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尘土铺天盖地,席卷八荒,天地间响彻着阵阵怒雷,战马在嘶吼,呼吸间喷溅出片片雷光。天上有神龙,有朱雀,威严凌然;地上有白虎,有玄武,气势磅礴。无数神魔仙鬼在咆哮,在厮杀,如雨一般的血从天而降,染红了大地。整个世界都带着凶悍的杀机,直压矗立在半空的那人。
——天崩地裂。
他恍然间看到了那人睁眼,那对瞳孔如岩浆里的黄金,亮得刺眼。
二
陆维桢猛地从床上坐了起来,汗湿的睡衣紧黏着他的脊背,被空调一吹,便觉得阵阵发寒。
做梦了。他揉了揉太阳穴。明天有野外采集的课业,算学分的,得好好休息才行。
陆维桢换了件睡衣,继续睡回笼觉。
三
翌日,云南深山内。
林木茂密,遮天蔽日,地上低矮的灌木丛连成一片,差不多齐腰深,大蜘蛛把所有透光的缝隙都用蛛网封上了,一不小心就会被罩一脸蛛网。
陆维桢用小刀和木棍开路,心里很绝望。因为他脱离了大部队,而且迷路了。
云南深山物产富饶,奇虫多。陆维桢刚进山,便发现了一只金钱活门蛛。这可是全中国仅发现了六只的罕见蜘蛛啊!狗屎运爆表的陆维桢没有和任何人说,为了学分和心里的那点小私心暂时脱离了队伍。可是小私心向来害死人,于是陆维桢迷路了,而那只金钱活门蛛混进了万千蜘蛛里,使他最后一无所获。
陆维桢气呼呼地把木棍乱甩,前面挡路的灌木丛被他打得七横八竖。
就在他感叹人生变化无常寂寞如雪的时候,他又看到了那只金钱活门蛛。
陆维桢:「emmmmmm……」
抓还是不抓?
不等他纠结好,一只黄毛大手「刷」的一下从地底破土而出,抓住了那只蜘蛛。
抢生意的?陆维桢大吃一惊,连忙跑过去看。那边是一个小土坡,半凹下去,紧贴在悬崖旁边,像是穿山甲打出来的洞。那只手就是从凹陷进去的地方里伸出来的。
陆维桢一愣。
接着一颗脑袋从土里钻出来,泥浆溅了陆维桢一脸。那只手把金钱活门蛛塞进脑袋的嘴巴里,「吧唧吧唧」地嚼起来。
陆维桢傻眼了,满脑子都是贝爷的经典台词「这个东西去了头可以吃」。
脑袋正嚼得起劲,一抬头,便看到了陆维桢,两人四目相对。
陆维桢:「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脑袋:「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前者是恐惧,后者是惊喜。
陆维桢转身就跑,脑袋大呼道:「Help!Help me!」
陆维桢一愣,停了下来,转身看去。
脑袋道:「咦?黄种人?助けてくれ!」
「你是人?」陆维桢试探道。
脑袋一脸真诚道:「我是。」
陆维桢将信将疑地凑近了一看,顿时吓得魂飞魄散。脑袋尖嘴獠牙,长满了黄毛,怎么看都像一只猿猴。
陆维桢盯着脑袋。
脑袋真诚地看着他:「救我,给我一滴血就行。」
「你果然是妖怪!」陆维桢大叫。
脑袋「嘁」了一声:「又失败了。」
陆维桢瞪着它。花了半晌,总算接受了世界上有妖怪的设定。他根据自己少得可怜的志怪小说知识,下结论道:「你是山魈!」
「你才是山魈!你全家都是山魈!」脑袋怒道,「俺老孙是齐天大圣孙悟空!」
陆维桢一下傻了。
陆维桢赶紧给大佬递水:「猴哥你不是成斗战胜佛了吗?怎么又回山下了?」
猴哥「咕咚咕咚」把水全给灌完了,咂嘴道:「又犯了天条呗。」
陆维桢心疼地抱着水壶,看着这大名鼎鼎的齐天大圣,总觉得有哪里不对劲。齐天大圣有这么矬么?
