雪人

2022年 11月 10日

1

三十二岁这一年,我终于决定找个合适的男人结婚。

那时我已经是北京名牌律所的高年资金融类非诉律师,收入可观。

工作带给我的价值感,以及经济的独立,让我越加想成为独身主义,肆意地享受生活。

而让我突然决定结婚的导火索,是年会上偶然听到的几句女同事的八卦。

当时正是抽奖环节,全场气氛热烈,两个女同事没想到这个时候会有人躲在露台上透气,凑在窗边的角落里叽叽咕咕说个痛快。

「……你听说了么?这次去深圳开分部,高律原本打算带『那位』去的。带她两年,然后把深圳分所交给她负责。」

一听就知道,她们说的是我。

「嚯,真的啊?势头够猛的哈,她才进所几年啊。不过她是够拼的,我经常收到她凌晨三四点的邮件。」

「哎呀和那些没关系,我看就是高律喜欢她。我跟你说男人都喜欢她这款,工作上劲劲儿的,性子又冷淡,能激起他们的征服欲。」

「可刚刚宣布去深圳的不是她啊。」

「嗐,哪个女的能让自己老公带单身女下属外派两年?听说高太太大闹了一场,离婚协议都写了。高律没办法,这才改了人选。你记得上个月他说开车追尾擦破头了吧?据说是他老婆拿手机砸的……」

两个女人小声笑起来,在八卦中得到了莫大快乐。

「这下那位得多失望啊,不能外驻,升合伙人短时间内是没希望了。这三四年白拼了。」

「哎,何必呢……」其中一位似乎伸了个懒腰,「我跟你说,原来我看她还挺不爽的,自从怀孕我就想开了,再不把她这种人当回事。三十多岁了,孤家寡人一个,没老公没孩子,工作上再出色又有什么意思?再等几年,想嫁也没人要,生孩子都困难,多可怜呐。」

她起身去洗手间,另一个作势扶着她,也笑:「没错儿,谁爱当李莫愁谁当去,我啊,宁愿守着老公孩子安安稳稳过日子……」

两个人说说笑笑地走了。

我垂着眼靠在窗帘后面,晃一晃手里的杯子。

原来是这样。

我呕心沥血,花了半年时间把深圳那边的大客户情况都摸透了,工商注册也都准备就位,临门一脚却换了人。

高律师五十多岁,又白又胖,整天乐呵呵,絮絮叨叨没脾气,活像老家一脸慈祥的大姨。

可原来这样的男性上司,也会招来那些男女之间桃色又龌龊的猜忌和传闻。

我抬起手,眯起眼睛透过红酒杯看着窗外夜景。

我可以不在意生不生孩子、有没有人要之类的屁话,却决不允许任何人拿我单身这一点当缺陷来找优越感。

2

然而这年月,貌似越是出色的女人,越是难以找到合适的结婚对象。

单身多年,早就没有热心人再给我牵线做媒。思来想去,只好给在美国留学时的死党兼室友黎星发微信:「你上次说,阿姨有个相亲群,要给我介绍对象,我现在改主意还来得及吗?」

黎星兴奋地拨了语音电话过来,嘻嘻哈哈把我狠狠打趣了一通,然后挂断电话,一口气推送了六七位条件合适的男士资料过来。

我大致比对了一下,选出条件最合适的前三名,又拿出宝贵的周末下午,一口气全约了。

大家都是社会人,时间都不宽裕,效率高一点,对谁都好。

排名第一的是位中年丧妻的企业家,显然对我这种冷静干练的职业女性不甚感冒,客客气气地交换了名片,互相恭维了几句,喝了一杯咖啡就散了。

排名第二的医生临时接了急诊病人,说要晚一点。我节省时间的强迫症犯了,果断和第三位男士联系一下,把见面时间提前了。

第三位男士是位拆二代,典型的北京男孩,人长得比照片上显小,笑嘻嘻混不吝的样子,眼神亮晶晶,俏皮话儿连珠炮一样往外蹦。

我实在招架不住太热情的人,也清楚两个人不合适,礼貌地点头微笑,并不多接话茬儿。

拆二代约晚饭约电影我都礼貌拒绝,态度已经很明显了,他却依旧和我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就是不肯离开。

