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边的黑暗。
咔咔几声,冒出几蓬火花,有人打着了火镰,点燃了一豆油盏。
油盏照亮地面,铺着厚厚细软素色的地毯,灯光触及不到的地方仍然是一片漆黑,看不出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甚至连围坐在油盏旁边的两个人都照不出来,只能依稀看出轮廓。
脚底下传来沉闷而急促的步伐,蹬蹬蹬地走来走去。
两个人影其中一个在黑暗中咽了口唾沫,悄悄趴下身子揭起地毯一角,露出底下的地板,地板有缝,他眯着眼睛从缝里望去,下面是金碧楼三楼的走廊。
一位金吾卫握着横刀冲了过去,头盔上的圆形甲片反射着灯光,明晃晃地耀人眼,就像他代表的这个王朝一样,在光辉四射中危机四伏。
李云东跟在金吾卫身后向前走,逐渐放慢脚步,而后转身拐到了另一边的走廊上,向前走了几步,推门进了纪青衣的房间。
纪青衣正站在窗边看外面,雨势略有减小,不远处坊门又响了几声,随后就听见整齐的脚步声朝金碧楼逼近,雨幕中露出两队甲明刀亮的金吾卫,身后另外还跟着一队身穿灰衣的洛阳武侯,三队人跑到楼下,金吾卫将金碧楼所在的十字街团团围了起来,武侯则都进了后院。
楼中局势越来越乱,贺昭然不敢托大,带来了足够的人马。宇文宿也调来了自己的手下,金碧楼虽然庞大,但也似乎在风雨中飘摇了起来。
「今日的歌舞宴要取消了,我弹一晚琵琶,能有二十枚五铢,又得少赚很多。」纪青衣说的平静又惋惜。
李云东满不在乎,甚至还带了几分恼怒:「你还少那二十枚铜板?金碧楼愿意为你一掷千金的豪客不少吧,再说瓦岗不给你点钱用?装。」
「你生气了?」纪青衣没想到自己的话哪里触到了李云东的神经,皱眉问他。
李云东倒了杯茶喝着,悠然说:「不敢,不敢生气,只是有二十枚五铢铜钱,抵得上在下两个月的饭食了,你又不是我这种苦哈哈,装什么呢。」
纪青衣道:「二十枚可以抵得上你两个月的饭食,但在这金碧楼里,打赏的都不止二十枚。你心中就没有怨气?」
李云东说:「世道如此。」
纪青衣平静的目光中第一次露出了炽烈的色彩:「男子汉大丈夫,就不想将这个世道改变一下?」
李云东愕然了一下,才失笑,「我倒是恍惚了,你是瓦岗的人,你们就是靠这个聚起那么多人的。」但是接着他摇了摇头,不无遗憾地说,「我是个苦哈哈,没有雄心壮志,不必想着拉拢我了。」
「你不是说自己是游侠儿?我听说游侠儿都是舍生取义的豪杰,或者你是因为自己曾经做过长安武侯,还是因为你是刑部侍郎的儿子,不敢慨然以当天下事,暴秦之时都有陈胜吴广起义,难道你没有听过那句话,王侯将相宁有种乎?」纪青衣没有放弃,逼近了李云东,身上好闻的菊香袭入他的鼻尖。
李云东却在一瞬间的愣神之后向后躺了躺身子,远离了纪青衣,拿起茶杯挡在两人中间,也换了一副正经的神色,说:「纪姑娘,咱们道不同,只不过身处危局,相互帮助而已,不要再提我以前的事情,那跟我如今的做法没有影响。」
纪青衣炽热的眼神消失了,重新恢复了之前风轻云淡的模样,点点头,退了两步。
李云东翘起一边的嘴角,说了句烂话:「若是有影响,便是在下对姑娘有所仰慕。」
纪青衣这次倒是破天荒的没有驳斥李云东,反而有些认真地说:「我们才认识几个时辰,不知道,你的慕从何起,不会是因为偷了我的荷包吧。」
李云东闭上眼睛:「我也不知道……大概是因为你不喜欢说话吧。」
话音落,他终于想起了自己回来的目的,站起来又爬进了床底下,摸索了半天。
「什么都没有,我已经搜过一遍了,善德太监的东西不在这里。」纪青衣说,「你让萧敢替你做了替罪羊,后面怎么办?」
