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我不想做你哥哥了”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1月 10日

1

「嗡嗡……」我费力地掀开眼皮,顾子轩还睡着。

他的手还懒散地搭在我腰间,我俩还保持着昨夜结束时紧紧相拥的姿势。我斜撑着身子窸窸窣窣摸了一圈,终于在地毯上找到了振动的手机。

凌晨三点。看清来电人,我叹了一口气,正犹豫着要不要挂断,身后的人就醒了。顾子轩从后面环住我,将头埋在我腰间轻蹭,慵懒地问,「谁的电话?」

我咬下嘴唇,还是诚实地说,「顾湘。」

顾子轩瞬间清醒,顺手接过电话,「喂?」他话音刚落,我电话那端传来女孩儿的呜咽声。

顾子轩柔声安慰着电话里的人,「我现在就过去。」听到他的话我沉默地从床上爬起,去柜子里给他找衣服。

顾子轩匆匆地接过我手里的外套,焦急地解释,「安安,顾湘她刚回国可能不太适应。我……我去看看她。」

「嗯。」我努力从脸上挤出一抹笑,「我知道。」我一向不喜欢表现得太黏人。

「记得吃早饭。」顾子轩出门时在我眉间落下一吻,「八点我回家接你上班。」

我心里苦笑,还回得来吗?「嘭」得一声,门关上,屋子又陷入寂静。

我走回卧室打开窗子,猛地吸进一口冷空气,呛得我鼻腔发痛。看着顾子轩扬长而去的车,我轻轻感叹,「早晨的 B 城可真冷。」

他打来电话时,我瞥了一眼挂在墙上的表。

八点十五。

手机里传来他略带歉意的声音,「安安,对不起,顾湘在医院这,我实在走不开……」

「哥哥,没关系的。」我尽量让语气保持轻松,「我看快迟到了,就没等你,已经先打车到律所了。」

「那就好,我……我今晚可能也回不去了。」

「嗯。」即使没照镜子,我也知道我现在的脸色很难看,我故作镇定,「还是顾湘姐姐的病重要一些。」

「那你记得吃早饭。」

「好。」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直愣愣地看着昨夜留下的满室旖旎发笑。顾子轩不善表达,所以我总试图在床上找出他有可能喜欢我的,哪怕一丝一毫踪迹。他每一次动情,每一次柔声在床上低低喊我的名字,我都觉得,顾子轩也是喜欢我的。

可顾湘回来了。她是那个只要站在那里,顾子轩就可以围着她转不停的人。而我却连和他说声「谢谢」都要斟酌半天。我还记得顾湘走之前对我说的那句话,「我和他有十年的感情,云安,你有什么?」

是啊,我有什么?我有的,只是拼命让顾子轩在这段婚姻中看到,我其实也没那么喜欢他。

不管是年少还是成熟的顾子轩,眼里只能装得进顾湘。我知道,而且一直很清楚。

我到法院时陆燃正像个活阎王似的站在门口,周身气息被他压得极低。好几个小姑娘见他衣冠楚楚的样子想和他搭讪,都被他那张凶神恶煞的脸吓得掏出微信二维码的胆子都没了。

我快步走过去,因为迟到,心虚低头和他打招呼,「陆 sir!」

「法院十点开庭,现在都九点四十五了,云安!」陆燃接过我手里的东西,怒冲冲地说。「实习期也敢迟到,下班前你最好能给我一个合理的解释!」陆然发完火。长腿一迈,径直走入大厅。徒留我只能一路小跑跟上去。

顾子轩在我脑袋里晃了一天,下班前我也没想到什么合理的解释。直到一只修长白皙的手突然出现,用力敲了敲我的电脑桌,「要是缺钱,我就预付你三个月薪水。要是和你老公吵架,就赶紧去见一面解释清楚。有事情别拖着不解决,我不希望你的私人情绪影响到工作。」

「好啊,明天给我半天假吧!」我直接狮子大开口,毫不客气。

陆然挑眉,「行!那下午准时来上班,要是还这副死样子就滚蛋!」

「哦。」我故意撇撇嘴。

陆然有句话说的对,有事就得解决。我该见顾子轩一面,亲自看看清楚,而不是顾湘一回来就慌得胡思乱想。

回家后我饱饱的睡了一觉,第二天一早就去花店买了捧新鲜的花带去医院。顾子轩打电话时我听见医院的地址和顾湘的房间号。

她总在夜间发病,到早晨才能安静下来。估摸着这个点他们刚休息,来时我就没给顾子轩打电话。

「精神科的住院部是这上面吗?」医院的电梯坏了,在得到肯定的答复后,我狠狠心爬上十二楼。

当我气喘吁吁搭上病房门上的把手时,冰冷的金属和眼前的一幕刺得我心脏骤然紧缩顾子轩背着我坐在医院的椅子上,而顾湘正仰着那张漂亮的脸吻他。

手里的花「啪」一声摔在地上,屋里的人下意识转头。

我像爱丽丝仙境里那只揣着怀表的兔子,吓得只知道拼命逃跑。下楼梯时,不小心崴了脚,我一下子跌坐在走廊。不知是跌得痛,还是顾湘吻顾子轩更令我心痛。

撞见丈夫偷情,我这个合法妻子只能逃跑。多可笑。眼泪不争气地一滴一滴滚落在地上,我拼命地想把自己缩成一团,从心底升起的窒息猛烈地撕扯着我的肺腑。最后还是一个小护士搀着我到门诊部并替我包扎脚腕。

绑绷带时,顾子轩突然打电话过来。我擦干眼泪还是滑向接听。

「安安,你来医院了吗?刚在走廊看见一个小姑娘背影好像你。」

我疲惫的开口,「没。」

「那已经上班了吧。」

「嗯。」

「怎么声音这么闷?嗓子不舒服?」顾子轩低声询问。

「可能吧。」

他在电话那端沉默一瞬,毫无征兆的说:「安安,我好想你。」我的心顿时因他这句话撕裂般痛起来,像是被无数虫蚁啃咬。

若是以前,我一定会因为他这一句话而激动一整天。而现在,他说想我,是什么意思?他的甜言蜜语,是想让我给他和顾湘他们姐弟间这段不能言于口的禁忌之恋打掩护吗?

「顾子轩。」我用力握紧手机,想让自己平静地说出这句话,「我们离婚吧。」

「安安,你说什么?」顾子轩以为自己听错,不信邪地又问了一遍。

我机械地重复:「我们离婚。」

「安安,你怎么了?是发生什么事了吗?」顾子轩的声音急促起来。

我自顾自地说:「房子是你的,周末之前我会搬出去。我们尽快找时间去一趟民政局吧。」

「云安,你在哪?」一向好脾气的顾子轩在电话里突然暴躁起来。

他冲我吼道:「在哪?」

我一瘸一拐走出医院时,眼睛红得像个兔子。

「云安」。

我突然被人叫住,回头见陆燃正西装革履人模狗样地站在我身后。

他皱着眉上下打量我一圈,「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给你放假,不是让你崴了脚在医院哭鼻子的。」

「陆 sir,你怎么在这?」我闷闷地问。

「委托人在医院躺着,有几份材料要来取一下。」

听到这话我立刻心虚地低下头,若不是我请假,这种小事都是我要做的,怎么也不会轮到陆燃这尊大佛身上。

「怎么弄的?」

我揉揉头,干巴巴地说:「就不小心摔了一跤。」

「还能走吗?」

「有点困难。」

陆燃把手里的东西一股脑塞进我怀里。

「干嘛?」

陆燃毫无表情的说:「在这等着,我去开车,送你回家。」

「可下午还要回律所。」我呆呆地抱着一摞文件踌躇。

陆燃斜睨我一眼,气得笑了,「伤成这样还要工作,作为律所的合伙人,像云安你这样敬业的员工,我是不是还要发一个工作模范勋章?」

我到家时,顾子轩已经回来了。

他阴着脸开门,一脸警惕地盯着我身后的陆燃,像是要把人看穿。

顾子轩不应该在医院吗?怎么回来的比我还早。他在医院熬了一天一宿,顾子轩原本就白,此时衬得眼更黑,眉更墨。

顾子轩和陆燃视线相撞,我夹在两个人之间,莫名感到一股浓浓地火药味儿。

「多谢你送我老婆回来!」老婆两个字,被顾子轩咬得极重。我还来不及和陆燃道谢,就被顾子轩拽进来,门也「嘭」的一声被他带上。

「安安。」顾子轩眸子通红将我按在门上,声音不如刚才对上陆燃有力,「你要和我离婚,就是因为他吗?」

我惊诧一瞬,随即怒声道:「顾子轩,你混蛋!」

「我混蛋?」他抵着我的额头,目光绝望又执拗,「安安,你以前只会喊我哥哥。」

猝不及防地,顾子轩的吻重重地落下来,让我无处躲藏。

我的反抗对他毫无作用。他什么都不问,只一下深一下浅地吻我。他幼稚地想以此证明,我是他的,云安是顾子轩的。

我知道,我的内心是渴望他的。但是一想到在医院看到的画面,我就……

我无法,不能,也不允许给他任何反应。终于他在握住我脚腕的绷带时崩溃道:「安安……云安,我求你!不要这样冷漠对我,好不好?」

他的眼泪滴到我唇上,我的心也跟着烫化了,内心一切的设防在这瞬间土崩瓦解。

我伸手勾住他脖子,仰头回应他的吻。多想能永远暂停在这一刻。

顾子轩,她也这么吻过你吗?

说起来顾子轩当初肯娶我,也是因为一年前他回国时我俩滚到一块去了。那时两家公司一块签合同。他是 M 公司的翻译,我是 H 公司的法务。我在谈判桌上看见他时,惊得手里的笔差点掰断,而他却从容地站在我面前,一脸和煦地向我伸手,「安安,好久不见。」

我不记得那日两家公司是怎么稀里糊涂签完合同的?只记得那天结束后,所有人一块去喝酒。顾子轩被人灌得烂醉,只肯让我扶着他回住的酒店。

我费力地将一米八的他拖回屋子,给他扒鞋时突然听见他念叨一声:「安安呐。」

顿时,我整个人如触电般呆在原地,那颗因顾子轩凉透的心因他一句含糊不清的话,又开始不争气的回暖。我明知他在说醉话,却还是忍不住凑过去问他,「你刚才说什么?」

躺在床上的人毫无预兆地睁开眼,看清是我后就伸手揉着我的头傻笑。他抚在我后脖颈的手忽然用力,一把将我拽倒,猛地欺身压了上来。

他如释重负般喟叹一声:「安安。」

这次,我听得很清。

第二天,我醒得比顾子轩早。

我没想过我们还会再见面,甚至还能春风一度。能再见他一眼都是奢望,如今又在床上滚一遭,我挺知足的。本来就你情我愿的事,我也没想着让顾子轩负什么责。收拾好东西要走时,床上的人却突然从被子里坐起来。

我逃似的步伐被他一句话生生绊住,他说:「安安,我们结婚吧。」

一切发生得太快,就像是我的一场少女梦。梦里,我嫁给了我拼尽青春都在追逐的那个少年。但只要是梦,就会有醒来的时候。如今,一切都结束了,梦,该醒了。

我起时,顾子轩还沉沉地睡着。我蹑手蹑脚地穿好衣服,从抽屉里翻出那台破旧的 mp3 后,才拖着瘸腿出门。

站在路口等出租车时顺手给顾子轩发了一条微信:周一,民政局见。望准时。

上车后司机师傅企图和我闲聊,我觉得疲惫,索性靠在后座装睡。口袋里的手机忽然振动。

我摸出手机解锁,顾子轩的消息跳了出来:我不离,也不去。

 

2

    我遇上顾子轩那年,十四岁。我和他的初遇并不美好,因为我很狼狈。那年我初二,我念的初中是 B 市俄语代替英语外语试点的第一个学校。

我英语二十六个字母念的很溜,但俄语三十三个字母一个音都发不出来。对我而言,语言之间好像没什么相通性。每个月末学校照例月考,俄语很烂的我出成绩那天毫不意外地被班主任留到很晚。

我的班主任是个中年早秃的胖子,叫王得志。得志卡个小眼镜,拿着成绩单苦口婆心诫告我:「云安,你现在这个成绩,要是不把俄语成绩提上来,上重点高中很危险啊!」

上了一天课,我很饿。胃在我身体里疯狂嚣张。为了快点回家,我特意挑了一条偏僻的近路。

走一半,路上突然跳出几个小混混。他们从暗处走出来,嘴里叼着烟。头染得五颜六色的,像掉进过染缸。

为首的小混混笑眯眯的盯着我:「小妹妹,去哪啊?哥哥们钱不够花了,借我们点呗!」

那天我真的兜比脸干净。我捂着隐隐作痛的胃,暗骂一声该死,又跑不了。我白着脸往后退了几步,结结巴巴道:「我没钱。」

「瞧你穿这一身牌子,怎么可能没钱?」

我哭丧着脸说:「这是我捡破烂捡来的。」

「没钱?」小混混一脸坏笑:「没钱那就扒衣服吧!」

我抱着书包吓得往后退,直撞到另一个男人身上。他身上干净清冽的木香洗衣粉味儿与我撞了个满怀。

我回头,看见一个身着白 T 的男人。他推着自行车,手臂弓着,流畅的肌肉线条清晰可见。

男人薄唇紧抿,鼻子微挺,桃花眼的眼尾向下垂着打量我。看他这样子应该和这群人不是一伙的,那是路过?