「大圣啊,」陆维桢试探道,「您老还会说英语啊?」
「不会啊,」猴子道,「之前也来了个迷路了的人,他跟我聊了很多,谈人生谈理想,外加教我八国语种的呼救方式。」
陆维桢:「那他人呢?」
猴哥手一指,道:「喏,你扒开那堆草就能看见他的尸骨了。」
「哦,」陆维桢同情道,「真可怜,不明不白就死在山里了,连个收尸的人也没有……」他说着说着,后知后觉地发现自己可能会跟那位兄台落得同一个下场。
「大圣我有一事相求!」陆维桢抱大腿道,「是这样的,我在深山里迷路了,希望大圣帮忙把我给送出去……」
「好麻烦,」猴哥道,「不送。」
「……」
陆维桢无奈道:「好吧,我放你出来你能保证不吃我吧?」
「不能。」猴哥十分坦诚,它肚子还特别配合地「咕噜噜」叫了两声。
「大圣你还吃救命恩人?」
「这个也要看情况,」猴哥道,「你们广东人不也吃福建人么?」
「……」
陆维桢终于知道那位兄台为何宁死也不救这货了。
陆维桢万念俱灰:「那你出来后打算干什么?」
猴哥道:「当然是去人间玩啊!」
「要不要去我家做客?」陆维桢仿佛看到了希望在燃烧,「我家有好多桃子!」
「好!」
「猴哥你发话!我这就救你出来!」陆维桢大喜过望,「是要撕符咒还是要扯布条?」
「啥也不要,只要你一滴血。」
「大哥你这套路不对啊,」陆维桢疑心道,「不会有什么后遗症吧?」
「没有没有。」猴哥头摇得跟拨浪鼓一样。
「好吧。」陆维桢勉强信了。
「把血滴在我的舌头上。」他伸出舌头,仿佛要接着鲜美的甘露。
好恶心!陆维桢心里吐槽着,可他还是用军用折叠刀在手指上轻轻割了一下,挤出一滴血,滴在它舌头上面。
就赌一次吧,人生里谁不是赌徒!
血轻轻地滴在它舌头上,可并没有洇开,就像一滴清水滴在了荷叶上,凝而不散。
接着猴子用自己的犬齿把自己的舌头割开了一个小口子,里面淌出几丝鲜血,它的血和陆维桢的血融在了一起。
那滴血慢慢地凌空悬浮,它舌尖点了一下那滴血,在虚空上画出一个完美的圆,好似血腥的图腾。
它突然大吼一声:「者!」
陆维桢仿佛听见了无声的巨浪,一种水乳交融的感觉笼罩着他,好似有一张无形的契约把他们两个紧紧地绑在了一起。
地面微微颤抖,鹅卵石上下跳动。
「地震了?!」陆维桢愣住了。
紧接着他旁边传来巨大的轰响,仿佛一百门火神炮怒放!陆维桢缓缓转过身,看向声源。猴子浑身的肌肉仿佛群山叠浪一般涌动,脑袋般大的碎石从它四周掉落,巨石被他缓缓地拱起,身后的整座山都在震动,仿佛在为即将出世的王唱响即位的加冕乐。
大地轰响!猴子的另一只手从石头中伸出,他两只手都有着金色的枷锁,枷锁连向大山深处,在破碎的岩层中隐隐看得见金色的齿轮不断地转动。
猴子弯着腰,上半身直立起来了,整座山的重量都压在它的背上,齿轮飞速旋转,地面不停的震动,似乎想要把它压回去。
它怒吼一声,对着苍穹疯狂地嘶吼!
「轰」的一声,惊天动地,猴子挣断了那枷锁,猛地从岩层中跃了出来。
它站在了陆维桢的面前,身后的巨山缓缓坍塌。
猴子比陆维桢还要高两个头,使陆维桢不得不仰着头看它。猴子眼里的瞳孔不知何时变成赤金色的了,那金黄的瞳孔透着阵阵威压。
陆维桢的肠子都悔青了。
四
陆维桢躺在家里的地铺上,感觉这一天像是在做梦。
啊!家的感觉真好!陆维桢使劲呼吸着空调的气息。
在猴哥的帮助下,陆维桢历经磨难终于回到家中。不料竟从此开启了「和孙悟空的同居生活」,猴哥一直赖在他家不走了,说是特别喜欢他家那个叫空调的法宝。
每天陆维桢一回家,就看见孙悟空瘫在沙发上,一边看《琅琊榜》一边吃爆米花,时不时还吸两口他藏在冰箱里的可乐。陆维桢也曾好奇地问这问那,比如说王母娘娘是什么样子的,天庭的入口在哪,凡人能不能修仙……
猴哥白眼一翻说:「我把这些告诉你就相当于泄露了天机,咱俩犯了天条,同罪,我倒是无所谓,你嘛……」陆维桢顿时熄火了。
就这样过了十来天,陆维桢打开冰箱,里面空空如也。
