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碧乱

2022年 11月 10日

油灯上,开出了一朵硕大的油花。

近处的桌子上有新上的梨,还有一盘羊肉。羊肉上厚厚裹着香料,油光四溢。

贺昭然坐在桌子对面,李云东站在下首。两人脸上都露出了捉摸不定的神色。

宇文宿的表情有几分得意。

李雪萧的神情最复杂,三分惊慌,五分意外,还带了冷笑。

琵琶声逐渐急促。

贺昭然的鼻翼舒展,和李云东对视了片刻。李云东像是想明白了什么,坐在榻上,两只脚交叠着,左臂依着栏杆,拿起一颗梨啃了口。

「我明白了,贺将军请便。」

「请便?」贺昭然正襟危坐,腰杆更笔挺。他周围陪侍的两名金吾卫,手已经按到了刀柄上,刀尾环首上系着红布,一头缠在手腕上,为的是免于对阵之时横刀脱手。如今,他们都是一副如临大敌的模样。

李云东狠狠咬了一口梨子:「唉,在场众人,只有我无权无势,说得好听是游侠儿,说不好听,那不就是个乞儿嘛。诸位想找个替死鬼,当然还是我来比较合适,所以,贺将军请便就是。」

他说着一套诛心的话,仿佛看透一切之后满不在乎,吃得也猛,嘴角的梨汁顺着嘴角流下,沾湿衣襟。

贺昭然眼角一跳,强压怒火道:「难道本将军会冤枉你不成?如今你要如何解释?」

三两口,李云东已经吃完了梨。他冷笑一声:「那我问将军一个问题,我为何要杀耿辉?」

「这话该我问你吧。」贺昭然道。

「若我是看了密信的人,何必要尽心尽力查案?将军看我像是一头蠢猪吗?」李云东愤愤不平。

「你正是为了洗脱自己,才尽心查案。」旁边,宇文宿开口插话了。他此刻换了一副面孔,再不是先前那副「有酒万事足」的样子,脸膛微微涨红,一副落井下石的模样。看来,先前李云东对他的怀疑,此刻都要被他尽数抛还给李云东了。

李云东哈哈笑着对宇文宿说道:「宿兄,好歹是旧同僚,何必如此。」

宇文宿瞪着他:「咱二人谁先如此的?」

「你既然不承认是自己做的,」贺昭然看着李云东,动了动胳膊,「那必定是有人想陷害你。你倒是说说,是谁?」

李云东哈哈一笑:「这不是明摆着的么?」

「姓李的,你什么意思?」宇文宿厉声问。

虽然贺昭然让金碧楼开了宴,但毕竟楼中出了事,谁也不可能装作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所以,全楼宾客都远离贺昭然他们,坐得很远。

但此刻宇文宿这么一句声量不低的话,引得楼中人纷纷侧目。大家迅速安静了下来。

贺昭然倒是没什么反应,想了想笑道:「两位是旧相识了,如今又相互指责,宿兄,就由你来审审吧,本将军也可看看,到底二位之中是谁在说谎。」

「将军莫非信了这人的信口雌黄?」宇文宿不解地看着他。

「所以让你来审。清白这个东西,还是自证的好。」贺昭然道。

 

纪青衣端坐在高台上,微微侧着头,看到了眼前发生的一幕:

李云东被两名金吾卫带走。

宇文宿愤愤看了一眼贺昭然,也随之离开。

而贺昭然则端坐不动,还特意侧转了身子,正对着这边高台,仔细听起了琵琶声。李雪萧则被他留在身边,惶惶然地坐下来。

一瞬间对视后,纪青衣从贺昭然的眼神中察觉到了杀意。

但她伪装得好,惊鸿一样掠了过去,只不过手底下到底是被影响了,食指一用力,拨出的音略略高出乐曲本音,多了几分金石锵然。

她余光看到,贺昭然的嘴角被这一声杂音勾了起来。

纪青衣不敢多想,急忙吸了口气,压下了心底的惊疑。好在曲子快奏完了,旁边羯鼓的声音在由弱渐强,两名舞女也从台下走上来。

再过片刻,琵琶声逐渐沉寂,羯鼓和笛子接过了演奏,场上气氛变得轻松活泛了起来。踏着细碎脚步的舞女上了台,周围观众的情绪也被调动,纷纷举起酒杯。金碧楼中的谈笑声逐渐喧闹。

