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月底,夏日将至,我通过了博士答辩。
我说的是那一年之后的五月。在泰国那个春天像是一个新纪年的起点,岁月从此开始,余生我都会以「那一年之后」或者「那一年之前」计算时间。
我们这种专业,不进大学做研究是没有什么出路的,我运气不错,在波士顿找到一个博士后的位置,可以过渡一年。反正我的生活从来就是这样,过得一年是一年。我预定了剑桥的房子,在 eBay 上买了几件二手家具,让那边的朋友帮忙先堆进房子,打算七月底就搬过去。这一年我也有过一个男朋友,十月底开始,三月初结束,正好覆盖整个取暖季,那个冬天我非常穷,几乎付不出电费,有男朋友的晚上,就可以把温度调低一点,也许他也是这样想。
他是个好人,吃完饭总抢着洗碗,每到周末,特意坐车去唐人街给我买两块钱一饭盒的卤鸭翅。我也是个好人,做完爱不逼着他洗澡,几次看到他用陌陌找附近有什么中国姑娘,也没有戳破。
我们都挺好的,只是我们都没有爱上对方,真的非常遗憾。
农历新年那两天,纽约下了冬天的最后一场雪,我们从第五大道走去中央公园滑冰,经过卡地亚和蒂凡尼,橱窗太美,我们就停了一会儿,在钻石闪出的幻彩中看到对方的脸。应该就是在那个瞬间,我们都明白,这是行不通的,爱是无比确定的一件事,并没有什么语焉不详的含混地带。爱和眼前钻石没有什么关系,说到底,爱和眼前一切都没有什么关系。那天滑冰时我们也一直牵着手,但就在那个晚上,我们心平气和有礼有节,分了手。
在找房子搬出去那几天,他一直睡在沙发上,晚上我们一起看《国土安全》,看完吃楼下的披萨外卖,他把披萨上头的萨拉米都拨给我,和过去半年并无二致。和这样一个人生活是没有问题的,我也是在那个时刻才确定,我们渴望的并不是生活,我们都太贪婪了,想要火焰,想要星星,想要爱。
拿到 offer 后又把生活杂事处理完,我也高兴了几天,独自去法拉盛吃了极辣的麻辣香锅,假的满记甜品,又和几个朋友租了一个房车,沿着哈德逊河一路往北,开到熊山。熊山就那么回事,清晨出发,中午爬到鹿角那里拍照,到了傍晚,我们搭好帐篷,用酒精炉煮辛拉面吃,拉面里放了两片芝士,那味道浓郁到可以真的招熊。就着拉面、午餐肉、茶叶蛋和大量酒精,我们都醉了,是那种没有什么商量的醉,等我再醒过来,已经是半夜。
酒醒之后口干得要命。虽说是七月,山上还是冷,我哆哆嗦嗦裹着毯子,在帐篷外找水喝。发现有个同行的姑娘也在外头,她把毯子铺在地上,看一会儿星星,又刷一会儿手机。
一口气喝完一大瓶水,我失去睡意,坐在她边上点了一支烟,问道:「你一直没睡?」
她也不理我,还是看着手机:「睡不着,你们全打呼。」
「喝醉了谁不打呼?」
「还好意思说,就那么点酒,也值得醉?」她边上一排啤酒罐,还有一包洽洽香瓜子,瓜子壳起码塞满了三个罐子。
大家都知道她最近不怎么开心。她和男朋友在一起几年,是吃火锅也要在电磁炉底下牵着手的一对,临近毕业却也分了。男朋友要回国,她要留下,就是这么点屁事。很奇怪,大家都做好了千辛万苦千难万难的准备,最后横亘在面前的,却总是一点点不值一提的屁事,而我们总是被屁事打败。
她又开了一罐酒,我伸手抢过来:「别喝了,胃出血谁送你去医院?这里可全是酒驾。」
「死了好。」她把酒抢回来。
「要死也不能这么死,不痛的死法很多的。」我去年喝成胃穿孔,在医院跪下叫医生爸爸,求他给我先开点止痛药。爸爸没有理我,大概因为我说的四川话,等做完 CT 进手术室的时候,我已经昏了过去,根本不知道是谁把我扒成裸体,那天晚上我确实做好了裸体的准备,却万万没想到是这般实现。
「不痛的死法没有意思。」她冷冷说,又喝了一大口。
「嘿,你这个人,要有意思干嘛不去卧轨?走,右拐五百米就是铁路。」我又试图去抢酒,她用另外一只手挡了挡,谁知手机屏幕往下,BIAJI 掉在了石地上。
我惊得赶紧去拣,八百美元啊,在这时候四舍五入对我来说就是全部可支配财产。手机翻过来,果然碎成五六七八片,就这个样子,我还是认出了屏幕上网易娱乐新闻里的男人,穿一件土里土气的中山装,单眼皮,大鼻头,笑起来眼睛咪咪小。
我发着抖:「这是谁?」
「谁?」她凑过头来看了看,「不知道,是个明星吧?」
「明星?」
她指了指标题,《蓝轩三试《红高粱》:好演员遇到好机会》:「你没看到,叫蓝轩,还是和周迅一起演戏呢……咋了,一见钟情了?」
我楞了好一会儿,点点头:「是啊,一见钟情。」
她把手机拿回去,又看了看:「一般啊,和吴彦祖怎么比?最近是不是有点饿啊你?……算了,手机也不找你赔了,知道你没钱,我拿去法拉盛换个屏,也就五十美元……你那个博士后什么时候开始?」
我的博士后八月开始。七月底,我带着两个箱子,随身小包里放一本网上下载又自己打印出来装订好的《万寿寺》,就这样回到了北京。
备案号:YXX1bQKXMaZUxGyvMklubo3N