李云东爬了出来,拍着尘土摇头:「本来就是情急之下施的巧计,顾不了后面了,走一步看一步吧。」
李云东看得清局势,心中清楚知道贺昭然绝不可能那么轻易地相信自己,毕竟当时善德太监藏在房子里面,所以金簪放在自己身上一定是一个麻烦,借着萧敢推窗户观察的由头进了他房间,趁其他几个人忙着聊三勒浆之时将金簪扔上了房梁,果然一下楼就被贺昭然逼着换衣服。
但他也想不通萧敢会去哪里,又惦记着是不是善德太监将纸和金簪分开藏起来,才回了房间,但现在看来,显然事情越来越繁杂了。
算了,汉子就得有担当,总不能将纪青衣推出去,李云东舔着嘴唇,出了房门。
手拉住了门框,身后传来了纪青衣的声音:「你身上好似有很多谜团,但想必都跟你家里人有关,我想知道,人经历过什么事才像你一样。」
李云东没回头:「我什么样?」
纪青衣嗫喏着:「什么都不在乎的样子。」
李云东低声说了句什么,纪青衣没有听清,看见他出门,转身,关门,脚步声响起,无声。
李云东嘴里念叨着什么,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转过走廊,就看到贺昭然宇文宿两人已经在萧敢的房中正在四处查看。
「街上有金吾卫,他们跑不出去,所以一定还在楼中。」宇文宿见李云东进来了,对他说。
贺昭然嘿了一声:「你说他们跑哪去了?」
李云东先到几扇窗边仔细看了看,并没有发现踩踏剐蹭的痕迹,拍了拍栏杆说:「这间房对着花园,但花园里面也有金吾卫巡逻,所以我觉得他们应该没有出楼,善公公翻窗未被发现,除了当时金吾卫人手不足的缘故,也是因为善公公只是翻窗到了隔壁房间,很难让人察觉。但吴远公年纪已经很大了,做不出那种动作,所以他们更有可能走出门躲了起来。」
「不错,我也是这样认为,金碧楼虽然大,但也只有三层,咱们一层层找下去,不信找不到。」宇文宿接了一句。
贺昭然上前来拍了拍李云东的肩膀:「金吾卫一队与武侯队都给你调配,辛苦李兄了。」
李云东急忙扮出一副感激的神色,点了点头,大声道:「都将面甲放下,金吾卫一队搜查三楼,武侯把守三楼出入口,房顶也不要放过,咱们一层层往下搜。」
门口等待的两队队正齐声答是,随后各自招呼了起来。
贺昭然向宇文宿使了个眼色,两人绕过李云东,不声不响地下了楼,李云东知道这两个人还没有完全信任自己,有些话不会当着自己的面说。自己既然想洗脱嫌疑出楼,善公公的情报必须得找出来。
李云东不在乎什么瓦岗寨,他只想保全自己,陷害这种事情,他以前也没少干。
现在在三楼,李云东成了绝对的老大,他转身在屋子里重新搜索了起来,想找到萧敢他们离开的蛛丝马迹,但搜了一圈下来,仍然一无所获。两个人像是凭空消失了一样,照理说金碧楼再大,也不可能出现这种状况。
或者说,金碧楼有什么暗道可以逃跑。
想到这里,李云东轻轻拍了拍自己的额头,金碧楼这种地方,汇聚了天下的暗谍,有暗房或者暗道确实是很正常的事情。
想到这里,他在墙壁上摸索了起来,金碧楼的隔墙有七寸宽,隔音极好,若是不开门,外面的声音一丝都不会传进来,他跑到回廊上比画着隔墙的宽度,怎么也不会有暗道的空间存在,又敲遍了地板,也并没有发现有什么地方能容得下地道。
管事何其正看见了李云东的做法,急忙跑过来赔笑解释:「哎哟李爷,咱们金碧楼的图纸就在库房,您要是不信可以随我去看看,为了多隔开一座房子,这楼可没少费功夫,一毫一厘都物尽其用,绝不会有什么消息暗道存在的。您再想想,出入的都是达官贵人,若是楼里有别的心思,我们有几个脑袋可以给这些大人砍的?」