纪青衣下了台,拿手帕擦了擦琵琶弦,急匆匆往楼上走。

她不知道李云东发生了什么事,但依照刚才那一幕来猜想,必然不是什么好事。

虽没有更大的动作,但李云东俨然被当作了囚犯一般走向了后门。

纪青衣知道,后门外是花园,停着尸体,也是萧敢曾经受审的地方。

李云东被押送往后门外,想必是有事败露,正要送去问询。

想到此处,纪青衣内心也无比紧张。李云东若是出事,自己便也面临着巨大的危险。她匆匆上楼,回到房间,丝毫没有注意到——楼下,贺昭然的目光曾盯着自己。

到了房间内,纪青衣放下琵琶,一边调着弦,一边思索。

现在摆在她面前的大概有两条路。

第一条就是死等,只要李云东不出事,自己就不会出事。

第二条,是离开酒楼,而且越快越好,若是李云东出事,自己也逃不了干系,迟则生变。

但她还没有拿到消息,即便出去了,也没什么用。

或许,还有第三条路……

纪青衣陷入了沉思。

门突然被敲响。

门外传来了贺昭然的声音:「纪姑娘!纪姑娘弹了一手好琵琶啊,不知道能否赏脸见一面?」

 

「嘶。」

李云东奋力吸气,胸膛慢慢扩充。但一股腐朽味儿直冲他的脑仁。

他眼前一片漆黑。

夜深了。酒楼的喧闹被挡在了外面,只有偶尔的蝉鸣响起。

萧敢被押回了自己房间。曾审讯过他的小房间里面,此刻换了新人。李云东靠着柱子被捆住了,外面窸窸窣窣响了一阵。

门打开。

宇文宿端着一盏油灯走进来。那油灯只照亮他方圆七八尺的范围,顺带着映出他下半张脸,显得幽寂可怖。

他将油灯放在一旁柜子上,看着李云东。

李云东再次吸足了一口气,两只手被捆在柱子后面,小指在轻轻抖动。他异常紧张。

两人对视良久。最终还是宇文宿先开了口。

但宇文宿说的,却是一段往事:

「李兄,大业九年,你我在洛阳相识,彼时你受你父亲指派来武侯中历练。你年少轻狂,却也确实是才干过人,不到半年就闯下偌大名头。大业十一年,你调任长安武侯长,谁知不过数月,就听说你消失了。到今日再见,不知这一年你碰到什么事情,竟然沦落至此。」

他话说得动情,但李云东仍然嗅出了浓浓的试探之意,于是轻笑着说:「宿兄不必如此,想问什么就问吧。」

暗淡的光线中,两个人的轮廓都有些发虚,也看不清宇文宿是笑是怒:「李兄是聪明人,做了什么,不用我多说了吧?」

李云东道:「这你可错怪我了,如果我是个聪明人,怎会是如今这德性?」

宇文宿突然向前踏了一步,贴到李云东耳畔,一手扼住李云东喉咙,将他的脑袋紧紧抵在柱子上,对着他耳朵咬牙说道:「你到底是什么人?」

李云东想说话,但只觉得喉咙一阵剧痒,咳嗽了两声。对方略微放开了手。

「自然是……咳咳,你的老朋友。」

宇文宿摇摇头:「我不管你是什么人,李兄,恐怕你今日得死在这了。」

李云东皱眉:「你这就要杀人灭口了吗?」

宇文宿嘿嘿一笑:「你比当年还要聪明了,顺着善德居然查到了我,要不是当时耿辉房内的武侯中有人与我传递消息,我就得被你摁死在这儿了。」

「你也不笨嘛,用这么点儿时间就想到要栽赃我了。」李云东想笑一笑,但是脖子难受。

宇文宿放开了手,转身走到柱子后面,竟像是要解开绳子。

只听宇文宿沉声道:「你我本为同僚,今日成如此局面,只能说时也命也。你既然为反贼做事,就别怪我与你划清界限。既然已经承认,稍后贺将军自然会来询问你,若是运气好,留你一条命也未可知。」

伴随着说话声,他解开了绳扣,却没有完全解脱,只是放松了些。

李云东双臂一松,便将胳膊从绳子中抽了出来。他还没有反应过来宇文宿想干什么。

这边,宇文宿脸上挂了一丝诡异的笑,突然高声大喝:「你想干什么!」

随后他抽刀出鞘,「铛」地砍在柱子上,发出一声巨响。

李云东看他表演,这才明白过来:

