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生犀不敢烧,燃之有异香,沾衣带,人能与鬼通」为开头写一篇文?

2022年 11月 10日

「我从前养过一只小狗。」

女人轻轻抬手,五指插入怀中少年的发根,声音很淡,「它实在很软,又很乖,你和它真像。」

少年从她脖颈中抬头,漂亮的眼睛湿漉漉的。

「姐姐,我就是你的小狗。」

女人轻笑一声,似乎是不相信,少年原本苍白的脸颊泛起病态的红晕,他急切地想要证明自己:「它能做的,我也可以——」

说罢捧起她柔软的左手,伸出舌头轻轻舔舐,少年歪头,看见了女人轻轻挑起的眉眼,和唇齿一张一合间露出的舌尖。

「……真乖。」

 

寻常某天。

一个女人的到来,搅碎了梅镇的阴雨绵绵。

苏胭撑着一把素净的雨伞,小巧的藤箱里头,最重的东西是一块儿香。

她实在生得过分漂亮,脸上的表情又委实冷淡。

来接应的是个贼眉鼠眼的男人,见她一句话不说,接过钥匙就走,先是诧异她的高傲,而后心虚溜走——毕竟做了件阴损事。

苏胭不解释,干她们这行,最忌讳的便是三句话——

「你好。」

「再见。」

「一路走好。」

碉楼离古镇还有一段距离,苏胭不慌不忙,寻找那栋精美的三层小楼。

西洋风格的古建筑透着浓厚的民国气息,与这水乡格格不入,很轻易地便被她找到。

苏胭合上伞,将钥匙插入精美却生满绿苔的铜锁,木质大门的朱漆早已泛暗,此刻正敞开着,沉默地注视着这个不速之客。

但很显然,苏胭并不觉得自己的到来是贸然打搅。

她提着藤箱,如同主人巡视领地一般,闲适地四处游荡,一层一层地细看。

碉楼内部并不暗,但因为是阴雨天,便显得有些昏沉,苏胭打开灯,欣赏墙上的西洋壁画,手指拂过中式藤椅,视线投向玻璃窗台处的衔木雕花。

这里还保留着一百年前的样貌,东西混合的装修风格,年代感强烈。

小楼里电有了,水也通了,房间被打扫得干干净净,床单被套全部焕然一新,处处合她心意。

有钱能使鬼推磨。

原本那些人是不肯进入这里的,但苏胭一笔巨款砸下,不过两天时间,她便被告知碉楼里面已经被翻新一回。

这里头死过人。

苏胭知道。

她不是个傻子,这样漂亮的房子没人会不想侵吞,价格也不会如此低廉。

但她浑然不在意——

入殓师同死人打交道的时间,总是比活人多。

且比起鬼,人要可怕得多。

苏胭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打开二楼楼梯处右手边的房间,第一时间放下藤箱,脱了被雨水沾湿的大衣。

似是剥下了外层的茧,一具性感的女体乍然显露,柔软的身躯被包裹在贴身旗袍里头,腰肢纤细,衬得曲线愈发弯折,曼妙得惊心动魄。

余光瞥见床头处的一个香炉,苏胭有一瞬间的若有所思,片刻后她打开藤箱,取出一块手掌大的香料。

慢悠悠地刮香,又慢悠悠地点燃,最后再盖上香炉的盖子,苏胭漫不经心地做完这一切,赶路的疲惫上涌,她随意脱了鞋,也不盖被子,这就么在床上沉沉地睡了过去。

香炉悠悠散发出木质香料的味道,床上的人睡得更加安宁。

空气中渐渐扭曲出一个虚幻的人影,它满脸疑惑,看着陌生的美丽女人侧躺在它的床上睡得香甜。

她毫不在意地将自己的一双脚裸露在外,它看见她的脚趾顶端透出淡淡的桃色,白皙的脚背上几根淡青色的血管蔓延。

它歪着头,半晌伸出指尖,颤颤地触碰了一下,床上的女人动了动,但并未醒来。

人影在顷刻间涣散。

窗外雨声骤消,房间里只剩一个沉睡的苏胭。

 

