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弃婴,被游妓梅娘养大,浪迹街头的乞丐。
一天前梅娘死在了暴风雪里,我用力最后的力气把她拖进坟地,遇见死了亲娘的少年魏九思。
他在坟前跪了两个时辰,身体不支时,央求我扶他起来,我却前胸贴后背的饿晕在他脚下。
1
旷野寂静,南山脚下那片松林,是十里八村的埋骨之地。
先前落了两天两夜的雪,一脚踏下去,能将人埋到脚脖子。
从镇上走到这里,也有十里地,我的力气要用完了,脚也被灼热的雪烫得没了知觉。好在,松林已在眼前了。
「哈,梅娘,你马上就有新家了。」我紧了紧麻绳,绳子的末端系着一具尸体。
她叫梅娘,是个游妓,也是我的养母,一天前死在了风雪夜里。
进入松林,大大小小的坟包如同大地凸起的脓包,毫无规律的生长。这些坟包少数立有木碑,多数无碑。
我选好一块空旷的地,一屁股坐下来,与梅娘说:「待我歇一歇,歇好了就给你挖一座好房子。」
已入了三九,天寒地冻,我身上单薄破烂的布料如同无物。我没有坐太久,我得在天黑之前把梅娘埋了,然后找个能抗风的地方挨过漫漫冬夜。
我找了一节粗长的木棍,开始在地上钻洞。除此之外,我没有其他可以用来挖坟的工具。
木棍易断,我换了好几根,后来放弃了木棍,用尖锐石头来刨洞。到日上中天,也不过掏出来一个井口大小的浅坑。
这时,身后有了人声。我转身去看,不远处四个汉子扛着黑棺,一个披麻戴孝的少年走在前面。他们在百米处停下,将棺材放置在平地上。
我回头看着身上穿着脏布衣服,头发干枯的梅娘,伸手替她理了理仪容。我没有钱给梅娘置办棺材。
身后嘈杂的挖土声和说话声让松林有了几分人气。
约摸两个时辰后,松林才重归寂静。我回头看了一眼,抬棺材的四个人已经走了,少年面前立起了新坟。
磨蹭到下午,我的墓穴还没有做成,风却越来越刺骨。
入了夜,便会更冷。
一天不吃不喝,我力气耗尽,跌坐在地上,抓起脚边的雪往嘴里送,余光瞥着远处的人影。
还没走?
少年跪在坟前,身躯佝偻,静止犹如石雕,未束起的发垂在脸侧,看不清面容。
他脚边四散着几把农具,我踟躇片刻,咽下冰凉的雪水,朝着那边走去。到了近前,先对着那座新坟拜了拜,才轻声说:「大哥,你这农具,能不能借我用用?」
少年不响,若不是他口鼻之处还有雾气氤氲,我都要以为他是个死人了。
我咽了咽口水,继续说:「我就在前面,你若是不放心,可以盯着我。我用过就立刻归还。」
还是没有回答。
我看了他半晌,试探性的去拿那农具,直到我拿着农具跑到梅娘旁边,那人都没有半点反应。
总归是心里不安,着急挖完把农具送回去,我便更加卖力了。不等太阳落山,墓穴就挖好了。我将梅娘拖进去,厚土掩盖了她的身躯。
「好好睡吧。」
我在坟前磕了头,因着不会写字,梅娘的坟没有碑。即便是我认字,这碑我也不知该怎么立,梅娘生前从不叫我喊她娘。
依她所言,我们只是有缘,相携走过一段路而已。
金乌沉落,夜已初露端倪,晚来的风如同利刃,割人皮肤。
少年还在,我把农具照原样放在他身边,道了声:「谢谢。」
他照旧不响,我打了个寒颤,劝了一句,「要入夜了,晚上天冷,早点回家去吧。」
这人已经跪了有两个时辰,没有半点要起来的意思。暮色渐重,他若是在这儿跪一个晚上,怕是明日就只剩下尸体了。
我踟躇片刻,又说:「你这样不惜命,里头的人死了,心也要再碎一次。」
寒风吹得我双脚打颤,正准备走,突然听到一个沙哑的声音,「劳烦,扶我一把。」
他抬头,面容蓦然撞进眼眸,鸦青色的天幕仿佛是特地给他烘托,模糊了清俊的眉目,朦胧添上一笔冷色。
他生得好看,乡野之中难见这般好看得人。
与那好皮相不相称的是他的眼睛。
要怎么形容他的眼睛呢?很漂亮,但没有生气。
我看他入了神,久久没有动作,他没有半分不耐,只是举起胳膊,又说:「劳烦。」
「哦。」
我扶住他的手臂,他将身体的一半力量托在我身上,我腿一软,没有撑住,带着他双双栽倒外地。
他支起身体默默的看着我,仿佛无声的质问。
我苦笑一声,「不好意思啊大哥,我没力气了。」
我是真的没有力气了,而且头晕眼花,眼前的一切开始扭曲模糊。
失去意识之前,我想,刚好是在坟地里,就算死了没人埋,下去也能和梅娘挤一个坟坑。
——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
有人在歌,声音低沉,时扬时抑。
环顾四周,室内的大物件,不过一床,一桌,两凳。桌子对窗放着,上面摊着几卷书,窗外有三两翠竹。清贫但有几分雅趣。
身下有些膈人,跳下来才发现,我是睡在两个拼起来的大木箱子上。我透过缝隙瞧了一眼,里头装得大概是书卷。
「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於其居……」
我寻着声音推开门,檐廊下,白麻衣的少年郎席地而坐,苍白劲瘦的手指虚虚握着一节枯枝,低低慢慢的唱着,「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我蹲到他身边,听他唱完,赞道:「好听。」
