卡得紧,李玲的样子又渗人,他只好用手指搅着纸巾边缘,小心翼翼擦拭了玻璃瓶身,试图清理掉上面所有的指纹。
随后,将垫子拖到悬崖边,将李玲的尸体推了下去。
下山后,他又寻了一处荒僻地,把野餐垫、李玲的衣物等烧了个干净,把其他残渣挖了个洞,埋了。
为免其他人撞见生疑,老刘是再次躲在农用车稻草下回去的。
「我想,荒郊野岭的,应该没人能发现那女的。等人发现的时,也是白骨了,无从查起,没想到……」老刘一口气交代完,看着我们:「所有细节,你们可以随便问,就是我一个人干的。」
他拔掉输液管,佝着身子,一副讨好的样子,那模样,看得我心酸酸的:「我儿子被吓坏了,所以才知情不报,这不算个大事吧?」
父母爱子,则为之计深远,可哪有他这个计法的?
老刘交代案情后,我们立马增派人手,带着他去了案发现场附近。
他指认了销毁物证的现场,证据和他交代的内容都能对上。
此时,鉴定科也传来好消息——玻璃瓶身那半截指纹和老刘的比对上了!
鉴于老刘的身体情况,我们给他办了取保候审,由辖区派出所派专员执行。
可我心里,仍缠着迷雾。
老刘只是个市井小贩,怎可能有如此强的毁证、反侦察能力?
刘乙真能独善其身?
17
我们再次提审了刘乙。
「你爸爸从 ICU 出来了,情况还不错。」他脸上闪过欣慰,长舒口气:「没事就好。」
「不过,他承认自己杀了李玲,我们比对过证据,确认了。」
刘乙嘴唇微张,眼圈越来越红,沙着嗓子说:「他都是为了我……」
他终于颤抖着开口说了那些隐藏在坦荡之下的秘密。
李玲拍摄了他们二人之间大量的私情照片、视频,以将他们的奸情捅到他岳父处为威胁,问他要钱。
案发那天,他约李玲见面,为的是打感情牌,求和,而其他关于案情的讲述,基本和他爸的说法一致。
刘乙把李玲往悬崖上引,到底有没有主观杀人动机,不好说。
但因为没有证据证明他有杀人行为,从罪刑法定的原则看,这人,最多涉嫌包庇罪,而不是杀人共犯。
难道,就这么盖棺定论了?
一个简单的来电,真的能引得老刘担忧到偷藏在农用车上跟踪尾随?
看到儿子和李玲有了矛盾,老刘就能悬崖杀人?
以老刘的说法看,他是激情杀人,此类凶手作案后慌作一团,怎会把现场处理得如此干净、彻底?这手法,难道不更像出自一个谋杀者?
案子按流程得结案,可我们都心怀不甘,吴队长烟灰缸里塞满了烟蒂,小葵也没精打采的。
我拖了两天才磨蹭着开始写结案材料,就在那天,小葵接了个电话,整个人从椅子上蹦起来了:「老刘的老婆李爱芬在医院小花园和一女打起来了!」
派出所同僚八卦说,老李看到有个女的凑很近和老刘说话,跑去质问,不知怎的和那女朝那女的又撕又打的,路人报了警,他们出警后做了简单记录。
「啥情况啊?找老刘的那个人是谁啊?」我们纯属八卦。
「王,荟,云。」对方答。
我和小葵齐整整地把这三个字念了一遍,这名字,怎么有那么一丢丢印象啊。
再一查,我俩下巴都快惊掉了!
王荟云,39 岁,和叶邵君离异 6 年。
李玲亡夫的前妻怎么认识会老刘?而且,她为何偏偏在这微妙的时候出现?
18
不对,这事儿还有古怪!
我和小葵立马赶往辖区派出所。
接警民警是个小年轻,他说,老李办了点手续,回来见老刘不在病床上,就打电话问派出所安排「看顾」老刘的人,听说他们在医院北面的小花园,就过去了。
执行监督考察的专员警察站得挺远,一女的和老刘几乎是脸贴脸在说话。老李心生奇怪,问那女的是谁。
那女人上三路下三路打量着老李,看得老李浑身发毛,
女人挑眉:「你是刘乙的妈妈?你老公和儿子是不是都成了杀人犯啊,好惨哦!哈哈哈哈哈!」
她笑得前俯后仰,都快笑抽了。
哪里来的神经病?老李上前厮打王荟云,结果闹到了派出所。
「老李还得回医院照顾老刘,双方同意和解,这会签完字就要走了。」小年轻提醒。
王荟云上了趟洗手间出来,和我们看了个对眼,她转身离去。
她皮肤白净,神色倦怠,头发随意挽着,衣服松垮垮的。
「看到她眼神没?贼诡异!」我低声道。
王荟云的目光里有几分癫狂,几分含糊,总之,挺怪的。
「还真是。」小葵回应。
老李还在激动:「这人有病吧?我要回去问老刘到底怎么回事!」
我赶紧道:「我们陪你去!」
她想知道的,我也迫不及待想知道!