宇文宿要造成李云东挣脱绳子逃跑的假象,而后杀了自己。

到时候死无对证。对宇文宿来说,金碧楼的事情也就能完美结束。

想通了这里,李云东脸色大变。眼见宇文宿从柱子上拔下刀来,就要朝自己头顶砍下,他不假思索,奋力挣扎,绳子随之脱落。他身子一扭,朝旁边贴地滚了过去。

小屋的门被人推开。

与此同时,宇文宿的刀,已经快要落到李云东头顶。

 

「纪姑娘——不是洛阳人吧?」

贺昭然站在屋子里打量四周,透过半开的窗户,望着外面漆黑的天色,身上金甲在烛光中熠熠生辉。

纪青衣颔首回答:「我是太原人,来洛阳不过两年而已。」

「家中可有父母?」

纪青衣轻笑:「将军说笑。若是父母健在,只怕也不会做这种营生了。」

贺昭然点点头,向前走了两步。

身后的刘炜月跟进来,指了指柜子,道:「将军,那聚力丸,便是在柜中李云东的旧衣服里发现的。」

先前贺昭然让李云东换上青袍,旧衣服就被放进衣柜中。此时衣柜是打开的,那旧衣服湿漉漉地散开在柜子上,显得很零乱。

贺昭然点点头,又挥手让刘炜月出去,而后才开口:「纪姑娘与李云东相识有多久了?」

纪青衣不知道贺昭然找自己到底所为何事,但听对方问话,显然已经有了怀疑,心里惊惧,面上还是镇定,回答道:「差不多两个月时光了。」

「两个月中,莫非李云东一直靠乞食为生?」贺昭然眼眉一挑。

纪青衣眼神略有犹豫,但马上笑道:「我们都是低贱之人,将军看不惯也属寻常。东哥是个汉子,自然不会甘心受我的钱财……可能是流年不利吧,这几个月并没有其他赚钱的门道。」

贺昭然并没在意「低贱之人」的说法,却轻哼一声:「难道纪姑娘不知道李云东先前是长安武侯长吗?」

「知道又能如何呢?世事变迁,这已经是东哥心中的一根刺了,我不好提起的。」纪青衣小心斟酌着,尽量不给贺昭然留下把柄,但这番话问下来,将两个人的关系又坐实了几分。她心中忐忑不安,不知道下一步会发展成什么样子。

贺昭然没再问下去。他心里也不信这些事情是李云东搞出来的鬼。

楼里金碧辉煌,但此刻,他身边的每个人都看不透了。

他环视了一圈屋子,似乎意兴索然,走出了门,临了回过头朝纪青衣笑了笑:「放心,不是什么大事,总会真相大白的。」

说完,贺昭然脸色一黯,随手拉上门离开了。

纪青衣仔细思索着他的话。那里面埋藏着许多暗语,她现在却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

她焦急地转了两圈,也不敢出门,先前想到的第三条路也由于贺昭然的这次突然到访被消弭,呆愣半晌之后,只能暗自祈祷李云东能平安无事。

 