「我娘唱得更好听。」他呵出一口白雾,转眼便散了,「我爹死了之后,我娘就经常唱。」
我吸了吸鼻子,早知道不夸了,这歌不吉利。
他右臂缠着黑纱,昨日埋的是他娘。
「灶房里有热汤。」他抬手指了东边一个小屋。
我没悟过来,蹲着没动。
他又说:「去吃一点,你一副随时要饿死的样子。」
我道了谢,吃了他一碗热汤。抱着热乎乎的胃跟他道别。
临走时,他客气的问我:「需要我送你回家吗?」
话是这样说,单看他的表情,完全没有要送我的意思。
我识趣的说:「不麻烦了。」
我没有家。
我是个弃婴,被梅娘捡到,养了十三年。原先我们住在一个山洞里,后来山体坍塌,把洞口堵了。找不到住处,我们只能在街面上游荡,走到哪里就睡到哪里。
春秋都好挨,唯独入冬,闭上眼睛就不知道明天能不能醒过来。每天早晨,衙役都能从道边的厚雪堆里刨出许多冻僵的尸体。梅娘就是冻死的,也或许是是饿死的,说不准。
我蹲在路边,熟练扒下死人的衣服。这些冻死的人大都是游丐,身上除了单薄的衣服,再没有其他的东西了。
我将扒下来的衣服围在身上,又把那具赤裸裸的尸体埋回雪里。
运气好,一路上我碰到了三个死人,身上的衣服就厚了起来。
冬天愿意出门的人少,行乞就愈发艰难,我游走两日只得了一块干巴巴的饼子。缩在街角,我努力用唾液浸润结实得像石头的饼,突然一道黑影闪过,一双满是冻疮的手用力拽走了我口中的饼。我立即去夺,抓住他的衣服不松手。
「还给我。」
抢我饼子的是个瘦小的男人,但即便瘦小也比我有力得多。
他冲着我又踢又打,努力的想摆脱纠缠,我死死抱着他的腿,忍受着身体上的疼痛,「还给我,那是我讨来的。」
「滚开!」他捶打我的后背,用脚踹我的肚子,「放手,不然我就打死你。」
我疼得受不了,手上的力气也松了,他趁机挣开我,往远处跑。
「我说……」重物砸在地上的闷响在寂静狭窄的街巷中显得异常清晰,少年嗓音清朗,「也稍微讲究一点,小孩儿的东西你也抢?」
我抬起头,纷纷扬扬的大雪中,麻衣粗布的少年半跪在地,手下压着的正是那个抢我饼子的乞丐。
白麻衣,右臂戴黑纱。我认得他,前几日我和他有过一面之缘。
那乞丐挣扎着叫嚷,「别多管闲事,放开我!」
「怎么能叫多管闲事呢?」许是嫌这样压着人太累,少年换了个姿势,一屁股坐在乞丐身上,左手摁住他的脑袋,温柔的说,「恃强临弱,非大丈夫所为。取诸人以为善,是与人为善者也。故君子莫大乎与人为善。兄台,我是想让你跟我一同行善呐。」
纷扬的大雪中,少年坐在乞丐身上讲了一刻钟的「与人为善」。
乞丐被放走时,我仿佛从他狼狈的背影中看到了一丝绝望。
好可怕。
送走乞丐,少年拍落身上的雪,朝我走来。他蹲下,将饼子递过来,问我,「这东西,你咬得动吗?」
我急忙抢走饼子,点了点头。
他没说什么,待起身,我抓住了他的裤脚。
「你叫什么?」
他垂下眼,看着我拽着他裤脚的手。我慌忙放开,那裤脚已经皱了。
「对不起。」我顿了顿,又说,「谢谢。」
雪静静落了一会儿,才听见那人说:「我叫魏九思。」
再看时,街巷已没了人踪。
——
在街道上吃了几次亏,我就钻进了村庄。
村庄不如镇里富裕,没有大乞丐愿意来,不用担心被欺负,但也很难讨到东西吃。
村西富农王家门口拴了一条大黑狗,它面前的狗盆里总装着许多剩饭,我眼馋极了。几番衡量,我还是去抢了那条胖黑狗的吃食。
疯狂的狗吠招来了王家的小少爷,我见来了人,撒腿就跑。
王少爷牵着狗,带着一群三五个佃农的孩子,追打我取乐。
我虽然腿脚快,但力气却小,自然跑不过那些健康壮实的孩子。不久便被逮到了,几个孩子押着我跪到王少爷面前。
王少爷用挑剔的眼光将我从头看到尾,一脚踹翻我,从腰间的袋子里掏出一只香喷喷的肉包子,在我面前晃了晃,笑着说:「小乞丐,你学学小黑的样子,我就把肉包子给你吃。」
我盯着那条大黑狗看了一会儿,附身四肢着地,趴在地上学狗走路,还伸着舌头狗一样喘息。
王少爷哈哈大笑,将肉包子扔给我,我蹦起来接住,狼吞虎咽的吃完,也咧着嘴笑。
「喏,你再学一学狗叫,这个包子也给你。」王少爷又拿出来一个,冲我挤了挤眼睛。
我倍受鼓舞,大声「汪」了两声。
王少爷把包子往远处扔,急切的踢着我,激动的喊,「快,小狗,去追。」
我爬着去追那只包子,白胖的包子滚到一双赤足旁边停住了,我叼起它,一边咀嚼一边看着那双脚。
骨节分明,瘦长有力,我见过很多人的脚,唯独这双最漂亮。
正是化雪时候,路上泥泞,白皙的脚踩进泥泞里,叫人觉得可惜。
「王少爷,令堂在村头寻你呢。」
声音在正顶头,那清越平缓的语调,听起来万分熟悉。我目光上移,先是看到手,手上提着一双棉鞋,又往上才瞧见一条黑纱。
唔,我知道,他是魏九思。
王少爷骂了两句,带着一群佃农走远了。
「怎么每次见到你,都是一副命不久矣的样子。」魏九思垂着眼,脸上的表情不甚分明。
这话我没法接,只跪坐在地上,仰着头看他半晌,换了个话题,「你怎么不穿鞋?」
「地上太脏。」
我想了片刻才悟过来,所以是怕弄脏了鞋子?