何其正说的没错,李云东也觉得自己有些昏了脑子,虽说暗谍多,但金碧楼毕竟是开给洛阳豪客的地方,似乎没必要搞这种事情。
「那你来说说,萧大人他们能去哪?」李云东不死心,问何其正。
「这我哪知道,哎哟,李爷您可别消遣小人了。」何其正愁眉苦脸的。
这时搜查三楼的人也都来回禀李云东,果然一无所获,搜查时鸡飞狗跳,遭到了不少人的呵斥,这些军士面色均有些戚戚,知道今日自己得罪了洛阳一大半的达官贵胄,幸亏李云东事先要诸人都将头盔上的面甲都放了下来,认不出他们各自的脸,否则一想到日后的遭遇,这些金吾卫士兵就一阵心寒,看着李云东的目光就露出了敬意。
贺昭然可没有这种保全下属的做法。
「武侯把守二楼通道,金吾卫搜查二层。」虽然可能会无功而返,但李云东一时间也找不到特别好的办法,只能先吩咐了下去。
说完之后他拉住了何其正的衣服,笑道:「走吧,带我去看看你们金碧楼的图纸。」
何其正一愣,急忙点头,带着李云东离开了三楼走廊。
走廊尽头,纪青衣的房门前,角落的灯笼内蜡烛火苗跳了一下。
门里面,纪青衣侧耳听着外面的动静,确实没听到门外有脚步声传来之后,极快地转身到了窗边榻前,卷起榻边凉席,掀开一小块地板,底下出现了一个木制的机栝,她转动机栝,就听到头顶传来一阵机械卷动的声音。
九尺高的屋顶顶棚突然掉落开了一个两尺见方的小方格,从上面滑下来了一个梯子,纪青衣再次走到门前听了听动静,随后上了梯子。
萧敢的声音从上面响了起来:「没人察觉吧?」
纪青衣回答说:「东西呢?」
库房坐落在后花园的角落。
何其正带着李云东进了库房,这里显然很久没人进入了,到处堆满了灰尘,何其正从架子上翻找了许久,才找出了一匹绢布在桌上摊开来。
「这样式是掌柜的遍寻工匠,找到了公输传人所营造,结构繁复,气势宏大,雕梁画栋又见巧匠心思,足足营建了三年多才造好,单只是画图纸就用去了两年。」
「那不就是只建了一年吗?」李云东随口调笑了一句,图纸上墨线纵横,十分笔直,果然结构繁复,斗拱廊柱都画了出来,一间间房都标注好,尤其是屋顶的屋檐十分庞大,向四周伸展,仿佛要将整个清华坊都遮盖起来,仔细看了很久,确实是没有制作暗道的地方。
李云东卷起图纸,匆匆穿过后院向前厅走去,善德太监的尸体还停在原处,甚至不知什么时候,贺昭然将那枚簪子插回了他的头顶。
金碧楼寒气四溢,虽然是闷热的溽暑季节,但原本打开的窗户此刻没有一扇是开着的。
金吾卫又将金碧楼上上下下都搜了个遍,如同李云东所料,没有找到萧敢和吴远公的踪迹,这两个人就仿佛是人间蒸发了一般,居然在防备严密的金碧楼不见了踪迹。
李云东贺昭然和宇文宿又坐在了先前的塌前。
「金碧楼一定有问题,人绝不会跑出楼。」李云东说得斩钉截铁,将图纸摊开在桌子上,「但我从图纸上一点问题都看不出来。」
「这样看起来,图纸确实没有问题。」贺昭然也看不出眉目,但又绝难解释为何两个大活人会不翼而飞,将军第一次犯了难,用不确定的神色看着李云东和宇文宿,希望他们能拿出一个说法。
李云东迟疑着开口:「我们只能看出大概,要是有懂看图纸的,说不定能看出什么……」
讲到这里,宇文宿突然猛地一拍大腿:「嗨呀,差点忘了,李雪萧在洛阳府当幕僚,正是凭借当年主持重建洛阳府衙的功劳!」
「他?」李云东满脸不信,「他也懂造房子?」
宇文宿点头:「不会错的,这些年洛阳各坊的改造都有李雪萧参与,去,将李公子请过来。」
贺昭然却突然伸手阻止了武侯上楼的动作:「慢,宿兄,此人可信吗?」
宇文宿知道贺昭然的担忧,李雪萧身为局中人,身上的疑点也没有洗干净,若他就是善公公一伙的人,自然绝不会说这图纸有什么问题。
宇文宿苦思冥想了半晌:「这……确实无法确定。」