「喀嚓」一声脆响。

有人撞破小屋窗户冲了进来。

随后门被打开,两盏灯笼的光线照入。

李云东滚过地面,宇文宿的刀锋劈在了青砖上,将砖石一劈两半。但李云东毕竟是避开了。

一连串仓促而剧烈的咳嗽中,李云东在角落里站起,眼神有些挑衅地望着宇文宿。

两盏灯笼提在金吾卫的手里。冲破小屋窗户的人,此刻也在卸掉力道之后站了起来,手里还拿着匕首。

是李雪萧。

「干什么!」

「不要动!」

一串爆喝中,小屋里几个人都保持了当下的动作,没了进一步的打算。

宇文宿没想到自己那两刀被避开了,心中惊诧,神色却不动,冷笑道:「好本事,我倒是没想到你的身手居然能这么好。」

李云东轻笑:「保命而已。」

「好啊,人都齐了,把招数都亮出来吧。」外面响起了贺昭然的声音。他从纪青衣处离开之后,也来了这里,正巧遇上了这一幕。

屋子里的人本来剑拔弩张,但贺昭然的话将这一切都消弭掉了。

宇文宿面色阴沉地想了片刻,带着两名金吾卫出了门。

李雪萧看了眼李云东,不动声色地将匕首扔在了脚下,随之走出。李云东捡起李雪萧的匕首藏进怀中,也出了门。

门外灯光通明。贺昭然带着刘炜月与五个金吾卫将屋子团团围住,每个人手中都提着一盏灯笼。

「怎么回事啊?」贺昭然眉毛一挑。

宇文宿回答道:「李云东这厮挣脱了绳子想逃。」

贺昭然点了点头,目光却追向李云东。

李云东嘿嘿一笑:「怕是绳子有点不结实,要不然宿兄也不会想杀我。」

贺昭然的目光又转向了李雪萧。

李雪萧满脸为难,道:「我本来是过来寻将军,听见屋中出事,因此不得已才冲进去的。」

贺昭然又点点头,来回踱步,转了两圈,突然转过身子:「看来你们都不太懂我想要什么。」

贺昭然指着身后的金碧楼:「我要的很简单:那纸上的消息不能走漏出去。」

「既然如此,将军就该早日将李云东押走。」宇文宿咬牙说道。

李云东噗嗤一笑,像是没忍住。

宇文宿怒目瞪来:「你笑什么?」

李云东道:「贺将军心中想必已有决断了。」

贺昭然哈哈一笑:「你果然很聪明,那你不妨猜一猜我有何决断。」

李云东抽了抽鼻子,道:「依照目前的线索,聚力丸、耿辉房间的线索、调查的方向都是我查出来的,若我是杀死他们的凶手,何必如此?我想以宿兄的智力只怕是看不出的。」

宇文宿被嘲讽了一句,气得大骂:「竖子!」但马上被贺昭然冷冽的眼神给压了下去。

李云东嘿嘿一笑,继续说道:「虽然是我查出来的,但后续线索却都指向了我,这件事说明,要么我李云东是个傻子,自己查自己,要么就是有人栽赃陷害,这栽赃陷害的人是谁——恐怕也不用我多言。」

宇文宿涨红了脸,却不再说话。

「不过,虽然如此,毕竟我身上的嫌疑更重,贺将军不确定我和宿兄到底是谁在说谎,所以只能两不相帮,让宿兄先来审我,果然出事。一出事,就证明这件事还有别的真相。」

「不错,然后呢?」贺昭然含笑点了点头。

李云东却叹了口气:「贺将军要的是斩断消息的通路,我和宿兄谁说谎都无所谓,大不了将我们都押起来,贺将军的目的就达到了。但是很可惜,贺将军发现了一个漏洞。」

「什么漏洞?」这次是宇文宿先开口了。

「只抓我们两个人,并不能确定消息就此被截住,可能我们早就泄露给同伙了。所以贺将军不光要确认我们谁是杀人凶手,还需要确认我们的消息没有走漏给旁人。」李云东道。

贺昭然嗯了一声:「那依你看,我该怎么办?」

「我看,最简单的法子就是一把火将金碧楼烧了算了。」

「也未尝不可。」贺昭然从容说道。

在场众人听了他的话,心中都升起一股难言的恐惧。

这时便听到贺昭然隔了一会儿,嘿嘿笑道:「不过,事情还是得一件一件查出来。你们两个我都不信,所以我想,接下来也就得看你们俩的了。」

贺昭然将腰带向上提了提,继续道:「我放你们去查对方,看谁能查出确定的线索、咬死对方。若是能找出对方同伙,那便更好。」

「将军!」宇文宿急了。

贺昭然一摆手,制止了宇文宿的话头,微微低头,通身散发着逼人气势:「无妨,我们时间还长,今夜也不算太晚。为了避免两位与他人传递讯息,每人身边跟一个金吾卫。好了,两位请便吧。」

他拍了拍手,立刻有两名金吾卫出列,分别跟在李云东和宇文宿的身边。贺昭然转身就要离去,走了两步,却又转身对李雪萧道:「李兄,你跟我来。」

李雪萧跟着贺昭然进了金碧楼。

院里只剩下李云东和宇文宿面面相觑。

最终还是李云东嬉笑了一声,朝宇文宿拱了拱手:「宿兄,狗咬狗一嘴毛,没想到有朝一日,我们两人会有如此局面,承让承让。」

说完,他当先离开了院子。

宇文宿呆愣半晌,满脸涨得通红,怒气无处发泄,猛然大吼一声,一刀劈到身旁墙上。金铁和砖石交击,爆出一蓬火花。

 