我正想着怎么向他求救,男人就已经很自然伸出手揽过我肩膀,对那群人说:「这是我妹妹,胆子小,你们别吓着她了。」

小混混不信地走上前警告:「你说她是你妹她就是呀,小子,你别多管闲事!我告诉你,你赶紧给我滚!」

我害怕的捏紧了男人的衣角,他是我唯一的救命稻草。他似有所感紧了紧揽着我肩膀的手,像是在给我安慰。

男人冲那群人寒声:「我要是不呢?」

小混混见状,提起拳头就抡了过来。男人抬起长腿一脚踹在他肚子,在小混混歪向一旁时,他一只手麻利地薅住那混混的脖领,顺势将他的黑外套扒下来。

男人松开我的肩膀,我眼前突然一黑。

他将那人外套罩在我头顶,但其实,我没那么胆小。

我不知在黑暗里闷多久,等他将我头上外套取下时,我看见原本耀武扬威的一群人,都狼狈地躺在地上。

他额头渗着薄汗,一步一步带着我走出那条漆黑的小巷。我紧紧地在他身后跟着,我看见,他身上有光。

那晚是他用自行车载着我回家。中途他还停车,用保温杯从便利店灌满一大瓶热水塞到我怀里。原来我按着肚子的样子,他有注意到。

他将我送到我家楼下,骑车欲走时,被我拽住。我抓着他衣角局促的问:「你……你……叫什么名字?」

男人舒展好看的眉眼,弯腰与我视线齐平,他低低轻笑:「不是说了是我妹妹,怎么还是有人笨到不知道叫人?」

那天后,我以为我们不会再见了。

直到某日我舒舒服服窝在空调房里穿着睡衣,用勺挖冰西瓜时,男人毫无预兆地跟在我妈身后进了我家,我惊讶地直接从沙发上滚下去。

我妈则一脸没眼看的样子给我介绍:「这是 B 大在读的大学生,小顾老师。人家是我特意请来给你补俄语的。」

我盯着他看了半天都没回过神。

「你说你这孩子还傻愣着做什么,快叫人呐!」

我极力掩饰没穿内衣的尴尬,红着脸抱着肩膀嗫嚅:「哥……哥哥好。」

男人唇角微扬,礼貌向我伸出手:「你好,B 大俄语系,顾子轩。」

那天,我不仅知道了他的名字,还顺理成章拿到了他的电话号码。我趴在床上,握着小灵通在键盘上敲敲打打输他的名字「顾……子……轩……」看了半天我又觉得不满意,抱着手机在床上打了一个滚之后,我将那三个字重新改成 「哥哥」。

顾子轩每周末下午都会过来。

他顶着一张好看的皮囊,一双桃花眼温柔又多情,我只有在问题时才敢厚着脸皮多和他说几句。

「Тебя я люблю .」我指着课本上的句子疑惑开口:「тебя的意思是你,я 是我,люблю是喜欢。可这句话翻译过来就不成句了吗?为什么在俄语里它还能表达我喜欢你?」

顾子轩听了我的话微微勾起嘴角,「俄语的语序是灵活的,不特别在意顺序,它要根据句子里动词的变化形式来判断说话的主体。」他耐心和我解释:「通常放在句子前面的部分,会是说话人特别要强调的部分。」

男人身子微侧,窗外橘红残阳斜照进来,仿佛给他渡了一层柔光。

顾子轩盯着我认真地说:「Тебя я люблю .因为我喜欢你,哪怕一句话,我都要你在我之前。」

我不知道顾子轩是怎么把讨人厌的俄语说那么好听的,大概是他的嗓音有男人特有的低沉沙哑。长长的俄语单词在他嘴里都变成了令人着魔的蛊。

我会偷偷地在他给我上课之前,将复读机里的磁带扯作一团,然后一脸无辜地叹气:「这磁带今天怎么又坏了?」

顾子轩骨节分明的手将磁带来回翻看无果后,指着桌子上的书:「没关系,今天我读给你听。」

而我早就在桌子下准备好 MP3,把他的声音全都录下来。而这些年我都把那个 MP3 带在身上,也习惯听着顾子轩的声音入眠。

有了顾子轩的帮助,我的俄语成绩突飞猛进。

一转眼到初三下学期,学校抓得紧,只在周日下午放小半天的假。父母心疼我,我夜里去客厅倒水,听见他们小声说:「要不然就把安安的俄语补习停了吧。」市里模拟考时,我俄语成绩又掉了回去。顾子轩看着卷子上我错得十分离谱的题哭笑不得。

他无奈地说:「云安小同学,你这样,让我很难办。」

其实那日我在巷子里遇见顾子轩不是意外,而是他每天从便利店下班都从那走。

他好像很缺钱,常常一个人打好几份工,所以我知道,他很需要我这份高薪又轻巧的工作。

但最后顾子轩还是辞职了,他辞职的那个周末,我等了他整整一下午,从晴空万里到暴雨初停。我妈告诉我,他说家里人生病了,要回老家照顾几个月。

后来我只能通过短信和他联系,但给他发一句话常常要等上大半天才能收到回复。我知道他很忙,但漫长的等待还是令我有些生气。我故意在给他发完消息后将手机藏在枕头下,然后装模作样拖上一整天不去看。可当提示音响起,我还是忍不住趿着拖鞋跑回卧室。

那段时间我将顾子轩的备注从「哥哥」改为「不回消息的那个人」。等待的焦急和期许,慌张与不安。就像月考后,得志站在讲台上拖腔带调念的那张绩单。最后一次模拟考,我摸着我印在成绩单第一页上的名字喃喃自语。

你一定要考进重点高中,因为它旁边就是 B 大,而 B 大,有顾子轩。

那个夏天,我最终如愿以偿。我抱着手机激动地给顾子轩发消息,认真编辑他帮我补习俄语的感谢,生怕发错一句话。手里捧的一大杯奶茶还没喝完,我就收到了他的消息:恭喜云安小同学,以后我们就要做邻居啦。

上了高中后,我见顾子轩就更方便了。我常常趁着午休往 B 大跑,运气好时,还能撞见顾子轩打球。男孩儿们在篮球场上尽情挥洒汗水,空气里弥漫着荷尔蒙的气息。我每次都故意从球场路过,又总在手里漫不经心地拎一瓶水。

「小姑娘,又给你哥哥送水啊!」球场那群大男孩每次见到我都笑着起哄。我则会在顾子轩笑着接过水时故作嗔怒地解释:「是你们学校食堂好吃,所以我才每天中午都来的。」

他弯起好看的眉眼,喝空的瓶子在空中划出一道完美的弧度,稳稳当当地落进不远的垃圾箱,伴随着「咣」地一声清响,顾子轩若有所思地点头:「嗯,是挺好吃!」

想给顾子轩递水的人很多,而他只接了我的水。我的恼怒就这样轻易被虚荣心替代。

打完球顾子轩送我回学校,夏日林荫,走在我身侧穿着白色球衣,身高腿长的男人格外引人侧目。偶尔树荫遮不到的地方,他还会绅士地伸手替我挡一挡。

「干嘛?」我故意问他。

顾子轩侧头煞有其事地说:「太阳这么大,我们安安可不能被晒坏了。」

他知道我胃不好,早晨又起不来。为了报答我送水的恩情,有时他会在我上早自习时从 B 大翻墙过来,只为在我教室外窗台上,摆一份 B 大食堂的早饭。

每次发消息问他,他都会一本正经地回复:小同学,哥哥只是顺路哦。

于是,我又把顾子轩的备注从「那个不回消息的男人」改为「那个顺路的男人」。

高二那年我参加了一个俄语竞赛,拿了大奖,还有一大笔丰厚的奖金。这背后当然少不了顾子轩的谆谆教导。为表达谢意,我提出请他吃饭。他也没推辞,爽快的答应了。

还没走到餐馆,我们就被一群人围住,他们是来冲顾子轩要钱的。那天我才知道,原来顾子轩有一个爱喝酒爱赌博的父亲,所以他才会过的那么辛苦。

当时我不知哪来那么大的力气,愣是将一米八的顾子轩拽个趔趄。我挡在他身前,对那群人说:「不就是钱吗?我替他还!」

顾子轩好笑地瞧着一脸气势汹汹母鸡护崽的我,又将我拉回他身后。他走上前不知和那群人说了什么,那群人就肯走了。

「他们是谁?」我问。

顾子轩答非所问:「安安小同学英雄救美,哥哥还真有点心动呢。」

顾子轩跟少这样和我说话,他越是故作轻松,我就越是心疼他。我多希望他肩膀上不必承担这样的重担,顾子轩该和其他人一样,享受他这个年纪应有的意气风发。

那天回家后,我将那笔奖金和存着压岁钱的折子都找了出来。第二天去 B 大的时候,顾子轩已经走了,他一个带着金丝框眼镜的室友冷淡地说:「他回家了。」我很害怕顾子轩是因为和那群人起了什么冲突才回家的,毕竟他们比巷子里那群小混混可怕多了。

那是我第一次意识到我有多没用,我连顾子轩都保护不了。我翻出妈妈当初给顾子轩发工资时他留下来的卡号,将钱都汇进了他的账户。

我想问问他有没有收到钱,但发给他的消息全都石沉大海。

我想听一听他的声音。可无数个等他回复消息的夜晚,陪我的,自始自终只有那个 MP3。我将他的备注从「那个顺路的人」又变成了「那个了无音信的人」。

妈妈发现折子不见后,她并没有怪我将钱打给顾子轩,而是责怪我这样可能会伤了一个男孩的自尊心。

冬至那天他终于回来了,B 市习俗,冬至要吃饺子。我抱着装了满满保温饭盒的饺子,去找顾子轩。但我看见的,却是他在橙黄的路灯下小心翼翼给另一个女孩带围巾的样子。

我从没见过那么温柔的顾子轩。我慌慌张张地将饺子随手塞给路过的人,

徒留身后不明所以的男生叫到:「哎,同学,你……」

我强装镇定上前和他们打招呼。

几个月不见,顾子轩的头发短了些,人好像也瘦了些。他被生活打磨得愈发凌厉。

见到我,他第一句话就是:「钱我已经还给你妈妈了。云安,我知道你是好心,但不要再有下次了。」

我站在雪地里,鼻尖冻得通红,微微张嘴。可又什么都说不出口。

他礼貌地给我介绍,身旁的女孩儿是他的姐姐,叫顾湘。当初顾湘和顾子轩一起考进 B 大,却因为身体原因不得不休学两年,这次她和顾子轩一起回来了。

我发现顾子轩自从回来后,就在疏远我。他不再出现球场,窗台上也再没有早饭。我蠢笨的行为终于还是有伤到顾子轩。

后来他有空时只会陪顾湘上课,陪顾湘吃饭,温柔地照顾她,围着她一整天打转。我愈发郁闷,好不容易赶上顾子轩生日,给顾湘发消息,说我买了一双篮球鞋,拜托她带给顾子轩。

她将我约到 B 大的天台上。那时我以为他们只是姐弟,丝毫没注意到顾湘眼眸里可怖扭曲的光。

她絮絮叨叨地说着一些我听不懂的事,有时候是她,有时候是顾子轩。说到一半,她忽然跪在地上死命抓着我的胳膊说:「我知道你家很有钱,你打给子轩的电话都是我挂断的。他不可能喜欢你的,就算喜欢,喜欢的也只是你的钱。」