李云东说:「还是请来看看吧,他看图,我们看人。」
贺昭然眉头一皱,旋即明白了李云东说话的意思,哈哈笑着摆手让武侯上楼了。
李云东的意思也简单,让李雪萧来看图,若不是善公公一伙,自然会尽心尽力,若是有所隐瞒,等李云东他们发现,李雪萧的身份自然也就呼之欲出。所以李云东才会说,他看图,我们看人。
贺昭然向李云东说:「本将军一直觉得李雪萧似乎和李兄你有什么联系。」
李云东摇摇头:「我们年纪相仿,大概确实有几分相像的地方罢。」
宇文宿说:「这李雪萧的来路似乎有几分神秘,洛阳府中众人我也算都熟悉,但却与他私交甚少,也不知道他出身如何。」
说话间李雪萧已经下了楼,宇文宿笑着招呼他坐下,给他倒了杯酒,将图纸摆在他面前。
李雪萧对李云东询问的目光没有半点反应,听完了宇文宿的话,对他说:「若是我帮了这个忙,可否让在下出楼回家去?」
李云东笑着说道:「早已到了宵禁时分,出了金碧楼也出不去坊门,还是待着罢。」
李雪萧厌恶地撇了李云东一眼,也知道自己说了一句废话,随后就不再言语,看起了桌上的图纸。看了半晌,他才抬头望着宇文宿说:「宿兄,这图纸确实是构建精良,斗拱与榫卯的链接确实也都是公输家的手法,其他地方也都没什么可疑,只是从比例上来说,房顶比寻常楼阁要大半分,可能这是公输家族的特点,这些老家族早已不入世,有什么特点在下就不是很清楚了。」
李云东很敏锐,追问:「什么叫大了半分?」
李雪萧冷冷回答:「寻常楼阁自有相应比例,不可随意增减,否则便有垮塌的风险,金碧楼的图纸显示屋檐要高出比例半分,图纸上的半分,放在这楼中大概有三尺,也就是说金碧楼比寻常楼阁要高出三尺左右。」
李云东手里比画着三尺的高度,说:「高三尺,那就是说,有多少人都够藏了。高在哪里,可以看出来么?」
李雪萧说:「底下两层都符合范式,只有屋顶的横梁高了半分,大约便是高在屋顶了。」
说到这里,李云东拍桌而起:「我说墙上没机关,原来忘了头顶,快,我们上楼去看看,不能再让他们跑了!」
「东西不在我手里。」萧敢坐在地毯上,温和地笑着,对纪青衣说。
通道的梯子早就收了回来,顶上的距离却有五六尺,能容纳人坐得很舒服,豆大的火苗跳动着,将小小的地方照亮,光线中纪青衣的侧脸显得十分硬朗。
「不在你手里,那会在哪呢……」纪青衣叹了口气,仿佛是在询问自己。
吴远公是躺在地毯上的,脑袋枕着手掌,说:「善德的脾气,那消息一定还在什么隐秘的地方藏着,不会丢的。」
「他死前大喊的那两句诗是什么意思?」纪青衣又问了一嘴。
萧敢摇摇头:「我也正在和远公琢磨,里面似乎藏着什么讯息,但实在是难以察觉。」
纪青衣说:「善德本来是应该与远公接头的,你再想想,他不会无的放矢,必有所指。」
「金缕衣,三尺剑……实在是不知他所指为何,哎。」萧敢摇摇头,「如今我和远公自身难保,接下来的事情,须得多仰仗你了。」
「你们两人好好藏在这里,不会有人发现的。」纪青衣说。
吴远公压着喉咙咳嗽了声:「这里藏不了多久,说不定还得连累老友,真是,越来越乱了。」
纪青衣:「吴爷,金碧楼本就是纷乱的场所。」
话音刚落,听见不远处的脚下传来「噔」的一声,像是有人拿硬物在捅楼顶。
吴远公面色一变:「不好,他们想必有所察觉,你快回去。」
纪青衣向后退了两步掀开了地毯:「跟我走。」
底下传来的声音越来越乱,随即听见一声闷响,雪亮的横刀刀尖从地板下钻出了半截。
「快走!不可暴露自己,寻找时机,找到消息,完成善德遗愿!」吴远公压着喉咙竖着眉毛将纪青衣推下了梯子,纪青衣还想回来,但吴远公干枯的手狠狠压着纪青衣下了楼,最后力道却一淡,揉了揉她的头发。