我要等医生,也不能先走,气氛尴尬,我甚至有些维持不住脸上的微笑。

在拆二代开始讲自己在邮轮上的各种艳遇的时候,我终于坐不住了,就算失约也要离开。

刚想趁对方讲话停顿的间隙起身告辞,只听一道男声传来:「抱歉魏小姐,现在已经六点,可以轮到我了么?」

我抬头望去,正是那位迟到的心血管外科医生,靳远航。

他个子很高,头发剪得干净利落,脸色淡漠,目光沉静。

虽对我说话,眼睛却看着那位拆二代。

我明白了他的意思,也把目光投向对面的男生。

人大概真的有气场这回事。

我们俩一站一坐,一起带着淡淡歉意望向那拆二代,他显然承受不住这种压迫感,讪笑着站起来,打个哈哈离开了。

靳远航坐下来,扶着后颈晃了晃脖子,抬眼看向我:「连着两台手术,待会儿还有夜班,看你们好像没什么话说,就擅自打断了,抱歉。」

他口里说着抱歉,姿态却是放松的,带一点疲惫感。

我摇摇头:「没事。」

靳远航招来服务员,礼貌询问道:「叫东西吃吧,边吃边聊,好吗?」

我习惯性地拒绝:「你吃吧,我还不饿。」

焗饭很快上来,他拿起勺子,有些歉意:「没吃午饭,不介意的话我就先开动了。」

我端起咖啡杯点点头,示意他自便。

在我的认知里,在别人的注视下吃饭,是件让人如芒在背的事情。何况这个人还是第一次见面的相亲对象。

然而靳远航却完全不显尴尬,他吃饭迅速而安静,甚至显出一种不经意的优雅来。

人在毫不紧张的时候才会如此自在。

靳远航的随意让我隐隐地感觉一丝被冒犯,却又让我绷紧了一下午的神经,莫名其妙地放松下来。

靳远航吃完,看着服务生把盘子收下去,我俩一时相对无言。

良久,他开口:「魏小姐想找个什么样的结婚对象?」

我一怔,朝他看去。

他目光平静,语气里没有热情和殷勤。

很好,我轻轻地笑了。

冷淡,直率,倦怠。我们是一样的人。

有了这个认知,我迅速进入状态,拿出商务谈判中的姿态,条理分明,锋芒隐现。

「是这样的,我的个人情况靳先生应该已经基本了解,我希望对方和我一样,身份正当,人格健全,情绪冷静,经济独立,有合作精神。」

靳远航略微勾起嘴角:「怎么个合作法?」

我凝神想了想:「说白了就是缔结一个身份契约,彼此以对方配偶的身份出席必要场合,协助对方解决单身困境。比如我们所里开年会要带家属,你要和我去,如果你爸妈要见儿媳妇,我也可以跟你回家……」

「我能问问,你这样做的原因么?」他挑一挑眉,打断我。

我实话实说:「如靳先生所见,我是一个三十二岁、长得不算难看的、单身女律师。这几个标签,给我的事业发展和人际关系带来了很多你无法想象的困难,所以我需要利用婚姻这个道具……」

「我是指,你找人合作结婚,却不谈恋爱的原因。」

我再次被打断。

端起杯子,靠在椅背上,短促地笑了一下,喝了一口咖啡。

「谈恋爱?没时间,也没兴趣。」

靳远航闻言,看着我不说话。

说实话,我不喜欢他的目光,总像试图看进我心里。

我无心恋战,做出摊牌的架势:「实话说,我对靳先生很满意,你我有很多相似之处,工作忙碌,事业上有野心,看起来也不像是感情用事的人。如果你也有同样的需求,我们可以结成婚姻合作关系,为期暂定三年。经济上我收入比你高一些,婚姻存续期间的合理花费可以由我承担。如果顺利,我明年会晋升律所合伙人,身份上也足以和你相配……」