苏胭做了十年的入殓师。

孤女没什么牵挂,她性格又冷情,做这一行倒是正正好。她几乎是前脚刚走出高中校园,后脚就踏进了殡仪馆。

总是要讨生活。

倒也不是不想继续上学,只是苏胭实在不喜欢呆在人多的地方,太过拥挤,她喘不过气。

是真的喘不过气。

从十七岁到二十七岁,她在殡仪馆一呆就是十年。

这份工作的内容其实很单调——

清洗按摩尸体,抽干血液和气体,注入消毒防腐剂,整理面部并用金属丝固定,接着使用胶水把嘴部封好,给遗体做身体美容,修指甲剃须,最后在丧礼前为他们穿上得体的衣服。

一套流程花费的时间,视死者身体的完整度决定。

刚入行的时候,苏胭确实很有些不适,但她极有天分,很快就适应下来进入了状态,接着在极短的时间内,一跃成为了 S 市为数不多技术最好的入殓师之一。

她对死者身体还原的程度,在这一行是最高的——比起化妆,她做得最多的还是缝缝补补。

但在第十年,苏胭选择脱离这个身份。

她职业生涯接的最后一单,来自负责火化的同事老吴,他找上门,请她为自己的老母亲收敛尸体,报酬是一块香。

苏胭接下了。

老人无病无灾,睡梦里走的,面容安详,算是喜丧。

毕竟是最后一遭,谁都想走得体面,苏胭尽心尽力地走完流程,深深地鞠了一躬,再抬起头时,老人原本交叠在右手下的左手,已经交叠在了右手上。

这一单,她和苏胭都很满意。

慢条斯理收拾好工具,苏胭眼神波澜不惊,只当作自己什么没看见,这种事情她见得多了,早已习惯。

老吴说他母亲去世前,就指明了要苏胭打点,还替她画符算了算,要她散心就往南边儿走——老吴便给她推荐了家乡梅镇。

苏胭倒是无所谓,去哪里都一样,刚巧又看见了梅镇碉楼的照片,心里头中意得很。

没过多久,她就带着一只藤箱住进了碉楼。

消息很快在镇子里传开,大家都晓得有个漂亮女人搬进了那栋鬼楼,每隔一段时间,她还会来镇里的集市采买。

人们心里忌讳,不敢同她说话,但苏胭出手阔绰,商贩们还是会将东西卖给她。

谁愿意和钱过不去呢?

别人怎么想不重要,没人搭话,苏胭乐得清静。

她来到梅镇后,几乎与外界断绝了一切联系。每日里偷懒,只两顿粗茶淡饭,其余时间花在焚香沏茶上,躺在藤椅上懒洋洋地看书。

她一日一日重复着无趣的生活,清心寡欲地快要当神仙。

但很快苏胭就意识到,或许那些人说得不错,这栋碉楼里头确实有鬼。

毕竟她的衣服不会自我清洁后主动挂上栏杆,锅也不会自己煮饭再把饭菜摆上餐桌,甚至于还贴心地配上勺筷。

苏胭想,这里要是真有鬼——

那一定是只田螺鬼。

 

苏胭深觉自己枯燥的生活多了一丝趣味。

碉楼里发生的一切,她都当作没有看见,于是那只鬼放松了警惕,更加卖力地展示自己的能干。

苏胭觉得这只鬼傻乎乎的,正常人遇到这种事情,绝不会是同她一般平淡的反应,但她装作没发现,它竟然真就信了她没发现。

一人一鬼,在一起相安无事地生活了两个月。

直到某天晚上,那只鬼跑到苏胭的床上,枕着她的肩膀睡了一夜。

第二天早晨,苏胭面无表情地抬了抬手,肩膀处霎时传来一阵阵酸痛。

她觉得原住民与新房客之间必须要进行一次会谈——关于不要随意控制她的身体,以及禁止同她在一张床上睡觉等相关事宜。

然而这只鬼很谨慎,胆子又小,这么久了都还不肯露面,要把它揪出来,并不是一件容易的事情。

但苏胭是个极有耐心的人。

做入殓师如此,捉鬼自然也如此。

她任由那小鬼抱着自己睡了好几晚,甚至它得寸进尺地将手与她十指相扣时,苏胭还装作熟睡没有察觉。

当然效果也很明显,除了最开始那两天,接下来的日子里,它都没有再次控制她的身体。

 