随后手忙脚乱地收回折叠梯,将盖板翻好,地毯压实,才长舒了口气,和已经愣住的萧敢坐在了一处。
「你说怪不怪,老朽居然想喝三勒浆,喝了五十多年了,怎么就不厌烦呢。」吴远公叹了口气。
「远公呐,我也想喝三勒浆。」屁股底下的声音每响一声,萧敢就浑身颤抖一下,但催命般的声音绝不会消失。
吴远公安安稳稳地坐着,说:「老朽都七老八十了,也怕死,萧大人,愿你好自为之。」
顿了顿,吴远公从后腰抽出一把小刀,毫不犹豫抹了脖子。
萧敢颤抖着嘴唇,从吴远公手里拿过匕首,看着匕首上的血和吴远公汩汩而流的脖子伤口,将匕首放在自己脖子上,又将匕首尖对准自己的心脏,最终也没能下手。
此时底下地板哗啦一声响,被破开了个大洞,地毯边无力地从洞口垂了下去,就看见李云东的脑袋从洞里钻了出来,看到了呆愣地萧敢和自杀了的吴远公,原本兴奋的神采也立刻没了,皱着眉。
「好好地一个个,怎么都喜欢抹脖子。」
听得远处剧烈的木板折断的响动,纪青衣站在房中,有些绝望地闭上了眼,弹指的功夫,她又睁开了眼,快步冲过去拉开了门,从走廊一边向外看去,萧敢的房间在另一条走廊上,看不清哪边的情形,纪青衣握着拳头,快步走了过去。
当她终于走到走廊转角,看到前方金吾卫和武侯密密麻麻扎堆站着,吴远公的尸体在往楼下抬,透过这些人的头顶看向房子里面,鲜血从房梁的破洞往下流,面色惨白的萧敢被金吾卫架着走出房间。
最后跟着满脸戚然的李云东。
李云东的目光和纪青衣越过长廊接触到了一起,纪青衣十分厌恶地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李云东咬了咬牙,也分开众人追了过去。
两个人先后进了屋子,却都没有开口。
纪青衣仍然紧握着拳头,过了好久才咬着牙质问他:「你满意了?」
李云东的目光有些闪躲:「我这……都是为了自保。」
这句话点燃了纪青衣,瞬间的气血从她身体各处直冲脑门,愤怒地大吼:「他们因为你的自保而死!李云东的命如此珍贵,不知需要多少具尸体去填?」
李云东低下了头:「我就是,想活着,没想害死他们。」偷偷抬头,才看到纪青衣双眼已经缀满泪水。
仿佛是被抽掉了全身的力气,纪青衣瘫坐在地上,很久才说:「我自小父母双亡,是远公将我抚养长大。他刚才摸我的头,我都能感觉到他的骨头。」
听见这句话,李云东后背一寒,万千话语不知从何说起,走过去蹲在了纪青衣身畔,像只小猫一般。
「他被两名金吾卫扛着,身子瘦的都没肉了,头朝我这边歪着,血还在流。」纪青衣泪水直流,木然地说着刚才那一幕的画面。
李云东轻轻拍了拍纪青衣的肩膀,也跟着她坐下来。
不知道该如何安慰,李云东愁眉苦脸了半晌,才说道:「我记得我父亲死的时候也差不多,不过他是摔死的,从六层高塔上,就摔在我面前,后来我就不想待在长安了。」
流了几行泪,纪青衣竟然强行忍住了情感,擦干净了脸上的泪痕,尽量保持着平静,对李云东说:「是我错了,这事情不怪你。」
李云东摇摇头:「是我找到夹层的,当然怪我,我发誓,会护你周全的。」
纪青衣抿着嘴说:「我要找到善德留下的消息,然后传出去。」
李云东点点头:「好,我帮你找到消息,我会看上面写了什么,然后告诉你,你就待在房间里,不要出去。」
纪青衣说:「若是有线索,你得告诉我。」
李云东说:「总之,我不会让你死的。」
纪青衣默然无语。
李云东嘿了一声:「放心,没了远公,还有我这洛阳城最有名的游侠儿,我孤身漂了十几年了,没想到居然对一个不爱说话的姑娘动了心。」
「我让你把铜板拿回去的时候,你的眼神很平静,并未当我是个乞儿。」
吴远公的尸体和善德太监并排放在了一起。
这个酒商给众人没留下什么深刻的印象,也没有几个人会过多关注他,跟随萧敢而来,最终死于非命。