「你不能吃白食!你得工作!」陆维桢怒其不争。
正好猴哥最近看了许多韩剧,对职场产生了浓厚的兴趣,想参加工作。
「你自己看吧,觉得哪个中意就选哪个。」
「哦。」猴哥接过平板。
「你慢慢选吧,」陆维桢道,「我要上学了,学分修不满就惨了。」
「嗯嗯你去吧你去吧。」猴哥头也不抬,食指在平板上划来划去。
等到陆维桢拖着被书本轰炸过的残躯回到家中时,猴哥仍旧在追剧吃爆米花喝可乐。
「选好了吗?」陆维桢问道。
猴哥不回头,直接比了个 OK。
陆维桢一打开平板,便看到熟悉的「王者荣耀」界面。陆维桢一愣,去翻战绩:失败、失败、失败、失败……再仔细一看,排位赛。
「……」
陆维桢强压着怒火,退出了「王者荣耀」,看到了招聘网页。猴哥框选了十来个,真正选中的只有一个:天美公司总经理。
「……」
陆维桢忽然想起他做弼马温的事,看来是不指望这家伙能好好工作了。
陆维桢想了想,问道:「大圣,你能变成人形吗?」
「能啊。」猴哥口嚼爆米花。
「那你能不能陪我去赴一个宴席……啊,算了。」陆维桢突然想起蟠桃宴的事。
「好啊。」不料猴哥一口答应了。
陆维桢顿时有不好的预感。
猴哥站起来,摇身一变,变成了鹿晗:「这副皮囊如何?」
「我觉得你应该选个低调一点的皮囊。」陆维桢建议道。
「哦。」猴哥再摇身一变,变成了王宝强。
陆维桢具体的建议:「要毫无名气,长相一般,一点也不起眼,没什么用的哪种。」
猴哥再摇身一变,变成了陆维桢。
「……」
陆维桢想打死他,但又有点怕被打死。
最后陆维桢在网上随便找了个网红的照片,PS 修改了一下,给猴哥当变身参考。猴哥还顺带变出一套丹杰仕的西装,穿在身上十分的人模狗样。陆维桢相当眼馋,猴哥便也给他变了一套。
陆维桢美滋滋地照了照镜子,觉得这猴子没白养。
两人骑着陆维桢的小绵羊电动车,穿着丹杰仕的西装奔赴宴席。
「话说这是什么宴席啊?」猴哥舔着冰激凌问道,「寿宴么?」
陆维桢干笑两声,道:「是大学联谊。」
「懂了懂了,」猴哥说,「没钱没颜的单身狗想找女朋友只有去联谊了。」
小绵羊突地停了,陆维桢说道:「到了。」
两人进了酒店。里面人还没来齐,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要么聊天,要么低头玩手机,侍者推着餐车无声地游走。那个土豪主办方就坐在正中央最显眼的地方,面容冷峻身姿卓越,自带生人勿近的气场,身边还坐着一个靓丽的妹子,活像言情小说里的什么南宫君司徒澜。
「咦,遇到熟人了。」猴哥说道。他冰激凌吃完了,嘴巴黏黏的,还带着白沫。
陆维桢有点想装作不认识他,低声说道:「这哪还有你的熟人啊,是杨戬还是玉皇大帝啊?」
「是猪八戒呢!我还以为他在天庭。」猴哥一把扯住陆维桢,「走走走,我们和老朋友聊一聊。看样子他在人间混得不错啊。」
陆维桢一脸懵逼,他被猴哥扯着走向那个南宫君司徒澜版主办方……那位是猪八戒?陆维桢三观都要碎了。
「哟!八戒!」猴哥打招呼,「混得不错啊!」
靓丽的妹子一转头,惊得手机都掉地上了,她不确定地问道:「……猴哥?」
「可不是嘛!」猴哥一拍妹子的背,「在天上混得好好的,你怎么下来了啊?」
陆维桢一脸茫然,他有点怀疑人生。
三人来到厅堂角落。猪八戒立马谄媚地对着陆维桢道:「哎呀这位是师父吧?这么久没见了您老还是这么衰……帅啊!」
「别靠近我,我对你的人设感到恶心,」陆维桢一脸莫名其妙,「谁是你师父,你说啥呢?」
「不是老规矩吗?」八戒道,「谁放出老猴谁就是师父啊。」
「啊?」陆维桢瞪大了眼,「难不成我还得剃度出家去西天取经?」
「不不不,」八戒解释道,
「想不想当我们的师父就在你一念之间。」
「废话当然不想啊!」
猪八戒打了个指响,十分满意道:「小伙子我欣赏你!有志气!以后我们就过上潇洒快活……咦,猴哥呢?」
两人回头一看,猴哥正站在不远处,跟一个妹子谈笑风生。