近来梅镇恰逢雨季,路上没有一日是干爽的,今日的风雨,又格外的凶猛。

苏胭愉快地做了一个决定——

她今晚就要捉住它。

是夜。

苏胭浑身上下只挂着一条真丝吊带裙,神态仍如往常平淡,她漫不经心地伸手熄了床头的灯,在黑暗中闭上了眼睛,呼吸逐渐均匀起来。

香炉里的香还未燃尽,窗外的雷声闷闷地传进来,不知过了多久,一只苍白的手轻轻抚上苏胭的脸颊,带着几分缱绻依恋,它再次爬上了苏胭的床。

苏胭闭着眼睛,但她此刻十分清醒。

人面对自己未知的事物时,总是会恐惧害怕,但苏胭却丝毫不惧,她只觉得隐隐的刺激,甚至是……兴奋。

那只手的主人如同往常一般,抱住了苏胭温热的躯体,它浑身冰冷,将自己的头埋在她颈间,不带丝毫情欲地蹭了蹭,发丝绵软,勾起微微的痒意。

像只小狗,苏胭想,有点可爱。

它将自己的手与苏胭十指相扣,终于满意地止住所有动作,似乎是要准备睡了。

但下一刻——

它挣开禁锢,惊慌失措地逃离了苏胭的床。

而苏胭在黑暗中举起了自己的左手,翻来覆去地看着,听着楼梯处传来的响动,嘴角勾起一个妩媚的弧度。

原来,藏在上面啊……

苏胭不慌不忙地开了灯,指尖将碎发撩到耳后,上面没有安灯,她拿起架子上漂亮的台灯,赤着脚,一步一步地,上了阁楼。

阁楼里堆放着杂物,苏胭举着灯,眼神流转,最后停留在角落处那只漆木箱上。

她无声地笑了笑。

「我瞧见你的尾巴了,是要自己出来……还是我亲自动手?」

被压住的白色衣角霎时缩进箱子里,苏胭几乎要笑出声来,这只鬼未免太过笨拙,叫人都不忍心再继续捉弄它了。

于是她干脆利落地掀开了箱盖。

入目是一个少年,双手捂着脸蜷缩在里面,身体还在微微地颤抖着。

苏胭有些意外,她以为它——哦不,他会是个鬼小孩,没想到却是一个穿着民国白色棉衫的少年,瞧着……应该成年了吧?

她看了半晌,语气轻描淡写:「……爬床时胆子不是很大?怎么现在不敢看我?」

话音刚落,苏胭就瞥见他的耳廓动了动,泛出红意。

他还害起羞了。

苏胭装作没有看见,打了个哈欠,见他迟迟没有动作,耐心宣布告罄:「不肯露面就算了,我下去了。」

箱子里面察觉到苏胭语气中的冷淡,身体一僵,手掌动了动,似乎是做出了决定,他慢慢松开了自己挡在脸上的手。

一张清俊秀美的脸,眼里水汪汪的,脸上还漫着未褪的红晕,像只小狗似的,眼巴巴地望着她。

苏胭大脑一阵眩晕,几乎要站立不稳。

在看见他脸的一瞬,她身体里某个机关迅速扭转,颅内传来一阵阵愉悦的震颤,叫嚣着要她占有他,将他变成属于自己的东西。

他的脸,生得没有一处不合她心意。

正因如此,苏胭原谅他先前所有不礼貌的行为,朝他伸出了手。

别人养狗,她养鬼,多稀奇。

 

翌日清晨苏胭醒来时,少年仍在她怀中。

昨夜她困倦极了,什么都没有问,只是抱着他静静地睡去。

一整晚了,他身上仍旧冰凉。

苏胭闭着眼睛,闲闲地发问:「……叫什么名字?」

怀里一僵,半晌怯怯回应:「长璆……」

「长、璆——」苏胭拉长腔调,反问道:「抚长剑兮玉珥,璆锵鸣兮琳琅?」

长璆闷闷「嗯」了一声,脸在苏胭肩膀蹭了蹭,自以为动作隐秘,与她贴得更紧,手臂也悄悄收紧了一些。

「喜欢胭胭。」

他喃喃着,又重复一遍:「喜欢胭胭。」

苏胭勾了勾唇,眼睛仍旧没有睁开,她问他:「喜欢我什么呢?」

长璆依恋地看着她,眼神柔软:「胭胭香,抱着好暖和。」

苏胭终于睁开了双眼,她指尖捏住长璆的后颈,带着几分玩味看着满面酡粉的少年——

「我饿了。」

 