我沉吟了一下,抬眼看向他:「我对靳先生没有任何情绪价值上的要求,彼此也不必承担任何忠诚义务。」

靳远航双手交握,望着我的目光染上些许玩味,不知在想什么。

我等了几秒,见他依旧不做表示,侧身拿包:「靳先生不同意也没……」

「我同意。」靳远航笑了笑,「如果你那条经济条款能够给我留一点尊严,我会回答得更快些。」

我这才反应过来自己那句话伤人自尊了。但他眼神戏谑,看不出半点不豫之色。

歉意让我迟疑了一下,但我确实不太习惯道歉。我拿着包站起来:「好,那我们今天就……」

「你不问问我这样做的理由么?」

我第三次被打断。

今晚在这个男人面前,我似乎一直有些被动,这让我很不习惯。

我深吸一口气,试图掩饰住自己细微的不悦,重新坐下来,微笑颔首:「你说。」

靳远航直视我的眼睛,慢条斯理道:「我两个月前,和交往七年的前女友分手了。」

他似乎认为这句话很要紧,定定看着我,等我的反应。

我没什么反应。

这和我有什么关系呢。

但这样冷场似乎不太礼貌,我努力想了想,憋出一句话:「七年,也算寿终正寝,你节哀顺变。」

靳远航望了我片刻,轻轻笑起来:「谢谢安慰。那就祝我们合作愉快。」

3

晚上我给黎星打电话,问靳远航的资料是否真实可靠。

「你居然选了他?」黎星大叫。

「有什么问题么?」我警觉起来。

「没有没有,他是我远房表哥,绝对是知根知底。只是……怎么说呢,你们俩一样,都又闷又傲,不爱搭理人,就像两种惰性气体,你知道吧?怎么可能擦得出火花?」

这比喻倒新鲜。

我没好气地笑了:「擦那么多火花干嘛?容易爆炸。没问题就行了,等着喊我表嫂吧。」

靳远航和我一样也是个工作狂,忙起来连吃饭睡觉的时间都没有,于是婚姻大事的筹备也争分夺秒。

好在我俩都思路清晰,把婚事当工作来处理,整个过程有商有量,默契十足。

第一件事是去医院做了全面的身体检查——就算是做戏也难免要有些近距离接触,健康保障还是必要的。

接着分别和家里说明了一下对方的情况。

我的老父老母早为我的婚事愁白了头,闻言喜出望外。

靳远航是老来子,母亲早逝,只有一个年过七十的老父,据说听闻我们的事也很欣慰。

婚礼定在黎星家的酒店,在这个环节,我一改平时的低调,同事朋友,能通知的都通知到了。

势必要把「大龄单身」这个标签从身上狠狠撕下来,挣脱这个无形枷锁。

婚礼当天,气氛热烈。一切都在预想之中有条不紊地进行。

除了宾客之中有个漂亮女孩含着双婆娑泪眼,一直紧盯着我和靳远航。

我确信我并不认识她,但我猜得到她是谁。

我忍不住悄悄打量靳远航,他神色如常,似乎对此并不在意。

黎星向来是个爱添乱的,婚礼刚一结束,就把闺蜜兼表嫂的我,送进了自家酒店的蜜月套房。香薰、红酒、心形大床,玫瑰花瓣撒得满地都是,还有半透明的玻璃浴室……

站在氛围暧昧的房间门口,我无奈地翻个白眼。

靳远航揉一揉额头:「要不我再去开间房?」

「算了。」我把装衣服的袋子扔在玄关处,脱掉婚鞋,拎起礼服裙摆赤脚走进去,「你前脚去前台,后脚黎星就得给我打电话。要是被她看出破绽,就谁都瞒不住了。」

终于摆脱了高跟鞋的酷刑,我拎起曳地的红纱,脚步轻快。

靳远航弯腰收好鞋,扯松领带,回身关上门。

等我卸完妆,他已经洗完澡,穿着浴袍出来。

我把遥控器放在沙发上:「你坐这看会儿电视?我去洗个澡。」

沙发的方向,背对浴室。

玻璃浴室就在卧室门口,这种布局开阔的大开间,若是他有心要看,怎么都看得到。

我知道这一点。我在提醒他当个君子。

靳远航点点头,眼神淡淡戏谑,「放心。」

我火速洗完,刚披上浴袍,门铃响了。

靳远航走过去拉开门。

「谁啊,黎星吗?」

我擦着头发走过去,就见婚礼上那个女孩此刻就站在门口,红肿的眼睛望着靳远航身上的浴袍,一脸绝望伤心。

「谁允许你结婚的……」她喃喃着,眼里渐渐浮上水光,将手里的手机狠狠砸在靳远航胸口,声音大了几个度,「靳远航谁允许你结婚的!」

懂了,原来是前女友。

我迅速明白状况,不想掺和进这出情感大戏,赶紧回避:「抱歉,你们聊……」

转身的刹那,却被靳远航手臂一勾揽住腰,固定在身侧。

「这是我太太,魏冉。」靳远航语气平淡,似乎没什么情绪,我却感到他勒在腰间的手臂,肌肉紧绷到坚硬。

我没办法,努力让姿势自然一点,朝袁梦遥笑笑:「嗨。」

袁梦遥没理我,只红着眼不依不饶地盯着靳远航:「我们俩在一起分分合合七年,现在刚分手两个月,你就结婚了?靳远航,这玩笑一点都不好笑。」

靳远航眼神平静:「真要决定向前走,两天也足够了。梦遥,你也看见了,我已经找到想要共度余生的人。如果你愿意祝福我,我会很感谢。」

他丝毫不被袁梦遥的情绪左右,不道歉,不安慰,客气而疏离。

这种冷静,最是绝情。

袁梦遥哽咽了,眼睛一眨不眨盯着他,眼泪滴落下来,轻笑着点头:「好,好……靳远航你够狠心,祝福你?好啊,那我就祝你爱上比你还冷漠还绝情的人,吃尽苦头,一辈子爱而不得!」

我在一边听着,忍不住抿起嘴角,到底是小女孩啊,分手都是戏剧腔。

见靳远航依旧不为所动,袁梦遥留下一句:「你会后悔的!」

旋即转身离开,脚步有些凌乱,单薄的脊背却挺得笔直,显出几分决绝。

大戏拉下帷幕,靳远航沉默地关门走回房间。

我觉得有些尴尬。

他拉开冰箱拿出两听啤酒:「要么?」

「好啊。」

我俩各自坐下,安静地喝酒。

「是不是觉得我很渣?」

我笑笑没说话,这种问题没必要回答。

房间里静默下来,我们自顾自地喝酒。

这种氛围很奇怪,似乎不够坦诚,却又有种默契的松弛。

新婚之夜,我和靳远航在沉默中喝到微醺,然后各自回房间休息。

4

然而第二天,我们就知道了袁梦遥那句「你会后悔」是什么意思。

下午四点我接到了靳远航的电话,他语气似乎有些沉重:「袁梦遥服食过量安眠药意图自杀,被送来医院了,这两天我可能会比较忙,提前跟你交代一下。」

这实在过于戏剧化,让我一瞬间产生强烈的不真实感。为爱情放弃生命这种做法,实在不在我的理解范围之内。

事关一个女孩的生命,我无法置身事外。晚上我赶到三院住院部。

靳远航疲惫地靠坐在病房走廊的椅子上,见我来他有些意外。

我在他身边坐下:「情况还好吗?」

他点点头:「药量不多,已经没事了,留院观察几天就好。」

我下意识松了一口气。

我们俩都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我曾经以为自己能做个好男人。」靳远航突然缓缓开口,紧张后的突然放空,似乎勾起了他的倾诉欲。

「袁梦遥是我研究生导师的女儿,我比她大五岁。

「她漂亮,聪明,有点小脾气。我们在一起的时候,她才大二。象牙塔里日子好过,我们做了三年校园情侣,我博二那年,她出国。

「刚出去的那段日子她情绪不好,很依赖我。我当时刚刚开始在三院住院部实习,每天都很累,压力大,经常不能及时回应她。

「后来就是无休无止的吵架、分手、和好。周而复始。

「假期见面的时候还好好的,一分开她就变得多疑、敏感,甚至不可理喻。

「时差十二个小时,她要我开着视频通宵陪她;一年几十个节日,每次送礼物都不能重样;经常会弄来一些帖子让我回答,什么『有个很棒的女朋友是什么体验』『有了女朋友以后才懂的那些事』……」