「咦,师父你看,那妹子不是你暗恋的女神吗?」猪八戒道。
「我没瞎,看得到……不对啊,」陆维桢转头看向猪八戒,「你咋知道那是我暗恋的女神?」
「看姻缘线呗。」猪八戒道,「女的叫赵清舒,从小和你青梅竹马,长大后女孩越发出落水灵,你还写了十几封情书但一封也不敢送出去……内容大概是,啊!我亲爱的小舒……」
「停停停!」陆维桢一脸羞愤,「说点有用的好么?比如说我俩能不能修成正果……」
「这事告诉师父就是触犯天条,你问猴哥去,反正他犯的天条多了去了,债多不愁……而且师父我看你印堂发黑,双颊泛红,看来最近是有桃花劫,还是不要和那个女的接触为好。」
陆维桢嫌弃地说道:「我觉得自从遇见你,我的桃花劫就已经应验了。」
「哦?是吗?」八戒一撩秀发,挤胸翘臀,「陆哥哥就这么讨厌人家嘛?」
「不讨厌不讨厌,我哪敢讨厌你呢。」陆维桢「呵呵」干笑两声,一抬头,就看到不知何时站在他身后的女神,猴哥笑呵呵地站在一旁,脸上写着「不用谢兄弟我只能帮你到这了」。
「你女朋友?」女神笑问道。
陆维桢一呛。
不等陆维桢解释,八戒抢先道:「对啊对啊!你哪位呀?」
陆维桢一把扯过八戒,压低声音质问道:「你俩合伙玩我呢?」
猴哥也闪过来,低声道:「老猪你干啥呢?没看到我在撮合他俩么?」
猪八戒一脸无辜,顺带卖了个萌,说道:「我……我只是想帮陆哥哥躲过桃花劫……」
女神道:「感情挺好的啊,我就不打扰你们啦。」她挥挥手,「拜拜,回见!」
陆维桢看着女神的背影,伤心欲绝,喝了十几杯米酒还不见醉意反而有了些许尿意,顿感自己人生真是挫爆了。
猴哥看到陆维桢在借酒消愁,就跑去跟八戒商量道:「你看师父是真难过了。」
八戒一语中的:「我看他是为情所困。」
两人对视一眼,一切尽在不言中。
陆维桢趴在桌子上,像个咸鱼一样浑身散发着残念。本来他就是为了女神硬挤进这次联谊的,现在女神没追到,他觉得人生一片灰暗。
这时猴哥和八戒神秘兮兮地凑过来,八戒道:「师父,你想抱得美人归吗?」
陆维桢瞅了他一眼。
八戒拍拍胸脯:「只要师父你发话,我分分钟帮你搞定。」
陆维桢一下子来精神了,急忙问道:「怎么搞定?」
「猴哥不是不沾因果么?」八戒道,「让他去一趟天庭,去月老那儿把你俩姻缘线一牵,就算她现在不是你的女朋友以后也是你的了。」
「这事有啥隐患没?」陆维桢有些不放心。
「有啊,」八戒道,「要是猴哥被发现了,你女神就会死,你也要遭天谴。」
「我们就算了,为啥小舒会死?」陆维桢大吃一惊。
「我怎么知道,你问玉皇大帝去,」八戒耸耸肩,「你要不服可以去找玉帝理论,反正猴哥当年干过这事。」
陆维桢纠结半响,问猴哥道:「你有几成把握不被抓到?」
猴哥自傲道:「十成。」
「这样乱点鸳鸯谱的话,以后我跟她在一起不会不幸福吧?」
「不会!放心好了,白头偕老相濡以沫是最基本的。」
陆维桢的小私心和良心斗争了一会,最后他凝重道:「大圣,千万千万不要出岔子。」
猴哥点点头,手一挥,陆维桢只觉一股清风扑面,再睁眼时,猴哥已经不见了。
「回家等消息吧,」八戒拍拍他的肩,「天上一日地上十年,就算猴哥只花十几秒牵线,你也要等好几天。」
五
陆维桢茶不思饭不想,整日坐立不安,连课也没心思上,只好打游戏消磨时光。
对面有个玩孙悟空的特别坑,他刚想发火,就收到了对面孙悟空的消息:「小陆小陆快给我送人头!快点!我事儿都给你办妥了!」
陆维桢一听赶忙从学校跑回了家里。回到家就看见猴哥趴在床上,一副内伤深重的模样,但手上仍旧颤巍巍地打游戏。
陆维桢心里一跳,紧张道:「大圣,没事吧?」
「有事。我要输了。」
「……」
「哦哦,」猴哥有气无力道,「那事儿给你办妥了,就是失了点道行,最近会比较颓废。」
陆维桢有点愧疚,道:「不好意思啊……」
「没事,如今就你一个叫我大圣了,我也没人能罩了。」
陆维桢无端地觉得有些悲凉,想想当初大圣的峥嵘岁月,再看看现在大圣颓废在床上打游戏度日,他一定觉得很不甘心吧?