我被她突如其来的动作吓得后退几步,而顾湘最后一句话,更是惊得我浑身血液倒流。「子轩喜欢我,而我也离不开子轩。」

我的头嗡嗡作响,冲她大吼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顾湘只拽着我的袖子胡乱哭:「我和他不是亲姐弟,不是亲姐弟,你不要拆散我们好不好?」不知道发生什么,她突然站起来用手恶狠狠地抓着我脖子问:「我和顾子轩有十年,你有什么?你有什么?」

顾子轩不知何时从楼下走上来,恰好看见我因恐惧而将顾湘推倒在地。

「不是这样的,你……她……」我哭着向他慌乱地解释,可顾子轩只是急匆匆地将顾湘抱了起来,连一个眼神都没舍得分给我。

我跟着顾子轩去了医院后站在病房外,呆呆地看着顾子轩心疼地抱着大吼大叫拼命挣扎要自杀的顾湘。那时我才知道,原来顾湘有严重的抑郁症。

我脑袋里乱作一团,被人扼住脖颈的窒息感再次涌上来。我有话想问顾子轩,话萦于舌,却怎么也问不出口。

你是喜欢顾湘吗?你疏远我,不是因我蠢,只是因为你喜欢顾湘吗?

后来回想那天我能记起来的全是顾子轩抱着发病的顾湘发抖的样子。

我再去医院探病时,顾湘他们就已经走了。顾湘的亲生父亲联系上他们,他要将顾湘带到国外治病。我那天一遍又一遍给顾子轩打电话,电话打不通,我就发消息。手一直在抖,字也一直打错。眼泪最终模糊了我的双眼。

MP3 里,他磁性低沉的声音随着耳机流出,「 Только потому что кто-то не любит тебя так, как тебе хочется, не значит, что он не любит тебя всей душой. 」

我的哽咽声和他的声音交叠,「你不能因为某个人不像你期望的那样爱你,你就觉得他没有全心全意地爱你。」

Тебя я люблю.自始至终都是我把他放在我之前。这个问题提问伊始,我就输了。他没说过一句喜欢,我就已经一败涂地。

那日斜阳下,他的目光望向我,又越过我。

我以为我和他共享了一场日落,而他的目光,始终是别处的夕阳。

3

我脚受伤后陆燃大发慈悲给我放了一个星期的假,这几天我舒舒服服地窝在唐希家。唐希是我的好闺蜜,也是我的高中同学,更是唯数不多知道我喜欢顾子轩的人。

来她家那天早晨唐希不在,我直接从楼道摆着的破花盆后翻出钥匙,大摇大摆进来。给她发消息简要叙述我这的情况后,唐希当即一个电话打过来,吵着要拿菜刀去找顾子轩拼命。

我好笑地说:「你家老傅知道估计会先杀了我。」顾子轩这几天一直给我发消息,打电话。我觉得烦,索性直接关机。每天只拉着窗帘睡得天昏地暗,没日没夜。睡饿了就起来订外卖。

顾子轩口味儿清淡,在家他做饭,我一个张口吃白食的,又不好多说什么。如今我天天点麻辣兔头,麻辣小龙虾,麻辣烫,麻辣拌……凡是带辣的我都吃个遍。

白天胃隐隐地有些不舒服,晚上我就订了份皮蛋瘦肉粥。刚吃两口还觉得挺好吃,第三勺下去,就看见了粥里夹着的姜丝。我挑得胃口全无,撂下勺子,呆呆地看着碗沉默许久。

以前,顾子轩给我做的皮蛋瘦肉粥,可从来没有讨人厌的姜丝。半夜我胃里就像被人塞了颗棱角分明的石头,阵阵痉挛起来,直刺得我冷汗直流,身子弓得像个虾米。

我习惯性地伸手打开床头抽屉,家里的胃药都放在那。说来也奇怪,我就买过那么一回药,随手扔进抽屉里,结果就像取之不尽,用之不竭似的。

摸了半天,也没摸到药。我扶额叹气,真是疼得糊涂了,以为自己还在家里。抬眼看表十二点半,这个点连跑腿的怕是都睡觉了。

我费劲地从床上滚下来,胡乱披件衣服捂着肚子里已扭得不知打了多少蝴蝶结的胃往外走。

一开门,台阶上的人吓得我差点大叫。顾子轩坐在地上,背靠着墙,不知在这待多久了。他穿着黑色羽绒服,几天不见下巴上都冒出些许胡茬,长长地睫毛低垂,掩不住眸子里的颓废。

他手上还夹着一截猩红的光,忽明忽灭。我不喜欢烟味儿,也是第一次撞见顾子轩抽烟。

见我开门,他猛然站起,反手将烟掐灭。顾子轩声音沙哑,局促地开口:「这么晚怎么出来了?」

我不想回他,下意识要关门,却被他用力扒住。他看到屋里桌子上乱七八糟的外卖盒,微微蹙眉,「胃痛了。」

不是询问而是肯定。

他紧盯我按肚子的手,想上前一步又顿住脚。顾子轩只伸手紧了紧我披在身上的衣服,低声诱哄,「我现在就去给你买药,你去床上等着。安安,你不要关门,好不好?」

还未等我拒绝,他就已经飞快下楼,生怕慢一步,我就要反悔。

我靠着门望向他的背影,喃喃道:「何必呢?」犯不着和自己身体置气,我索性躺回床上等他。

他回来时我都快睡着了,这么晚,怕是市里没几个二十四小时药店开门。我迷迷糊糊被他从被子里挖起,他像哄小孩子般哄我,「乖,吃了药再睡。」

等我再醒来时已经天光大亮,屋子也被人收拾干净,厨房飘出饭香,顾子轩系着围裙端着碗走进来。

我有一瞬间晃神,就像过去那一年的某一个普通清晨,顾子轩也是这么推开门叫我吃饭。我会从暖和被窝里伸出手,懒散地勾住他的脖子,睡眼惺忪地问:「几点了?」这时,顾子轩会温柔如水地在我眉间落下一吻,揉着我的腰坏笑道,「昨晚折腾太狠了,再睡一会儿,我给你请假。」然后我们又吮吻在一起。原来,我们也是有好时候的。

我从床上坐起,让自己显得有气势些。「你为什么在这?」我皱着眉冷声问他。

「不是安安给我留了门吗?」顾子轩笑着舀起粥轻吹几下,递到我嘴边。

我别过头,「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给你打电话关机,去单位找你也不在。」顾子轩放下碗,像个受了气的孩子嘟囔道,「我只能给唐希打电话,然后……」

他忽然倾身,将我按在怀里。

隔着衣服,我闻见顾子轩身上的烟草味儿。淡淡的,还夹杂着一丝苦涩,没想象中难闻。

他将头埋进我颈窝,顾子轩柔软的发丝擦过我的脖颈,有点痒。

「安安,我可以解释。事情不是你想的那样。那天早上我睡着了,梦里以为靠过来的人是你,但觉得不对劲后就立刻醒了。」

他抱着我的手又紧了紧,将脸埋得更深。「是我做错事让你误会,都是我不好。」

「安安,回家吧。我很想你。」

我从他怀里挣脱出来,看着桌子上那碗已经放凉的粥平静地说:「皮蛋瘦肉粥很好吃,但放了姜丝我不会吃,感觉反胃。没看见,吃了没感觉。可我看见了,怎么骗自己,也吃不下去。」

我偏过头不再看他,「顾子轩,我们之间不是一个解释就说得清。」那个冬天,被浪费掉的,被埋葬掉的,冷却掉的,炙热的爱,只有我知道。

我和他的青春,只有我还在耿耿于怀。

我翻身下床,却被顾子轩扯住胳膊。他眼尾低垂,小心翼翼地摩挲着我的指尖,像是在贪恋那上面的温度。

顾子轩低着头,仿若一个正在等待审判的犯人,「安安,你不想听我说,是因为对我死心了吗?」

我极力克制不回头看他,怕一对上他那张脸,就会心软。「我还要上班,先走了。」

开门时,我听见他绝望地问:「云安,你爱过我吗?」

我刚进律所,就发现前几天陆燃去医院看望的那个委托人正坐在会议室里。

她是个四十左右的女人,满目愁容。穿着臃肿不合体的衣服,眼尾的皱纹蜿蜒入发。手臂上露出肉眼可见青紫斑驳的淤痕。女人旁边还坐着一个穿着校服的瘦弱女孩儿,是她的女儿。

律所平时会接一些公益的案子,很遗憾这个苦命的女人就在其中。女人的丈夫酗酒,上次醉酒后对她大打出手,拿起桌子上的电水壶直砸在她头上,幸好被邻居发现才来得及送进医院。

这不是她丈夫第一次动手打她。

即使做实习律师这么久,可碰见这种家暴的事情我还是忍不住气愤。我隔着会议室的玻璃外看见陆燃坐在桌子旁沉默地听着女人叙述,平日转得飞快的笔今天被他紧紧地握在手里,眉头也皱得厉害。

我推门进去,陆燃抬头见是我,表情缓和一瞬后就又绷起脸。

我将手里的咖啡放在他面前,抿了抿嘴冲那对犹豫的母女道,「离婚不是结婚的反义词,既然结婚是奔着好日子去的,那离婚也一样。」

女人循着话音抬头,混浊的目光颤动几分:「我女儿还在上高中……我怎么也要坚持她上大学啊。」说完,女人忍不住掩面而泣。

陆燃身体向后靠在椅背上,不解地问:「您一味的自我牺牲,难道没问过,您旁边的人想不想要吗?」

一直沉默的女孩儿突然激动地哽咽起来:「妈,离婚吧,继续活在那个家,对我难道不是煎熬吗?我怎么忍心让你继续,让你……」

女孩儿再也说不下去,最后母女抱头痛。

以前遇到这样的女人,我总是哀其不幸,怒其不争。后来接触的案子多了,发现大多数不愿离婚的女人,都有一个共同的名字。

母亲。

人们很奇怪,总是对她们的身份过分苛责。可那些阴影落下来的时候,却忘了问她们会不会怕。

离婚起诉需要一段时间,我和陆燃怕她们回去受欺负,又考虑到她们母女二人一时找不到住的地方,我主动提出将我家钥匙给她们。那是我刚毕业时在 B 市买的房子,房子太大我一个人住不惯,后来索性直接搬回父母家,和顾子轩结婚后又住进他家。