谁曾想,老刘说:「我不认识她,每次都是她来找我的。」
他竟不认识王荟云?不认识来找他干嘛?
19
我们刨根问底:「那她来找你做什么?」
老刘蜷在被子里,缓了好一会儿,说:「现在想来,她是个坏女人。」
王荟云找过老刘三次。
第一次,他在院里下棋,她找到他后,拉他到一边,说刘乙有个叫李玲的情人,给他看了照片,还说这个女人早晚会把刘乙拖垮。
老刘不知这陌生女人到底是什么动机,但挺担心的——刘乙爬上位不容易,他可不想儿子被什么人使了绊子。
老李玻璃心,所以,老刘没和她说,径直去找了儿子。
刘乙很震惊,问他是怎么知道李玲的,老刘说了那奇怪女人来找他的事。
刘乙问了女人的外形特征,看了老刘偷拍的王荟云的背影,可却对不上号。
刘乙禁不住老刘的追问,说:「李玲找我要 500 万,一笔付清,不然就把我俩的关系闹出来。你别操我的心,我能处理好的。」
儿子虽轻描淡写,可老刘慌了。
刘乙在妻家公司,本就是夹着尾巴做人,根本没能力动这么大的账封李玲的口啊!李玲真要是闹起来,刘乙的好日子随时完蛋!
王荟云第二次找老刘,是一个月前。
她和老刘说,「你儿子刘乙快被李玲逼疯了。」
当老刘问刘乙情况如何时,刘乙叹气:「我说了,我自己能处理,你就别操心了!」
原来,老刘之所以跟踪儿子,杀了李玲,是因知道其中内情,这中间,少不了王荟云捅穿那层窗户纸!
第三次找老刘,王荟云愈发古怪。
她说,自己来就是问问,李玲的死状到底「好不好看」?
那会儿,李玲的死讯是传出去了,但老刘认罪的事儿,外人根本无从知晓,这个问题让老刘毛骨悚然。
她脸上浮着诡邪的笑,盯着老刘的眼睛:「你快说说,李玲死的样子是怎么样的!」老刘心里发正怵,老李来了,王荟云说的话刺激了老李,场面顿时失控。
为何王荟云会掺和进这事儿来?
她怎会对刘乙和李玲之间的事儿那么清楚?
20
王荟云对我们来说,属于信息盲区。
案子多了个线头,可我感觉不到兴奋了,只迫切地想知道真相。
小葵鬼嚎,「这案子太烧脑!」
我迅速联系辖区民警,搞定王荟云小区的物业人员,安了线人。
那天,收到一条微信后,我立刻精神了:「走,王荟云那边有动静!」
王荟云住 18 楼,我们到的时候,屋内传出哀乐,喇叭二胡齐上阵,虚假的热闹里,带着几分凄楚,听得我浑身汗毛都竖起来了。
物业经理用气声说:「她儿子过世了。」
「啊?什么时候的事?」
「好像就前几天才同意拔呼吸管吧,前阵子医生就说没必要再拖着了,她不同意,也不知为啥,突然又愿意放手了……」
王荟云的出现,本就吊诡,加之在这种时间点她儿子又走了,这就更奇怪了。
屋内的音乐,忽然变小、停止了。
众人瞬间住嘴。
21
我和小葵挥手示意物业人员可以撤了,他们赶紧转身跑了。
「我的凯啊……」女人悲怆的哭声穿透门板,声音越来越近,我转头看了眼小葵,她身体绷得极紧,大气也不敢喘。
别说她了,我一大老爷们手心也全是汗!我紧张,莫名紧张!