猴哥突然一锤床铺:「哇哈哈我的人头!」
「……」
「叮咚——」
陆维桢手机有短信,他低头一看:「我跟男朋友分手了,他说我没人要。」
备注是「舒女神」。
她居然有男朋友?我怎么不知道?
又是「叮咚」一声,是猴哥的短信:「办妥了,家里等你了。」
陆维桢一惊,随后大喜,立刻回复女神:「没关系,他没眼光,他不要我要。」
陆维桢想了想,又发了一句:「把你当宝供着。」
十来分钟后,女神回消息了:「嗯,好。」
陆维桢笑得嘴巴都快咧到耳后根了,连忙跑出去给猴哥买了他一直想要的香蕉抱枕,还叫了豪华外卖来犒劳他。猴哥美滋滋地吃着,陆维桢也美滋滋地安慰着女神。
此后两人感情迅速升温,天天你侬我侬,连猴哥都感受到了那恋爱的腐臭味。但让猴哥尤其不爽的是陆维桢一回家就会霸占平板和女神视频,两人肉麻的对话可以无视,但耽误他打王者就有些不能接受了。
就这么过了一个星期后,赵清舒突然死了。
死于车祸。
陆维桢连停尸房都进不了,坐在椅子上,捂着脸,身体蜷缩着。
猴哥过来了。
陆维桢声音喑哑:「她是寿命到了么?」
「不是。」猴哥道。
陆维桢冲着他吼道:「你不是说万无一失么?!」
吼完后,他把头埋到膝盖里,抽泣道:「早知道还不如让她好好活着……是我太自私了……」
猴哥道:「对不起。」
「你不是齐天大圣么?」陆维桢眼圈发红,「去改生死簿啊!去闹地府啊!说对不起有什么用?!」
猴哥沉默了一会,道:「要是在五千年前你说这话,我就会去帮你改生死簿了。可是现在……」
「哦,」陆维桢破罐子破摔,道,「天谴要来了对吧?」
「没有,你没有天劫了。」猴哥道。
陆维桢疑惑地抬头。
「八戒替你偿命去了,」猴哥道,「我现在也要回五指山底下了。」
陆维桢愣住了。
「八戒他一直挺敬畏师父你的。其实死也不是什么大事,轮回之后记忆还有机会苏醒的,就是轮回之苦有点难受,」猴哥道,「五指山下也不是那么苦,就是身体不怎么能动,有点难受。」
陆维桢语结:「你们……」
「你也不必替我们难过了,」猴哥认真道,「师父你惩了我们的恶,把我从妖魔的深渊里拉了出来,是你教我们恶有恶报的。杀人,就该偿命,就该受罚。」
「我什么时候……」
「你只是不记得了,」猴哥道,「但我们都记得。」
突然一阵惊雷炸响,乌云压顶,云层漩涡般翻滚,闪电如群蛇一样在其中游走。
陆维桢看到了神。他的视线透过了天花板,透过了屋顶,透过了云层,万物都不能遮挡神的显现。
无数金色的锁链从天而降,如狂龙奔袭,扑向孙悟空。
「走了,」猴哥道,「香蕉抱枕给我留着,最好能留个五百年吧。」
锁链捆住了孙悟空,一接触到他的身体便「呲呲」冒出白烟。昔日的那个齐天大圣并没有挥舞他的金箍棒,他低下了他曾经高傲的头颅,任由捆妖锁腐蚀着他的躯体。
高处的神一挥手,所有一切本不该存在于陆维桢生活里的东西,全都消失了。
陆维桢看着医院里昏暗的走廊,想起了一句佛偈:
人生如梦幻泡影,如露亦如电。
六
家里好冷清。
电视机里梅长苏伫立在风雪中,沙发上还散落着一盒爆米花,茶几上的一瓶可乐只剩下了一半。陆维桢推门走进卧室,他的小床乱糟糟的,上面还大咧咧地横着一个香蕉抱枕。
虽然自己一直是一个人这么过来的,可是现在又变成一个人,突然觉得特别冷清。
