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自小便是一个不受宠的公主。
这个说法,我是坚决不同意的。
因为我岂止是不受宠,自从我出生那天起,我爹以及他身边的那群女人,一天恨不得照着吃饭的点,弄死我三次。
要不是我外公留给我的暗卫太给力,我都活不到意识到我爹想杀了我这件事实的年纪。
2
我爹想杀了我,皇后更想杀了我。
我被皇后交由华贵人抚养。
和「华」这个字代表的流光溢彩完全相反,华贵人住在离冷宫最近的院子。
那院子,又小又窄,光线严重不足,冬天冷得像冰块,夏天能把人给融化掉。
一年四季的份额,比如衣裳,比如首饰,再比如冬天的炭火,夏天的冰块,无一例外地被克扣。
偶尔会领到足额。
那肯定是菱月将管事内侍伺候好了,那管事才会看在菱月卖力服侍的份上,把华贵人的份额给发放齐全。
华贵人身边,除了菱月,还有两个宫人。
宫女雅奴,宫人小拙。
我名义上的监护人是华贵人,不过具体抚养我长大的,是菱月、雅奴和小拙。
皇后派人将我送到华贵人院子里的时候,那内侍盛气凌人,根本没将华贵人放在眼里。
华贵人冰着一张美人脸,对于我没有半点兴趣。
还是菱月从皇后派去的人那里,把我抱了过去。
还微不可查地颠了颠我。
后来菱月跟我说,那时候,我冲她来了一个笑。
笑得灿烂明媚,好像那座阴暗寂寥的小院子,都被那个笑给点缀得有了几分颜色。
3
皇后的人离开后,华贵人一个眼角都懒得施舍,拍拍屁股,回屋继续补眠。
菱月自作主张,把我安置在她的床上。
小拙挽了袖子,在后院用边角料,耗时半个月,给我打造了一张足够舒适平稳的婴儿床。
菱月虽然是一等宫女,可是在华贵人身边伺候的,是雅奴。
在伺候华贵人的间隙,雅奴会抓紧时间过来看我一眼,有时候会抱着我,捏捏我的脸,「真是一个白玉做的娃娃啊。」
「只可惜。」
就在小拙哼哧哼哧为我做着婴儿床的期间,华贵人偶尔会出门透个气,拢着袖子,披着一头上好的乌黑亮丽的长发。
眉眼素着,仍旧散发出惊人的美艳。
「你们倒真是好闲情逸致。」
她并不喜欢我,却不阻止三个宫人细心照顾我。
4
于是我就在这个常年阴冷潮湿的小院子里,长到了十二岁。
十二岁的生辰那晚,我第一次见到外公放在我身边的暗卫。
在我出生以后,每隔一段时间都会遭遇到一些不大不小的「意外」,稍微过火些,便可以致命的那种。
但是也许无知是福,在那些「意外」里,我竟然毫发无损,活到了意识到那些「意外」根本不是意外的年纪。
「意外」在我生辰时出现得尤其频繁和严重。
比如此刻,我莫名其妙被反锁在一间布满了灰尘的屋子里,屋子外是滔天热浪。
5
有人从屋顶跃下,把我救出。
在她要把我打晕之前,我低声喊,「住手!」
对方迟疑片刻,我抓住机会问,「你是谁?是有人要杀我?」
在冷宫里长大的、没有亲娘在身边保护的孩子,总是比普通孩子更快识别出自己的处境。
她对着我跪下,「公主,属下阿均,是在您身边保护您安全的护卫,是大人安排属下守护在您身边。您是赵氏唯一的血脉了。」
我听菱月说起过,我外公姓赵,曾经是赫赫有名的将军。
在冷宫的西北角关着的疯子贵妃,是我娘。
「公主,」阿均垂着眉眼,「请保住这个秘密。」
6
一路穿行在小路上,我成功避开所有在暗处窥视那间着火小屋的毒蛇。
他们都在等待一个会让他们的主人欣喜的结果。
靠近华贵人的院子时,我看到了一瘸一拐走着的菱月。
在月色下,她显得瘦弱不堪,似乎一阵风都能把她击溃。
「菱月!」我大叫着她的名字,朝着她跑过去。
月色清亮。
在菱月回头的一瞬,我明明见着她眼旁的泪,可是下一秒,她就收敛起了所有的悲哀绝望,换上一张慈爱的笑脸。
她为我把因为急速奔跑掉下来的头发捋顺,「公主,又去哪里玩了?奴婢给您弄来了些荔枝,今儿可是您的生辰。」
她的手腕上有很明显的清淤。
察觉到我发现了清淤,菱月想把手缩回去。
可是我牵住了她的手,「走吧,我们一起回去。」
7
那晚我在着火的小屋子里的事,除了始作俑者们,小院子里没有人知道。
菱月却病了,烧得很厉害。
小拙几乎把头磕破了,才请来了一位即将退役的太医。
老太医给菱月把了脉,又在旁边询问了雅奴几句,出来后摇摇头,从宽大的袖带里取出一支小瓶子,递给雅奴,「一天三碗药,再擦上这药。」
「就是这烧,熬得过,便能好。熬不过,」老太医说,眼里升腾起悲悯,「便准备后事吧。」
雅奴哭着跪下,「大人,求大人您救救她~」
