走镖记

2022年 11月 10日

我叫江小河,小名。

我爹叫江流儿,也是小名。

我爹是去来镖局的总镖头,在江湖上名声赫赫,许多难走的镖都指名要他跑一趟,可近几个月却不太顺利。

三个月前有人来镖局找我爹走镖,要保一块大石头,目的地在东海,各路妖魔都诞生自东海,故而从不太平。有一道士在东海附近,一直在寻找能镇压妖气的宝贝,他看中这石头有颇强的灵力,要用它镇海,他派来的雇主只简单交代了几句,付了押金。我们先去他说的地方把石头抬回来,再转头送去东海,地方不算太远,也不难走,来回也就一月有余,一路都是大道,风景秀丽,本该妖怪肆虐的东海也被道士先前寻得的一样宝贝镇住了。

这趟镖可以说是保成,却没想到半路出了个大意外。

说来也是惊奇,我们一路平安,就在快到达东海的时候,那块石头突然……炸了。

是夜,就听得一声巨响,我回头看的时候石头就像被雷劈了似的,四分五裂,石头块子和灰尘沫子扬了我俩一脸。

我爹慢半拍地把我护在身后:「小鸡崽儿小心!」

我警觉起来,尘土逐渐散去的时候竟借着月光看见碎石中央有个影子,我们看不清那是何物,只能静静张望,不多会儿那影子突然捂着胸咳嗽起来。

我爹这才缓缓挪步,近着看了,左右瞧上好几遍,然后有些不可思议地回过头来冲我喊道:「鸡崽儿!是个猴儿!」

按我们走镖的规矩,我们手里保的东西,无论是坏了少了还是多了走了,都是要好好给雇主一个交代的,就算是保只鸡蛋,即便半路孵出了小鸡崽儿,蛋壳都要捡回去拼起来接着往下行路。我爹一直这样按照规矩办事儿,可这次是真不行了,他倒是想把那些石头捡回来凑上,可这满路都是碎石乱子儿,怎么捡也捡不齐全,实在是分不清到底是哪一块把这猴儿给生下来,只好弃石保猴了。

问题是石猴出生,我知我爹知,可那只猴子却不知道他从石头里降生,许是吸收了天地灵气,生下来就跟我一样高,然后,他竟然也跟我一样,张嘴就管江流儿叫爹。

也许他睁开眼睛看见的第一个人就是我爹,便直接把我爹当成至亲至爱的人,他呲嘴獠牙,虽然一身毛茸茸,可我实在是有些怕他。他很野蛮,但会说人话,就是还不太会干人事儿,且对我怀有敌意,剩下的路程走起来,他连我爹的身都不让我近。

我一路跟在后面碎碎叨叨:「不是从灵石里蹦出来的吗?怎么一点都不像个灵物!」

头上顶着烈日,我们好不容易和这只猴子一起走到了东海,进了东海的地界。东海并没有我想象的那般乌烟瘴气,四处仍是蓝天碧海,飞鸟沙石。

我爹四处看了看,长舒一口气:「我从前路过这里时还不是这般好的。」

我们在海边见了收货的道人,爹只叹道:「东海变了,他却没变。」

看样子是爹的旧相识。

道人问他:「不如坐下叙叙旧?」

我爹摇头:「旧事莫提。」

爹很为难地拿出一小块儿捡来的石头交到道人手里,指了指猴子说道:「这猴子是从那块大石头里蹦出来的,石头崩碎了,捡不回来,猴儿给你。」

道人呆傻了,愣了好一会儿才缓过劲儿来,转而拍手大笑起来:「不愧是我那道友看中的灵石!我本想再使其吸收吸收日月精华镇在海边的山下,没想到它竟已经孕育出生灵,那更是妙极妙极……我来到东海多年,当年你经过此处之后,妖魔仍然作祟,我便寻得一物镇海,可最近我总觉得那宝贝不太稳妥,便找道友寻了这灵石给我加固加固。」