陆维桢试着叫了一声:「大圣?」可没人应。
突然响起一阵敲门声,陆维桢一愣,随后大喜,扑过去开门,结果外面站着一名陌生的西装男,还是个秃头。
西装男突然给他正儿八经地鞠了一躬,说道:「师父,我是沙僧,特来看望您的。」
「哦,」陆维桢关门,「我不是你师父。」
「等会等会,」西装版沙僧急忙把陆维桢拉住,「师父就不想见大师兄吗?」
陆维桢一愣。
「我有办法让师父见大师兄,」西装男掏出一张符纸,「就是师父得受些苦。」
陆维桢盯着那张符纸,艰难道:「我就算去了……又能做些什么?」
沙僧摇摇头,道:「我不知道。但在我看来,师父是明知什么也做不了,也会尽全力去做的人,所以我就来帮师父了。」
陆维桢舔了舔嘴唇:「说说吧,这玩意该怎么用。」
「贴在天灵盖上就行,」沙僧道,「之后师父会脱离肉身,入地府,我会帮师父照顾好肉体。这道符会保师父在过刀山火海时不会魂飞魄散,牵引师父去见大师兄。」沙僧顿了顿,迟疑道,「还有句话我不知当讲不当讲。」
「少屁话,快讲。」陆维桢腿在颤抖。
「这事怨不得大师兄,」沙僧道,「天庭只是想找借口抓他,赵清舒只是替死鬼罢了。」
陆维桢长吁一口气,颓然道:「这事怎么说都怨不得他们俩,是我的错。」
「师父你说过,」沙僧郑重地把符纸递给陆维桢,「犯了错,就得受罚。」
「再再重申一次,我不是你们师父,」陆维桢接过符纸,「这点道理我还是懂的,不用你们教。」说完,他便把符贴在了头上。
突然,强大的吸力席卷全身,一瞬之后,他被拉扯得全身变形,穿过了三徒川,混入了一片魂海。
陆维桢茫然四顾,看到远处有着盛放的彼岸花,星星点点的光团上下沉浮,幽静而美丽。
「这是冥河。」陆维桢耳边突然响起了沙僧的声音。
陆维桢看见河岸边有些青面獠牙的小鬼,身上背着个布袋。小鬼时不时从冥河里抓出一个魂魄,要么砍断魂魄的肢体,要么从魂魄心口抽出一团光团,不论是断肢还是光团,都被小鬼收进了布袋里。
「那是在干什么?」陆维桢好奇道。
「那是天庭的供奉,」沙僧道,「断了魂魄的肢体,魂魄转世就是残疾人;抽了魂魄的精魄,魂魄转世就会夭折。天庭拿这些精魄和断肢当肥料去养蟠桃园的桃树。」
「凭什么?」
「肉身滋养魂魄一世后,断肢和精魄又会长出来,天庭大概觉得取了也没什么害处,」沙僧叹了一口气,「大师兄当年也说过凭什么,然后砸了玉帝的蟠桃宴。」
「哦。」陆维桢有些闷闷不乐。
陆维桢随意一瞥,大吃一惊:「那是小舒!」
只见小鬼抽了赵清舒的精魄,然后随手丢进冥河。陆维桢急切地抬头去找,但赵清舒的魂魄已经混入了茫茫魂海,消失不见了。
陆维桢举目四顾心茫然。彼岸花仍旧在盛开,光团依然在沉浮,一望无际的冥河还在静静地流淌,陆维桢却不再觉得它们美丽,悲凉如粘稠的墨,涂黑了所有风景。
七
孙悟空被绑在石柱上,浸泡在万年熔岩里。金箍棒被封禁在青铜器里,埋在万丈深坑内。
他无聊地用脚拍打着岩浆,想起那个埋金箍棒的深坑就是他当初砸的,没想到几千年过去了,阎王爷还没有把它填平。
孙悟空特别讨厌阎王爷,同样的,阎王爷也讨厌他。当初孙悟空只是好奇地翻了翻生死簿,阎王爷非说他偷改了,气得孙悟空把阎王殿给砸了。
就算改了又怎样?孙悟空心想,阎王爷不老是偷改么?凭啥我就不能改?