长璆很能干。

呆在一起的日子愈长,苏胭使唤他,便使唤得愈发顺手。

闲暇时她不再看书,而是抱着长璆坐在藤椅上消磨时光。或许因着是只鬼的缘故,长璆徒有形体,而无质量,抱着他就像抱着一只小狗。

分明比苏胭还要高出一头,长璆却甘愿温驯地缩在苏胭怀里。

「胭胭——」

他的声音带着一股子奶气,乖巧地不像话。

苏胭淡声:「叫姐姐。」

虽然长璆死了快一百年,但毕竟死的时候,也才将将十八,按年龄算,她比他大了九岁。

长璆手指缠着她的长发,回话倒是快:「都听胭胭的。」

苏胭不再说什么,长璆执着得很,只有在撒娇的时候才肯喊她姐姐。

她忽然好奇他的过去。

「从前的长璆,是什么样子的?」

长璆是愿意告诉苏胭的,他埋首在她肩颈,深深地吸了一口气,「胭胭想知道什么呢?」

苏胭垂眸,也不客气:「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座碉楼里?」

长璆神色变得可怜极了,良久他声音轻轻:「我生病了,胭胭。」

「我病得很严重。」

「他们不要我,丢下我走了。」

于是苏胭知道了长璆的从前,知道了他是怎样可怜的一个小孩。

长璆死于民国十四年的夏天。

母亲生下一个身体虚弱的他后,便血崩而亡,郎中说他患有咳喘之疾,需要有人时时细心照料着,这也不是什么大事,梅家有钱——梅镇之所以名为梅镇,自然是因为方圆几千亩的土地,都姓梅。

而古镇里那座梅家大院,便是长璆的家。

可惜他也只在里面住了三年,三岁时一个道士路过梅镇,给他批命,说他命中带煞,注定活不长,还会衰败梅家的气运。

长璆原本就不得父亲看重,如此一来更是惹了厌弃,当天他就被送出了大院,住进镇子西南角的小楼里。

十三岁时,他的病愈发严重,十年没有见面的父亲来看他,却是要将他关起来。

原来当时瘟疫开始横行,父亲疑心他也染上了,但毕竟是自己的骨血,当场打杀自己的亲子传出去也不好听,于是他在镇子外围修了一座碉楼,将长璆扔了进去。

这个碉楼,长璆一住便是五年。

即便父亲拨了人照看他,可他仍旧时时挨饿,仆人们害怕染上瘟疫,不愿意靠近他,送来的常常是冰冷夹生的饭菜,他只好学着自己做饭吃。

或许是长璆求生的欲望太强烈,当瘟疫过去,人们惊奇地发现,他竟然挺了过来。

但长璆的身体仍旧一日不如一日,他实在太虚弱了。

这时,当年的道士回来了。

他还给长璆的父亲带来了一件礼物。

然而这一切,都同长璆没有关系,道士的归来并未减缓他生命的消亡,长璆仍旧是死去了。

他记得那年是民国十四年,自己刚满十八,父亲听说孙传芳要打进来了,带着一大家子人逃往上海,却唯独独落下了碉楼里的他。

仆人跑的跑,逃的逃,他又病重得下不了床。

「所以长璆是病死的?」

苏胭心绪少见地泛起怜惜,她轻轻地拍了拍长璆的背,算是安慰。

但长璆摇头:「我不是病死的。」

苏胭沉默了,想到另外一种可能,她心里有些不忍,但长璆好似猜到她所想,再次轻轻摇头:「也不是饿死的。」

他从苏胭怀里抬起头,看着她,眼里氤氲出雾汽,一开口便带上了隐隐约约的哭腔,他委屈地喊胭胭:「……我是被害死的,胭胭,我好怕。」

「那些被打湿的纸……一张一张贴在我的脸上。」

「我动不了,也不知道那是谁,我不想死……可是胭胭,我很害怕,却没有办法……」

长璆的身体在微微发抖,似乎还沉浸在当年的惊惧绝望之中。

苏胭知道这种古代刑法。

将濡湿的纸一张一张贴在人的脸上,到第五张时,基本上人就已经惊恐窒息而亡,然而揭下纸来,死者却像是在沉眠一般,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胭没有想到长璆会是这般惨烈的死法。