「不冷吗?」
「冷。」他语气淡淡,「这双鞋是我娘做的,就这一双。」
真羡慕他,有娘做的棉鞋。
「哦。」我咂咂嘴,回味着肉包子的味道,「这么冷的天,你娘肯定是希望你把鞋子穿在脚上。」而不是提在手上。
他嗤笑一声,「你又知道。」
「啊?」
知道什么?
「我娘是怎么想的,你倒是比我还明白。」那语气带上了几分恼怒,「你管我穿不穿鞋。」
我:「……」
我也没想管,话赶话聊到了而已。
话落,他便转身走了。没几步又停住,回头看我,「你还坐在那里干什么?」
我坐在这里也碍着你了吗?
「跟上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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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
屋檐下,我捧着一碗热汤,魏九思摆弄着一堆细丝结成的网。我在山上见过这种网,是捕鸟用的。
我咽下去一大口汤,问:「你是猎户吗?」
「不是。」他认真结着网,并未抬头,「我是读书人。」
也像。
他就长着一张读书人的脸,仙气多于俗气,单看脸就觉得很有风骨。
魏九思提起网左右看了看,检查好了,将网放在一旁,睨了我一眼,「吃完了就去把碗洗了。」
「哦。」
我一口干了汤,洗了碗,顺便把灶房收拾了。
在冬天,从黄昏到黑夜似乎只需要一瞬间。我磨蹭了片刻,天已经黑实了。
晚来又有风雪,灶房里暖和,出了门就被冻了一个激灵。正屋里亮了灯火,窗面上一方剪影,支颐侧坐,手握书卷。
我跑了几步,到廊檐下,将门推了一条缝,探头进去。魏九思正对书桌,斜倚着,垂目看着手上的书。
我不敢大声,压着嗓子唤,「魏九思。」
他眉睫微动,目光轻轻扫过我,又落在书上,低低应了一声。
我犹犹豫豫,「外面下雪了。」
他又应了一声。
「碗我也洗干净了。」
他不再应声,被我说烦了似的。
我抿了抿唇说:「那我走了。」
他认真的看着书卷,仿佛沉思,也仿佛什么都没想。
想是不会再应我了。我退出去,风雪太大,甚至有些糊脸了。
只从廊檐下走到门口,我就已经被冻得牙齿打颤。顾目四望,一团茫茫黑色,什么都瞧不见。这样的天气,我又没有提前找到能躲避风雪的地方,贸然出去会被冻死的。
我转头,又进了门,拴上魏九思家的大门,跑回檐廊下,跺脚抖落身上的细雪。
正屋被我推开那条缝还在,探头进去,魏九思还是那个姿势。
我咽了咽口水,有些窘迫,「魏九思,我能在你家住一晚吗?」
不等他回话,我又急忙添了一句,「我就睡在灶房,不会打扰你的。」
魏九思看我一眼,又换了个姿势看书,「出去把屋门关上。」
我关上屋门,对着隙缝中透出的光线发呆。那到底是许不许呢?