他伸手要拍猴子的背,猴子却飞快地蹿到我爹身边警戒地问道:「爹,这老头是谁?」

我爹推他回去:「你后爹。」

猴子又回来:「爹,你要带着小鸡崽儿上哪儿去?」

我瞪他:「不许叫我小鸡崽儿。」

我爹不想理他,毕竟他有时候闹起脾气来连我这个亲生儿子都不想理。

道人看着猴子,越看越欢喜,他正沉浸在天地的精华奥妙中,我爹见他满意,想着另一半钱也能入账了,才准备安心离去。

万万没想到,那猴子跟来了。

一口一个爹叫得干脆利落,我爹冷着脸看他,终于有所表示:「我不是你爹。」

猴子很灵活,上蹿下跳地挡在我们面前:「你是我爹,我肯定见过你!我不但见过你!我还见过我娘!」

他接着跟我爹套近乎:「爹,你艳福不浅,不知道那么多女人哪个是我娘。」

「胡说八道,你才刚从石头里蹦出来,你见什么见。」

「那八成是前世姻缘吧。」

他拦着我爹,我爹往左他往左,我爹往右他往右,道人还在背后大喊:「猴儿回来!快回来!」

猴子「噌」的一声蹿上我爹的后背,十分任性:「你是我爹,我要一起走。」

我爹甩了他好几下,可这猴子好像天生神力,攀在他身上动都不动。

我爹背着他就往回走,眼见就要日落西山,他和道人走了个对面,猴子见了马上从他身上跳下来,转身就要往远处跑:「爹!那老东西下来了!我去东海之外等你!」

我爹不知道从哪儿来的那么大劲儿,死死地拽住了猴子:「你跑了他不给我钱了怎么办?这样吧,你先回去,等十天后他付了全部银子你再来找我,算是帮我行不行。」

猴子很听我爹的话,点头答应,我却心里得意,我爹真会糊弄猴儿,等那时候还上哪儿找我们去。

事实证明,我低估了一只天地孕育的猴儿。

半个月后他浑身是泥向我们跑来的时候,我跟我爹正在走下一趟镖的路上。

这次我们赶着马车,车上坐着一位小姐,她刚进京选了秀女,没选上,伤心欲绝,回来的路上家里怕她出事儿,于是把她托付给了我们。

上回走镖,石头里下猴儿,这次走镖,车后跟着只猪。

那猪,猪鼻猪耳,却是臃肿人身,看那样子应该是个猪妖,他跟在车后面跑,跑还跑不快,我跟我爹在外面坐着赶车,耳朵里只听见他大叫:「高小姐!皇帝有什么好的!我才是真心喜欢你的!」

高小姐从马车里探出头来梨花带雨:「你就死了这条心吧,我嫁不了皇上也不会嫁给你的。」

于是我爹加快了车速,所过之处尘土飞扬。我回头望了一眼,落日沉进黄土飞沙里,猪妖的影子虚虚实实,一会儿现出一会儿隐去,突然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一声声嘶力竭的「爹」过后,我又见到了那只猴子。

那只猴子跑得极快,迅速地超过了猪妖来到了我们面前,他跑得浑身大汗,脸上的毛都黏在一起,他冲我爹笑,然后说:「爹,我在东海等你很久了!见你不来我就自己过来找你了!」

我爹:「……」

猴子紧贴着他,可他没空管,因为猪妖还在后面穷追不舍,我们只好赶着车继续往前走。

入了傍晚,四下都没有人家,我们只能停在间破庙里歇息,高小姐仍然伤心,时不时擦擦眼泪,我安慰了两句又听猪妖大喊:「高小姐莫伤心!不如跟我成亲吧!」

高小姐:「你们能不能把他赶走,他已经跟着我们多少天了,再这样下去你们的银子就别想要了。」

一听见钱,我爹瞬间紧张了起来。

猴子还在旁边不识相地含情脉脉:「爹我终于找到你了。」

我爹忽生一计:「你把猪妖赶走我就让你留下。」

猴子点点头,拽着猪妖出了庙。

一炷香以后猴子自己回来了,坐在我爹旁边:「爹,我回来了。」

于是我爹就真的让他留下了。

我很不高兴,跟我爹抗议:「凭什么他说留下就留下,凭什么他管你叫爹你就答应了?为什么我小时候三天两头就要被你想方设法扔一次?我到底是不是你亲儿子?」

我爹翻身躺在地上背对着我:「那只猴子也算是无父无母了。」

「那我呢?」

「……」

他决口不提我小时候的事。

现在他对我还好些,而从前,自打我记事起,他就一直在四处走镖,镖局里没人伺候我,他只好带着我一起走。

我记得小时候,他带着我翻山越岭,饭给我吃,觉也让我睡,就是不太跟我说话,我第一次被他抛弃是八岁那年的冬天。当时那趟镖要送去邻国,路途遥远,前一夜我们歇在一家客栈,睡觉之前他坐在床边盯着我看了一会儿就回自己房去了,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等到日上三竿也不见他来找我,推开隔壁房门一看,根本就没了他的影子,只有一张字条,上面写着:我送完镖便回。

他给我留了些银票,掖在我的怀里,只是那时候我傻,把他的话当了真。我还是第一次见着那么多银子,不到十天就花了个干净,客栈的人把我撵了出来,我没钱花,没饭吃,在冰天雪地里几乎冻死,他还是没回来。

这是第一次,最后凑巧遇见了他的旧友把我带回镖局才捡回了一命。

后来这样的事还有几次,我在跟他走镖的时候被他丢在各种各样的地方,直到最后我习惯成自然,有经验了,每次出门都会藏一份儿银子作为车马费自己回家。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做,我不知道。他小名江流儿,听说是他的养父在水里捡了个随波逐流的木盆,里面就是婴孩儿时的他。

而我叫江小河,他虽然没说过什么,但我觉得十有八九也是这样的来历,只不过他的养父喜欢他,对他好,可惜死得早。而他不喜欢我,可他身体强健,活不到八十死不了,所以还得想这种法子抛弃我。

后来渐渐长大了,他知道我赶也赶不走了,才开始跟我勉强对付。

我想是这样的,要不然他怎么会连我妈是谁都不告诉我,一个字儿都没说过。

「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江流儿亲生的?」

我冲着那个盒子问道。

盒盖儿「嘎吱」一声,自己打开了,里面有件光芒刺眼的物件儿,我眯着眼睛后退了一步。

这是这一次我们走的镖,一样名副其实的宝贝,从来都是闻得其名不见其物,江湖中无人不知无人不晓,传言这样东西能实现人的愿望,完成人达不到的念想。

那是一盏琉璃灯,通身晶莹,明光四射,若是在夜里,它所在之处方圆十里都亮如白昼,有江湖密志上说:「此灯神灵庇佑,可照亮天地,人之所求皆可成。」

至于神灵如何庇佑,世间恐怕也少有人知道,听说这位雇主也是绞尽脑汁都没能找到实现心愿的法子,所以最后用了个凶残的办法,就像破解九连环似的,把这盏无价琉璃灯摔了个稀碎。