这句「凭什么」他喊了几百年。当初唐三藏告诉他,你先把你犯的错弥补了,把你欠的债偿还了,我就告诉你凭什么。
如今唐三藏不在了,没人告诉他凭什么。
孙悟空拍打着岩浆,心魔蠢蠢欲动。
「大圣!」
嗯?孙悟空耳朵动了动,这是陆维桢的声音。
「大圣!我在这呢!」陆维桢艰难地喊道。他缩成了一团,躲在符纸幻化成的光罩里。陆维桢现在魂魄虚弱,刀山火海他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过来的,全凭着一口气,想着一定要见到大圣。
「你怎么来了?」孙悟空一愣。
陆维桢飞来飞去躲闪喷浆,急促地说道:「一开始我也不知道我为什么要来,不过我还是来了。在路上我就想好了,天庭太不是个东西了,咱们不欠他们的,该偿的命偿了,该受的罚咱们也受了,而且这事也怨不得我们……」
「你到底想说啥?」
「我就是想说,大圣咱们走吧。你可是齐天大圣,不应该困在这里的。」
孙悟空沉默了良久,问道:「凭什么?」
「就凭我们问心无愧。」陆维桢回答。
孙悟空咧嘴一笑:「明白了。」
捆住他的锁链猛地炸裂,大地在震动,在颤抖,金箍棒破土而出,飞回到孙悟空手掌里,不停地嗡嗡作响。孙悟空从岩浆里站起来,金黄的熔岩在他身上流淌,仿佛君王的黄金龙袍。他朝陆维桢吐出一口精气,陆维桢顿感神清气爽,受伤的魂魄也被滋补回来。
千万阴兵从四面八方涌出来,鬼风呼啸,阴风怒号,十殿阎王全部围了上来。
陆维桢瑟瑟发抖,问道:「大圣啊……对面人好多……要不我们从小路跑吧?」
孙悟空没理他,向前走了一步。
千军万马一齐向后退了一步。
孙悟空就这么径直走去,千万阴兵纷纷躲闪,空出了一条长道。
「哇,」陆维桢从孙悟空背后飞出来,「可牛坏了,叉会腰。」
「问你个事,」孙悟空道,「要是有人要抓我们,不死不休的那种,我怎么办?」
「你不是齐天大圣吗?打他啊!」
「要是不小心打死了呢?」
「这个算是自卫吧。」陆维桢挠挠头,「打死就打死了,反正神仙也会转世。」
「好,」孙悟空咧嘴笑道,「看来又要大闹一场了。」
猛然间天地一阵轰响,地府的顶头被掀开,无数天兵天将从外面蜂拥而至,每一个都衣玦飘飘气势磅礴。
「怎么了怎么了?」陆维桢惊慌失措。
「天庭和地府连起来了。」孙悟空道,「为了对付我,真舍得下老本。」
孙悟空拿金箍棒在陆维桢周身画了个圆,道:「不管发生了什么,千万千万不要出来。」随后他又不知道从哪摸出个 MP3,丢给陆维桢,「要是无聊就听歌。」
陆维桢接过 MP3,点点头:「好。」
尘土铺天盖地地席卷八荒,天地间响彻着阵阵怒雷,战马在嘶吼,呼吸间喷溅出片片雷光。天上有神龙,有朱雀,威严凌然;地上有白虎,有玄武,气势磅礴,无数神魔仙鬼在咆哮,在厮杀,如雨一般的血从天而降,染红了大地。整个世界都带着凶悍的杀机,直压矗立在半空的孙悟空。
陆维桢看到了他闭上了眼睛,随后猛地睁开,那对瞳孔如岩浆里的黄金,亮得刺眼,一如梦里。
——惊世之战,天崩地裂。
MP3 里的歌声激昂,锣鼓喧嚣,带着京腔的唱词响起:
上路!鞏州遇虎熊
五百年前一场疯
腾宵又是孙悟空
失马!鹰愁涧飞白龙
沙河阻断,路难通
福陵山中收天蓬
……
八
陆维桢第一次知道,神仙打架还会骂人。
「孽畜!还不束手就擒!」
「孽畜!你犯了天条还负隅顽抗!」
「孽畜!生来畜生,凶性不改!」
一口一个孽畜,一人一声诘责,好像全天下的罪都是孙悟空犯下的,他十恶不赦、屡教不改、罪行罄竹难书。
来的路上沙僧告诉过他,所有的神都嫉妒孙悟空,因为他只是一只猴子,却能超脱三界之外,不在五行之中。
神也会嫉妒么?
会。而且会嫉妒得发狂。就好比你们凡人看到了一只待宰的猴子得道成仙长生不老,就会嫉妒,会不停地想从猴子身上得到什么。
杀意铺天盖地而来,孙悟空独自一人挥舞着金箍棒冲锋、厮杀。不管前面有什么在阻挡他,他只会挥舞金箍棒去砸,他没有那些各种各样的法术。
他嘶吼着,咆哮着,血泼在他身上,火在他身上烧灼,全世界都在针对他。
突然间佛光普照,所有的神都停了下来。
佛祖高坐云端,声如洪钟:「悟空,放下屠刀……回头是岸。」
「我要走,」孙悟空脸孔狰狞,雷火从他每一寸毛孔喷溅而出,「你想怎样?」
佛祖不语,手指拈花成印,直罩孙悟空。
「你以为老子怕你不成?!」孙悟空咆哮道,冲向佛祖。