——
我到底没出去送死,在灶房里找了个角落蜷着睡下。
自梅娘死后,这是我睡得第一个安稳觉。
次日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明亮的眼睛,吓得我一哆嗦。魏九思蹲在我面前,或许是见我被吓到了,他默默往后移了一点,问:「会做饭吗?」
我点了点头。
会,只会一点。
「起来做饭。」
说完,他转身出了灶房。
一个时辰后,我端着一碗糊了的热汤进了正屋。
魏九思看了看面前褐色的汤饭,又看了看我,反复几次。
我差点把脑袋埋进胸里。
「一个时辰,你就做了这个?」语气里的嫌弃非常明显,「还是糊的。」
我抠着手指,小声说:「我只会把东西弄熟。」
至于熟成什么样子,其实都可以的。我们乞丐不讲究这个,只要能吃就行。
魏九思没说什么,皱着眉干了那碗汤饭。
吃完饭魏九思就出门了,临走前给我一把石头让我磨着玩。那些石头形状大体相同,都有尖头,只是尖头圆顿,魏九思让我把它们磨锋利一些。
中午,魏九思回来,将我磨好的石头收起来,放在竹篓里,提着我进了灶房。
他挽着袖子说:「好好看着。」
点火,烧水,煮饭,切菜,他动作不快,但利落干净,有条不紊,不多时,一饭一菜便齐了。
他将饭菜盛出来,偏头问我,「会了吗?」
我点头:「会了。」
「希望这次你是真的会了。」
这话说的颇有些意味深长,他第一遍问我会不会做饭时,我点头也点得非常干脆,结果却不怎么如意。
不过我确实学会了,晚饭我就做得有模有样。于是魏九思将做饭的重担交给了我,算是默认我住在这里。
晚上我还睡在灶房,白天魏九思就会派给我一些不轻不重的杂活。他有时候读书写字,有时候也会出门,有时候还会坐在檐廊下发呆,偶尔唱那首《葛生》。
魏九思对人对事都很随意,交给我的活计,我做不做,做了多少,他从来不在意。虽然算是收留了我,但他根本不管我睡在哪里,也不介意我吃他多少东西。我甚至觉得,就算我偷了他的全部家当跑路,他都不会追出来半步。
他好像什么都不在乎,只是随便活着而已。
我绝口不提离开的事,魏九思也不过问,我们就这样心照不宣的共处。
我感激魏九思,他在寒冷的冬天,给了我一个容身之处。否则,我可能活不过这个冬天。
到了初春,魏九思就很少出门了,整日伏在案前,不是看书就是写字。
我问他,「读书很有趣吗?」
魏九思坐在檐廊下,双手撑着身子,微微仰面,恹恹的说:「不,很无聊。」
「那你为什么要读书?」
「因为我要考功名啊。」
不知道为什么,我从他平缓的语气中听出了莫名的低落和讥讽。
我只当是感觉错了,因为魏九思读书很努力,他是真的想考功名。
——
开春之后,村庄就活了过来。
有天清晨,魏九思早早起来,往竹篓里放东西。我蹲在一边,看着他将一些绳索,细网,尖锐的石头,锋利的刀具放进竹篓里背好。又从院子的角落里拿出来顶头尖利的长木杆,跨出门。
我跑过去问,「你去哪儿?」
「上山。」
「我跟你一起去。」
他继续走着,没应声。我立刻锁门跟上他。
与他相处久了,我也摸着了这人的性子,只要他不说话,就基本等同于默许。他那个态度就是——随便你怎么样,反正我不管。
魏九思上山是去布置陷阱,下套,挖坑,置网,动作老练。我跟在他屁股后面,偶尔打个下手,忙了整整一天。
太阳落山时,我追着他往山下走。
「你不是读书人吗,怎么还会捕猎?」
「读书人就不能捕猎吗?我总得有活下去的本事,读书可吃不饱饭。」
山上路难走,我跌了一跤,连忙爬起来,拍拍身上的灰,跑几步跟上他。
「你那些陷阱做的好熟练。」
「我爹是猎户,这些东西,看多了就熟了。」他将手中的木棍递给我,「拿着。」
木棍不算太长,借力走着也没那么累。
下了山,路就好走许多。临着山脚,路上比较僻静,没有太多行人。远处,一个妇人蹲在道旁的草丛里,将什么东西放置在那里,又匆匆跑开,转眼便不见人影。
走近了,便听到婴儿细弱的啼哭声,我周身一震,怔怔的望向那塌下去一块的草丛,杂草掩映,只看见露出的一角麻布而已。
弃婴。
我立在原地,瞪着那方草木,「为什么不要他?」
「丁赋太重,养不起而已。」
我张了张嘴,不知道应该怪谁。养不起啊,能够怪谁呢?
魏九思上前两步,将草丛中的婴儿抱出来,姿势有些笨拙。
「你要收养他吗?」我追上去问,心里有些焦急。
我不希望他收养这个弃婴。
魏九思过得并不富裕,虽然有衣有食,但都是极为简陋的。况且,收留一个我,已经分走了他一半口粮,再养一个婴儿,恐怕日子会更加艰难。
我也是弃婴,我可怜这个与我同病相怜的弃婴,但也仅此而已。
我是个自私的乞丐,没有普世救人的志向。我最大的愿望就是好好活着。这几天,愿望里又新加了一条,我希望魏九思也好好活着,并且做成他想做的事,一辈子幸福快乐。
收养这个弃婴,会拖累魏九思。
「不养。」魏九思拒绝得非常干脆。
「那你……」为什么抱他?
魏九思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不等我说完便说:「送去官府。」
灰青色的微光之中,我踩着魏九思脚印前行,肆无忌惮的打量他的背影。
魏九思啊魏九思,你这样随意施舍温柔,很容易引诱我这种卑劣的小乞丐,叫我生出不该有的欲望。
3
柳树抽新时,家里来了一位客人,是个十四岁左右的女娘。
她扎着好看的发髻,头上戴了银簪,着一身青绿色的衣裙,走起路来裙摆会荡起好看的波纹。
彼时我刚做完饭,衣服脏破不说,还弄了一脸的煤烟,形容狼狈,见着她很是局促。
她站在门外,上上下下看了我好几遍,才笑着问:「九哥在吗?」
「九哥?」
我脑子有些转不过来了,显得样子呆傻。
那女娘涵养极好,特地为我重复一遍,「我找魏九思。」
「哦。」我紧紧攥住衣角,「他出去了。」
「我能进去等他吗?」
我赶忙让开门,将人请进入。
女娘问过我的来历,知道我是借住在此后便没话说了,她朝我笑笑,让我去忙。我松了一口气,转头钻进了灶房。
魏九思回来时,扛了许多半旧的木板,扔在院子里。我听到动静从灶房跑出来,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见一抹青色的身影,急急的从正屋出来,娇娇的唤了一声,「九哥。」
我的话便哽在喉咙里,没了下文。
魏九思立在那里,看了那女娘一眼,又看了我一眼,眉头浅蹙,双唇抿起,像是不高兴。
我攥着衣角,太过用力,糟旧的衣服被我扯破了一个口子。
为什么那副表情,是嫌弃我丢人吗?