靳远航苦笑着摇头:「我那时在急诊轮岗,还要做手术助手,经常连上 20 多个小时的班,回家只想倒头就睡,我真的不明白她弄的这些东西有什么意义。

「后来她觉得我冷淡,怀疑我劈腿,哭着要分手,在朋友圈晒出安眠药的瓶子。我吓得请假飞过去看她,在她公寓门口等到半夜,她才醉醺醺从同学的聚会上回来。

「见了面总是一切问题烟消云散,我们好好在一起呆了三天,我依依不舍飞回北京。飞机落地看到她短信,说受不了这种分离的落差感,又要分手。

「那一瞬间我真的很崩溃。我什么都没说,回到住处蒙头大睡了两天。

「就这样我们分开了两年。我进了三院,她硕士毕业,留在美国工作。一年前春节她回来,老师叫我去他家吃饺子,我们见面,又复合了。

「但是感情再没办法回到从前。我们越来越没话说,她总是态度幽怨。但我们不再吵架,只是冷战。

「两个月前我收治了一位年轻母亲,突发心梗,就差一点点,没救过来。

「她的孩子才两岁。我从来没见过求生意志那么强的病人。

「孩子伸着手喊妈妈,家属捐献了器官,护士们都在擦眼泪。

「我从手术楼走出来,从来没有那么无力过。开手机看到梦遥的微信。她发了几条信息过来,见我没回,说靳远航是不是我死了你才会后悔不理我。

「她不是第一次这样说话,但那一刻我突然产生一种强烈的厌恶感。不止对她,好像对生活本身,对整个世界都失去了热情。

「我明白我们再也走不下去了,我提了分手。为了彻底断掉过去向前走,我决定结婚。」

靳远航说完了,看向一直沉默的我:「不想说点什么?」

我耸耸肩膀,冷静客观:「我相信如果是袁梦遥来讲,一定是另一个故事。」

他挑挑眉:「你觉得我哪儿出了错?」

「谈不上错不错,不过是时过境迁不爱了,又接受不了失去的孤独感。」

我的犀利让靳远航苦笑,一时无话可说。

「袁梦遥也许有点作,但 20 出头的女孩子,又是异国恋,没有安全感可以理解。喜欢的时候觉得是可爱的小脾气,不爱了就变成『不可理喻』。」我瞥了靳远航一眼,嘲讽地笑笑。