他还在掉眼泪,眼角鼻头都泛着红,像只小狗一样看着她,这幅姿态极其惹人怜爱。

「姐姐,不要离开我……不要丢下长璆。」长璆抱住苏胭的腰,哀求着她,「我出不去这里,你走了,我就找不到你了……」

苏胭没有回话,她的手从长璆衣服下摆处伸了进去,像蛇一般在他腰腹脊背上游走。

长璆身体对她的触碰格外敏感,他脸颊泛起潮红,带起几分欲色,抽泣声渐渐变了调,埋在苏胭肩胛小声哼唧着:「姐姐……」

剩下的呜咽,尽数被苏胭揉碎在了唇齿间。

 

自从被苏胭亲密吻过后,长璆眼中的痴黏便越发明显。

他总是睁着一双无辜的眼睛向她索吻,苏胭配合着他,漫不经心地吻上去,但即便他们已经亲近得日日睡在一张床上,长璆还是没有安全感。

他始终没有得到苏胭的承诺。

苏胭将他的惊慌不安看在眼里,却佯装不知,她的态度暧昧,既不主动,也不推阻。

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长璆太寂寞了。

他不想再一个人孤零零地呆在碉楼里。

每当苏胭站在窗前朝外面望去时,他总是想要触碰,最终却又总是收回手。

长璆想起苏胭说过,她养过一条白色小狗,乖巧懂事,所以她才喜欢那条小狗,苏胭的喜欢是有条件的。

她像一缕薄薄的雾,长璆握不住。

他不能不听话。

晚间睡下,长璆照常抱住苏胭,与她吻得难离难分,但今晚似乎又格外的不同。

苏胭小酌了一杯。

她神情慵懒,却不再如之前一样漫不经心。

长璆感觉到苏胭的吻落在自己颈间,指尖挑开了他的衣襟后,一路蔓延,他羞涩地张了张口,发出的却是一声呻吟。

黑暗中,人影晃动纠缠。

翌日长璆醒来时,意识尚有些混沌,但怀中的空荡让他立刻清醒过来。

「胭胭……」

他呆呆地起了床,在碉楼里到处游荡寻找,口中不断喃喃着:「胭胭……胭胭……」

当确定整栋楼都没有她的身影后,他扯住自己的头发,满目惊悸,绝望地嘶喊:「胭胭!」

碉楼里一片死寂,没有人能听到他的声音,也没有人回应。

长璆眼神空洞,脸颊神经质地搐动了两下。

可下一瞬他就听到了开门声,苏胭提着一大袋东西上了楼,发现长璆抱臂呆坐在地面上,眼睛红红,似乎是哭过了一场。

她把东西放下关好门,转身挑了挑眉:「还没睡醒?」

说完她也不管长璆什么反应,眉目平淡地经过他,径直回到了房间。

刚脱下外面的大衣,腰间便缠上一双手臂。

长璆紧紧箍住她,他在发抖。

几乎是立刻,苏胭感受到他的眼泪砸在了她的后颈,她有些好奇,原来鬼也有眼泪吗?

迫不及待的,苏胭转过了身。

长璆眼里含着泪水,划过脸颊,大滴大滴地往下掉,看着可怜死了。

「胭胭不要这样,你不可以这样对我……」

长璆崩溃地哭喊,苏胭一言不发地离开,他被吓坏了。

但他哭得越伤心,苏胭就越兴奋。

她掐住他的脸,唇贴了贴他的眼睛,离开时还伸舌舔了舔嘴唇方才沾上的泪水,眼神奇异,她缓缓勾唇:「哭得再大声些。」

长璆愣住,眼泪欲掉不掉。

苏胭脸上浮现出浅浅的迷恋,似乎是感叹:「……长璆哭起来真可爱。」

她咬住他的下巴,声音含糊:「又可怜又可爱……」

香炉冒出丝丝缕缕的烟雾,安宁的木质香调充斥了整个房间。

床上的长璆,哭得更凶了。

 