魏九思和那女娘客套了两句,带着她进了正屋,不多时便送客了。那女娘走时,手里还拿着几本书。
我偷偷趴在灶房的窗子看,隐隐听到魏九思的声音。
「那些书抄完,我自会给先生送去,不劳烦邱娘子特地来取。」
邱娘子又说了些什么,魏九思便不回答了,将人送走后,他关上门,看向灶房,透过小窗正对上我的眼睛。
我心里一惊,快速蹲下,愣了一会儿又连忙站起来,装作忙碌的去擦拭案板。
「你忙完了吗?」
身后传来魏九思的声音,我停住动作,用故作自然的别了别耳边的头发,回过头说,「忙完了,饭已经做好了,我现在……」
「洗洗脸,随我出去一趟。」
魏九思带我去了一趟布庄,扯了八尺的麻布。我抱着麻布,站在邻居家的院子里,听着魏九思和那位年迈的妇人攀谈。说定今年猎得的皮子给那妇人一块,请那妇人为我做一套衣裳。
他又回头来跟我说:「这几日姜婆婆制衣,你需得帮衬着。」
三日后,我抱着做好的衣服跑回家去。魏九思在院子里,对着一堆旧木板敲敲打打,时而还停下来皱着眉翻看一本破书。
我跑到他面前,兴冲冲的说:「魏九思,你看,衣服做好了。」
他心思都放在那堆木头上,敷衍的看我一下,「唔,做好了就穿上。」
为了穿这套衣裳,我特地将自己里里外外洗了个干净,仔仔细细得将衣服穿好,不等头发晾干,就闯进正屋。昏暗跳动的灯火之下,我红着脸问魏九思,「好看吗?」
我如同一朵蜷缩的花朵,欲绽未绽。
魏九思的目光像鸿毛般轻轻,却搅动了一池春水,我在他漫长的打量中不断紧缩,紧缩。
「你不抬头,叫我怎么看?」
我攥着手指,慢慢抬头,对上他含笑的双目。
「好看。」他朝我招了招手,「过来。」
我走过去,魏九思起身,找了一条干巾,叫我坐在凳子上,慢慢给我擦头发。
「那日邱娘子来,我才发觉你少了套体面的衣裳。是我考虑不周,才让你觉得难堪。」
他说话向来平缓,一字一字得说,仿佛非要在我心里扎下根不可。
「不用羡慕别的女娘,你与她们没有什么不同,不必觉得低人一等。你不差什么,也不欠旁人什么。你很聪明,也很漂亮,即便没有华服装点也可以昂首挺胸。」
「灶房里的活有些脏,倒是我想偏了。」他停了停,也没说想偏了什么,又说,「往后我来做饭。」
我紧紧的捂住嘴,半个字都没有回,早已哭得不成样子。
原来那日他看见灶房门口脏乱狼狈的我,一脸不高兴,是生自己的气,没全了我的体面,叫我面对邱娘子时难堪。
原来他觉得,我这样的小乞丐,比起好人家的女娘,也不差什么。
原来他,从不曾看低我。
是我自己,总将自己放在旁人的脚下,叫人来踩罢了。
——
魏九思用那堆旧木板给我做了一张奇形怪状的小床,摆在正屋的角落。
其实正屋还有一张空床,魏九思白日都在正屋读书,晚上在西侧的小屋休息,正屋的床就一直空着。我猜想那是他母亲的床。
我很喜欢魏九思给我做的小床,虽然它不好看,但它是魏九思做的。给我做的。
我最喜欢在黄昏事闲时趴在床上看魏九思写字。偶尔嫉妒天光,可以肆无忌惮,理直气壮的触摸他,亲吻他,包裹他。
除去做饭,魏九思依旧会交给我一些杂活,诸如洗衣,缝补,制作简单的猎具之类。他一般不怎么管我,只在制作一些狩猎器具时会在旁边看一会儿,漫不经心的跟我说这个器具应该怎么做最好,用在哪里,有什么功效。三言两句就把这些东西说得一清二楚,我喜欢听他说这些,每次都十分认真。
一个月后,山上的陷阱里捕获不少猎物,卖来的钱魏九思一分没留。一部分置办粮食家用,余下的全还了债。
魏九思让我给姜婆婆送去一块兔皮,我趁机打探,才知道一些详情。
魏九思八岁丧父,家里全靠他母亲一人支撑。
魏九思的母亲是落魄秀才之女,毕生愿望就是魏九思能考上举人。为了让魏九思专心读书,他娘一手包揽家务,不让魏九思插手半分。后来魏九思参加县试,府试,又要百般打点,找人担保,处处用钱。他娘就拼命的挣,拖垮了身体也拒不求医,只为省出魏九思参加院试的银两。只是,天不遂人愿,不等魏九思考试,他娘就因病去世了。
母亲去世,魏九思甚至拿不全置办棺材的钱,只能四处去借,才背了一身的债。
姜婆婆撵着麻线叹,「阿九是个好孩子,只是福薄,父母无亲,如今父母故去,也就剩他一个人了。」
又说:「秋娘那人认死理,又太强势。阿九有心帮他娘分担,出去做活来补贴家用。秋娘发现后,又哭又闹,多来几次,阿九也就不敢了。秋娘病重,阿九跪在她面前,求她去看病,她都不去……如今倒好了,阿九母丧,三年不能科考。唉,人呐。」
回到家,魏九思还伏在案前。他在抄书,镇上的邱秀才会给他介绍一些抄书的活计,魏九思读书之余,也靠这个来挣钱。
我慢吞吞的移到床边,远远看着窗外三三两两的竹子。我想帮帮魏九思,我想让魏九思万事顺意,得偿所愿。
「魏九思,你参加院试,需要很多钱吗?」
「嗯。」
他心思都在笔尖上,只是随口应着。我怀疑他都没有听见我在问什么。
只不过也不重要,我问的都是废话,答案我心中知晓,只不过我还是想问问。
「你很想考举人吗?」
魏九思搁笔,用手扶着脖子左右歪了歪,打了个哈欠问:「你刚刚说什么?」
我:……
他果然是什么都没有听到啊!!!