贺昭然的金甲映着烛光,铿锵的脚步不断敲击在李雪萧心头。

李雪萧沉着脸跟在他身后。

后面是打着灯笼的几个金吾卫。

突然,贺昭然停住脚步,望着门框上的雕花,感慨了一句,「李兄,好手段。」

半晌无语,李雪萧试探着开口,强笑道:「将军在说什么?」

贺昭然转过身来,拍了拍李雪萧的肩膀,叹道:「李兄,好手段啊。」

「将军是什么意思?请恕小人愚钝。」李雪萧态度恭敬。

「你以一人之力,挑拨李云东和宇文宿对抗,让金碧楼鸡飞狗跳。从本将军进楼以来,种种事件背后都有你的影子。洛阳府尹的幕僚,好一位翩翩书生,哈哈哈,瓦岗寨有能人啊!李公子,噢,不,我该称呼您为,雪先生。」

李雪萧眼神一凛。

「刘炜月!」贺昭然面色一寒,叫道。

「到!」

「他是你的了。」

 

李云东仍然在纪青衣房中。他已经将事情都跟纪青衣说了一遍。

跟随他的那名金吾卫此刻就站在屋子里,听到了全程。

李云东瞪着金吾卫,道:「兄弟,你叫什么名字?」

金吾卫道:「末将郑云。」

「郑兄弟,你别跟铁塔似的站着。来坐吧,贺将军要你跟着我,也不用如此紧绷啊。」李云东在套近乎。

郑云歪着脑袋想了半晌,似乎觉得李云东说的有道理,再加上先前全楼搜查的时候李云东曾让他们放下面甲,避免日后被楼内贵人们找麻烦,所以郑云心里对李云东的好感颇深。听他这么说,便走过去跪坐了下来。

只是他全身披挂,长矛虽然放在了门外,腰上的横刀却还是照旧冷冽,一坐下来,就好似一尊雕塑。

李云东给他递了一杯茶。

纪青衣已经接口道:「现在怎么办?」

「宇文宿肯定已经在找其他法子来陷害我了。不过你放心,主动权在我。没做过的事情,他无论翻什么花样都会有漏洞。」李云东倒是不急,慢悠悠地给纪青衣解释。

方才贺昭然来找自己的事情,纪青衣当着郑云的面也不好提,心中忐忑,脸色一直沉着。

「那现在我们怎么办?」最后,纪青衣只能这么问道。

「那就先把宇文宿解决了吧。」李云东淡淡说道,「既然他不念及旧情,我也没必要给他留面子。」

他这话说得轻松,但蕴含的意思却足够摄人。郑云望了李云东一眼,被他语气中的淡漠和自信吸引。

「你说得倒轻松。」纪青衣仍然心有余悸。虽然李云东方才转述事情时语气轻巧,但那屋子里宇文宿的两刀,想必也是让李云东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

「郑兄弟,你可知道,住在耿辉左边的是谁吗?」李云东没有应纪青衣的话,问起了郑云。

郑云思索了半晌,说:「是勇毅侯杨安。」

「杨安?」李云东琢磨。

「我知道这个人。」纪青衣说,「论辈分算是皇帝的弟弟,但今年只有二十五岁,性情浪荡,得了个富贵侯位便不思进取了,整日在青楼楚馆混迹。」

「他……会不会跟宇文宿有什么关系?」李云东随口说。

既然当时刘炜月得来的信息是:杨安说当时听到外面攀墙而走,看到那人身穿青袍……那么很有可能是杨安在说谎,也自然就有可能是受了宇文宿的指使。

「勇毅侯地位尊荣,想必不会跟一个武侯长扯上什么关系吧?」纪青衣道。

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接着就听见一个醉醺醺的声音在大叫:「纪姑娘呢?纪姑娘呢!来陪本官喝两杯。」