佛印压住了孙悟空,让他行动艰难。无数神魔嘶吼着,甩出捆妖锁,把孙悟空严严实实地裹起来。
「金蝉子,你该醒了。」观音突然出现在陆维桢旁边,拿出金箍,「我们控制不了他多久,就连佛祖也不行。只有你能困住他。」
陆维桢心里一阵发紧,想起了以前跟孙悟空闲聊,问他如果被戴上金箍会怎样,孙悟空说会法力尽失变成小妖,任人宰割。
「你为什么不给他戴?」陆维桢警惕道。
「只有你能困住他。因为孙悟空不沾因果,除非有人与他定下契约,否则他不会受制于任何人。」观音笑吟吟道。
陆维桢想起了那一滴血。
陆维桢一抬头,便看到漫天神魔都在看着他。
「看什么看!」陆维桢双腿打战,「打死我也不会给他戴金箍的!」
「你会的,」观音道,「因为你是金蝉子。」
陆维桢没来由地感到一阵恐惧。
观音一掐指,陆维桢便觉得脑中有如钟撞,无数陌生的记忆如潮水般涌出,慢慢盖住了他的神智。
完了。
陆维桢想着,最后一个喊他大圣的人也要走了。就算大圣天下无敌,也一定会很孤单吧……真不想是这样的结局。也许书上又会写孙悟空再次大闹天宫,然后被仁慈的佛祖收服了……可事实明明不是这样的。
MP3 里另一首歌带着悲怆清唱:
……
世事一场大梦
百年过客匆
本为顽石何来罪孽重
天地生我孙悟空
何须接兵戎
三界独称雄
翻手成雨覆成风
奈何有神通
天地一孤鸿
凭谁笑痴狂癫疯
九州雷霆动
五行横命中
百年顽抗作孤勇
生死谁与共
疏狂几人同
……
唱吧唱吧,陆维桢心想,最好让那个金蝉子听到。
九
陆维桢闭眼,再睁眼,目光清越,有如古井无波。
他诵一声佛号:「阿弥陀佛。」
他接过了金箍,走出了那个圈。
他说:「悟空……你又犯错了,又入魔了,为师给你的教导又忘了……」
漫天的神佛手上一松,他们感受到孙悟空已经不再反抗了。
大概是心如死灰吧。
千年前问的一句「凭什么」,以为得到的答案并不是真的答案……但他却更喜欢那个假的。
又要回五指山了啊……孙悟空心想,五百年后又是会谁……
他在佛印里缩成一团。
天庭地府落针可闻,谁也不敢动,漫天神佛仍旧在全力驱动捆妖锁,生怕孙悟空起了心魔,暴起大开杀戒。金蝉子仍旧在唠唠叨叨。
他走着走着,前面一个神仙背对着他,挡住了他的路。金蝉子仔细一看,认出是杨戬,他正聚精会神地拉扯着捆妖锁,完全没注意到金蝉子来到了他的身后。
「就决定是你了。」金蝉子笑道,把金箍戴在了杨戬的头上。
所有的神佛都怔住了。杨戬面容扭曲,怒吼道:「金蝉子!你干什么?」
「什么什么什么?」金蝉子像是被吓了一跳,然后在身上摸来摸去,「咦,我真的回来了?」
「大圣!我是陆维桢!」陆维桢大喊道,「你师父要我给我带句话!」
「快阻止他!」观音大叫。
狂龙咆哮,白虎扑奔,所有的杀意都锁定了陆维桢,如蚂蚁一般密集的神佛咆哮着冲向陆维桢。陆维桢被这恐怖的威压摁在地上,三魂六魄都要被压散。
怒雷轰响!捆妖锁如纸一般被孙悟空穿透,只是一瞬间,孙悟空便挡在了陆维桢面前。
「什么话?」孙悟空声音有些颤抖。
陆维桢道:「惩恶扬善缺一不可,千年以前我惩了你的恶,如今我应约来扬你的善了。」
孙悟空咧嘴一笑。
锁子黄金甲幻化而出,裹住了他的每一寸身躯,凤翅紫金冠冲天而起,翠丽而端庄,他手握金箍棒,站在陆维桢面前,无人敢越雷池一步。
他说:「挡我者死。」
对啦,陆维桢想着,这才是齐天大圣孙悟空啊!
顶天立地,赤子之心。
十
八戒找回来了,是猴哥拿金箍棒指着玉帝的脑门让他把天蓬召回来的。但他法力损失了不少,胸都变平了。
赵清舒也投了个好人家,猴哥改了生死簿,让她长命百岁。
沙僧在人间原本就是个跑业务的,如今仍旧在兢兢业业地跑业务,偶尔会被猴子叫出来一起去撸串。
至于陆维桢,经此大变之后天天缠着孙悟空教他修仙,猴哥受不了陆维桢的叨叨,给了他修仙版的《周易》。陆维桢表示看不懂,缠着猴哥讲解。猴哥便把广场舞画成秘籍,给陆维桢说这是简化版的修仙秘籍,从此陆维桢天天勤奋地在家里跳广场舞。
几人就这么玩闹纠葛,一直缠了百世乃至万世。
完
*文中出现的歌词分别来自《九九八十一》和《绝尘赋》。
文/说书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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