——
天气渐渐回暖,我也开始重操旧业。
我将新衣服脱下洗干净,叠好放起来,换上我的烂衣服,在地上打了几个滚,瞒着魏九思跑到镇上。
春夏之交,镇上行人商贩来来往往,很容易遇到手脚大方的贵人。
强势的大乞丐早就划分了地盘,抢占了行情最好的繁华街道。如果有其他乞丐想要染指,需得打赢了原先的乞丐,才能将地方占了。
我在阴僻的巷子里游荡的两天,什么都没有讨到,决定铤而走险,去蹭一蹭大乞丐的地盘,竟然讨来了几分银钱。
只是我高兴了两天,就被大乞丐逮到,追着我跑了两条街,狠狠揍了我一顿。我抱着头,尽量不让他打到脸,不然魏九思会发现的。
我捂着揣在胸口的十来个铜板,一瘸一拐的走向村庄,到家门口时,天已经黑实了。
以往我都是按时回家,偷偷洗干净,换好衣服才出现。魏九思忙着读书抄书,并没有发现我在干什么。今天耽误了,过了饭点,不知道魏九思会不会等我。
我又盼他等我,又盼他不等。
我轻手轻脚的推开门,屋里没有点灯,院子里黑漆漆的,打眼一看,没有发现魏九思的身影。
他不会是睡下了吧。我松了一口气,又莫名的失落。我没回来,他一点都不担心。
算了,本该如此,先去灶房擦洗一下吧。
「去哪儿了?」
幽幽的声音传来,我吓得人都木了。
「你再不回来,我就要去报官了。」
我咽了咽口水,没敢说话。虽然魏九思的声音很平静,但我还是能够感受到他情绪的不同,他有点生气了。
「过来。」
我慢吞吞的转身,借着月光定睛一看,才瞧见檐廊之下修长的黑影。
我移了两步,又听魏九思说:「你腿怎么了?」
「我……」
黑影渐近,突然身体悬空,我紧紧揪住他胸前的衣襟,低声说:「魏九思,我很脏,会把你……」
「你别说话。」
魏九思打断我,他很少有这么强硬的时候。
他推开屋门,将我放在凳子上,点了灯。我坐在凳子上抠手,不敢看他。
灯火将我照得异常狼狈。魏九思呼吸都沉了,说话带了怒气,「你去哪儿了?身上的伤是哪儿来的?」
「我去镇上了,伤…伤是……」
告诉他我被人打了?