李云东看着纪青衣。纪青衣面色一沉,道:「是吏部侍郎官金瀚文。此人自命不凡,每次喝酒都叫我作陪。」

话音刚落,房门就被这位金瀚文给撞开了。

此人三十多岁,一双三角吊梢眼,两颊红扑扑的,已然喝醉了,身上衣服也湿漉漉的,散发着浓重的酒味。

看到屋中还有两人,他一愣,但下一刻眼睛就盯上了纪青衣。

他咧开了嘴:「纪姑娘,来来来,跟我走,楼下酒宴方酣,正得纪姑娘相陪,桂月坊的……啊!」

金瀚文一声惨叫,兜头倒在了地上,眼眶一片红。他被李云东砸了一拳。

纪青衣惊呆了,看着李云东。

李云东此刻收回了拳头,冷哼了一声道:「爷的姑娘你也敢动,滚出去!」

金瀚文酒醉之后全身瘫软。他大声惨叫,一时竟然没有爬起来,只是大叫着:「小子,你可知本官乃是吏部侍郎!敢打本官,你不想活了吧!」

李云东满脸惊讶:「啊呀啊呀,原来是吏部侍郎啊!大人,误会了误会了,快起来快起来。」说着伸手将金瀚文从地上拽起来,给郑云使了个眼色,拉着金瀚文就往外走。郑云跟在李云东身后。

李云东扶着金瀚文出门向外走,边走边说:「金大人,小人是宇文宿,长安武侯长,你可记住了,要寻仇得看对了人。」

金瀚文喝得歪七扭八,醉眼朦胧,也不知道有没有记住李云东的脸。

但李云东这般说了之后,他倒是喃喃自语:「宇文宿嘛,我知道你,咱们昨儿不是刚喝过酒吗,你,你为何打我啊?」

此时李云东扶着他到了楼梯口,闻言笑了笑道:「因为你惹错人了啊!」说完猛一脚踹在金瀚文的屁股上。

只听一声惨叫,金瀚文从楼梯上滚了下去。

李云东拍了拍手:「郑兄,走吧,我们去见见那个勇毅侯。」

 

「呸。」

李雪萧吐出了一口血痰。

他被捆在柱子上,跟李云东一个姿势,只不过身上到处是伤痕,鲜血浸湿了衣衫。

李雪萧长嘶一口气,剧痛和胸腔里面血泡的呼噜声让他难受极了,但身子被捆住,一动不动。其实他早就有了预感,事情总是这样的,多做多错,少做少错,不做不错,错得越多,被抓住的几率也就越大。

想到这里,李雪萧笑了笑,但喉咙里只有气流的声音。

刘炜月正坐在李雪萧面前歇息,手里的马鞭也垂在了地上。

喘了几口气,刘炜月才说道:「李兄,招了吧,免受皮肉之苦。」

李雪萧虚弱地叹了口气:「你要我招什么,总得有个事情吧。」

刘炜月将他抓进房里捆住之后,也不说话,拿起马鞭先打了一通,打得李雪萧满头满脸的伤口。他一声不吭地忍下来,直到此刻。

刘炜月摇摇头,又站起来,看看马鞭,皱眉扔掉了,从地上拾起了一根木棍。

破风声中,刘炜月一棍子狠狠砸在李雪萧胸口。

门外看守的金吾卫听到里面沉闷而连续的响动,脸上都是一紧。

 

李云东来到杨安的屋子外面。

其实,今夜三楼住客并不多,大多数是在金吾卫封楼后才开了间客房歇息。像杨安他们,原先都在楼下喝酒。清化坊还有几家客栈,坊门关闭之后,有些客人会前往其他客栈休息——毕竟,金碧楼的开销不是谁都能负担得起的。

但杨安显然不在此列。

李云东来到门前,已经听到了屋里的欢笑声。

他皱了皱眉。

没办法,今日这个惹人厌的跳蚤他是当定了。于是他敲了敲门。

「何人?」里面传来了一把甚至还显得有些稚嫩的嗓音,清清脆脆,倒是挺好听。

李云东换了一副笑脸,推门而入,朝里面胡乱拱手:「哎呀,侯爷,侯爷,恭喜恭喜!」

在三楼通道的角落里,宇文宿阴狠的眼神一直在注视着李云东。

杨安今年二十五岁,衣着华美,顶着高冠,下巴留了一点胡子,唇上却光光的;脸偏长,看上去风流倜傥。他斜倚在榻上,一手提酒,一手撑着额头。屋子里有两名丽人在跳舞,广袖纷纷,柔情似水。