那个房子就一直空着,如今拿出来给她们住正好。

母女对我再三道谢后才肯走,我送她们出了律所。

陆燃在我身后盯了半天突然开口:「事情处理好了?」

我耸耸肩膀,「要离婚了。」

陆燃微微点头,随即嘱咐道,「消停下来就好好工作,有困难和我提。」

我无奈地冲他笑,「陆 sir,我又不是小孩儿。」

陆燃毫无表情地斜我一眼,仿佛在说,我信了你的邪。

好几天没上班,桌子上堆起一大摞文件。收拾时,口袋里的手机嗡嗡嗡地响个不停。

来电人是顾子轩,我习惯性地滑向拒接。终于在响过第十八通后,世界安静了。

中午吃饭时陆燃从我办公桌旁来来回回地走,好几次停在我身边欲言又止,最后我忍不住开口,「有事吗?陆 sir?」

一向雷厉风行的陆燃难得支吾,「我有一张日料店的优惠劵,第二个人半价,不用就过期了。」

我看着他手里被攥皱的卡片,哭笑不得地点头。

出门时我右手拎着包,左手抱着羽绒服还来不及穿,脚上的鞋带又开了。我又不好意思叫领导给自己拎包,刚要心疼地将包放在地上系鞋带,陆燃就比我快一步弯下腰。

他昂贵的大衣毫不在意地拖在地上,边给我系鞋带边不耐烦地嘟囔,「外面这么滑,你是想踩在鞋带上再崴脚让我给你放假吗?」

我吓得缩回脚,却又被他老老实实按住,在我鞋上系了个死结。

陆燃冷哼,「下次再偷懒找个好理由。」

我红着脸「哦」了一声,身后突然传来熟悉的男声,「安安。」

我回头,看见顾子轩怀里抱着一个粉色的保温饭盒,正朝我走过来。他穿着黑色西服,外面随便裹了件栗色大衣,看样子该是刚从什么正式场合赶过来。

「贵律所还真是事务繁忙,连下属午休时间都要占。」顾子轩居高临下地站在陆燃面前,脸色冷得像结了一层霜。

「别人能占,她怎么就占不得?」陆燃从地上站起,不屑地动了动嘴角,「我的员工我自然说了算,你以为你是谁?」

顾子轩眸子又黯了一分,将我拽向他身后,「我是她丈夫。」

陆燃冷笑,「她一大早崴了脚在医院哭红眼睛时,你在哪?」陆燃也伸手将我拉向他,并冲着顾子轩挑衅地说,「你也配?」

顾子轩毫无表情地将饭盒塞进我手里,一把扯起陆燃的衣领。陆燃也不甘示弱死死拽着顾子轩的领带。

「够了。」我上前拉住顾子轩的衣角,将他往车的方向带,回身给陆燃道歉,「陆 sir,对不起。」

陆燃死盯着顾子轩,「你没什么好对不起的,是他对不起你。」

我将顾子轩拖到车旁,恼火地质问他:「顾子轩,你发什么疯?」

顾子轩垂着头讨好地捏捏我还牵着他的手,「我只是想给你送饭。」

「我想我说的够清楚了。」我将手从他掌心里抽出。

顾子轩微愣,盯着我刚抽回的手冷笑,「我不信,安安,你说你不喜欢我,那这是什么?」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只破旧的粉色 MP3。「既然不爱我,那为什么留着它?」顾子轩固执地盯着我的眼。

他眸子里闪着异样的光,仿佛只要我一声令下,他就可以为我冲锋陷阵。顾子轩有一种特殊的本领,他总能一眼看清我在想什么。在他炙热地目光下,我仿佛一丝不挂,所有心事都赤裸裸地暴露在他面前。

我盯着他手里的 MP3 咬牙开口:「是,顾子轩,我承认我喜欢过你,我的喜欢还让你满意吗?」

「喜欢过。」顾子轩像着了魔般反反复复重复这三个字。「我满意什么?」顾子轩突然笑了起来,笑得眼睛发红。「那为什么不喜欢了?」顾子轩双手箍在我肩上,逼着我直视他的眼睛。

「为什么不喜欢了,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你告诉我,我改好不好?」顾子轩低头恳求地说,「安安,你告诉我,我都可以改的。」

我现在路上崩溃冲他大吼:「凭什么你每次都把我逼得这么狼狈,顾子轩,明明我不欠你啊!」

「我不想做你和顾湘之间的第三者了!」

「顾子轩,我也有自尊的。我不是只要你给个笑脸就要向你摇尾巴的狗。」

我看着他眼眶发酸,眼泪不争气地滚下来。

顾子轩用微凉的指腹轻轻给我擦拭擦眼泪,他将歇斯底里的我按在他怀里,一遍又一遍吻我泪水浸湿的鬓角。

他声音嘶哑地解释,「安安,不是你想的那样的。」

「那是什么样的?你和我说啊,顾子轩!你告诉我啊!」

「我……」顾子轩看着我痛苦地欲言又止,随后陷入沉默。

他在犹豫什么?我还在期待什么?

我心如死灰,将他手里的 MP3 夺过来,重重地摔在雪地里。「顾子轩,你听好,是我不要你了。」

4

唐希出差一周终于回来,我说去机场接她,她在电话里支支吾吾说不用我去,我在电话这头偷笑,打趣问她是不是她家傅教授要过去。

门外传来钥匙转动锁芯的声音,我扔下手机趿着拖鞋跑到客厅,唐希梳着利落的短发,穿着白色毛衣卡其色皮裙站在门口热情地向我张开胳膊,「моя дорогая!」(我的宝贝儿)

我一头撞进她怀里,唐希扑闪大眼睛,心疼地摸着我的背说:「我家安安都瘦了啊。」

我颇为委屈地点头。

她忽然推开我神秘地说:「你猜我刚才碰见谁了?」

「谁?」

「顾湘。」唐希踢了鞋子,跑到客厅直接瘫坐在沙发上。

我貌似不在意地打开冰箱,从里面拿出饮料递给她,「在哪?」

「医院。」

「医院遇见她不是很正常?」

「也对哦」唐希接过饮料抿了一口,「我看见她和一个带着鸭舌帽的中年男人在医院走廊神神秘秘的,她在国内除了顾子轩不是没亲人了吗?」

「不清楚。」我摇摇头转而问她,「你去医院干什么?」

「我……」唐希轻咳一声,脸红了又白,忐忑望向我说,「安安,我好像怀孕了。」

「什么?」我不可思议地看着她,「你和傅斯年当初不是为应付家里才结婚的吗?你们假戏真做了?」

唐希没回答,只耷拉脑袋在我怀里蹭。

「傅教授不知道?」

「嗯。」

「你是因为这个才出差,从傅斯年那躲出来了?」

唐希欲哭无泪,「安安,这次事大了!」

「你想要孩子吗?」我安慰地摸摸她的头,「我看傅教授对你挺上心的。」

唐希不屑地翻了个白眼,「他对谁不都挺好的嘛。」

「你是 B 大俄语系导员,他是 B 大俄语系教授,学校那边你们总要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呀。」

唐希向后仰在沙发上,「我现在是死猪不怕开水烫。」

桌子上的手机嗡嗡作响,我拿起手机无奈地冲唐希晃了晃说:「有人找人可是找到我这了!」

顾子轩还是每天准时来律所给我送饭。陆燃交代前台,律所顾子轩和狗禁止入内。每天他只能在马路对面等着。

他穿着黑色的羽绒服蹲在对面的路上,鼻尖冻得红红的也不敢上车,生怕一个不注意,我就跑了。前几次出门吃饭碰到他,顾子轩垂着眸子小心翼翼地将保温饭盒塞到我怀里,拉着我的袖子解释,「安安,我和顾湘真的只是姐弟。」

顾子轩带来的饭都被我原封不动地扔进了茶水间的垃圾桶,一次碰到进来打水的同事,她好奇地揭开盖子,我瞥见里面呈着的是熬得火候正好,不带姜丝的皮蛋瘦肉粥。

后来为了躲顾子轩后来我直接从律所小门开溜。他看不到人也不敢打电话,只每天固执地依旧等着。好几次我看见他孤零零地蹲在雪地里,目光颓废茫然,像个找不到家的孩子。

一连安静大半个月,没有 MP3 入睡的日子总是失眠。好不容易睡着,又被手机吵醒。

大半夜我摸到桌子上的手机,「喂,傅教授啊,你找唐希吗?她……」

「不是,我找你。」清冷地声音从电话那端传过来,「不好意思这么晚还打扰你休息,顾子轩喝多了,我又找不到他家钥匙。我希望你能来帮我开个门。」

我匆匆穿好衣服从楼上跑下来时,忍不住骂,「云安你又犯贱,他就是住马路和你又有什么关系?」

等我到时,看见顾子轩不省人事地靠坐在楼梯上,傅斯年戴着金丝框眼睛,穿着驼色大衣皱着眉站在一旁。

「他怎么喝这么多?」我气喘吁吁地问。

傅希年瞥了我一眼冷淡开口:「大概疯了吧。」

顾子轩酒量并不好,所以极少贪醉,喝成这样也是少见。傅斯年进屋将人扔进沙发上直接走了,偌大的房子霎时只剩我和顾子轩两个人。

我伴着顾子轩均匀的呼吸声,四下打量。客厅电视下面的柜子里我常吃的零食不知什么时候被塞得满满的,就连糖罐里临走时我吃光的橘子糖,也被人贴心的补了一盒新的。冰箱里放着我最喜欢喝的芒果酸奶,我翻过包装袋看生产日期,是昨天的。

我轻叹一口气,从卧室拿条薄毯盖在顾子轩身上。发现我粉色睡衣还整整齐齐地摆在床头。好像什么都没变,又好像什么都变了。

转身欲走时,被人死死拽住衣角。

「安安?是你吗?」本还熟睡的人忽然睁眼。

我没回答。顾子轩用力一扯,我顺势扑卧在他怀里。

他沾满酒气的眸子此时分外明亮,顾子轩仰头靠近,露出好看精致的下颚。他仔细地盯着我,温热的气息刷子般扫过我脸上每一寸肌肤。

明明那么认真,每一个动作却都像勾引。转瞬我就被顾子轩牢牢压在身下。

「唔……顾……子轩,」我拼命挣扎,发狠地咬了他一口,「我……不愿意。」

埋在我身上的人像得到指令般立刻停下,再也不敢妄动。

我惊魂未定,愤怒地盯着他。每一寸目光,都像刀刃,利落地打在顾子轩身上。

良久,他用手捂住我的眼睛,自嘲地笑,「怎么连梦里都不肯给个好脸色。」

顾子轩眸子猩红,眼里情欲未褪,他失神地捏着我的手,反复摩挲,哽咽道,「可是安安,我好想你。」

「顾子轩你喝多了。」我刚要推开他,顾子轩却倾身将头埋在我脖颈里,喃喃道,「安安,你别不要我。」

「云安很好,可顾子轩不好。」

「他做过牢,杀过人。可他也有努力变好。」

「所以请你,再多等一等他好不好?」

顾子轩的话惊得我在客厅呆坐一夜。他出国这八年,究竟发生了什么?他真的杀人了吗?还是这只是他的醉话?