雇主来到镖局的时候,哭得比上个月的高小姐惨多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刚办完丧事,他捧着盒子痛哭流涕,我爹迎了上去,直接说了一句:「节哀,骨灰就交给我们吧,一定让他平安归去。」

雇主:「……这里面是灯。」

还是碎的。

这次他把琉璃灯托付给我们,为的是送去西方找一位高人将这些碎片修合起来,但因为沿途有妖出没,常人难过,于是便把灯送来我们镖局。

这人出了高价,光定金就整整三箱黄金,箱子打开的时候我眼睛都直了,那金灿灿的样子让我觉得装下天上的太阳恐怕也不过如此。

我跟我爹对视一眼,此时正是秋天,妖魔频出,但人为财死,这一趟是不走也得走,更何况,我个人还有点儿小私心。

猴子被我爹送去私塾,晚饭时才回来,他虽然是只猴儿,但私塾的先生说他不穿衣服不成体统,非让我爹给他弄身衣服穿。

也不知道我爹怎么想的,连夜给他缝了件背心儿和一条虎皮裙,我怀疑他一直想生个女儿。

不过猴儿嘛,穿什么都好,也不碍事的。

这次我们走镖没个二三月回不来,晚饭时爹问猴子:「我们走镖你去吗?」

猴子在私塾学得彬彬有礼:「父亲去哪里,我就去哪里。」

我却不愿意让他去,他就知道跟我抢爹,我跟我爹说:「爹,不如让他留下,带着一只猴子也不太方便。」

猴子据理力争:「爹带我学武了!师父说我天赋异禀!你放心,这趟出去我肯定比你厉害!更何况……」他忽不知从哪儿拿出根金光闪闪的棍子,「我来之前从东海拿的,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好的东西那个臭老头把它扔在海里。」

猴子还耍了一顿棍子,看起来确实有点儿本事,我便再说不出反驳的话,他此行跟我们去,我只希望他离我爹远点儿。

我们带足了银子,还带了些干粮药品,第二天出发,琉璃盏的碎片放在盒子里,我爹让我揣着,说他行走江湖多年,认识他的人太多,容易发生危险,我骑在马上,一颠一颠的,盒子硌着我的胸,只觉得有点儿疼。

当天夜里我们出了城,在城外的小客栈便遭遇了突袭,来人一共五个,黑衣蒙面,剑刃冷冽,直奔我爹而来,结果没想到被子一掀开,里面有爹有我还有猴儿。

我爹难得要跟我睡在一起,说是为了保护我的安全,那只猴子道貌岸然,在我爹面前装书生,可怜巴巴地也要一起睡,转过头就冲我大个翻白眼。

一个多月过去,他还是对我充满敌意,就好像我才是那个抢了他爹的人,真是个爹宝猴。

领头的那个黑衣人十分魁梧,光看露出的眉眼就可见其凶神恶煞,他伸手向前,手里一把弯刀直逼我们仨:「快把琉璃灯交出来,否则要了你们的狗命。」

听到这句话的同时,我们三个反应不同。我爹骂了一句「夭寿」,肯定跟我一个想法,心说究竟是谁走漏了风声,这琉璃灯不是寻常之物,它在我们手上这件事一旦闹得江湖人尽皆知,那我们这一路又会多不少风险。

而我的忧愁之心此时更甚,因为那灯的碎片就在我怀里,保险起见我连睡觉都揣着,翻身的时候险些磨断两根肋骨。

而猴子则是对「狗命」二字心怀不满,他先呲牙向前:「说谁狗,说谁狗命呢?」

这几个黑衣人的气息不稳,功夫应该还比不上我,不过是一些草蛇之辈,很容易解决。那猴子拿着棍子乱甩一通,就连身后桌子上的一杯茶都不曾溅出半点,那帮人就在我们脚下叠罗汉了。

「爹,怎么办?」我问。

我爹极其冷漠:「这地方危险了,赶路吧。」

我很困,但是没有办法,爹让我们加快脚程,不知道这样半梦半醒地赶了多久的路,我突然听见我爹叫我:「鸡崽儿!」

我睁开了眼睛,马停下了。

前面是一条林荫小路,两旁杂草丛生,各种奇花树木正在夜色里飞速生长,它们的藤蔓枝叶互相缠绕攀爬,发出蛇在爬行时独有的嘶嘶声,

我爹拿出一张地形图来,点着火细细地看,这一路的地形都不复杂,更何况爹还来过几次。这条小路入口处狭窄,随时会有草木偷袭,它们根茎粗大,强韧有力,最喜勾人脖颈脚踝,最后将人整个缠绕直至毙命。

马是不能再骑了,我们弃了马,准备等过了这段路再去买上几匹,可刚一下马我就觉得遍体生寒,这地方阴森,寒气从脚底嗖嗖地往上钻,隔着靴子我都能感觉到脚底错综复杂凸出地面的树根,它们向前延伸,无止境地蔓延到妖山林深处。