「那你作过么?」他放松身体靠在靠背上,眼睛眯起来。

我嘴角噙着一丝笑:「女人永远不会认为自己作,就像男人永远不会承认自己渣。」

靳远航勾起唇想笑,却又同时发出「嘶」的痛呼。

我这才发现他的半边脸颊紫了一大片,似乎是被人打了。

刚想礼貌性地询问一下,斜对面病房的门开了,走出一个带着点痞气的小伙子,语气不善:「梦遥让你进来一下。」

我和靳远航一起看向他,他只皱眉瞪着我。

好吧,看来是我了。

袁梦遥面色苍白地靠在床头,眼神骄傲而倔强,又带一点易碎感:「魏小姐,让你见笑了。」

她的试探有点做作,又有点可爱,我有些啼笑皆非,轻轻耸了耸肩膀。

她似乎看懂了我毫无敌意的态度,不易察觉地放松下来。

「你相信吗?我只是不甘心罢了。」她轻轻地说,「不甘心,先放下的人是他。」

「我信。」我顿了顿,还是没忍住,摊摊手,「但你这样做……确实有点蠢。」

袁梦遥自嘲:「我现在也超级后悔,本来没想吃那么多,只想吓唬他一下作为惩罚,洗胃什么的好难受。」

我们都忍不住笑了,气氛莫名变得坦率起来。

「其实,靳远航算是个好人。」袁梦遥看向我,「爱他不是一件错事,只要你能忍受他的忽冷忽热,漫不经心。」

这气氛实在诡异,像前女友与现女友的交接仪式。

我除了在心里吐槽,无话可说,只能微笑。

一旁的小伙子看不下去,蹙着剑眉给袁梦遥递水过去:「你就别操心了,你现在需要静养,还想不想早点出院?」话语虽不客气,关切之意却溢于言表。

袁梦遥静静看向他,目光流转之间,突然变得清亮,语气却甜蜜而娇嗔:「知道啦,你啰嗦死了。」

看来该想通的人都想通了。我识趣地笑笑,起身打算告辞。

「魏小姐,」袁梦遥叫住我,停顿一下,露出一个不卑不亢的微笑:「那就祝你们……情投意合,有始有终。」

我也露出职业微笑:「谢谢祝福。」

袁梦遥是个有趣的人,我对她这样直率聪明的女生,总难以心生反感。

几天后我问靳远航袁梦遥近况,他笑了笑,在手机上划了两下,将屏幕拿高一点给我看。

是袁梦遥的朋友圈,发布于一天前:「终于决心挥别错的,去和对的相逢。」

配图是一只永生花玫瑰泰迪,标签上写着「MARRY ME」,还有一枚精致的钻戒。

我挑了挑眉,关掉客厅的灯。

「Lucky you。幸运儿今晚睡沙发。」

靳远航笑起来,很开心的样子,他靠在酒柜边,在电视机明明暗暗的光影里,朝我举一举手里的红酒杯。

出于维护女性的心理,在靳远航面前,我本能地表现出倾向于袁梦遥。

但其实我看得很清楚,袁梦遥忍受不了靳远航冷静克制的个性,又找不到更好的恋爱人选,所以才这样反反复复,不甘心又不放手,折磨他也折磨自己。

她也早已不爱,只是不愿承受失去的痛苦和风险。

他们这场失败的感情里,恐怕没有无辜者。

5

我和靳远航本来没打算婚后住一起,但计划不如变化快。

我父母住邻市,半小时车程,动不动就做吃食送来。靳远航原来住在三院家属区,结了婚再一个人独来独往,说不定要被熟人传到从三院退休的老父那里去。

我们商量一下,靳远航搬进我的房子,一人一间卧室。

我的房子位置一般,但面积不小,装修得舒适漂亮,花掉了我工作以来攒下的全部身家。

此后,我每天早出晚归,靳远航更是没规律,手术结束晚了在值班室对付一宿也是常有的事。家里清锅冷灶,没几分人气。

初冬时候,我的过敏性鼻炎又犯了。

清早醒来,喷嚏一个接着一个,鼻涕止都止不住。我快步奔到洗手间,打开水龙头放水,弯下腰,把脸埋在掌心里,冷水可以稍稍缓解一下症状。

靳远航昨晚没有夜班,被我的喷嚏声吵醒,走过来站在洗手间门口,皱着眉问:「你怎么了?」

我把手放下,带着浓重的鼻音:「没事,鼻炎犯了,吵醒你了?抱歉。」我知道此时自己看起来一定很狼狈,赶紧去关门。

接着又一串喷嚏来袭,我又继续重复擦鼻涕,洗手……这套没完没了的操作。

很快,靳远航敲开卫生间的门,递给我一盒开瑞坦。

「吃一片,很快就好了。」

我没戴隐形眼镜,眯起眼睛看看,摇摇头:「不吃,说明书上副作用一堆。我买了中药,快送到了。」

靳远航作为医生的权威被我质疑了,当下哼笑一声,把药片拿出来,又接了杯水:「没事儿别老琢磨药品说明书,看副作用什么药都甭吃了。喏,中药太慢,这个十分钟就起效。」

我还是摇头:「治标不治本,还会产生依赖性。」

依赖这种东西,我一向敬谢不敏,无论是对什么。

也许是我今天过分病弱的模样,勾起了靳远航的职业病。

他极其耐心,眉目间带了几分少见的温柔:「过敏性鼻炎本来就治不好,你先把症状止住,让鼻腔得到休息,然后再慢慢调养,增强抵抗力……」

他还没说完,我的喷嚏又来了,手忙脚乱地捂住鼻涕,又开水龙头洗手。

鼻子塞得喘气都困难,我张着嘴,有些气急败坏的狼狈,接过靳远航手里的杯子,探头将他手心的药片啄进嘴里,喝口水仰头吞下去。

他掌心干燥温热,衬出我嘴唇的冰凉。

靳远航好像愣了一下,接着条件反射一般攥紧了手心,「很快就好了……去休息一下吧……」他清一清嗓子,转身走出去。

接下来的几天,他给我拿了最高级的鼻炎喷剂,教我用生理盐水洗鼻子,又去三院耳鼻喉科的老主任那里讨教了独门按摩技法教给我,甚至还要求我每天睡前做两套广播体操增强体质,就连夜班都要打视频电话来监督……

我从感激到愕然,最后简直有些不耐烦。

说好的又闷又傲、清冷孤傲呢?靳医生一旦热心负责起来,真让人有些无福消受。

然而坚持一个月以后,我的鼻炎果真没有再发作。

自从我把婚戒明晃晃地戴在手上,并带着一表人才的靳远航参加了几次单位活动以后,献殷勤的男同事消失了,也不再是单身女同事和客户太太们的假想敌,我终于得到了某种意义上的自由。

靳远航则只需要我每两周跟他回家吃顿饭,应付一下催生的老父。

靳父年过七十,身体硬朗,家里一直请着一位住家保姆,50 多岁,姓杜,早年丧夫,勤快朴实,有一个二十几岁的儿子。

说是保姆,其实就是没有名分的老伴,大家都心知肚明。

靳父一把年纪,不想再折腾登记结婚的事。杜阿姨也一直没提。靳远航不好干涉父亲的私事,只是每月多给杜阿姨塞钱罢了。

靳父虽然年事已高,但年轻时的儒雅风度还在,一笔好字遒劲有力,眼神里永远带着不动声色的笑意,与靳远航如出一辙。

杜阿姨望着靳父的眼神,凝聚着五十几岁的女人少有的温柔与热情。她把爱慕揉进一茶一饭里,无微不至地照顾着他。

我出于职业敏感,认为不结婚对杜阿姨的利益保障很不利,但我不是多事的人,自然不会多嘴,只是心里对杜阿姨多了几分同情。

这天饭后聊天的时候,靳父提到杜阿姨很厉害,会用手机挂号、买车票,上个月还学会手机炒股,赚了几百块。

杜阿姨红着脸笑:「我哪儿会呀,都是我儿子让我买哪个我就买哪个。他说他有内部消息。」想来她难得有炫耀儿子的机会,热切地把手机界面伸过来给我看,「喏,就是这一支,一直在涨。我买了六千块,不到一周就赚了八百多。」

我捧场地看过去,巍奂科技,是个眼熟的公司名字。

「前天我又从存折上取出一半投进去,照这个收益,放一个月拿出来,在老家给儿子买婚房的首付就够了。」杜阿姨难掩兴奋。

我想起来了,巍奂科技,是我目前接洽的并购案的意向被并购方。现在股价就是收购方抬起来的,是一种并购手法。如果消息放出来,巍奂的股价显然要断崖式下跌。

作为律师,为客户保密是最基本的职业操守。

我看了一眼靳远航,犹豫一下,最终什么都没说。

离开时杜阿姨拎了满满两兜手工包的速冻饺子给我放车上:「别老吃外卖,都是地沟油,对身体不好。嫌煮着麻烦你们就蒸着吃。」

回程的路上,我沉吟一下道:「杜阿姨人挺好的。」

靳远航点头:「这些年多亏她照顾我爸,我很感激。杜阿姨挺不容易的,她儿子不太有出息,婚房彩礼都靠她攒的养老钱,但我多给钱她从来都不肯要。虽然她和我爸没登记,但我其实早把她当家人看了。」