门锁咔嚓一响,我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王荟云头上别了朵小白花,一袭黑衣,端端正正走了出来,左臂环抱着一个深色的木盒子,右臂端着一副少年的黑白遗像,我们来不及躲,僵成了雕像。
王荟云想用脚把门勾得关上,却失败了,小葵赶紧帮她把门带上了,她礼貌地点点头,我又小跑着去电梯口按了下楼的键,她又点点头。
电梯到达后,王荟云踏了进去,直到门合上,我和小葵也没跟进去。
那情形太肃穆了,我俩竟不敢和她同乘一部电梯,否则好像是种粗暴的打扰。
小葵幽幽说:「就没别人和她一起送送孩子吗?」
我接不上话。王荟云看起来真的很可怜。
又一部电梯来了,我们到了地下停车场,竟又看到了王荟云,她艰难地从口袋里掏出车钥匙,打开车门,但,右臂的遗像歪了下去。
我一个箭步冲上去,抢在遗像落地前,接住了那相框。
王荟云小心翼翼把木盒子放入车内后,红着眼眶道谢,接过了我双手捧过去的相框。
「孩子都喜欢热闹,您要是不介意,我们陪您送送他。」
我发誓,这是我认识小葵以来,听过的最轻柔的语气。
我们做好了被拒绝的准备。
王荟云居然无声地点了点头,说:「就坐后座吧你们。」
直到车渐渐驶出了城区,没有一个人说话。
「你的凯凯真帅,他多大了?和我们说说他吧!」小葵侧脸看孩子的照片,语气更轻柔了。
王荟云哽咽:「是挺帅,可惜是个脑瘫儿。开始,我还挺乐观的,我不差钱,也不差时间,肯定能把他照顾得好好的,谁知……」
「生死有命,可能,他只是不忍心看你那么辛苦。」小葵动了情,我也感心酸。
孩子的骨灰盒入穴、水泥层层封层,我们一直陪着,直到所有手续完毕,王荟云跪在墓碑前,又抽噎起来,令人断肠。
离开前,王荟云已经站不住脚了,小葵搀住了她,脚步沉沉走出了墓园。返程的车上,又是长久的沉默。
车在小区停下,我打开门准备离开,纵有千百个疑问,此时此刻,实在问不下嘴。
脚都跨下了车,王荟云突然喊住我们:「去我家坐坐吧!」
22
那是间素净的屋子,沙景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母子合影,母子二人依偎着,笑容灿烂。
「我和叶邵君结婚是奔着一辈子去的。」王荟云拢起头发,苦笑:「说真的,我恨他。」
王荟云和叶邵君是同村人,叶邵君爸爸早逝,寡母外嫁,村里没谁家看得上,可她偏就喜欢他,和他好上了。
后来,城中村拆迁,叶邵君房子特大,得了不少拆迁款,王荟云家里也还建了不少房子,她是家中独女,看在钱的份儿上,王家勉强同意了他们的婚事。
儿子凯凯出生后,叶邵君挺高兴,可渐渐的,他脸上没了笑容。
凯凯浑身松软软的,逗他,反应也不灵敏,没多久,被确诊脑瘫。
王荟云的爸妈围着孩子没少忙活,可叶邵君无法面对这些,常借口忙,很晚回家。
有年夏天,他给二老报了旅行团,本意是孝敬,结果游船沉了,老人没了。
王荟云哭天抢地,发了疯地骂叶邵君不是个东西。
迈不过的坎,叶邵君选择不迈。他更加不着家了。
6 年前,他摊牌说自己在外头有人了,要和王荟云离婚。
王荟云倦了,同意了。叶邵君给了她几套房子和一笔钱,她不稀罕,耿耿于怀的是丈夫的凉薄。
「叶邵君和李玲结婚 5 年,一直没孩子,知道为什么吗?」王荟云泛起一丝冷笑:「他基因有问题,很难生个正常的孩子。」
叶邵君和王荟云本想再生个孩子,慎重起见,在专家建议下做了基因芯片检查,结果,叶邵君查出染色体异常,而且会直接影响后代质量!
「他很快就再婚了,我挺不舒服,但也想通了,只要他心里有凯凯也行。」
王荟云激动起来:「可他好不容易来看一次儿子,李玲都打电话催他回去,我忍了,可我儿子出事的时候,她挂我电话,我恨她一辈子!」
小葵轻声问:「凯凯那会儿出什么事了?」
「有天,好端端的,他忽然不对劲了,送医说是脑出血,我吓坏了,打电话给叶邵君,是李玲接的,我说儿子出事了!她喷我『你哪次不是用傻儿子当筹码博同情的?』然后挂了电话,关了机。我当时特别难受,也没再发信息过去。」
回想起那段过去,王荟云仍满是恨意。
她说,自己蹲在抢救室外哭,担心凯凯离自己而去,只剩下孤零零的她。
好在,医生来通知她,凯凯抢救过来了。
这期间,叶邵君没来过任何一个电话,王荟云知道,他再无情,不会枉顾儿子的生死大事,肯定是李玲趁他不在,接完电话后还删掉了通话记录。
她渴望叶邵君爱儿子,就像像溺水的人渴求空气。
但那几天,在极致的孤冷中,王荟云忽然想明白了,想要前夫像自己那样爱凯凯,只是自己的执念。
凯凯唯一的本能就是依赖妈妈,对于叶邵君,他并不在意,自己才是孩子的全世界!