我们走路时非常小心,一手拿剑,一手火把。猴子灵活,举着火把在最前方开路,一个跟头翻出三米远,这些东西怕火,要走过去也不难。

出了这条幽径,是一家客栈,叫「路中阁」。爹说这不是人开的,却是给人住的。他还小声跟我们说:「你们不要怕,这地方有我熟人,客栈门口有片小园子,里面还有两只可爱的小鹿呢……」

他话音刚落,我们就听见「咔咔咔」的声音远远传来。

园子里有三道幽光正冲着我们。

我看向我爹:「两只?可爱的?小鹿?可爱的?」

园子里确实有鹿,却不同我爹所说的两只,而是三只,其中一只体型巨大,甚至比我们的马还壮硕几分。

那诡异的光是鹿的眼睛,看不出一点温驯无辜的样子,此刻正无比骇人地发出绿色的光来,我有些紧张,拽着我爹的衣裳不知进退。

突然,猴子说了一句:「他们在啃骨头。」

我的目光落在那三头鹿的掌边儿,仔细辨别,发现地上竟是人的头骨,刚才那奇怪的声音想来便是这三头鹿咬头骨时发出的。

这三头鹿正与我们对视,我吓得哆哆嗦嗦,我爹拉着我的手,他走在前面,我们小心翼翼,准备穿过路中阁,忽听谁阴阳怪气地说了一句:「这么晚了还赶什么路,住店吧?」

随着这句话,路中阁的灯笼亮了,挂在客栈的两层屋檐下,红色的灯笼像是凭空出现一般,照得人满面血色。

我看见园子里那只最大的白鹿忽然身体扭曲,伏在地上,转瞬便以人身站了起来。

他一身白衣白袍,模样竟然还有些英俊,手里摇晃着扇子,虚坐在园子的栅栏上望向我们,缓缓开口道:「怎么又是你?」

我爹松了口气:「我以为谁呢,吓我一跳,我光知道你是个妖,还是第一次见你真面目。」

爹回头拍了拍我的肩膀:「不用怕,他恋童,光吃小孩儿。」

这白鹿看起来不太开心,从栅栏上跳下来抱怨:「我已经很久没吃了,你知道最近怎么着了吗?不知道为什么附近突然来了很多东海的妖怪,这条路本来就没几个人来,偶尔路过那么两个不明真相的,哪够那么多妖怪分着吃,更何况我还挑食,现在都要饿死了。」

我们父子三人面面相觑,我爹突然反应过来什么事儿,喊猴子:「你把你那棍子拿出来给我看一眼。」

猴子不明所以地拿了出来,我爹凑上前去,只见那棍子上明晃晃地刻着四个大字:定海神针。

「定海?定……海……」我爹捂住胸口,「这是不是那道士用来镇压东海妖气的宝贝?现在宝贝被猴子拿了,本来也要用来镇海的灵石蹦出来个猴儿,现在猴子也跑了……」

白鹿又接着说:「所以才跑出来那么多妖怪跟我们抢吃的?」

大家一起痛心疾首。

白鹿叹了口气:「你们不知道现在这些妖,别看有的爱吃人,但其实都可羡慕人了,个顶个儿地会修炼,全都变成俊男美女的样子。你们死都不知道究竟是死在哪个妖怪手里,不过那些妖是你们放出来的,今天又走到这儿,都是命了……」

他看了看我表示惋惜:「这小子这么大了?江流儿你还记得不?那时候他都还没出生你就不想要他,我说生下来直接给我吃了,你还死活不同意,一转眼都快比你高了,这时候再叫妖怪给吃了,你说心不心疼。」

「这些事你就不要拿出来说了!」

「也是,见过你那窘迫样子的人毕竟不多。」

我听了这些话,当即就觉得胸口发闷,倒不是担忧附近妖怪,而是竟然连个妖怪都知道我爹根本不想要我。

我闷闷不乐,猴子倒是很开心,偷偷对我做鬼脸:「爹根本不想要你。」

我觉得我很委屈,委屈得快要哭了。

所以当白鹿提出让我们在他的客栈歇下的时候,我拒绝了我爹要跟我住同一个房间的要求。

白鹿看样子跟我爹有点交情,说先留在他这儿,夜里贸然前行实在危险,不如天亮再想办法。

我的房间在最东边,关了房门我站在床边,把那个装着琉璃灯碎片的盒子拿出来,都说这灯是世间罕物,能实现人的愿望,我长到现在十六岁,浑浑噩噩,从小随着我爹四处走镖,见过很多东西,心中却无事可求,此时危机当头也不觉恐惧,唯有一个问题想要确定。