李云东和郑云来到杨安座前。杨安是皇亲,二人便依照规矩行了大礼,才站住。

杨安盯着舞蹈,大手一摆,说:「来的都是客,坐!」

李云东便坐了下来。郑云身着重甲,身份又较低微,退开两步站到李云东身后。

李云东正想开口,敲门声再次响起。这回是宇文宿的声音。

李云东眼皮一跳,急忙问道:「侯爷,先前曾说看到外面有青袍男子攀墙而走,不知是否是在下身上这种青袍?」

杨安一面对门外说道:「进来!」一面又看了李云东一眼,点点头。

门打开,宇文宿也带着自己的金吾卫走进来。

杨安抬手示意他坐下,宇文宿便坐在了李云东对面。

「好啊,今天的好戏要开场了。」杨安看着舞蹈笑道,突然朝丽人及乐师等示意,让她们退下。

「我素来敬佩贺将军,所以你们有什么事?快说吧。」等四周安静之后,杨安将酒杯放在桌上,说道。

仍然是李云东先开口,他笑着问道:「在下想知道,宇文宿许了侯爷什么好处,竟让你愿意为他做伪证?」

此话出口,屋内众人一时都朝他望来。

啪的一声脆响,宇文宿一巴掌拍在榻上的桌面,怒瞪着李云东:「竖子,当着侯爷的面,居然信口雌黄!」

李云东不为所动:「若不是如此,那我可真想不出第二条路了。」

宇文宿怒意未消:「你以为我栽赃你么!」

「对啊。」李云东十分诚恳地点点头。

宇文宿怒极,也不管身旁有一位侯爷,刷一声就抽出了刀:「你以为我不敢杀你?」

李云东舔了舔嘴唇,将身子坐直:「宿兄身手好,满洛阳谁不知道,我仰慕已久。」

「要打起来了!」杨安啪啪啪地拍手,端坐不动,「好啊,你们先打一架,谁赢了,我就请他喝酒!」

李云东笑着,从怀里抽出了李雪萧给他的匕首:「正有此意。」

两人的眼神撞到了一起,一人怒,一人笑。

斑斓的杀气登时充斥在室内。

 

贺昭然安坐在榻上,一如之前,偶尔抬眼看看楼上,似乎在等待什么。

前方刘炜月走了过来,对贺昭然拱了拱手:「将军,问出来了。」

贺昭然淡淡哦了一声:「雪先生怎么说?」

刘炜月道:「他说,宇文宿是王世充的人。」

贺昭然挑了挑眼皮,表情微动,似乎颇为惊讶:「王世充?他不是在江州么……」

头顶突然传来了一连串碎响。

往二楼的楼梯之上,传出一阵木板碎裂的声音。咔哧咔哧的响声中,一黑一青两条人影冲下了楼,又似乎是抱在一起,从楼上滚了下来、冲出了楼梯的转折处,冲破了栏杆,狠狠砸在了地上的一桌酒宴里。

正是宇文宿和李云东。

他们两人纠缠着跌落在地,却立刻弹身而起,一人持横刀,一人持匕首,再次冲到一处。

李云东的匕首往宇文宿的咽喉刺去,宇文宿的横刀从胸口横劈过来,随后两样兵刃交击在一起,「当」一声脆响,一招完毕,李云东左手肘顺势拧腰砸了过来,宇文宿飞起右腿照李云东肩膀踢去,一腿一肘又撞在一起,又是一声闷响,两人各自退开两步。

二楼蹬蹬蹬的脚步声响——杨安满脸兴奋,冲到了楼梯口,盯着楼下二人搏命,拍掌高呼:「好!龙虎斗!」

李云东匕首狠辣,脚底一蹬,毫不停歇,再次欺身而上,往对方腋窝、咽喉、大腿几个地方招呼。

宇文宿手里的横刀左劈右斩,大开大合。一时间叮当乱响,二人打了个平手。

十几招过后,李云东后背噗嗤一声,挨了宇文宿一刀,刀尖从腰际撩上肩胛骨,开了一道一尺多长的口子。

李云东抽身而退,感受到了后背火辣辣的疼,冷哼了一声。

「够了!」

一声暴喝,贺昭然霍然而起。

 

纪青衣卷起榻边的凉席,掀开一小块地板,重新打开通往四楼夹层的通道。

当时金吾卫抓走了萧敢和吴远公,是从萧敢房中上楼,所以纪青衣这边的通道并没有被发现。

此时夹层里面黑魆魆的,什么都看不见。纪青衣提着油灯上了梯子,进入了通道里。

正有一个人等在那里。

豆大的光线照射过去,只见那人靠着柱子在休息,只是光线太暗,看不清他的脸,只能看出此人蓦然睁眼,眼中反射烛火光线,便似两道精光射来,利刃一般,剥开了人心。

只见那人穿一身青袍,和李云东身上的一模一样。

备案号:YXX1bQKXMdDFxGyvMklubo3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