我沉默许久:「股市风险大,养老钱还是不要拿来投资。」

靳远航闻言有些意外,转头认真看向我。

我向来不管闲事,与自己无关的事总有多远躲多远。这话显然不是随便一说。

靳远航认真信任的眼神让我彻底放下犹豫,看向他一字一句道:「叫杜阿姨早点撤出来吧。」

靳远航是聪明人,知道我是金融律师,平时接的就是上市并购之类的案子,经常接触一些内部消息。

所以,稍微一提点他就彻底懂了,凝视我片刻:「好。」

车在楼前停下,靳远航还要去上夜班,我推门下车,他突然叫住我:「魏冉。」

我回头,看到他幽深的眼,瞳仁深处藏着柔软的感激和喜悦。

「……谢谢。」

我摇摇头没说话,转身上楼。

楼下传来车子发动的声音,我在楼梯转角停住脚步。

我其实不太确定自己为什么这样做——大部分是出于对杜阿姨的同情和怜悯,但是不是也不排除一个原因,是因为那是靳远航的家人。

听靳远航说,杜阿姨接到电话时还有点犹豫,巍奂科技的股价一直在上升。是靳父点醒她:「让你撤你就赶紧撤,你忘了我儿媳妇是干什么的?人家肯定有消息,不能直说罢了。」

杜阿姨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把钱撤出来,又通知了她儿子杜明,让他也赶紧把手上巍奂科技的股票出手。

听说杜明也不肯,还是杜阿姨把靳父说给她的一番话又复述了一遍,杜明这才半信半疑地照做。

杜阿姨卖出股票后的第三天,巍奂被收购的消息传出来,巍奂的股票一天内跌停。

杜家母子保住了二十多万的多年积蓄,杜阿姨十分感激,做了一大桌子菜,打电话给靳远航,要他带着我回来吃饭。

6

靳远航拒绝了,说医院里出了麻烦,他脱不开身。

当时我正在上海出差,代理一个破产重整的案子,后来才知道,当时发生了什么事。

靳远航负责的一个患有严重先天性心脏病长期住院的十九岁女孩,心衰抢救无效去世了。

家属收拾女孩遗物时,翻出一个笔记本,里面全是写给靳远航的情话。

小姑娘缠绵病榻多年,生活内容贫瘠,把靳远航当成精神寄托,将对恋人的所有想象都加诸在他身上。

她写解开衣服做检查,靳远航看似面色自若,却泛红了耳朵;她写靳远航对别床的病人都言简意赅,唯独对她语气温柔,叮嘱周全;她写他们之间虽没有过告白,却已心有灵犀两情相悦,虽然靳远航总是碍于世俗眼光,回避她的眼神,她却早已明白他的心意……

最致命的一句话,她写自己身体残破,此生与靳医生无缘,她愿早日结束这一世的劫难,去下一世与他相遇。

家属抓住这句话不依不饶,认定靳远航在治疗过程中行为不检,给了女孩暧昧的暗示,让女孩产生错误的希冀,丧失求生欲望,间接导致了她的死亡。

靳远航百口莫辩。

检查时他免不了要看到姑娘的身体,对情绪敏感的心脏病人说话他必须注意语气,察觉到异性病人的爱慕眼神他必须回避……

从某种角度来说,这些的确都是事实。

死者为大,院里虽然不至于怀疑靳远航行为不当,却也不好态度强硬地和家属硬刚,生怕家属捅到媒体或网络上去,造成不利影响。

这个世界又荒谬又残酷,靳远航被暂时停职。

听说他们医院的医务科特意出了一个医师行为准则一百条,发到群里要求大家学习,以后注意避嫌。

也难免有风言风语:「小靳平时确实太招风了点儿」「苍蝇不叮无缝的蛋」「当年老靳年轻时撩骚就是一把好手,有其父必有其子」……

和医院私了的价格没谈拢,家属到底发到了网上,媒体蜂拥而至,甚至有记者把电话打给了在上海出差的我。

三院为了息事宁人,决定给靳远航一个处分。科室和院领导知道他委屈,分别来和他谈话,希望他顾全大局。

但在国立三甲医院背个处分的后果是什么不言而喻。

靳远航向三院提出辞职,跳槽去一家高级私立心血管专科医院。

那里病人少,收入高,不用整天连轴转做手术,说不定他还可以重新搞搞科研。

业内的同学都安慰他,说塞翁失马焉知非福。他也若无其事地回应,似乎真的很豁达。

但我想象得出他的失落。

我是他辞职三天后回到北京的。

「怎么不开灯?」我把灯按亮,站在门口换鞋。

我努力让语气显得轻松平常,不想让他觉得我看出他的沮丧和低落——如果换做是我,我一定不希望别人可怜我。

靳远航坐在沙发上望着我沉默,他胡子没刮干净,眼里都是血丝,目光里有些努力压抑的挫败和不安。

我想我知道那些不安的来源——他以为我会相信网上那些捕风捉影的指控。

我坐到沙发上,平静地问他:「要我帮你发律师函么?那些营销号最怕这个,见一个发一份,几天就清净了。」

想办法解决问题,这是我习惯的处事方式,也是我能给予他的,最真诚也最有力的支持。

我很久没听见他的回答。

我转过头,见他怔怔望着我,哑声问:「你相信我?」

他看起来有点傻,又有点脆弱,我的心突然软了一下。

我伸手去倒水喝,来掩饰自己突如其来的情绪,一边不知不觉说出内心对他的了解:「当然。你我这种人,不可能蠢到拿工作开玩笑。另外我听你平时说话,感觉对医院里那些病痛和绝望很厌倦了,应该只有健康积极的人才能吸引你吧……」