我对着盒子叹了口气:「我就想知道我是不是江流儿亲生的。」

盒盖儿「嘎吱」一声,自己打开了。

我突然听见有人打哈欠的声音。

「我睡了多长时间?」这个声音问道。

盒子里的琉璃灯散发着光芒,声音竟也是从里面发出来的。

「你……你是谁?你是灯?」我问道。

「造我那人五行属土,给自己取了个沙姓,那姑且我也就姓沙,我是样儿会发光发亮的宝贝,你就叫我沙宝亮吧。」

我还是不敢相信:「你真是这琉璃灯?」

他没个好气儿:「要不然你是这琉璃灯?」

我赶紧脱鞋上床把盒子放在床里,拉好床幔:「灯神,我听说你很厉害,能满足人的愿望,我不用那么麻烦,我只想知道一个问题。」

那些碎片的光芒忽然闪烁,灯神又打了个哈欠:「你谁啊,我凭什么要回答你的问题?」

我飞快地自我介绍:「我是江小河!是个跑镖的!这次就是要跑到西方去修你的。」

「修我?我怎么了?」

「你被你上一个主人砸碎了。」

他大惊:「我碎了?我就睡了个觉,醒来以后你告诉我我碎了?我睡了多久?」

我报了年号。

他无比心痛:「我睡了十年。」

我:「……因为你一直在睡觉,所以没听见前主人向你许愿,他想另辟蹊径看看能不能把你砸出来,然后你就碎了。」

我这个解释十分简洁,他听了以后陷入沉默,半天才干笑两声:「这真是个笑话,你说去西方修我,那现在我们走到哪儿了?」

我:「可能会遇见很多妖怪的地方。」

我把猴子的事儿跟灯神说了一遍,忽然觉得还能救自己一命:「如果我们在这儿被妖怪吃了,那你也别想修好了,所以灯神你要不要帮帮我们?」

「我虽然能实现人心中所想,却只能帮每个人做成一件事。你要不要再想想,这样许愿会不会太轻浮。」

「性命攸关,哪里轻浮!」

我话还没说完,他突然「嘘」了一下让我噤声。

有人窸窸窣窣经过门外,我屏息侧耳,听见脚步仿佛正停在我的房门前,我迅速关上了盒子把它塞进被窝并蒙头装睡。 

「姐,姐你快过来,应该就是这儿。」这是一个男人的声音。

「小银,回去吧?」又有一个女人说话。

「姐你在东海就是几大剩女之一了你知道吗?你再不想办法的话还能嫁给谁?」

「我谁都不想嫁,就想嫁给……」

我听不清楚了。

他们说话声音渐小,听脚步声已经进了房门正向我的床靠近,我虽不知道他们的目的是什么,但绝不能坐以待毙,在他们掀开床幔的瞬间,我的剑已经指在了来人的脖子上。

听他的喘息声,应该是那个男人。

女人紧随其后,听之前门外的对话,两个人应该是姐弟,我用剑比划着弟弟的脖子,慢慢靠近,一把把他拉到床上,勒着他的脖子近距离制服。

姐姐也来到我的床边正对着我,她不敢轻举妄动,房里没有灯,即便如此我还是能隐约看出她的轮廓,是妖,明显的妖,还是丑妖。

「你们是什么妖怪?为什么要半夜偷袭我?」我有些担心他们是吃人的邪恶妖怪,都怪我,先前跟爹闹脾气,挑了个离他最远的房间,现在就算是大喊大叫估计他都是听不见的。

眼下这对姐弟只好我自己对付了。

「我们偷袭你干什么?我们是为了琉璃灯!」

怎么又有琉璃灯的事儿?

「怎么又有我的事儿?!」灯神也说话了。

被子里像放了个灯笼似的发着光,将整个床照得透亮,我一抬头,看见了对面的妖怪姐姐,险些被吓死。

遇见她之前,我都不知道什么是丑,刚才隐约看见她丑,就是没想到她有这么丑。

都说女妖美艳魅惑人心,可眼前这位一丁点儿女性特征都没有,她头上有角,面部前凸,整个脸和身体呈不发光的金黄色,其实更像是屎黄色,而且她两侧的鬓发都外翻,像个秃了毛的狮子。可再看她弟弟,人模人样,比那白鹿还要英俊几分。我的眼睛在他俩身上转了好几个来回,头有些晕。

幸好这时候琉璃灯的光渐渐暗了下去,不然再看一会儿我能吐。

它的光暗了,不知怎的屋里的蜡烛却亮了起来,我看见我的被子被空气掀开,在露出的盒子上竟慢慢凝聚出一个模糊的人形。

「灯神是你吗?」我问道。

灯神语气平平地「嗯」了一声,又说:「江小河,你松开他,先听听他们找我什么事。」

灯神说话我不敢不听,放开弟弟之后,只听他「噗通」一声拉着他姐姐跪到地上磕头:「灯神!灯神我拉着姐姐就是来找你的!我们从东海来的!东海很大,也算自由自在,可是那里妖怪不少,就是没一个瞎子,我姐姐到了嫁人的年纪,可是没人看得上她!我听说琉璃灯能让人如愿,所以就来了,只希望灯神让姐姐嫁一个真心喜爱她,不在意她这般面貌的人。」

姐姐摇头:「我不要嫁给别人……」

小银弟弟:「有的嫁就不错了,你就别指望嫁给江流儿了!」

「江流儿?」我抬起头来,「你想嫁给我爹?」

「你爹?」小银弟弟急忙拉着我到了明亮些的地方细细地瞧,又说,「长得倒真还有点儿像,你是江流儿的儿子?」

我点了点头。

他又说:「姐你看江流儿的儿子都这么大了,你还惦记他干什么!」

我听这话,难道是我爹的一段旧情?