苏胭出去的次数突然频繁了起来。

先前是七八天一次,后来五六天,如今更是只隔两三天便要出去一回。

且她回来的时间也越来越晚。

长璆每每都要抱着她哭一场,最初苏胭极享受他的依赖与软弱,主动来抚慰他的情绪,可后来却好像是厌烦了,不冷不热地哄几句,便罢了。

她太冷情,似乎随时就要离开。

长璆被她飘忽的态度反复折磨,他觉得自己病了,病得甚至比死的时候还要严重。

他终日惴惴不安,恨不能黏在苏胭的身上。

但他同样也无法抵挡。

这天苏胭回来已经是晚上,她神情疲倦,长璆与她脸贴着脸,他现在不敢哭,怕叫她心烦。

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突然出声:「明天我会离开。」

长璆有些恍惚,还以为自己听错了,于是他亲了亲苏胭的脸,朝她撒娇:「我给胭胭做饭吃,好不好?」

苏胭转头与他对视,眼神平淡,紧接着又重复了一遍:「我说——」

「明天我会离开。」

「不!」长璆打断她,双臂将她紧紧缠住,「不——」

「胭胭不能离开我,不能……」

他低声不断喃喃着,将自己的脸埋在苏胭怀里,但苏胭的决定并未有丝毫改变。  

她懒懒地任由他抱着自己,说出的话却不留情:「……票已经买好了,明天一早就走,我不会回来了,长璆,或许真的要后会无期了。」

「胭胭为什么走?」长璆问她,声音闷闷的,「是长璆哪里不好吗?」

「不是。」

苏胭声音轻淡:「是因为不喜欢了。」

不是长璆不好,只是她不喜欢了,仅此而已。

摸了摸怀中长璆的发,苏胭并不知道,在她看不见的地方,他的眼睛已然泛红,不同于以往可怜柔软的姿态,此刻的长璆阴郁且诡异,眼神中透出病态的癫狂。

他的胭胭,真的不乖。

原本他不想那般残忍对待她的,可她逼他,是她逼他——

睡吧,我的胭胭。

子时将至,长璆来到苏胭的床前。

胭胭躺在他死去的床上。

他的眼神狂热痴迷,俯身缠绵地亲吻苏胭的唇。

房间里的香味愈发浓烈,长璆一双骨节分明的大手,捧着一沓濡湿的纸。

他微笑着,将它们一张、一张地贴在了苏胭的脸上。

第五张时,子夜来临。

「胭胭乖——」

长璆将头枕上苏胭的肩膀,安心极了,「长璆陪着你。」

胭胭,我的胭胭。

等你醒了,就再也不会离开长璆了。

 

长璆满怀期待地等了一夜。

但在黎明的第一缕曙光照射进碉楼后,他什么也没有等到。

整座碉楼里只剩他与一具尸体。

胭胭去了哪里?

长璆不知道,正如他不知道当年为何一醒来,便看见自己的尸体。

他抱住苏胭,脸部的皮肉神经质地抽搐了两下。

所有人都将离他而去。

没有一个人愿意为他停留。

父亲是这样。

胭胭也是这样。

父亲要长珏。

胭胭要自由。

他们都不要他。

自始至终——

他都是那个没人要的长璆。

 

长璆抱着苏胭来到地窖。

这里隐秘,昏暗,不为人知。

父亲当年不肯让他入祖坟,他的棺材,早已在十三岁时便备下。

多么残酷,又多么仁慈。

他不知该是痛恨父亲将他弃如敝屐,还是该感谢父亲留给了他一方埋骨处。

让他的胭胭,能与他一同腐烂纠缠。

长璆打开棺盖,将苏胭放了进去,又缓缓盖好。

当年他亲眼看着自己的躯体,一点一点地开始生斑发紫,逐渐爬满蛆虫,散发出腥浓的恶臭,再后来,变为一具白骨。

一百年沧海桑田。

除了枯骨黑发,什么都不会剩下。

胭胭也当如是。

长璆的身体渐渐虚幻,他的脸上诡异的平静,眼神却透着疯狂。

「胭胭……」

一滴眼泪划过他的脸颊,被一只纤细柔美的手轻轻揩去,恍惚间听得身后女人传来一声沉沉的叹息:「哭什么呐……」

长璆的眼泪愈发肆虐,一双冰凉的玉臂从身后环住他的腰,苏胭笑着含住他的耳垂,轻轻厮磨,眼里赤裸的占有欲浓烈得让人惊骇。

她的长璆真傻。

但她喜欢。

「傻长璆。」苏胭捏住他的后颈,满足地喟叹,「我没有买过票……」

说着吻上他的唇,声音痴黏——

「……也没有养过狗。」

 