他突然探身过来吻住我的唇。

手里的杯子都被撞得滚落,我下意识抬手去推,脸颊却蹭到他鼻侧一抹浅浅的湿意。

我迟疑了一下,这迟疑似乎鼓励了靳远航,让他孤注一掷地继续下去。

眼看着就要擦枪走火,电话响了。

靳远航被我果断推开,他胸膛起伏,眼神像燃到一半的炭。

我有些慌乱,避开他目光,平复一下呼吸,起身接电话。

律所里出了紧急情况,我被召回去加班处理。

这次靳远航遭到舆论围攻,我作为家属被牵连。有人放出一段视频,烟雾缭绕的棋牌室,杜明叼着烟搓麻将,一边得意地炫耀自己这次从股市里惊险逃生。

「……我跟你们这些韭菜能一样吗?老子上头有人!我嫂子是大律师,天天就搞这些上市破产的案子,一有消息第一时间告诉我……哥几个就安心跟着我买,包你们稳赚不赔……」

从杜明到靳远航再到我,整个关系链被扒个底朝天。

最近又恰逢股市动荡,很多股民受到损失,我成了他们发泄愤怒的活靶子。

违背保密原则是律师从业大忌,虽然没头没尾的一个视频说明不了什么,但对于律所和我个人在圈子里的声誉都是严重打击。

所里一遍遍找我调查,写说明,对外还要公关。

我不想让高律师难做,主动提了离职。

风口浪尖上,我一时找不到别的工作,整天关在房间里谁也不见,包括满腔愧疚和关切的靳远航。职场沉浮这么多年我从未想过有这么一天,一无所有回到原点。

几天后,我主动给靳远航打了电话。他父亲这几天身体不好,他下了班要回去照顾。

我已经很久没有主动和他说话了。他飞快接起来,声音里似乎带了些小心翼翼的惊喜。

我停顿片刻:「我失业了,再过几天房贷大概都付不起了。我决定回天津我父母那住一阵子,你也搬回去吧。」

他沉默了一瞬,恳切道:「房贷我来付,我早就说过让我来付……魏冉,我现在收入还不错,你不用……」

我打断他,声音比平日还要清冷:「靳远航,这只是个借口。你该明白的。」

我把所有情绪都掩藏起来,假装自己铁石心肠,刀枪不入,假装从开始到现在,他一直都只是我在职场和社会中披荆斩棘的挡箭牌,当事业失衡,他便失去存在的价值。

良久,我听见靳远航轻轻地说:「好。」

我挂了电话,抱着腿坐在光线昏暗的房间里。电话是个好东西,隔着电波,多少脆弱和难过都看不见。

6

今天又收到一家律所的拒信。这场风波余震绵长,让我看不到希望。

有生之年我从来没有这样挫败过,失去的痛苦让我害怕,想要远远地逃开这一切,想要重新掌握主动权。

然而没想到转机来得那么快,第二天我收到一家实力雄厚的投资集团的面试邀请,直接就进终面。

面试回来的路上,我接到录用电话。

因祸得福,我一下子完成了职业生涯中升职和转型两个重要步骤。我很兴奋,在楼下的甜品店买了蛋糕庆祝。

回家打开门,靳远航正在收拾箱子,看到我直起身笑笑:「回来了?我很快就收完。」

我这才想起来昨天叫他搬走来着。站在门口,我感觉到心里的快乐像个脱手的气球,一下子飞走了。

原来我潜意识里,是打算和靳远航庆祝的么。

看着房子里他的痕迹一点点被抹去,我的心也一点点空了起来。

靳远航把箱子拉上了。

我终于忍不住开口,语速有点快:「那个,我找到工作了。不知道他们从哪里看到我的简历,职位和薪水都不错……」

靳远航回头朝我笑:「祝贺你。」

他平静而温和,像初见的样子。像一切都早有预料的样子。

我又没了词儿。

靳远航把箱子拉起来,去茶几上拿车钥匙。

他要走了。

我慌乱到有些语无伦次:「我是说,我有收入了,付得起房贷……其实,其实你也不用这么着急搬走,你不是说爸爸最近身体不好?你现在搬回去,怎么解释……」

靳远航动作定格,转头看向我。

光线昏暗,我看不清他眼神,我不知道他明不明白,这已经是我做出过的最主动的表示。

我努力让自己显得镇定,在他看不到的地方,我的手指在不停地揉捏蛋糕盒子的拎绳,「……我不是要对你召之即来挥之即去……昨天我只是……」

靳远航起身一步步朝我走过来,手里还拉着箱子。

我的心沉下去,他和我一样骄傲,我该明白的。

我微低了头,在门口侧身让开:「……对不……」

那个「起」字被靳远航吞进口里。

他扔了箱子,将我抵在墙上,吻得热烈。

蛋糕盒掉落,我的手臂不受控制地缠上他的脖子。

靳远航起身去洗澡的时候,我接到杜阿姨电话。

「冉冉啊,阿姨没脸给你打电话……」她哭起来,「可我实在是没办法,老靳一直生我的气,说我们母子俩又蠢又坏,害了你,不让我回去……都是我们的错,他骂得对……可是,我听远航说他高血压又犯了,我不放心啊,我不回去谁照顾他呢……」

「冉冉,你,你能不能帮阿姨向你爸爸说句好话,就说你原谅阿姨了,让阿姨回去照顾他……不然我天天睡不着觉,担心他身体……」

杜阿姨哭得可怜,我赶紧答应,会去好好劝靳父,让他消气允许她回来。

杜阿姨千恩万谢挂了电话。我怔怔的回不过神。

老爷子真是狠心啊,为了儿子儿媳,相处十几年的老伴儿,说赶走就赶走了。

一旦动了情,放不下的永远是女人。

这通电话唤醒了我,或者说,把我从今晚那些一时泛滥的情绪中拉了出来。

我坐在藤椅上,望着落地阳台外的灯火,无声地叹口气。

魏冉,从此为感情画地为牢,你还是不敢,不甘,不愿意,对吗?