花园角落的库房里被清理出来了一间小小的房间,充作了临时的问询场所,萧敢关在里面,宇文宿站在门外,贺昭然站在屋内。
萧敢面如死灰,对贺昭然说:「贺将军,事情我已经告诉你了,吴远公才是善公公要找的人,我并非主谋,求贺将军放过下官。」
贺昭然看他的眼神多少带了一丝鄙夷:「萧大人言重,您是皇后娘娘的外甥,本将军不想杀你,但萧大人如果不愿说真话,到时候皇后娘娘知道你勾结瓦岗寨的人,只怕没有你的好果子吃。说不定,你也会将皇后娘娘给连累了。」
贺昭然诛心之论卓有成效,萧敢面如土色,身体如同筛糠,颤抖着说:「是在是不知道善公公将东西藏在哪了,临死时高叫的那两句诗下官也参不透,将军,我说的句句属实啊,求您高抬贵手。」
贺昭然问:「除了你和吴远公,还有谁是瓦岗的人?」
萧敢说:「再就不知道了,不过我知道善公公常来金碧楼,认识的楼中贵胄绝不止我一人,这事或许得问楼中掌柜的。」
贺昭然又问:「既然消息是要传给吴远公的,为什么善公公会跑到李雪萧的房中?」
萧敢只是摇头:「不知道,虽说是来见吴远公,但是时间地点都定死了,远公当时在房间,并不知道楼下发生了什么,等我上楼将这一切告诉远公为时已晚。」
顿了顿,贺昭然发现自己忙活了半天,结果居然仍然一无所获。
他远远瞧见李云东吊儿郎当、满怀欣喜地过来了。沉着脸迎了上去:「李兄,没用,密信仍然无迹可寻。」
李云东本就假装出了一副办好了差事的模样,听了这句话,又装出一副哭丧的脸问:「怎么会,簪子不就在萧敢房子里面么?」
萧敢听到了这句话,叫起了屈:「贺将军,簪子的事情下官着实是不知道哇,从头到尾只有李云东和宇文宿进过我们房间,我倒怀疑簪子是他们其中一人偷偷放的,只为嫁祸于我。」
看到贺昭然明显是询问的目光,李云东心里一咯噔,宇文宿已经被萧敢气笑了:「萧大人,攀扯也不是这个攀扯法,嫁祸你与我们有什么好处?更何况只是一个空簪子。」
贺昭然不再理会萧敢,问李云东:「那两句诗,你可能参透了?」
李云东摇摇头:「遍观楼宇,实在是找不出和金缕衣和三尺剑到底是什么东西。」
此时一直在身旁侍立的副将刘炜月却突然说:「将军怎么忘了,这两句是来于边关一首歌。」
「哦?什么歌?」所有人的目光瞬间聚焦在了刘炜月身上。
刘炜月道:「末将出身五原郡,防备突厥,黄河边的人们传唱一首歌名为金缕曲,歌词唱道:劝君更惜金缕衣,劝君再提三尺剑,劝君塞上飞骏马,劝君早归阿爷乡。原本是征人思乡之曲。」
「思乡之曲?善公公到底是何用意?」贺昭然眉头紧锁。
一时间众人都沉思起了这首歌的意境,各自想不明白善德太监到底为何要唱这么四句,但看他死前高声吟诵,必然是为了给同伙通报密件所藏的地方。
良久,终归还是李云东心思活泛,先张口问道:「善公公是哪里人?」
「关中蓝田人氏。」回话的是萧敢,他和善德熟悉,如今大祸临头,自然是有什么说什么。
李云东追问:「蓝田可有与歌词中对应的什么东西?」
萧敢一时沉默了。
「似乎并无关联。」又想了很久,宇文宿才苦笑一声。
李云东哀叹一声:「善公公……善公公,你到底想说什么,他可曾说过思乡之语?」
此时萧敢又说:「往常听善公公谈起家乡,也总是以泪掩面,说自己不是完整之身,百年之后也无颜回乡,做了宦官,紫薇城自然就是归宿。」
李云东似乎抓到了什么,仔细想了想,又问:「善公公在皇宫中职责是什么?」
贺昭然道:「内侍少监,掌皇帝饮食。」
「那自然是要常伴皇上左右了?」李云东皱眉。
「自然如此,善公公一向在大业殿中侍奉。」
李云东:「大业殿中,可有什么地方与金碧楼相同的么?」
贺昭然不以为意:「皇宫用度,岂与百姓所同,没有相同的地方。」