不,我说不出口,太丢人了。
我慌忙从胸口摸出那几枚铜钱,献宝似的仰头递到魏九思面前,强笑着:「你瞧,魏九思,我赚的,给你。」
魏九思看着我手中的铜板,沉默了许久。
「你乞讨得来的吗?」
他嗤笑一声,「呵,我真是白教给你那么多东西。」
「你学不会是吗?那日你匍匐在地,为了一个包子甘愿自轻自贱。我只当你是为了活命,以为脱离了生存的困境,你就能够站起来。」
魏九思声音冰凉,细听之下,竟有些恨意。
「做饭,捕猎,制衣,我所知道的,你能学会的,我都给你机会去学。我以为你学得多了,就会有底气,就不会轻易折辱自己。」
「你告诉我,是不是我想错了?到如今,你竟又退回去了。」他拨了拨我手中的铜钱,「十二个铜钱,也值得你软着骨头去求?」
值得啊。
我手臂举酸了,慢慢的掉下来,笑着哭,「魏九思,我就是个乞丐呀。」
「你要怎么才能明白?」灯光在他眼下形成暗影,他的目光藏在暗处,混沌不明,「我不曾当你是乞丐。」
那是因为你温柔,并不是因为我有什么特殊。我就是个卑贱的乞丐,学得再多,也改变不了我的身份。
不管站着跪着,只要活着就好,这就是乞丐,魏九思不会懂。
但是,没关系的。他想要什么样的我,我努力学就是了。
我将铜板倒在桌子上,发出哗啦阵响。
魏九思,这是为你求的。我只是以为,你会需要。
4
魏九思是真的生气了,跟我说话都是惜字如金。
不过我还能让他更生气。
我受了伤,魏九思非要拖着我去看病,我死活不去,并且非常理直气壮,「我自己的身体我知道,过几天就好了,没事的。」
我就挣了十几个铜板,都不够我去看病的,我才不去。
魏九思瞪我了半天,最后气得没主意,不再搭理我了。只是第二天便寻来了治外伤的药,扔给我,让我自己涂。
我很不高兴,「都说了没事的,谁让你买这个,浪费钱。」
十几个铜板,白挣了,完全没有帮上忙。
不过药都买了,我也不会浪费。
我拉开衣服,扭着身子涂药的时候,听见一声巨响,回头一看,魏九思打翻了墨水,撞翻了凳子,踉踉跄跄的冲出门外。
晚上吃饭时,魏九思看着虚空发了会儿呆,目光飘到我身上,定了片刻,又移开了。
「今天我还在屋里,你就掀开衣服涂药,这样不好。你以后要注意。」
「哦。」
我盯住他的耳朵,看着它越来越红,越来越红。
魏九思目光飘过来,看我一眼,又移走,再飘过来,再移走,反复几次,终于皱着眉说:「你别看我。」
「为什么?」
「低头,吃饭。」
我从他的语气中听出几分气恼,悄悄勾了勾唇,故作无知的说:「魏九思,你耳朵为什么这么红?」
「天气太热了。」
一本正经的胡说八道。
我支着脑袋笑,「你只热耳朵吗?」
「嗯。」魏九思丝毫不心虚,「我的耳朵它有自己的想法。」
「可是你的脸也很红。」
魏九思凶狠的看我了一眼,「你还吃不吃饭?」
吃。
我一口干了热汤,舔了舔唇,继续问:「你今天看见了吧,我的腰。」
「啪嗒」一声魏九思手里的筷子掉在了桌子上,整个人都烧起来了。
我继续添火,「白不白?」
魏九思僵了片刻,猛地站起来,把我推出门外,拍上了门。
我看着禁闭的屋门乐不可支,幽幽的念叨,「魏九思,我的床在里面,你把我关在外面,我睡哪里?睡你的屋子吗?」
话音刚落,禁闭的屋门瞬间打开,魏九思从里面闪出来,风风火火的往西屋冲,还留下一句,「碗留着我明天洗。」
——
第二日,我拉开正屋的门,见魏九思负手站在檐廊下,听到动静,回身来看我。
「魏九思,你昨晚是不是没睡好?」
精神头倒是不错,就是脸上有疲态。
他像是要说什么,被我堵了话,不满的瞪我一眼,吸了口气,认真的看着我。
我被他看得有些怵,毕竟他很少有十分认真严肃的时候。
「我昨天想了一晚上……」他顿住,似乎在斟酌措辞,停了许久才接上,「我家境贫寒,身上还有债务未还,不过我会很快还上。我虽然没有田地,但所幸还有些谋生的手段。我能拿得出手的,只有这一座屋舍。因服丧,婚嫁需在三年之后。我境况如此。」
他看着我,喉结微动,「其实我是想说,你若想要婚嫁,可以稍微考虑我一下。」
我:「……」
我什么都没来得及说,心口一疼,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睁眼时,眼前一片昏暗,过了许久才恢复清亮。
魏九思坐在凳子上,单手支颐,磕着眼睡去了。
我不过昏了一会儿,怎觉得他脸上的疲倦更甚了。
我昏迷了四个时辰,中途郎中来过,开了一副药。魏九思给我熬了药,哄着我喝下去。我问他我得了什么病,魏九思说是一点小病。
我不怎么信。
第二日,魏九思又带我去了一趟医馆,郎中问了我许多问题。后来郎中跟魏九思悄悄说了什么,他们不让我听。不过看郎中的脸色,我便知道,我这病不小。
那药不间断,我日日都喝。
魏九思出门更加频繁了,不出门时,一天除去吃饭,就是埋在桌前抄书。
邱娘子来过一趟,魏九思和她在院中说话,我听见一些。
「半个月便抄一本,九哥,你将功夫全花在这上面,哪里有时间温书?如何应付将来的院试?」
魏九思沉默许久,只说一句,「我自有我的打算。」
「寒窗苦读十余年,只希望九哥莫要自毁前程,秋姨可是还盼着你高中。」
魏九思不再回应,邱娘子远远看一眼正屋,转身走了。
魏九思站在院子里,衣衫沾染暮色。他站了多久,我就看了他多久。
待他抱着书进门时,我已经趴在了床上。他铺开书卷,坐到桌前。
我说:「魏九思,你别给我买药了。」
这个病,我一点都不想治。
「别说疯话。」
他声音很重,眉头蹙着,仿佛永远舒不开。
可我记得,初见时,他是一个万事随意,淡漠如水的少年。
我下床,赤脚走到他身侧,俯下身去揉他紧蹙的眉心。
「魏九思,我就是个乞丐。就我这条破命,也值得你这般费心?」
他攥住我的手腕,猛地一拉,将我摁进怀里。
他力气真大,仿佛能把我揉碎。
真好,再用力一点,最好能把我摁入他的身体。
「你不是想活着吗?我初遇你时,你就是那样的向往生命。不管环境怎么苛刻,现实怎么残酷,你都在努力的求生。你既然渴望生命,那就继续渴望下去……拜托你,拼尽全力的活下去。」
他声音沉闷,甚至带着一丝祈求。
「那种话,值不值得什么的,以后不要再说了。你知道你值得。」
我埋在他怀里,贪婪的吸取他的气息。
我有两个愿望,一愿魏九思金榜题名,得偿所愿。二愿我明天还活着。
魏九思不知道,我是渴望生,但也不惧死。
——
我跑了。
我是在第二年春天来临之前跑的。
我从邱娘子口中得知两件事。
第一是郎中说我的病没得治,只能用药拖着,听天由命。
第二是魏九思为了凑钱,已经在打算典当书籍了。
邱娘子说得没错,魏九思是在自毁前程。他本来有大好的未来,只要扛过丧期,他就能参加院试。通过院试,他就是秀才了。
他年纪轻轻就通过了府试,聪明又刻苦,邱秀才说他前途无量。
他的前途可不能折在我的手里。
我知道,只要我待在他身边,魏九思就不会放弃给我治病,直到花光他所有的积蓄,耗尽他所有的精力。
我就是困住他的局。
我舍不得他受困。
那么好的魏九思,怎么能因为一个小乞丐失去光芒?