听见身后的人有动静,我偏过头问:「醒了?」

顾子轩看见我时,惺忪的眸子瞬间清醒,他腾地从沙发坐起,欣喜地说:「安安,你回来了!」

「昨晚你喝多了,傅斯年让我来送钥匙。」

顾子轩眸子里的光瞬间黯下去。

我盯着沙发上烟盒冷冷地问:「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顾子轩讨好地轻轻拉我的袖子,「我不抽了,你能回家吗?」

我忽略他那张笑得乖巧的脸,皱眉问:「昨晚你说过什么还记得吗?」

顾子轩费力思索半天,忽然低头飞快地在我唇上啄了一口,「我记得我亲你了。」

「顾子轩,」我推开他,冷淡道,「你说你杀过人……」

顾子轩本来还带着笑意的脸忽然僵住,他眸子闪躲想要扯开话题,「我可能喝多了,胡乱说的。对了,安安你上班要迟到了吧,我现在就给你做早饭,吃完送你去上班。」

「顾子轩。」我叫住将长腿迈向厨房的他,凄怆开口:「你说过,你不会骗我,是不是连这句都是谎话?」

顾子轩开冰箱门的手顿住,他低下头不敢看我。

他沉默良久,像是在回忆极不愿回想的事。最后缓缓开口:「我确实杀过人。」

「为什么?」明明屋里暖气开得足足的,我手脚却依旧冰凉。

顾子轩斜靠在冰箱上,细细回忆着,「当初我父亲到处借高利贷赌博,家里欠债还不上。大概就是你高二那年吧,你获奖请我吃饭那天碰见的那群人,没信我三天后会还他们钱的话,他们晚上将从家躲追债来 B 市找我的顾湘绑走了。」

「那群人用她做人质要挟我还钱。」顾子轩抿了抿苍白的唇,艰难开口,「他们见色起意,欺负了顾湘。等我赶到时,顾湘已经被吓得神志不清了。」

我吃惊地抬头看着顾子轩,我的确想要一个真相,但现在却宁可从未听过这样的事实。

顾子轩继续说:「我当时气急,抢过他们手里的刀一阵乱砍,等回过神来,为首的人已经没气了。」

「后来呢?」我轻声问道。

「我带着顾湘躲了一阵,她大病了一场,抑郁症越来越重。顾湘需要钱治病,我不能被抓。」

顾子轩异常平静地叙述那些日子,我却无法想象,那是他人生中怎样的一段黑夜。

「我记得你当时还打了一大笔钱过来,着实吓了我一跳。」

「我只是想帮你。」我解释道。

顾子轩忽然弯了弯唇角,「安安,不是随便一个高中生都有那么多压岁钱的。」

「我不能带顾湘躲一辈子,后来我把她送回了学校,然后日夜拼命打工,只趁人少时回学校给她送药送钱。」

我打断他,「所以后来你并没有和顾湘一起出国,是被抓了吗?」

「是我自首了。」

「被判了几年?」

「十年。」

高二那年到今天,也才十年。见我疑惑,顾子轩解释,「顾湘的父亲四处求情托关系,我在监狱也有好好服刑改造,被减刑到七年。」

「顾湘父亲在俄罗斯开了家公司。我出狱后直接被带到了国外,直到后来在谈判桌上遇见你。」顾子轩无措地站在我面前,双手轻颤,想向我伸手却又踌躇缩回,他眼尾低垂,眼眶湿润,「安安,你别怕我。」

「你当初疏远我,是因为你喜欢顾湘吗?」

「不是的。」顾子轩低头哑声解释,「当时我的通缉令已经下来了,安安,那时的顾子轩是个没有未来的人。」

「云安,」顾子轩认真地叫我的名字,「我喜欢的人一直都是你啊。」

「让你误会,没让你感觉到我的喜欢,是我的错。你能原谅我吗?」

手机这时突然响起来,是陆燃打过来的电话。我看了一眼表,原来是我又迟到了。顾子轩说的事,我需要时间冷静。陆燃的电话来得正是时候。

「我上班迟到了。」我转身拔腿就走。

出门时,顾子轩快步走出来,他用力扯住我的袖子死活不肯撒手。仿佛我一出门,就不会再回来了。

我听见他小心翼翼地问:「安安,你还……要我吗?」

5

到律所后,中午我接到之前那对母女的电话。她们是特意感谢这段时间我借给她们房子,并要还我钥匙的。那位母亲前不久刚办好离婚,眼下找到新工作要带着女儿搬出来住了。

临近年底,律所事务比较多,我婉拒她们请我吃饭的盛情邀请,说下班后再去拿钥匙。

我好久没来这边,不知道什么时候这条街中间的路灯坏了?放眼望去这条路看不见几个人。所以一直跟在我身后戴鸭舌帽的男子就分外可疑。

他越跟越紧,我意识到不对,强装镇定从口袋里掏出手机,胡乱按一串号码拨出去。

电话在响了一声后马上被人接起。

「喂,安安?」顾子轩沉稳的声音从手机那端传过来。

他好像正在和人吃饭,顾子轩那端嘈杂的人声。

我故意大声冲电话那头说:「哥哥,我马上就到家了,你还给我打什么电话啊?」

顾子轩沉默几秒,我听见他开门出去的声音,「安安,你是出什么事了吗?你在哪?」

「什么?」我死死地握紧手机,努力控制自己别发抖,「你说你要来接我啊,我都走到 xx 路口了。」

顾子轩急忙说:「不要挂电话,尽可能往人多的地方走,我马上就来找你。」

他话音刚落,我就听见电话那头他重重关门的声音。

「安安……你别怕,我很快就到了,今天我陪客户吃饭刚好就在这边,离你那很近。」

我忍着眼泪,慌不停地说:「好」。

顾子轩冷静指挥我,「将电话开免提,放到最大声。」

我立刻照做。

顾子轩在电话里高声说:「安安,我再走几步路就能看见你了。我刚看见这边有一家火锅店,你要是喜欢,明天我们就来吃他家的火锅怎么样?可是我们说好,要点清汤。」

那人跟得越来越近,我吓得握着手机的手止不住发抖,声音微颤,「好……好啊。」

「不许耍赖,要不然回去胃疼你又闹我。」

顾子轩似乎觉察到我声音不对,低笑一声说:「漫漫长夜,怕我们安安害怕,哥哥给你唱个歌吧。」

「嗯……」

「走过陪你看流星的天台,熬过失去你漫长的等待,好担心没人懂你的无奈,离开我谁还把你当小孩……」

空旷的街道上,顾子轩磁性低沉的声音随着扬声器传出,在这个时候,没有什么比顾子轩更让我心安。

我紧紧抱着手机不敢撒手,生怕下一秒他的歌声就停了。

「你是我这一辈子都不想失联的爱,就算你的呼吸远在千山之外,请你相信,我给的爱,值得你爱。」

电话那端,顾子轩好像下了车,他因奔跑而呼呼地喘着粗气。

身后戴鸭舌帽的男人忽然开口叫住我,「云律师是吗?」

我装作没听见,低着头继续快步往前走。

「你以为你跑得了吗?」

男人几步跨到我面前,我瞬间看清他的样子。

女人的离婚案开庭时我站在外面,远远地在被告席上见过这个人。

他脸上笑容逐渐可怖,「我好好的一个家,如今媳妇孩子都跑了。大律师,这都多亏了你的这张嘴啊!」

「你们律师嘴不是挺厉害的吗?」男人得意的上下打量我,「怎么不说话?等着人来救你?」

他抢了我的手机直接扔了出去,几米远外的手机传来顾子轩怒喊,「你敢动她!」

「你说我划烂你这张嘴,看看你们律师没了这张嘴还能不能继续这么厉害!」说完,他抽出袖子里藏着的刀向我逼近。

我穿着高跟鞋,匆忙闪躲中鞋跟断了,一个晃神,就被男人逼到墙角。

男人的刀眼看就要落下,我脑袋一片空白,只哆嗦地喊了一声,「顾子轩!」电光火石之间,顾子轩真的突然出现在他身后,一脚将人踹翻在地。

顾子轩将在墙角瑟瑟发抖的我扶起。

「妈的!你算个什么东西?」男人在地上痛苦的扭曲着。

「你吓着她了。」顾子轩将我护在身后。沉着脸居高临下打量地上的人,然后长腿一伸踩在他握刀的手上。

他穿着单薄的衬衫站在雪地里,显得身材更加笔挺。

顾子轩冷眼将刀踢远,地上的人刚要挣扎,就又被他一脚踹倒。

顾子轩发狠地将地上的人薅起,眸子通红地质问道,「我拿命护着的人,你凭什么动她,嗯?」

「你们这群人渣,凭什么一再动她?」说完顾子轩又将人踹出去,他每一脚都是奔着那人命去的。那人先前还有力气骂几声,到后来就抱着头不动了。

顾子轩脸色沉得吓人,此时我一点也感受不到他在电话里的冷静和理智。

「顾子轩,别打了!」我见情况不对,上前拦住他。我抱紧他,颤抖地摸上他单薄的脊背安抚道,「哥哥,我没事。你别再打了,我真的害怕了。」

顾子轩闻言终于平静下来,他捡起我掉在地上的头绳,想将我的头发扎起。顾子轩一向灵活的手,忽然发颤,明明再简单不过的一个结,他却怎么都扎不好。

「对不起,安安,对不起。」顾子轩忽然崩溃。

他将头埋在我肩膀,用力地将我箍进他怀里,一遍又一遍抚着我瀑布般的长发。

我能感受到顾子轩此时的体温冰得吓人,身子也不停在抖。明明我是被人报复的那个,他却比我更害怕。一米八几的男人,像个小孩儿一样地抱着我轻声啜泣,

「安安,我怕死了。」他哽咽道,「不能再有下一次了,真的不能了,我会被逼疯的。」

「顾子轩,没事了。我们该回家了。」我安慰道。

「好,回家。」埋在我怀里的男人终于平复情绪轻轻点头。

我正要拉着他离开,顾子轩却忽然瞪大眼睛,用力将我往他的反方向推。转身时,我看见本该一动不动的男人爬了起来,他手里紧紧握着的红色砖头,重重地落在顾子轩头上。

顾子轩伴着警笛声倒在血泊里,看着他倒下去的身形,我惊慌大喊,「顾子轩!」

当晚顾子轩就被送进急救室,「手术中」的牌子一直亮着。

直到凌晨三点,顾子轩才被送出来。他头上缠了一层厚厚的绷带,流血受伤的地方头发都被剃了。

我心疼地摸了摸他毫无血色的脸,想到他那么帅气的一个人,知道自己被剃成这副狗啃模样肯定很生气。

可他依然昏迷着,什么都不知道。

顾子轩因外力打击造成中度脑震荡。医生让我不要着急,病人需要静养,说过个两三天就能醒了。

我守在病床前,看着顾子轩紧闭的双眼,嗓子里像塞了一团棉花。我小心翼翼地抚摸他的面颊,眼前浮现的全是他最后奋力推开我的身影。

我曾在夜里无数次深情凝望他熟睡的容颜,也会像这样忍不住幼稚地轻戳他白皙的侧脸,那时的顾子轩总是能把我抓个正着。

睡梦中的人轻轻勾起唇角,准确无误地捉住我作恶的手,将我一把带进他怀里。他会将下巴搭在我头顶,不满地胡乱蹭几下。尚未睡醒的顾子轩声音慵懒又沙哑,黑夜里他每一句话都像邀请和勾引。

「安安,你再这么戳下去,哥哥不敢保证明天你上班会不会迟到。」被他闷在怀里我报复性地啃上他的锁骨,原本熟睡的人轻「嘶」一声,猛地翻身将我狼狈地压到身下。他却一本正经地撑在我上方,睡眼惺忪地说:「……那明天就迟个到吧。」说完就轻车熟路地去解我睡衣扣子。

我疲惫地合上双眼,蜻蜓点水般小心翼翼地印上他的唇,「顾子轩,你起来,我就原谅你了,好不好?」

第二天我又被叫去警局,刚进门就看见陆燃正皱着眉和警官们说着什么。他说完话回头见我顿时沉下脸,陆燃气冲冲地开口:「云安,是不是等你联系我,我都要给你收尸了!」

「我……」

「这事你别管了,」陆燃叹了一口气,盯着我熬了一夜通红的双眼说,「我给你放假,安心照顾他吧。」

「发生这样的事,作为律所的合伙人,我有义务为我的员工讨回公道。」

我眨眨干涩的眼,委屈又感动,最后轻轻说了一声,「谢谢陆 sir。」

我回来时,傅斯年过来了。

他戴着一副金丝框眼睛,穿着黑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高冷又禁欲,一副生人勿近的样子。