我去把爹叫来了。

爹和姐弟俩显然相识,前一秒还在对我骂骂咧咧:「鸡崽儿你这大半夜的干什么?你刚才说谁来了?我没听清……」

后一秒进门揉了眼睛,看见姐弟俩非常意外:「你们……怎么在这里?」

我竟然能在小金那张屎黄的脸上看出一丝羞怯。

他拍了拍猴子的脑袋:「……差点忘了,你们在东海,前一阵我这小儿子把东海定海神针给偷过来了,听说不少妖怪都跑出来了。」

小银弟弟:「你有个小儿子就算了,怎么还是个猴儿?」

我爹摇头:「这是后领养的。」他指我:「这才是亲生的。」

姐姐很颓丧:「这么多年过去你果然已经成家了。」

我爹不太自在地戳了戳我的腰:「他们怎么在你这儿?」

「他们来找灯神许愿,弟弟想让姐姐嫁人,但是姐姐要嫁给你,其实我觉得她就算不想嫁给你也嫁不出去,长得太丑。」

「胡说八道,你也不想想,这世上哪个妖精不会幻化人形?他们有一千张皮,怎有美丑之分,我当年在东海的时候,她还是个美人。」

姐姐低头:「你果然……爱的是那副美人皮。」

多年前,东海里还没沉入定海神针,那里乌云蔽日,只有灰色的天和黑色的海,还有附近猖狂的妖。我爹走镖路过那儿,被吃人的妖逮住,又被这位金姐姐救了,金姐姐爱上了我爹,要跟我爹一起离开东海。金姐姐那时的美貌是整个东海数一数二的,东海的许多妖都对她有意,他们自然不许我爹带金姐姐走,一时间东海里的妖分成了两派,一派支持,一派反对。两派妖精进行了旷日持久的恶战,就连附近的城村都民不聊生,人们也知道是妖物作祟,便四处求神拜佛,最后寻得了一个云游道士。

道士觉得结束这场战斗的根本在于金姐姐和我爹,于是他让金姐姐现出原型给我爹看,问我爹究竟能不能接受一个妖精本来的样子。

蜡烛的光忽然晃了几下。

金姐姐又接着说:「他当时真的很害怕,因为我这幅样子实在是太丑了,那个道士又一直在旁边说,人妖殊途人妖殊途,我看的出来江流儿在犹豫。我本来以为能有什么好的结果,可是那天晚上他就离开了,我不相信他就这么走了,想去找他,东海又为这件事陷入了僵持之战,所以那个道士才用定海神针压了东海,我们便没办法出去了。江流儿走了以后东海的不少妖都来向我提亲,说江流儿道貌岸然,可他们何尝不是?你们看看现在哪个妖不是人皮模样,明明一个个骨子里都是妖,偏偏见我以妖相示人后又开始退缩,总归还是不喜欢这副皮囊,人也是,我们妖也是。」

「走了?」我问。

我还以为找着妈了呢,结果我这个爹半路走了?

渣男!

我看了看我爹,他表情凝重,双唇紧闭,似乎已经没有话了。

小银弟弟倒是无比愤怒:「定海神针被偷了我们才得以出来,江流儿你知道吗!我姐出了东海第一件事就是找你,但是被我拦住了,我听说琉璃灯就在附近,就带着她找来了,本只想寻个真心对她的人而已,没想到这么巧又遇见了你,我定要杀了你这个负心人,吞肉喝血才能解我对你之恨!」

他一个转身,已从那般英俊之貌变得一身丑陋,尖利魔爪直奔我爹而来,速度极快,我还没来得及反应,我爹却已经一副视死如归的模样。

我只觉眼前光芒一闪,猴子亮出了定海神针,那根棍子金光灿灿,小银弟弟马上倒在地上露出恐惧之相,我突然想起,这可是能镇住万妖之海的定海神针!有了它我们哪还用怕一路的妖怪!

「慢着!」金姐姐忽然喊道,她却渐渐靠近猴子,从后面拦住他的腰,「慢着……」

她走到我爹面前,用那样一张丑脸抬头凝望,我听她说道:「我当年便有个法子能跟你在一起,可我一直没用……我有办法让你爱上我,我就是没有那么去做。」

她声音淡淡,身子娇弱,当真与样貌不配。

她回过头来问我:「你真的是他儿子?」

……这问题别问我,我不知道。

我爹在一旁替我轻声回答:「我亲生的。」

金姐姐缓缓地说了一个「好」字,她的腰上别着一个紫金葫芦,她拿了起来,打开塞子。

小银弟弟喊道:「姐!姐!不行!不行!」

他冲了过去,金姐姐却一施法力将他推远,她一双眼睛看着我爹,竟从眼角开始幻化出人的皮肤和衣裳。

一个美人就这样出现在我们面前。

我以为她要开始施什么妖术,没想到她却只叫了一声:「江流儿。」

我爹轻轻应了一声。

那一瞬间葫芦突然掉落在地上,美人化作一缕白烟钻了进去。

小银弟弟扑上前,他捡起葫芦使劲在地上磕,往地上倒,可是什么都没有,地上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来问我爹:「知道这是什么吗?这是她的心境。你应了她,就等于你许了她做梦的机会,她进到这个葫芦里,里面过的是她想要的日子,她或许在里面做人,可能还是个美人,我都不知道,我只知道,这个葫芦里一定有你。这便是……她跟你在一起的法子。」                                                                                                       