想明白这父子俩在感情上没那么互相需要后,王荟云深深叹了口气。
她再没有联系过叶邵君。
她的希望很柔弱,那就是,母子二人继续相依为命。
天不遂人愿,又过了一阵子,王荟云去阳台收衣服,保姆在厨房做菜,凯凯竟然打开门出去了,发现时,摔倒在楼梯间不省人事,脑梗了。
医生说,以凯凯的身体底子加如今的现状,几乎没有苏醒的可能!
王荟云的世界,崩塌了。
就在这时,叶邵君肺癌的消息传来,律师联系她带着凯凯去看叶邵君。
23
渣男抛妻弃子,活该他肺癌啊!叫他活活疼死!她必须得亲眼看看前夫惨样!
病榻上的叶邵君看到王荟云,立刻坐了起来,看向她身后。
她身后空空的。
「凯凯呢?」
「哮喘犯了,住院打针呢,我请了保姆和护工,照顾得很好。」王荟云很平静。
「为什么没告诉他孩子不太好了?」我忍不住问。不得不说,王荟云的脑回路还挺清奇的。
王荟云蹙眉,咬了咬下唇:「说不清,因为恨吧?」
他们母子需要叶邵君时,他想来就来,想走就走,如今他人之将死,总算惦记起自己唯一的骨血了?她偏就不如他的意!
没见到凯凯,叶邵君挺失落,说,他早就立了遗嘱,想给孩子留一半财产,可,这几年公司经营差,前阵子,有人故意借款给他,然后强行要求他用数倍价值的货物抵扣,讹了不少钱,他如今所剩无几。
王荟云当场冷笑:「那你说个屁?浪费我时间!你快死了倒是惦记我们了,可我只惦记你的钱,既然这样也没什么好说的了!」
她转身冲出病房,阳光刺疼了双眼。
他要死了,还一身凄凉,她笑不出来了,只想哭。
这时候,叶邵君的得力下属偷偷联系她,这人是她的远房亲戚,他透露,叶邵君自患病以来,生意垮塌,全拜李玲所赐!
王荟云花重金请了私家侦探,确认,真是李玲和刘乙合伙搞走了叶邵君的钱!
看着床上生命即将凋零的凯凯,无数个声音在尖叫——李玲夺夫之恨犹在,而剥夺了凯凯得到父爱的机会,算计了叶邵君的钱,动了本该属于凯凯的东西,她已彻底不能忍了!
叶邵君死了,王荟云母子没出现在他的葬礼上,叶家人电话、短信各种谩骂,可她选择销声匿迹——她早就带着凯凯搬了几次家,又疏离亲属,没人清楚娘俩的行踪。
等一切消停了,她如鬼魅般开始了报复计划。
王荟云冷冷笑了:「李玲跟着叶邵君不可能快活,也就剩点刘乙的感情了。有什么比爱人反目,自相残杀更精彩?」
我原觉得她是个可怜人,可她嘴角勾着仇恨与算计的阴笑,叫人毛骨悚然!
「你和他们都不熟,怎么能让他们反目?」
「我有证据啊,要了命的那种证据!」王荟云笑得更深了。她捞出手机,翻出一个视频,递了过来。
我和小葵目瞪口呆地看着屏幕画面——
24
画面里,李玲趁叶邵君昏睡,鬼鬼祟祟从口袋里掏出针管状的东西,将不明液体推进了叶邵君的输液瓶中。
半小时后,查房的护士发现不对劲,医护人员涌进病房,开始抢救叶邵君,再然后,抢救无效……
「我猜,注射器里是胰岛素。叶邵君有糖尿病,这玩意一过量他必死。叶邵君死了后,我去找她了,给她看了视频,说我知道她拿胰岛素下药的事,她以为我真的啥都知道,居然认了,我把我们的对话录音了。」
王荟云出手就是绝杀!
叶邵君竟不是脏器衰竭病死的,而是被李玲谋杀的?可王荟云怎会在病房里搞偷拍?
这恐怕只能用天意来解释了!
王荟云说,她找了叶邵君的护工,给他 10 万,买他帮自己装个针孔摄像头!