离开他也没有什么大不了。我本就是乞丐,只是因为他有了一番美丽的际遇,如今,我只是重新做回乞丐而已。
刚回到乞丐堆里,我竟然有些不适应,不肯给人下跪,便是跪,心也不诚。
好在,人快饿死的时候,就顾不上这么多。到底我还是想活着,只要能求来口饭食,跪不跪的便不重要了。
幸好我没有跟魏九思太久,不然,我还真的挺难再做回乞丐。
临川镇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如果一个人不想遇到另一个人,那是怎么都不会遇见的。
就像我,再也没有在漫天大雪中遇到满口「与人为善」的少年郎。
真好,一切都恢复了原样,我们在各自的轨道上相安无事。
我拖着病躯,竟然也活了三年多。
那日,临川镇又出了秀才,我在奔走相告的人们口中听到他的名字。
仿佛夙愿达成,我觉得,我快要死了。
我决定去看看梅娘。
走到松林,却记不得哪个坟包里埋着我的梅娘了。
我转了好几圈,突然看到远处立着一个人,身形高大修长,有几分熟悉,却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这样的人。
那人似乎也看见我,突然向我奔来,我下意识的逃跑,没跑几步便摔在地上,捂着心口剧烈呼吸。
「你……」
那声音颤抖着,只说了一个字便停住了。
我终于看清了他的样子,清俊似仙人。
乡野之中这般好看的人,难有第二个了。
他看我许久,抬手按住了通红的眼睛,即便这样,还是有几滴泪来不及掩盖,赤裸裸的滴落在我面前。
我没有再看他第二眼,努力的往前爬。
是的,我不想见他,我只想听着他的消息在无人的街道安静死去。
他讨厌我自轻自贱,而我活成了他最讨厌的样子。
我宁愿让自己永远停留在离开他之前的那个夜晚,那样他就会记得这一生中最好的我。
可是……
可是……
「你还要跑吗?」
可是他站在我身后用那种让人听了很想哭的声音说话。
「你让邱芸传话,希望我金榜题名,我已经通过了院试。你说的我会努力做到的……你还要离开吗?」
我爬不动了,失去了力气,趴伏在地上。
「你为什么不看我呢?你回头看看我,看看我这个秀才,到底开不开心。」
一只大掌掐住我削瘦的胳膊,将我从地上托起来,轻轻圈入怀中。
「为什么你不问问我呢?问问我想要什么。是想要这天杀的功名,还是想要你,你为什么不问呢?为什么要自作主张的牺牲,我一点都不需要……」
他抚摸我的脸,用颤抖的指腹慢慢擦掉我的眼泪,「我那养了一年,漂漂亮亮的小女娘,竟然被你糟蹋成这幅模样,你拿什么还我。」
「魏九思……」我抓着心口的衣服痛哭流涕,「我好疼啊。」
——
魏九思坚持带我回家,请郎中来给我看病。
其实看与不看都一样,我与他都知道我时日无多了。
郎中只是给了一个期限,直言我最多能再撑两个月余。
魏九思送走郎中,到布庄扯了红布,一个大男人跟着姜婆婆缝制新服。
半个月后,新服便做成了。没有宴饮宾客,只拜了父母天地。
魏九思从怀里掏出一个布袋,倒出十二枚铜板,分我六枚,作为信物。
到头来我的信物,还是我自己挣的。
入冬之后,我便知道我气数将尽,魏九思抱着我窝在床上,看着窗外纷扬的大雪。
「魏九思,我死后不要棺材,你将我烧了,骨灰存起来,放在身边,我要跟着你。便是你死了,也要带着我。」
魏九思将头放在我颈侧,久久不语。
「你可听见了?」
他闷闷的应了一声。
「魏九思,我想听你唱葛生。」
「不唱,不吉利。」
「我想听。」
雪漫漫的落着,我听见魏九思轻和的声音,在雪中漫漫的飘。
「葛生蒙楚,蔹蔓于野。予美亡此,谁与独处?葛生蒙棘,蔹蔓于域。予美亡此,谁与独息? 角枕粲兮,锦衾烂兮。予美亡此,谁与独旦?夏之日,冬之夜。百岁之后,归于其居。
冬之夜,夏之日。百岁之后,归于其室……」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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