爹看着那个紫金葫芦发愣,半晌说了一句:「我还什么都没说……」

小银弟弟吸了吸鼻子,把葫芦放到了我爹手里,他一句话都没说,站在那儿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爹,然后推开窗翻出去了。

天开始像鱼肚翻白一样有了颜色,他跳出窗外,在微弱的光亮中,就这样逐渐远去。

我爹半天才缓过神儿来,他摸了摸猴子的脑袋:「再睡一会儿,早上接着赶路。」

「爹……我娘到底是谁?」我问他。

我看见他把那个紫金葫芦挂在腰上,他看了我一眼:「你没娘,别问了。」

……天亮了。

我们离开了路中阁,想来东海的妖怪都怕猴子那定海神针,继续前行也无妨。

往前是光明大道,猴子扛着棍子走在最前面,忽然挠了挠头说:「这地方我怎么觉得有点儿熟悉了呢?」他问我爹,「爹,再往前走是哪儿?」

没想到灯神抢先一步回答:「女儿城。」他从盒子里钻出来化成虚浮人影张望,「这里的女人都是些厉害人物,她们本是东南一个神奇的部族,寿命比一般人要长很多,且骁勇善战,比男人还厉害,可偏偏只有极少的人能生育,长久如此这个部族迟早会灭亡的。于是她们便想在之前做点事情,刚巧这地方原来有条河,那河水奇怪,饮了那儿的水能让人变成妖魔,所以这群女人在此建了座城把河围了起来长久守卫,以免有人有意无意来饮河水。」

我爹摇了摇头:「传说罢了,怎么会变成妖怪呢。」

他欲言又止,表情为难,从那神情看来不是曾在这里有过故事,就是有过事故。

我们从城门进去,说是走镖经过,走过了三道城门才看见那条河,河边站着很多女守卫。

这条河不算太宽,水很清澈,却像是个巨大的水缸,我看过去发现河底什么都没有,连块儿石头都不见。

守卫让我们离远点儿,且万万不能喝这条河里的水,哪怕一滴都不可。

「这河水真能让人变成妖?」我多嘴问了一句。

一个女守卫答:「很久以前可以,后来出了件事儿,已经不行了。」

「那你们还守在这儿干什么?」

「这个……」

「你们干什么呢?」一个女人走了过来。

女守卫回头行礼:「族长。」

来的女人很漂亮,只是她走过来的瞬间,灯神突然钻回了盒子里,我爹也扭过头踢草地。

「族长,他们走镖经过而已。」

「走……镖?哪个镖局?」

「好像是来去镖局?」

那个女人忽然大声:「来去?来去镖局?江流儿?是不是江流儿?」

怎么还有我爹的事儿?我仔细打量那个女人,难不成这是我娘?

我小声问灯神:「灯神,到底是谁生了我?我娘究竟在哪里?」

灯神叹了口气:「远在天边,近在眼前……」

我心里一惊,听他这意思,眼前这女人恐怕就是我娘了。

只是当下看来,她跟我爹这气氛有那么点儿不对。

她转到我爹面前,扳着我爹的肩膀仔仔细细上上下下地看了好几遍,最后一把抱住我爹:「江流儿,太久不见了……」

我爹「嗯」了一声。

那个女人又说:「当年是我不对,我不该纠缠你……」

我爹摇了摇头:「是我不告而别……」

「我知道你心里有别人,你说你偶然经过此地,可后来想想,我知道你是来做什么的。」

我听得云里雾里,回头看见猴子正挠着头走向河边:「我觉得这个地方我真的很熟悉。」

女人笑了笑:「我们这儿可从没有过猴子。」她又转向我,「你又是谁?」

「……呃,我是江小河,江……江流儿的儿子。」

一提到我的名字我忽然一拍巴掌,江小河!我叫江小河!我这面前不就是条河吗?没错了!我就是在这儿生的!面前的这个女人就是我娘!

我抑制住自己叫「娘」的冲动,可没想到她比我还激动,她面向我爹,拼命地摇头:「怎么会?人妖殊途,你怎么会跟那妖精有孩子?不……不对,这不是她的孩子……」

我:「……我到底是谁的孩子?」

我爹叹了口气:「说来话长……」

前面忽然传来嬉闹的声音,很多小姑娘跑了过来,我问灯神:「这不孩子挺多吗?不像是会灭绝的样子。」

有几个女孩儿过来管那个女人叫娘,其中还有一个和我年纪差不多的姑娘。

我爹问族长:「那夜……这该不会是我们的孩子吧?」

族长低下头:「我倒希望她是。」

忽起了一阵风,她把我们往城里迎,城里有些居住的房屋,她带我们去了她的阁楼。

她倒了茶,坐了下来,那样子似乎是想话几句家常:「你们这次走镖又保些什么?」

从阁楼的窗户也能望见外面那条河,我跟猴子并排坐在窗边往外看着。

爹说:「你可曾听说过那个能实现人心愿的琉璃灯?」

「何止……何止是听说过。」她有些伤感,又跟我爹说,「当年你突然闯进女儿城,只说偶然路过,但我知道你是为了河水来的,我问过你,你说你从东海来,东海是什么地方,那里是妖怪肆虐之地,你到来之后日日管我讨酒喝,每每见你月下独坐,我都知你有段未割舍的感情。你要喝那河水,变成妖然后回到东海跟那个妖精在一起是不是……我都知道的。」