「傅教授。」我礼貌地向他打招呼。

傅斯年见了我,欲言又止,最后还是矜贵的开口,「关于顾子轩,我们聊聊?」

傅斯年是顾子轩大学室友,两个人关系一直不错。上高中时我就知道顾子轩寝室里有这么一朵高岭之花。我早就有意找他打听顾子轩的事,但一直苦于找不到合适的机会。

我和他在病房外的长椅坐下。傅斯年薄唇轻启,「我在俄罗斯留学再次遇到顾子轩时,他喝醉了酒差点冻死在莫斯科街头。」

我惊诧地抬头,顾子轩酒量不好,所以对于喝酒这事,他一向能推就推,能避则避。

傅斯年继续说,「当时他被俄罗在中国最大的贸易公司之一的季氏封杀。」傅斯年像想到了什么解释说,「顾湘其实叫季湘。」

我轻轻点头。

「后来我才知道他当时刚从监狱出来不久,被顾湘父亲接到莫斯科后,要求他和顾湘立刻订婚。顾子轩不肯,便连夜从季家搬了出来。」

傅斯年轻叹一口气,缓缓说,「顾子轩毕竟刚从监狱出来,他一切与这个世界都是脱轨的。那段时间顾子轩只能拼命地学,没日没夜的学。别人要大学四年才能啃完的东西,顾子轩只用了一年半。」

「但他做过牢的经历让他平白就矮人一截,在圈子里又受季氏打压。他为找一个工作,每天不知要陪多少笑脸,稀里糊涂地灌多少酒。」

听到这,我的心像被人按在案板上用刀反复拉扯,不觉眼眶发酸。

傅斯年心有余悸地说,「他酒量不好,俄罗斯的冬天零下三十几度,后来我真怕那天要是我没捡到他,他就冻死在莫斯科街头了。」

「好在他被季氏对手公司 M 的老板赏识。」傅斯年话题一转,「你不会到现在都以为当初你们在 M 和 H 公司的谈判桌上见到是巧合吧?」

我诚实点头,「我当时以为他只是个翻译。」

傅斯年地扯了扯唇角,「若不是顾子轩知道你在那,H 这种小公司怕是几辈子都抱不上 M 这条大腿。」

「他怎么知道我在那?」

傅斯年解释,「他从出狱后就一直在打探你的消息,后来有人从国内传回了一张照片,照片上你和一个男人正挤在一把伞下。」

「男人?」

「那人看起来和你的上司长得挺像的。」傅斯年若有所思。

我费劲思索,忽然想起我第一次碰见陆燃,就是他给我撑伞。当时天很晚了,我下班从公司出来,发现外面正下着瓢泼大雨。我等了半天不见雨停,正要顶着雨跑,陆燃却不知从哪突然冒出来。

他顶着那张冰块脸说,「一块走吧,我顺路。」

傅斯年继续说,「不知道为什么,当时顾子轩只看了一眼,就笃定地说那人喜欢你。

那天他一个人抱着一大瓶伏特加喝了一宿,当我拖着不省人事的他上床时,我看见他红了眼。他一遍又一遍拉着我的手呢喃重复,『安安,你再等等我好不好?』」

「那时我才知道,顾子轩这么拼,都是想堂堂正正回来见你的」,傅斯年难得柔声,「云安,他心里一直都有你,你就当可怜他,也别在和他提离婚了。」

我捂着脸,哭得浑身发抖,早就在人来人往的走廊上泪流满面。

「当初他之所以疏远你,是因为当年他去找你妈妈还钱时,你妈妈委婉地提醒过他,你喜欢他。无论你妈妈再怎么开放,家教老师和女学生……」,傅希年微微停顿,「你妈妈没法苛责你,便只能要求他。」

「云安,你一直都被身边的人保护得很好。无论是你父母,还是他。」

唐希来时,我已整理好自己的情绪。

这时我突然收到陆燃发来的文件,里面都是关于那个带着鸭舌帽男人的信息。陆燃发微信说,虽然这人只是简单的报复行为,可他供述的那些话,听着怎么都像是提前串好的。

唐希就是这时凑过来的,她盯着手机屏幕,惊讶地大声说:「这人我见过,那时在医院我碰见和顾湘站在一起的人就是他!」

我顿时放大瞳孔,「你确定吗?」

唐希猛点头。

我将消息告诉陆燃,陆燃告诉我不要着急,很快他那边就会查实。

晚上我和唐希下楼买饭,没走几步,就在走廊撞见接热水回来的傅斯年。他皱着眉盯着唐希穿的白色露腰毛衣,放下手里的水壶,默不作声地将自己大衣罩在唐希身上。

我俩刚站在饭馆等着打包餐食,傅斯年的打电话就打过来了。「不是吧,就这么一会儿,傅教授还要打电话?」我故作扶额无奈状。

唐希冲我翻了个白眼,她接起电话,沉默一瞬后,忽然用力拍我,「顾子轩醒了!」

听到消息后,我一瞬晃神。

唐希笑着推了推还在因过于惊喜而发愣的我,「快回去看你家老顾吧,这我等着。」

我重重地「嗯」了一声,拔腿飞快地往医院跑。

推开门那一刻,我看见顾子轩正坐在床上有说有笑地和傅斯年说着什么。

「顾子轩!」我不顾还有人在,便焦急地一下扑进他怀里。顾子轩温暖的怀抱,我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念。

我在他怀里委屈地哽咽,「呜呜……顾子轩……你怎么才醒啊,你知不知道,我要被你吓死了!」

顾子轩被我抱着,浑身僵得地像个呆木头,良久他才有一搭没一搭轻抚我因啜泣抖动的肩膀。

我听见他拍着我肩膀小心地问,「姑娘你哭这么伤心,你是我老婆吗?」

顾子轩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又回到七年前的那个夏夜。刚从便利店下班的他手机毫无征兆的弹出一条短信。

照片里的女孩儿穿着蓝色的宽大校服,扎着高高的马尾。她一边攥着粉色的 MP3,一边皱着眉不耐烦地去解缠做一团的耳机线。

顾子轩还来不及看清楚照片里的人在哪,陌生的电话就打了进来。他轻轻按动手机上的绿色按键,右眼皮忽然轻跳。

手机里传来男女纠缠暧昧的声音,电话里的男人嗓子染上不正常的沙哑,顾子轩听见那人问他,「她,是你的女孩儿吗?」

顾子轩吓得浑身发抖,努力告诉自己,又梦魇了。他拼命想从梦里挣脱出来,却掉进另一个梦中。

「被告人顾子轩,犯故意杀人罪,经本院审判,判处有期徒刑十年。」

「被告,你服从判决吗?」

法庭上的顾子轩戴着冰凉的手铐,缓慢地将头转向窗外,他的表情有些麻木。

顾子轩拼命地睁大眼向外看,却只能看见漫天飞舞的大雪。他眨了眼,在一片白茫茫中看见,他的女孩儿,此刻正坐在明亮的教室里,奋笔疾书。

顾子轩忽然释然。

他的女孩儿会有她干净的人生,美好的未来。她会遇见她真正喜欢的那个人。他们会顺理成章地牵手,拥抱,接吻,结婚,生子。或许未来某一天她给自己的孩子请补习老师时,也会突然想起,年少时,她好像也喜欢过这么一个人。

可他叫什么名字来着?女孩儿记不起来了。

顾子轩想,他只能陪她到这了。

他从容闭上眼,眼角有晶莹的泪珠滚下。

「被告人顾子轩……服从判决。」

6

「脑震荡可能会引起的暂时性记忆障碍,头晕头疼等症状的,不用太担心。」医生拿着病历单站在病房里解释,「这只是患者自我恢复的过程,只要多休息,再吃些配合辅助的药物就行了。」

「记忆……障碍?」

我看着头裹纱布的顾子轩,紧忙追问,「那他什么时候能想起来?」

医生扬了扬手里的小本子,「嗯……这个我们也不确定……明天或几个月都有可能。但总会想起来的。」

「你真的是我老婆吗?」医生走后,顾子轩认真地盯着我问。

我忙着给他吊瓶换药,敷衍一句,「如假包换!」

还未等我说完,顾子轩忽然用力捂着头,在他痛得急促的呼吸声中,我听见他一句嗫嚅,「安安,我头痛。」

我见他情况不对,慌忙说:「我去给你叫医生。」

「不要医生……」他拉住我,小声嘟囔「你抱抱我……你抱抱我,我就不痛了。」

他轻攥我手指,趁我不注意一头扎进我怀里,委屈道,「老婆……我头痛。」

我的心像是被人不经意捏了一下,顿时又酸又软。

我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替他揉着,顾子轩环着我腰的手逐渐放松。他眯着眼,头顺着我手的方向舒服地轻蹭。

在得到医生许可后,我开足了药,带顾子轩回家静养。顾子轩在确认我是他老婆后,就像开启了新世界的大门。他比邻居家那只大金毛还黏人,而且更会撒娇。

我若是在他视线范围内转悠,他就目不转睛地盯着我看。我要是不在,他就坐在沙发上抱着从电视柜里翻出的零食满屋大喊,「老婆……我饿了……」

「老婆……我头晕……要抱抱。

「老婆……我要洗澡!!!」

「………」

「顾子轩,你是失忆,不是失智!」我再次扶额强调。

「可我头晕……」

顾子轩坐在沙发上,一脸无辜地眨着水汪汪的大眼睛,手舞足蹈的圈重点,「我会在浴室里……摔倒的!!!」

我看了一眼表,已经晚上十点,我长叹一口气,「爱洗不洗,我就在外面等你。」结果这人刚进去十分钟不到,浴室里就传出「啊」的一声惨叫。

我躺在床上玩手机,被他一声尖叫手机吓得直接砸在脸上。来不及心疼被砸得发酸的鼻子,我慌不迭地从床上滚下来,用力去推浴室的门。

居然没锁,我整个人由于惯性直直摔进去。里面人像是早有所料,稳稳地将我接个正着。我缩在他怀里,丝毫没意识到有什么不对劲儿的地方。

我惊魂未定地抓着他湿漉漉的手臂说:「顾子轩,你没事吧!」

顾子轩喉结微微滚动,声音暗哑,「没事。」我感觉到他贴着我的某个身体部位明显动了下。

顾子轩赤身裸体的抱着我,他的眼被水汽蒸红,头发上的水珠随着他的动作滚落进颈窝,又顺着人鱼线一路向下。不敢再往下看,我倏然脸红。

「刚听见你叫,我以为你摔倒了,所以跑……进来看看……没什么事的话我……就出去了。」

我刚要挣扎起身,就听见他一本正经解释,「哦,一不小心倒多了沐浴露。」

「……」

这是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事吗?我差你这点沐浴露吗?

「不过,」顾子轩故意凑过来,和我咬耳朵,「老婆你脸红什么?我身上哪你没见过?」

顾子轩!!!我恼怒地一把推开他,羞得只知快步往出走。顾子轩自从失忆之后,变得愈发没脸没皮!没羞没臊!

他被我推开后,呆呆地捂着头站在原地,看起来分外受伤。顾子轩轻「嘶」一声,委屈地说,「老婆,我头疼。」

呵!我抱着肩膀不信邪地上下打量他,「你又想怎样?」

「你亲我……」

「……」我转身,又被他拽住。

「嗯……」顾子轩眯起眼笑着说,「那我亲你。」

然后我就稀里糊涂被顾子轩顺势拽进怀里,圈在浴室狠狠地亲了一通。

睡觉关灯前,作恶的人从被子下面露出亮晶晶的眸子,盯着我略红肿的唇角十分无辜地冲我嘿嘿一笑,「老婆,晚安哦。」

「……」

第二天,我醒时,顾子轩还未醒。他身子虚弱,回家这几日也是睡着的时候多。我怕把他吵醒,就蹑手蹑脚地从他怀里向外缩。

顾子轩似有所感,他含糊嘟囔着,「安安,你能不能不要在我怀里动来动去。」

我心虚地「哦」了一声。

「几点了?就睡醒了?再睡一会儿……」他又将我一把拽进怀里,把头埋进我怀里轻蹭了几下,嘴里嘟囔着,「嗯……再睡一会儿,一会儿我就送你上班。」

这是睡迷糊了?我缩在他怀里半天不敢动。

「顾子轩?」我轻叫他的名字,半天得不到回应,我长出了一口气,这祖宗可算睡着了!