番外·苏胭篇

苏胭知道,自己病了。

还是很严重的病。

她的手时常抽搐,连镊子都拿不稳了。

苏胭走出医院的第一件事,便是辞职,她不知道自己余下的时间要做什么,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继续呆在殡仪馆。

她的人生,多无趣啊。

活得像个机器。

最后一单的报酬是一块香,苏胭接下了。

只因为这香味实在太熟悉又太亲近,好像她曾经在哪里嗅到过,可她没有丝毫记忆。

她来到偏远的梅镇,住进碉楼,似乎是冥冥之中注定的事情。

看到长璆的第一眼,苏胭身体深处泛起愉悦,要是能得到可爱又惹人怜爱的他,那该是一件多么幸福快乐的事情。

她按捺下眼中的晦暗。

长璆实在太乖巧。

苏胭甚至有些沉迷,这种将长璆玩弄于股掌之间的感觉,她说什么他都信。

傻得可爱。

她说自己养过一条小狗,为了取悦她,他便把自己当作小狗,姿态卑微讨好。

苏胭疯狂地爱上了长璆。

她漫不经心看他痴迷地吻着自己,不够,远远不够。

长璆,好喜欢长璆。

喜欢到想要彻彻底底地占有他,喜欢到想要永远同他在一起。

但苏胭的一生太短。

她一想到自己会缩成一个球,痛苦丑陋地死去,心里便充满了不甘。

要怎样,才能变得和长璆一样?

苏胭放下手里的水果刀,她实在太爱惜自己的身体,舍不得留下一丝残缺。

想起长璆宰杀兔子时,那阴郁的眼神。

苏胭想,长璆是只会咬人的小狗,那便由他来好了。

死在自己爱人的手中,也是一件幸福的事啊。

她抱着伤心哭闹的长璆,一次又一次地隐下怜惜,无奈极了:乖长璆,这都是为了我们的以后,为了你啊……

最后,苏胭得偿所愿。

她彻彻底底地占有了她的长璆,她是他的主人。

在这座碉楼里,不会有任何人来打扰他们,这是独属于他们的世界。

苏胭微笑将自己乖巧可爱的小狗搂进怀里。

她与长璆,注定要纠缠不休。

 

番外·长璆篇

一九二五年,梅世礼听说孙传芳要打进来了,一夜没睡。

军阀打仗占地,第一要务便是敛财收税,首先针对的,就是当地的豪绅。

梅家几千亩的土地,是名副其实的大地主。

第二日梅世礼从祠堂里头出来,第一个决定便是举家搬迁到上海,祖宗的基业不能砸在他手上,他先使这一招弃车保帅,等来日局势明朗了,再另行谋划。

管家问他,带不带碉楼里的长璆少爷。

梅世礼吊着一张脸,手里磨着两颗核桃,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半晌,才冷淡道:「……由这孽障自生自灭吧。」