我爹手扶着茶杯却没有抬起来:「我也知道你钟情于我。」

他看了看腰上的紫金葫芦:「可我心里有人,当时那些妖怪为了我们大战,总说人妖殊途……人妖殊途,那我便要与她走上同一条路,于是我就想到了这条河。她肯定不会同意我这么做,所以我从东海偷偷跑出来,那时候是冬天,我记得那年很冷,这条河结了冰,即便如此河边也都是守卫,我想靠近却总也找不到机会,所以我停留太久了,在这儿的时候,你总是陪我喝酒,我便知道你爱我,可我不但负了你,也负了她,你不知道!那河水!」他突然激动起来,「那河水根本就不能使人化成妖魔!而是!而是会让人变成怀孕的妖怪!」

什么?!

族长却说:「你喝了那河水对不对?」她随即摇头,「是了,你就是奔那水来的,只可惜你错了,不是我不知道,而是你不知道。」

她又问道:「灯呢?灯神在吗?」

灯神从盒子里现身,坐在桌子边上,他跟族长打招呼:「好久不见。」

「你不知道当年这灯就在我手上,你不知道我们族人鲜少有人能诞育孩子,你不知道我每次陪你喝酒就是为了哪一天把你灌醉……」

「只是没想到,我准备了那么久,醉的却是我自己,我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就发现你不见了,被冰封的河面上被凿开了一个洞。」她语气苦涩,「你不知道那水本来是要我喝的,琉璃灯在手,我与灯神许愿,一愿你不要喝那河水变成妖怪,二愿我能怀上孩子用他留住你。可是灯神只能为同一个人做一件事,后来我想了个法子,一举两得,将那妖魔之水变成了孕育之水,那天我支走了河边的守卫,然后拿了酒去找你,本来想灌醉你,我知道,就算你我行了那事我也诞育不了孩子,但是没关系,你会醉的,有没有夫妻之实都不重要,我只要去喝了那水,让你觉得我肚子里的孩子是你的,我想……你便会为我留下了。」

只是没想到,她醉得彻底,我爹却晕晕乎乎去喝了河水,我便是那时他生下来的孩子,他觉得此事耻辱,自己变成了怪物,所以离开了女儿城也没有回东海。

故而前些年他如此厌恶我。

「我记得一些事,爹,你还记得吗?最开始我就跟你说,我见过你,我还见过很多女人。」猴子依旧看着那条河。

「我来到这儿,看着那些守卫的人,我觉得那个画面特别熟悉,似乎我从前总是见到这样的场景,可是又不太清晰,像是带着波光,又像是蒙着一层水雾。」

族长低头捏了捏猴子的脸:「你到底从哪儿来的?」

「石头里蹦出来的。」

「石头?」族长比划了一下,「可是这么大的?黑色的?」

我爹点了点头:「你如何知道?」

她失笑:「如果真是它的话,起先没有这么大的。江流儿,你离开女儿城的时候是冬天,那时候河水结冰,你是怎么破开冰面取到水的?」

「其实那天你醉得不省人事,我也是醉得过分,说了什么做了什么都记不太清了,我好像……随意在树下找了块石头……石头?石头沉进水里了?」

这河本是清清澈澈的,其中连杂草都没有,这世间万物但凡沾上一丁点儿灵性的,都会在其中成了妖魔,后来这水变化了,坠入了那块有造化的石头,石头不比人,它日渐成长,逐渐孕育,一天天长大,起先女儿城里的人都觉无碍,直至它长起原先三倍大小才注意起来,将它从河里打捞出来丢远了去。

恰逢一位道友受东海那个道士所托寻找灵气之物以镇东海妖气,途中见它实乃灵极却巨大无比,便托了我们来去镖局送去东海。

既是开始,又像结束。

「这么说来,你倒真该叫我一声爹。」我爹对猴子说。

猴子甜甜蜜蜜道:「爹。」

我:「咱俩都是没娘的孩子,不过细细究来,我到底是因为哪个女人而生的呢?」

我爹拍拍我的胳膊:「细究这个没意思,早些年爹那么对你也是觉得因为有了你我才不能回东海,后来我听说东海太平,便想着就这样算了,她是妖精,而我是怪物,可当年我在东海那么久,偏偏忘了跟她说一句喜欢。」

族长有双眼眸,与金姐姐一样,里面装满了陷入恋爱的神情,可在那日的夕阳之下,我爹选择了离开。他站在河水边上,面对着夕阳,红色的光在山的边缘,隐去之前给他身上镀上了一层毛茸茸的光圈。

「小儿子,我们还是要继续往前走,前面若是有妖就都靠你了。不过这趟镖走回来你得把定海神针还给东海。」

猴子悻悻地点头:「知道了。」

灯神也体贴了两句:「一路辛苦了,我现在容器受损灵力残缺,不如等到了地方修好我,我满足你们心中所想如何?」

我摇头:「我心中疑惑已解。」

我爹又盯着那个紫金葫芦看了好一会儿。

灯神:「要让我复活她吗?」

爹弯下了腰,将紫金葫芦丢进了那条河里,葫芦竟飘悠悠地坠进了河底。

「你就保佑她重生为凡人吧。」

他又添了一句。

「……住在我家隔壁就行。」

文/扛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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