我去超市回来的路上,陆燃忽然打电话过来,「喂,陆 sir。」

「云安,现在已经能确定,是顾湘教唆那男子报复你了。」

「嗯。」

陆燃在电话里继续说,「眼下棘手的是,去医院抓人时,顾湘跑了。」

「我知道了。」我轻轻勾起嘴角,对电话那头说,「因为……我已经看见她了。」

我挂断电话,看着路那边正抱着肩膀上下打量我的顾湘。她瘦弱的身子被罩在白色羽绒服下,厚厚的粉底和夸张的口红颜色也遮不住她衰败的气色。

顾湘跑过来,一把扯住我的袖子,焦急地说,「我要见他。」

「见他?你有什么资格见他?」我冷声笑道,「怎么,顾湘,你这次没要了我的命,伤了他,你就受不了了?」

「你还想用愧疚困住他一辈子吗?」

「你都知道什么了?」顾湘诧异道。

「所有。」

「是他告诉你的?」

「是。」

顾湘突然崩溃吼道,「他是个杀人犯,云安!杀人犯!他是杀人犯!你还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

「啪」我一个巴掌利索地落在她脸上,怒声道,「我之前尊重你,是看在你是他姐姐的份上!顾湘,谁都有资格这么折辱他,唯独你没有!」

「我?哈哈哈哈!我没资格?」顾湘笑出眼泪,像疯魔一般眼睛通红地盯着我,「凭什么你一出现,他的眼里只能看见你?明明那十年,只有我,只有我和他!」

「他为什么喜欢你?」顾湘绝望地问,「你说如果我要死的人是我,他会不会来救我?」

路上恰巧迎面驶来一辆大货车,顾湘像发了疯似的,跑到路中间。

「顾湘!」我惊恐大吼,货车车速太快,这么短的距离根本来不及刹车!我骂了一声该死,扔下手里的东西,飞快扑到她身上,眨眼间两个人一起滚到路边。

「云安!」

「安安!」

两个男人的声音在我耳畔同时响起。

顾子轩率先跑到我身边,脸吓得煞白。

我忍着浑身酸痛安慰他,「顾子轩,我没事。」

顾子轩沉着脸将我从地上抱起,他颤声说,「忍一会儿啊,安安,我带你去医院,一会儿就不痛了。」

他刚要走,就被还躺在地上的顾湘拽住裤脚,「子轩……」

顾子轩闻声顿住,他沉默一瞬,张嘴时时声音带着刺人的寒意,「季湘,我愿意为你做任何事,是因为我把你当亲人。就算是命拿去我都无所谓。」

「但你,不该动她!」

顾子轩向前抱着我向前走了几步,转身对还趴在地上的女人说,「我欠你的,下辈子当牛做马我都还你。」

「但这件事上,告诉你父亲,你教唆别人谋害安安的事,我是绝对不会同意私下合解的。就算你有病,你也该为自己做的事负责。」

顾湘躺在地上,绝望地摇头,「不是的……」

顾子轩冷漠地扫了她一眼,转身时我听见他说,「这辈子,他们拿走了我七年。剩下的,我都给她。」

刚才挂电话时陆燃就通知了警方,警察来得及时。顾子轩抱着我往警车方向走。

「顾子轩,你……」我刚要问你不是失忆了吗?陆燃就跑了过来。

他看了一眼被顾子轩抱在怀里的我,我感觉顾子轩抱着我的手又紧了紧。

陆燃欲言又止,最后只挤出一句话,「带她去医院,这交给我。」

为顾子轩骗我这事,我冷着脸好几天。我一回家就把主卧的门关得紧紧的,无论顾子轩站在门外陪多少笑脸,如何温言软语。

这局面直到我出去旅游的父母听说顾子轩受伤,急忙赶回来才有所好转。

「安安呐,你也多学学做饭,你瞧小顾受了这么重的伤,还要照顾你。」

「他伤得能有多重啊,哦,我忘了,人家都失忆了。」我斜躺在沙发上,说到失忆,嗓门立刻拔高两个调门,也不知道在隔壁书房和我父亲下棋的顾子轩听没听见。

我妈走过来抢走我手里电视遥控器,指着电视柜说:「瞧瞧那一柜子的零食,都是小顾给你买的的吧?就他惯着你!」我妈继续碎碎念,「要不是当初拦也拦不住你,非要去学什么法,至于惹人报复?小顾还能让人砸了头?」

我妈一扭身,将茶几上装着圆溜溜大橘子的盘子都端到书房去了,一个都没给我留!不一会儿,顾子轩就懂事地拿了两个剥的干干净净的橘子走了出来。

他坐到我旁边,用手拢了拢我掉下来的几缕头发,低声诱哄,「老婆大人,给个面子,爸妈都在呢。」

我别过脸,不想听他说话。一想到前几天我被他骗得团团转,我就气得肝疼。

顾子轩就伏身凑过来,作势要亲我,「你干什么?」我惊慌地推住他,小声冲他吼,「爸妈都在呢!」

「哦,我还以为你听不见我说话呢。」顾子轩轻笑,「那赏个脸呗?」

顾子轩见我面色松动,赶紧将橘子塞进我嘴里。

「今天岳父大人买的橘子,甜是挺甜的,就是籽多。」

我不爱吃水果,就橘子还勉勉强强,我又比较懒,若是碰见带籽的橘子直接将籽嚼碎了一块咽进去。若是籽涩得不行,就算橘子再甜,我也绝不吃第二口。平时在家顾子轩总变着花样想让我多吃些水果,冰箱里经常放着他做的水果沙拉和他精挑细选的无籽橘子。

「小祖宗,吐个籽儿!」他将一只手放到我嘴边,另一只手在我肚子上画了个小圈,「不吐的话,小朋友肚子里可是会长小树苗的。」

我打掉他的手,刚要从沙发上起身,我妈就从书房探出头,「小顾,你别惯她臭毛病!」

「妈,没事的。」顾子轩笑着说,「安安要是愿意,我就惯她一辈子。」

「安安,你瞧瞧小顾,多好的孩子!你再看看你,一点也不让人省心!」

到底谁才是我妈亲闺女?

吃饭时,我妈忽然放下筷子说,「我听说唐希怀孕了?」

我头也没抬的轻「嗯」一声,继续扒着碗里的饭。

云女士分外感慨地看了一眼我爸,「我像安安这么大时,咱妈都抱上孙女了吧?」

我顿时呛得饭差点都喷出来。

我爸冲我嘿嘿一笑,紧接着附和道,「可不是!」

「也不知道咱俩什么时候能抱上外孙?」我妈轻叹一声,不住地给顾子轩加菜,「小顾,你俩也该上上心,趁我们两个老的还在,也能帮你们带带孩子啊!」

顾子轩刚要接话,就被我打断,「妈,我们两个还处在事业上升期,现在不想要孩子呢!」

以前我不确定顾子轩的心意,不敢要。现在我更不知道他是什么想法,便急匆匆地替顾子轩回绝了我妈。

当天晚上,顾子轩抱着被子轻叩主卧的门,我趴在床上懒懒地斜了他一眼。

「小的只是过来打个地铺。」顾子轩规规矩矩地冲我笑,麻利的将自己的被褥铺好。

我忍不住好奇问他,「云女士晚饭后拉着你神神秘秘地说了什么?」

「也没什么,就是说孩子的事。」顾子轩坐在地上,手调皮地在我床尾散下来的头发上打结。

「那你是怎么想的?」

顾子轩轻笑,「我们还年轻,也不着急。再者你这一个小朋友就够我头疼了,暂时还不想要第二个。」

「我才不是小朋友。」我不满地轻声嘟囔。

「安安,」顾子轩忽然沉声,「其实我很怕,我会成为我父亲那样的人。」

「我怕我不会是一个好父亲。」

我从床上爬起来,揉着他伤口处新长出来的头发柔声说,「顾子轩,你已经很好了。你不会成为那样的人,因为你有我。」

「嗯……我有你。」

顾子轩释然地笑起来,「我有安安了。」

他仰头索吻,我捧着他的脸温柔地吻上去。似是觉得我吻得太轻,顾子轩猛然从地上站起,将我压在床上。

「顾子轩,」我将手插进他头发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梳着,看着他情动,笑着打趣,「你也有要仰头吻我的一天。」

男人和女人,因为身高差异,似乎每次接吻,都要女人踮脚仰头,男人俯身迁就。

顾子轩身体里的火被我勾起,他从我锁骨一路向上吻,终于停在耳畔处时说,「安安,你要吻我,从来不需要仰头。」

最后我累得迷迷糊糊瘫在他身上时听见他说,「云安,谢谢你给我一个家。」

事后,我浑身无力挂在顾子轩身上被他抱去浴室洗澡。他一边伺候我,一边笑着打趣,「妈今天还让我转告你,说女人生完孩子还能长个呢。」

「………」

第二天,我妈走时将我拉到一旁,嘱咐我,「对小顾好点,别老欺负人家。」

我顶着大大的黑眼圈,哈气连天地点头。

「小顾一个人不容易,我听说他出狱那年父亲就没了,你更要好好待他,给他个温暖的家。」

我张大的嘴顿时合住,「妈,你和爸都知道了?」

我妈拉着我的手轻拍几下,「哎呦,傻孩子。你们什么事能瞒过我们啊?」

「你们不介意他……」我低着头小声说。

「国家都肯放他出来,咱们又何必在心里给人判死刑呢?」

一股不知名的暖流涌上心头,我一把抱住她,「妈,谢谢你!」

因为顾子轩拒绝调解,顾湘被判拘役 6 个月。考虑到她的特殊情况,法院准许她监外执行。

她因为病情,又要转去别的地方住院。走的前一天特意给我打了电话,说是有话和我说。

我去送她那天,风特别大,我站在机场大厅里,看着外面用力嘶吼的风正摧残着春日刚冒头的小草。

「云安,你知不知道,我其实,很羡慕你这样的人。有幸福美好的家庭,有爱你的父母。所有你想要的,你只要轻轻一踮脚就够得到。」

「我只是运气好而已。」

顾湘轻笑,「老天爷既然能偏爱你,他为什么就不肯多施舍给我一分?」

「我是个私生女,我妈是个小三。当初她傍上大款,以为肚子里肯定是个男孩儿,不顾那人警告,拼死拼活生下我,结果生下来发现我是个女孩儿,当时我差点被她摔死。」

我诧异地盯着顾湘,她继续说,「那男人不肯要她,她带着我也是累赘,便随便找个人嫁了,将我改了新婚丈夫的姓后,就走了。」

「我十二岁进了顾子轩的家门,当时他只有十岁。男人对我妈扔下我一走了之的事气得要死,本来家里就不宽裕,现在又多了一张要饭的嘴。他便将脾气都发在我身上。每次喝醉酒他都打我,顾子轩这时就会从房间里冲出来护住我。」

「男人自己的儿子他舍不得打,顾子轩就这么护了我十年。」

我沉默着,不知道说什么。我其实并不喜欢顾湘,也无法想象如果我在她的位置,我会做出什么选择,也不知道会不会比她更好。

「被人抓走的那天,我万念俱灰。当我看见顾子轩冲进来那一刻,忽然觉得这个世上还是有人爱我的。」

「你有没有想过,也许,你喜欢的不是顾子轩,只是那个能无条件向你奔来的人呢?」

「也许吧。」顾湘呼了一口气,笑着说,「你还不知道吧,那天他浑身是血,眸子通红跪在我面前颤抖地叫的,是你的名字。」

我的心突然狠狠地颤了一下,「什么?」

「那群人一开始要抓的人是你。他们知道你家有钱,就算顾子轩不来,也能在你父母头上狠敲一笔。结果阴差阳错,不知什么原因你侥幸逃过一劫,那天晚上他们把我抓走了。」

「就连后来他们发给顾子轩的照片,都还是你穿校服的样子。」顾湘眼尾悄然泛红,「其实那天我才知道,原来真的会有人毫无条件的奔向另一个人,只是,那个人要奔赴的人却不是我。」