管家刚要退下,又被他叫住:「你把那道士的香,送去碉楼……再找个信得过的敛尸人,要是他没捱过去,就把他扔进地窖的棺材里。」

「毕竟是我的种,传出去惹人非议。」

管家连连弯腰,奉承道:「……老爷真是菩萨心肠!」

梅世礼闭上眼睛,挥了挥手,示意管家去安排。

梅家的管家动作麻利,只用了三天时间,便打点好了一切,梅世礼带着长珏和一堆姨太太,浩浩荡荡地上了路。

没忘了带上衣服首饰,也没忘了带上枪支弹药,连长珏姨太太养的那只狮子狗,都没忘了带上。

但偏偏忘了带上碉楼里的长璆。

不,不是忘了。

是根本没人记得。

长璆还不知道外面发生的这一切,静静地看着窗外,他近来病得越来越严重,下不了床,只好呆在床上。

送饭的仆人已经两天没来了。

长璆很饿。

但他没力气下床,走出这座碉楼。

但今天镇子里的吴伯来了,长璆没来碉楼前,住在他家隔壁,得到过几分照拂。

「长璆少爷!」

吴伯在门口唤了两声,长璆没有回应的力气,但幸好他直接上了楼。吴伯带来了热腾腾的饭菜,一勺一勺喂给了长璆,又给他熬了药。

长璆有了些精力,问他今日怎么有空来,碉楼看得严,不许别人进出的。

吴伯沉默半晌,掏出一块香,讷讷道:「老爷给的。」

长璆接过香,有些高兴,咳了一阵后殷切地看着他:「……爹给我的?」

「嗯。」

吴伯的眼神怜悯,有些不忍,但他还是开了口:「长璆少爷,老爷他、已经去了上海……」

长璆愣住了,他呆呆地抱着香,藏进了被子里,而后从里面传来了低低的嘶哑呜咽声,类似小兽濒死前绝望的悲鸣。

吴伯叹了口气,起身离开:「少爷,我明天再来看你……」

但长璆没能活到第二天。

孙传芳的军队打了进来,当天半夜,几个兵偷偷摸摸地进了碉楼,搜刮了一番,却什么值钱的物什也没找到,只发现了病重的长璆。

长璆下午时,就把香藏在了床头的暗格里,几个兵找不到银钱,便拿他泄愤。

「咱们给着小子,来个贴加官……」

长璆死时,子夜难明。

他醒来便看见自己的尸体,脸上还蒙着五张干透的纸。吴伯是两天后,悄悄摸过来的,却只在碉楼里见到一个死去的长璆。

吴伯沉默地替他收拾好脸,抱着他的尸体下了地窖,放进了那口棺材,拜了三拜,而后离开。

长璆喊他,他却充耳不闻,跟着吴伯走到门口时,长璆才发现,自己出不去。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大门被吴伯关上。

碉楼里静悄悄的。

长璆在里面呆了一年,两年,几十年……他从一开始的绝望疯狂,慢慢变得平静下来,长璆一双阴郁病态的眼,藏在碉楼的每一处角落。

大门再次打开,已经过了四十年。

一个女人来和他做一个交易。

「这是吴家最后的香火……长璆少爷,看在我公爷给您收拾后事的份儿上,帮帮忙吧……」

暗格里头的香被点燃,女人是神婆的后代,自然知道它的用处。

长璆冷笑一声:「关我什么事呢……」

女人或许是走投无路了,跪在地上拼命给他磕头:「长璆少爷!您行行好……我、我能为您寻一个鬼妻来!」

鬼妻……

长璆心动了。

下一瞬,女人肚子里的死胎活了过来。

「那你就去找吧……」长璆期待了起来,他笑了笑:「记得,你孩子的命我能给,也能随时拿走。」

……

九三年的夏天。

一个中年女人踮着脚走在夜里,怀里还抱着一个女婴。

她打开碉楼的大门,点燃了香。

长璆出现在黑暗中,她恭恭敬敬跪下,「长璆少爷。」

他接过女婴,手指逗弄着她的脸。

「这就是我的妻子?」长璆笑得有些扭曲诡异,「……我喜欢她。」

女人仍旧跪着,她看见长璆脸上的喜爱,暗暗松了一口气:「……这个孩子也是阴煞命,一出生便被扔掉了,我悄悄捡了回来……」

这个孩子同她的儿子一样,不能呆在阳气重的地方,她打算把她送到孤儿院。

长璆抬了抬眼,将女婴还给了她,隐下心里几分淡淡的不舍。

「你们走吧。」

他转身,缓步走上楼梯,「……我在这里等她回来,别忘了,带上那块香。」

但女人喊住了他。

「长璆少爷,给她取个名字吧?」

长璆顿住。

漆黑的夜里,他无声地裂开嘴角,笑得十分甜蜜——

「胭胭。」

「我的胭胭。」

 

(《豢鬼》全文完。请继续关注专栏《娇兽难缠》的其他作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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