靳远航出了浴室,端着那个被挤变了形的蛋糕走过来,望着我的眼神带着热烈的情意,还有些一鼓作气的勇敢。

然而刚刚重新在心里建立起来的界限感,让我下意识把搭在窗沿上的腿放了下来,将睡裙边向下拽了拽。

我看到他明显一愣。

我凝眸看着他,他有双和他父亲一模一样的眼睛。

「靳远航,我们……就维持这样的关系吧,好吗?」我将视线转向窗外,努力控制着声音,「就像好朋友,遇到难题彼此开解,寂寞时互相慰藉,不谈感情,不谈责任,不谈承诺,一直就这样,好吗?」

我看着窗上他的影子,他定在原地,一动不动。

我看到爱意、热情和勇气冻结在他的眼睛里,然后哗啦啦碎裂。

靳远航沉默不语,似乎又自嘲般轻笑了一声,没等我听清,他放下蛋糕,在我身边坐下来,叹息一样答:「好。」

我有一瞬间的失落,接着则是明明白白的如释重负。一股热气冲进我眼里,我回头去望他,不知道他看不看得到我的感激。

靳远航无奈地笑了。他显然看得懂。

「谢谢。」我也笑,眼前一片水光,将双腿缩到藤椅上去。

「你知道吗?虽然我冷淡又无趣,其实从小到大,异性缘还挺好的。」我自嘲地说,「如果暗恋、暧昧都算上,那我的恋爱经历,大概不下 20 次。」

靳远航笑着轻轻吹一声口哨。

我明白他的打趣,跟着勾一勾嘴角:「但最长不超过 3 个月。」

「我大概是有情感障碍,无法和人维持长时间的亲密关系。每当与别人有了情感上的牵绊,我就会变得敏感苛刻,患得患失,自己都觉得面目可憎。」

「其实我很清楚我自己,傲慢,强硬,自我,不会撒娇,不解风情。实在算不上可爱。即使在恋爱最炙热的阶段,我仍然能感觉到身体里冷静而悲观的硬核,在冷眼旁观,在等待着热情散去的那一天到来。」

「没有人能忍受这样的女朋友。那些男生最后都会主动提分手,不管曾经追我多久。于是我消极的爱情观又一次次被验证。」

我短促地笑了一下:「我有时候觉得,恋爱对我这种人来说,就像一个雪人妄想要混到人家的房子里去,感受一下炉火的温暖。最后却总是现出原形,被人发现胡萝卜做的鼻子,纽扣做的眼睛,还有一堆丑陋的残雪。」

房间里只开着壁灯,窗外楼顶的灯光一闪一闪,我睁大眼睛,试图晾干眼里泛滥的水气。

「所以,谢谢你答应我刚刚的无理要求。」我回头朝靳远航笑了笑,努力地显得轻松,「也许我这次可以在你的房子里呆待得久一点,融化得慢一点。」

我不习惯这样表达自己,迅速掩饰地转回头去。

靳远航靠着墙坐在我身后的地上,一直没说话。我没有回头,却感觉得到他视线的温度。我很感激他的沉默,宁愿他像现在这样,用眼神和气息拥抱我。

7

时光流逝,一晃两年过去。靳远航在心血管外科手术届地位卓越,我也成为集团的法务总监——我入职很久后才知道,原来那个从天而降的面试机会,是靳远航放弃一贯清高的处事原则,从被他医治康复的集团老总那里帮我争取来的。

初夏,靳远航在国外执医的好友携眷回国,叫他带家属出来聚聚。

他的好友娶了金发碧眼的外国太太,带着三个儿女,大呼小叫好不热闹。相形之下,我和靳远航着实称得上一句相敬如宾。

聚会到一半,公司临时通知开远程会议,我凑近到靳远航耳边:「对不起,我晚上有会,要先走,如果你觉得抱歉,可以请他们周末到家里吃饭,我来做。」

靳远航看着我笑笑:「知道了。你路上小心。」

我起身歉意地和那一对夫妇告辞,和小朋友挥手再见,转身离开。走到停车场才发现,今天靳远航开车,我没有带驾照。

我决定把车钥匙送回给他,自己打车过去,两个人都方便。

我出了电梯,从绿植后面绕出来,听到靳远航的好友正在打趣:「你们两口子,般配是般配,就是亲热劲儿差了点。」

「嗯?什么?」靳远航心不在焉地看着远处,像在寻找什么。

「怎么说呢……那种感觉很奇怪,明明看得出感情的存在,却又似乎在人为地划出界限,怎么回事,吵架了?你们结婚也有三年了吧?打算什么时候生孩子?」

我不知不觉地慢下了脚步,在绿植的遮挡下,远远看着靳远航。

靳远航垂下眼,拿着酒杯转一转,勾勾嘴角:「我们不会生孩子……实际上我们没有登记。」

「什么?」好友惊讶地笑,「还是你会玩儿啊,这么前卫的吗!你老婆也同意?」

靳远航又抬头去张望路口的车流:「是她的意思。她抵触太过亲密的关系,保持距离她才能有安全感,才能拥有完整的自我。」

好友在国外生活多年,思想开放,吹一声口哨:「Coolgirl,这下你遇到克星了……行了别找了,停车场出口不在这边。」他坏笑着拍拍靳远航肩膀,「没看出来你这家伙还是个情种……天天假装心如止水坐怀不乱,很辛苦吧?」

我这才反应过来,原来靳远航在找我的车。

我怔怔地站在拐角,听见他一贯不紧不慢的声音,坦然又笃定。

「也没什么辛苦,我知道其实她也爱我。但如果保持距离才能让她安心留在我身边,那我也可以就这样一直假装下去。」

雾气冲进我的眼睛里,我在泪眼朦胧中,听到他说:「既然爱上一个雪人,那就心甘情愿,陪她一起站在冰天雪地里。」

作者:齿轮柚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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