李云东突然拍了拍巴掌:「贺将军,有一个一定是相同的。」
「什么地方?」众人摸不着头脑。
「皇上也得点灯!」说这话,李云东已经转身就跑,一溜烟跑进了一楼。
众人仿佛明白过来他在说什么,也快步跟了过去。
李云东从后门冲进了一层大厅,大厅中只有警戒的金吾卫,还有几个金碧楼的侍从,四面八方都点着明角灯,更有巨大的灯笼挂在天顶上,将一层照耀的如同白日。
李云东目光搜寻,很快就锁定了大厅正中间的一座山型灯台,山间上有九盏蜡烛,外面罩着纱帘,做成灯笼。
脚步声响动,众人也都跟了过来。
李云东找到最高的那一盏灯笼,咽了口唾沫,伸手揭开了灯罩。
一枚小小的纸卷正安放在灯台上。
「有了!」李云东激动不已,伸手拿下了纸卷,还未展开就被贺昭然劈手夺走。
贺昭然森然道:「朝廷机密,李兄还是不要看的好。」
但他话一说完就一愣。
小小的纸卷本用火漆封住,被他手指一捻动才发现,火漆中间裂了一道口子,已经是被打开过的。
贺昭然的心再一次沉底。
「也许是善公公自己打开的。」贺昭然自己话一出口,就明白这是自我安慰。
他抬眼一看李云东,见对方在缓缓摇头,苦笑一声。
火漆被打开,就证明,有旁人看过了卷轴上的内容。
也就是说,这个消息早就被楼内的其他人获知了。
贺昭然此行最重要的事情就是不可让消息走漏,如今千方百计找到了密件,却没想到终究是迟了。而且更严重的是,若是之前走漏,他们找到瓦岗的人,也就算是堵住了这个口子,但眼下,吴远公已死,萧敢被擒,偌大的楼中这百十个客人可都洗清了嫌疑。
换句话说,他们没有线索可以用了。
「将军,怎么办!」刘炜月也明白了过来。
贺昭然眉头紧锁,良久,道:「继续封锁金碧楼,消息绝不能流传出去。」
「是!」刘炜月领命而去,便听得盔甲响动,脚步锵然,金吾卫又重新将金碧楼团团围住。
「楼中宾客上百,难呐。」宇文宿苦笑着。
他没有说另一层原因,若是知晓消息的人没有立场,与己无关,心存不善,那么有一个人知道,就会有三个人知道,有三个人知道,所有人都会知道。消息会呈指数在楼内蔓延。
到时候怎么办,难道要贺昭然将这一座楼的人都杀了?
最终贺昭然摆了摆手:「宇文兄,李兄,辛苦两位,此间的事,还远远未到结束的时候。」
李云东和宇文宿拱拱手,回应了贺昭然的话。
李云东苦笑着说:「将军请容我歇息片刻。」说罢也不等贺昭然答应,自顾自上了楼。
纪青衣坐在屋子里摆弄着琵琶,看到李云东走进来。
李云东关好门,开口就问:「你真没看过善公公的信?」
纪青衣皱眉:「如果看过,何至于此。」
李云东叹了口气瘫倒在榻上,很无耻地抓住了纪青衣的手,将她的手放在自己脸颊旁,枕着,睡着了。
「风雨欲来啊。」
「骠骑将军、御史大夫、关中商贩、关外强贼、给事中龙跃鸣、吏部尚书冯雪中、勇毅侯杨安,这些人,仅仅是楼中九牛一毛,龙蛇混杂,八方人物……」宇文宿喃喃着说话,嘴里每蹦出一个名字,贺昭然的眉毛就一挑。
「不止,天下各路烟尘,各路豪强,无不雄心勃勃,虎视眈眈,金碧楼内风云汇聚,将军不见堂堂皇后的外甥,光禄大夫萧敢都成了瓦岗的人么?太史公说,天下熙熙,皆为利来,天下攘攘,皆为利往。如今是个利来利往的时代。」
宇文宿给自己灌了一壶酒,就这么在一楼大厅内安然睡了过去。
贺昭然咬了咬牙,搓着手指,突然大声道:「传令,金碧楼酒宴照常,除了不可出楼,其他人,爱干什么,就干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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