我咬着唇,极力控制自己不发抖。

原来这就是顾子轩一直不肯和我解释的原因。我突然想起我被人报复的那天晚上,一米八几的男人,像个小孩儿一样地抱着我轻声啜泣。

他一边又一边呓语,「安安,我怕死了。」

「不能再有下一次了,真的不能了,我会被逼疯的。」

我当时只以为他是被之前顾湘的事刺激到了才会那么说,当时他真的是在害怕失去我。

当年的顾子轩,是因为我才杀了人。他不解释,是不想让我对他的爱产生愧疚和负担。

「之前在医院,他连看见一个背影像你的人都要打电话追问过去,云安,他是爱你的。」顾湘轻呼一口气,「云安,我承认之前嫉妒过你,还……害过你。但那天你却还是肯义无反顾地推开我……」

「输给这样的你,我输得心甘情愿。」顾湘排队检票前轻轻抱我,在我耳边嘱咐,「云安,你和他要幸福。」

登机时,顾湘像突然想到了什么,转过头嗫嚅嘴唇,「如果当初顾子轩知道那个人是我,他还会杀人吗?」

只可惜人多嘈杂,我最终也没听清她说什么。

送走顾湘,我急忙掏出手机给顾子轩打电话,我没有一刻比现在更想见他。

「喂,安安。」顾子轩的声音从电话那端响起。

「顾子轩,我好想你。」

我忽然想到,那天在医院,我崴了脚,顾子轩打来电话,也是这么一句没头没尾的话。

「安安,我好想你。」

倏然间,我好像明白那日顾子轩的心情。

顾子轩在手机里轻笑,「你转身,我就在你身后。」

我转头看见他,一下扑进他怀里。怕他看见我的眼泪,我将头埋得低低的。

「怎么了?」顾子轩弯腰搂着我问。

我用力摇头,在他怀里蹭干眼泪,最后我踮起脚在他耳畔轻轻说,「顾子轩,我想长个子。」

「什么?」

「听不懂算了。」

我推开他,吸了吸鼻子向前走。

「我听懂了。」

顾子轩笑着猛然从后面将我抱起,吓得我惊呼一声。

「顾子轩!」

「我在!」

我被他抱着在人来人往的机场跑起来,我羞得躲进他大衣里。

世界嘈杂,我却听见他在我头顶说:「我们回家。」

尾声

顾慕云今年五岁了,要上幼儿园。我和顾子轩商量现在住的这个楼离市幼儿园太远了,便换了个房子。

搬家前一天,我特意又回去重新检查一遍,看还有没有什么忘记的。结果却在一个不起眼的小抽屉里翻到当年被扔在雪地里的粉色 MP3。

它外面还被人有心地套上了保护套。我当时回去找过它,在那条路来来回回走了好几遍,还以为被人当垃圾收走了。没想到,他被顾子轩捡了回来。

我插上耳机,意外发现它还能用。我点开我曾一遍又一遍听过的,顾子轩的录音。这么多年过去,再听见那时顾子轩声音,忽然觉得稚嫩。

「Только потому что кто-то не любит тебя так, как тебе хочется, не значит, что он не любит тебя всей душой.」

对于这段录音,我早就烂熟于心,时至今日我好像才真正明白它的意思。「不能因为某个人不像你期望的那样爱你,你就觉得他没有全心全意地爱你。」

年少的我以为,我已经向顾子轩走了九十九步,我和他只差一步。只要他肯回头看看我,向我迈一步,就得圆满。直到很久很久之后的我才明白,我只是在我的世界里向顾子轩迈了九十九步。而他也在我看不见的地方,努力地,拼命地奔向我。

录音已近我记忆中的结尾,我刚要拔掉耳机,却听见成熟的,稳重的男声传进耳朵。「Не для того нас доля свела опять,чтоб снова расставаться.」

「命运不是为了分手才让我们再次相遇。」

「Тебя я люблю.」

「云安,我爱你。」

年少的心事在这一刻终于全都圆满。顾慕云这时推开门,奶声奶气地说,「妈妈,爸爸在楼下等我们吃晚饭。」

「好。」

我笑着牵过他胖乎乎地小手,往楼下走。

顾子轩站在斜阳下,背靠着车子。见我和顾慕云过来,远远地冲我们笑。

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我仿佛又看见当年那个少年。

顾慕云迫不及待地冲他奔过去。「爸爸!」

如果有一台时光机,我多想回去,告诉当年那个在黄昏下抱着粉色 MP3 哭泣的女孩儿,「别怕,你爱的人,正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努力地向你奔来。也许他晚了一些,但没关系,他会爱你,比你想象中的,更爱你。」

【完】

    陆燃番外

陆燃收到云安邮件那天,B 城下着大雨。轰隆隆的闷雷一声接一声,震得屋子里空气也跟着发颤。

这是一封辞职信,陆燃掏出手机。

雷雨天不该打电话,可云安那边不是雨天。

五一律所放长假,她和顾子轩去了俄罗斯。

「喂,陆 sir……」电话响了半天才被人接起来,云安的声音有些闷,像是没睡醒。

他忘了,莫斯科和 B 城有五个小时时差,此时莫斯科天还没亮。

「实习期刚过就想跳槽?」陆燃盯着玻璃上哗哗淌个不停的雨注,觉得眼睛发涩。

「不是跳槽……」

「那为什么辞职?」他不依不饶地问。

电话那端顿了顿,「我怀孕了……怕你临时招助理不方便,所以提前和你打个招呼。」

陆燃忽然喉咙发紧,他下意识从烟盒里抽出烟,在指尖轻捻一圈后又放下。他记得她不喜欢烟味儿。

「喂,陆 sir,还听得见我说话吗?」云安在电话那端轻问。

手机被陆燃攥得嵌进手掌,他深吸一口气说,「律所不会因怀孕解雇员工,你辞职是因为他吧。」

陆燃早就知道,他和她,没什么可能。这是他第一次见云安就清楚的事。

云安在律所实习的这三年里,她望向自己的目光,有崇拜,有钦佩。但从来没有一次是她下班飞扑进另一个人怀里,拽着男人袖子撒娇说:「今天不是说好不来接我」时的满腔爱意。

毕业那年陆燃在律所实习的第一个官司就吃了败诉。家里老爷子敲打他,「在外面折腾不如早点回来,家里的公司还给你留了位置。」陆燃咬着牙不肯服软,即使他卡里的钱已经不够一顿饭了。

云安就是那时出现的。她穿着厚厚的白色羽绒服,带着一副粉色的小鹿手套。但在雪地跑起来的云安一点都不如小鹿优雅,反而像个滑稽的企鹅。她跑到他面前,将手里的东西一把塞进他怀里,眼眶红红的说,「祝你冬至快乐。」。

「同学,你……」陆燃话还没说完,云安就扭头跑了。

他低头打开,只见保温饭盒被人塞满横腆着大肚子的白皮饺子。

陆燃站在雪地里想,还真是个奇怪的人。但他却还是对云安消失的方向,怔怔地说了句,「冬至快乐!」

后来陆燃经常能在 B 大的操场看见云安。他因为大四实习的原因,不怎么回学校,可每次只要他留意,他就总能看见那个梳着高高马尾,有点婴儿肥的女孩儿。

凭心而论,云安绝不是一眼美女,但他却总能一眼在人群中看见她。云安和她的名字一样温柔安静,可温婉中却不失力量。

大学毕业后,他以为他们不会再见了,直到他在应聘助理的简历里看见照片栏上的人陆燃指腹轻轻滑过简历上的名字,心忽然跳得厉害。他问了前台,前台说来应聘的人刚走。

陆燃向外张望,天黑压压一片,天气预报说,今天 B 城有雨。他想也没想,抓起伞就追出去。在被雨堵在门口的一群人里,他还是一眼看到她。

多年不见,云安的眉眼出落的愈发温柔。

陆燃不是唯心主义者,此时他却万分相信缘分两个字。他踌躇半天,终于将脑海里重复不知多少次的单人对白说出口,「去哪?我顺路。」

云安的视线从瓢泼大雨里收回,盯着眼前人一脸陌生道,「可我还没说去哪?」

陆燃沉默撑开黑伞,罩在云安头顶,笃定地说,「走吧,我顺路。」

不管你去哪,我都顺路。

可这一次,我不能再陪你走下去了。

陆燃用力眨了眨眼,对着电话那端温柔道,「云安,我祝你幸福。」不祝你和他幸福,是我最后的私心。

云安不是傻子,陆燃对她藏得心思在她和顾子轩这次事之后,她看的一清二楚。她轻呼一口气,「谢谢。」

「谢谢你,陆燃……」

陆燃还没来得及听清云安后面说什么,他办公室的门就被人毫不客气推开。来人穿着短款露脐吊带,外面套了一件黑色夹克,雪白的天鹅颈上戴着黑色 choker。

女孩儿冷眼走到窗台,将怀里的东西堆在上面,用指节轻敲了下,「上次借你的书。」她转身晃了晃手里的车钥匙,「雨小了,五分钟,楼下等你!」

陆燃拧着眉上下打量她,咬牙说,「你穿高跟鞋给我开车吗?」

女孩儿轻哼一声,转身下楼。

云安在电话里听见动静,问道,「这是?」

「新司机。」

「司机?怎么听着声像个女孩儿?」

「嗯……是简瑶。」陆燃无奈解释。

「律所合伙人,简律的女儿?」

「对,她刚大学毕业从国外回来,就被他爸送到我这做助理。」

「可我记得,简瑶学的不是法律。」云安在电话里笑起来,「大概是被简律送你这磨性子呢!」

暴雨停歇,阳光从窗外懒洋洋地照进来。陆燃走到窗前,他看见简瑶靠在车旁,正抱着肩膀一脸幽怨地抬头看他。

陆燃那边一直没吭声,云安本来都要挂电话了,她却听见陆燃说,「云安……谢谢你。」

凉风吹过,吹乱了窗台上的书。

陆燃低头瞥见被吹开的那页已经被人压皱了,那上面有一段话是这么写的,「有些人,光是遇见就已经是上上签了,不是最后在一起,才算是结局。」

「谢我……什么?」云安问道。

陆燃张了张嘴,突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他低头轻笑,喉结微微滚动,说了两个字。

「相遇。」

其实陆燃和她的相遇,比他印象中还要早。许多年前的夏天,在公交站牌下,站着一个穿蓝色校服的女孩儿。女孩儿梳着马尾,手插着兜,听着 MP3,丝毫没意识到危险接近。

陆燃骑着车子从她身旁路过,不小心将手里的饮料洒了她一身。「同学,对不起,附近有家便利店,我……」

女孩儿头都没抬,只慌乱地去摸兜里的 MP3。还没等他说完,她就已经飞快跑走,只给丢下一句,「不用,我自己去就行。」

不一会儿,一辆车停在便利店门口,有人来接女孩儿。女孩儿皱着眉从里面走出来,抱着浸湿的校服和 MP3,委屈地叫了声「爸爸。」

见女孩儿坐上她父亲的车扬长而去,陆燃安心也骑着单车离开。

天边的晚霞红彤彤地烧作一团,陆燃被夜晚的凉风吹得眯起了眼。

他想,明天会是个好天气。

 

备案号:YXX1bQKXMeDCxGyvMklubo3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