果真是脑回路独特,她恨叶邵君,想看着他是怎样一点点被疼痛折磨至死!
我浑身汗毛全竖起来了。
王荟云触底反弹,作风狠辣令人发指!
「她像个断腿的狗跪在我面前,说和叶邵君多待一天她都难受,恨不得他马上死,所以才下的手!」
王荟云的表情愈发狂狷邪魅:「我说,叶邵君的死,我不稀罕说出真相的,但她动了的钱,得吐出来,还得补偿我们母子。我要 500 万封口费,给她 3 个月。」
李玲之前背着叶邵君搞的钱砸在期货里了,本就靠着找刘乙才补了漏洞,还哪来的钱?
她只能再去找刘乙,逼他给钱。
「你就不怕刘乙知道李玲杀夫的事,俩人合伙灭你口?」我忍不住问。
王荟云笑了:「警官,你是不是太年轻了,不太懂人性啊?」
李玲为了在这个城市落脚,当小三,坑老公,一切的路径都以自保为前提,这样的人,哪怕是面对情人,也是要留三分的。
谋害叶邵君,是她的命门,她断不会轻易把命门交到别人手里。
为了自保,她会不择手段找自己唯一的救命稻草刘乙要钱。
「你凭什么觉得刘乙会动杀心?」我仍觉得,王荟云步步险招,可人心难测,她哪算得准?
王荟云出奇通透:「人性就是自私的,我赌刘乙最后忍不了她。要是他一直不动手,我随时可以亲自杀她!」
「那,你为什么老去找刘乙的爸爸?」不懂就问,这是警察的基本素养。
关于这一点,我们再次见证了王荟云的神奇脑回路。
她想让刘乙和李玲狗咬狗,又忍不住从刘乙父母的角度为孩子感到揪心,忍不住要上门说道说道。
「我就想提醒一下那老头!」她说。
「听说李玲死了,我总算舒坦了,仇报了,我儿子可以瞑目了。」王荟云认为,李玲应该是刘乙杀的,但听护士说老刘被取保候审,居然也涉刑了,便来找老刘问问李玲的死状,算是发泄。
凯凯拔管前,王荟云同他说了很多很多话,从天亮说到天黑,从天黑说到天亮。
「我说,妈妈这辈子最苦的事,就是生了你,但妈妈这辈子最幸福的事,也是生了你。」
「我说,没有人会记得你第一次笑,第一次爬,第一次发烧,第一次喊妈妈是什么时候,但我都记得,因为,我是妈妈呀。」
「我说,该死的都死了,你安心去吧。」
背景墙上,女人和孩子明媚地笑着,和眼前孱弱、悲伤、孤独的她形成了强烈对比……
整件案子曲折至极,线索的尽头,竟是王荟云!
我们此前很多困惑迎刃而解,而这时,刘乙无法扛住内心的煎熬,主动要求和我们聊聊——
25
刘乙入赘,本就是为了过上更好的生活,而偷情,是为了精神和肉体快感。可惜,李玲和他是同类人,以自己的利益为出发点,她要钱时鱼死网破的嘴脸让他心生厌恶。
刘乙不是吃素的,他好不容易拥有的高阶物质生活,绝不能垮塌在一个女人的疯狂之下。
有天,翻来覆去的,他想到,可以杀了她。
两人关系藏得极深,如果在郊区,没监控的地方解决她,一切神不知鬼不觉。
以前,他们就喜欢搞户外活动,这次,他故意弄了个全家出游局,提前约李玲爬山,假意是为缓和关系。
借用农用车是为躲避沿途零星的监控,为免李玲怀疑,他还带了平时他们约会都会带的野餐垫。
爬到悬崖附近后,见那里地势还挺平,他们就铺了垫子,喝了性药,戴套,发生关系。
事后,他还拿酒精湿巾要她擦拭下体以去掉他可能残留的体液。
刘乙又争取了一下,但李玲很绝情,还吐槽他阳痿的事。他自尊被踩在地上摩擦,杀心顿起。
可还没来得及杀人,他爸忽然就冲了过来。爸爸杀人,他没阻止。
事后处理现场和李玲的物件,全出自刘乙之手,老刘终于悟到儿子早已计划杀人……
案子总算真相大白。
父子俩为故意杀人罪共犯。
老刘身体不大好,采取了监外执行。
王荟云涉嫌敲诈勒索罪,另案处理。
结案后,有天我去医院探望朋友家的长辈,和老刘夫妇不期而遇。
没多久不见,他们老得我竟都快认不出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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