小拙在旁边,一直用袖子擦着眼角。
华贵人却冲进来,声音尖锐刺骨,「嚎什么嚎?死便死了,有什么好难过的?!」
老太医在华贵人的疯癫姿态里,夺门而出。
在老太医走后,华贵人走近菱月塌边,一滴滴的眼泪从她眼里滑落。
「所以说死了多好。」华贵人的手抚上菱月的额头,「都遭受了这般屈辱,为什么非要活着?」
像是在说菱月,又像是在说她自己。
8
菱月的烧反反复复,不过总算一日好过一日。
没有菱月在外周旋,小院子的份例总是要被克扣掉几分。
雅奴想去理论,华贵人却阴沉着脸,「谁都不许去!」
华贵人不找事,事情却要找上门来。
这日黄昏,有人不请自来。
何管事一张脸肥白油腻,偏生生着一双过分细长的眼,眼里的光森冷阴沉。
被他盯着,宛如一条蛇爬行过背脊。
也不等华贵人开口,这人自说自话,「有些日子没见了,娘娘可安康?听闻娘娘院子里的菱月病了,奴才特来探望。」
这人便是管着份例的管事,也是造成菱月伤病的祸首。
他嘴里说着菱月,可眼睛不由自主瞄上了雅奴,细长眼里浮现出一丝贪婪,「往常都是菱月去奴才那里领取份例。娘娘,如今菱月病了,倒不如换人过来领取。」
他的话意味深长,「奴才保证娘娘定能得到足额的份例。」
华贵人不置可否。
随着他越发放肆的视线,雅奴的身体微微颤抖,一双眼里充满了惊恐。
这般模样似乎更加激发起了何管事的兴趣,他竟当着华贵人的面,舔了舔嘴唇,「奴才这就先回去了。娘娘,奴才方才说的话,请您三思。」
何管事走后,雅奴一下子跪在华贵人面前,「娘娘,奴婢,奴婢~」
小拙死死咬住牙关,攥紧了拳头。
9
雅奴终究逃过了一劫。
何管事死了。那晚他的生辰,一众同僚下属为他庆生,席间觥筹交错,好不欢乐。
岂料乐极生悲,晃晃悠悠走到后院,一头栽进井里,就那么没了性命。
他一死,同僚下属忙于争夺分食他手上的权利,压根没人记得为他送行。
他的最终归宿,听闻是冷宫边上的乱葬岗。
接任何管事的,是一位姓马的管事。不说别的,就从长相而言,比何管事慈眉善目多了。
马管事上任以后,大约要展现出他与何管事迥异的管理风格,华贵人院子里的份例恢复了应该有的额度。
也再不需要菱月付出额外的代价去换取。
似乎一切风平浪静,只要我们老实本分地守在这一方天地里,便再不会被觊觎被伤害。
如果可以一直这样和他们在一起,我也愿意试着忘记我应该背负着的那些仇恨。
10
华嫔告诉过我,关于我的身世。
在我出生以前,母妃是皇宫里最艳丽、最受宠爱的贵妃,和我爹恩恩爱爱,每天都不厌其烦地泼洒狗粮。
皇后以及其他三位妃子,无时无刻不在心里扎着我娘的小人,巴不得下一秒,这位美貌与家世并重的幸运儿来一个原地消失。
在我被太医诊断出来后,我爹握着我娘的手,送在嘴边轻吻一下,深情无比,「爱妃好生养胎。无论它是男是女,都会是我最宠爱的孩子。」
我娘娇滴滴地靠在我爹怀里,对这个尊贵男人的话没有丝毫怀疑。
听说我娘怀孕的消息公布后,德妃的宫里,三天消失了两位宫人。
皇后更是掰断了三只指甲,她仿佛感觉不到一丝痛楚,眼底深处是一片噬人的冰寒。
11
我娘很娇,这是后来外公留下的暗卫告诉我的。
在闺中就很娇。作为家里唯一的女儿,父母的宠爱就不用说了,还有几位兄长随时为她打架。
无论是隔壁不惜爬墙给她送上春日里第一朵花的芝兰玉树小哥哥,还是花了大笔银子、只为和出门踏青的我娘来一次美妙的「偶遇」的风流倜傥少将军,都是我没有见过的几位舅舅的重点打击对象。
那时候啊,我娘是世上最幸福的少女,她曾经以为,可以将这种幸福一直拥有下去。
12
十五岁那年,我娘在湖畔边,和一位俊秀的青年相遇。
那是我二十二岁的父皇。
当时他还是一个没什么竞争优势的皇子,母族仅仅是才兴起不到两代的新贵世家,完全无法和其他皇子身后的老牌世家的实力相抗衡。
而且,遇到我娘的时候,我的父皇已经有了一位正妃,和两位侧妃。
爱情这玩意,有时候真的犹如五石散,让人痛恨,又抵抗不住它的诱惑。
我娘哭也哭过,骂也被骂过。
最严重的一次,我外公已经高举着巴掌,眼看就要落在他发誓会疼爱一生的幼女脸上。
到底没忍心落下。
外婆和几位舅舅红着眼,隔开了那对父女。
再后来,我娘成为宁王的第三位侧妃。
13
我娘的嫁入,被视为我外公的站队。
外公和几位舅舅,彼时已经是威名赫赫的战将。
他们在沙场上的丰功伟绩,反哺了宁王的势力。
对阵宣国获得大胜后,宁王正式踏上了继位者的第一序列。
几大势力彼此虎视,外公和舅舅们再无路可退。
唯一的路,就是护送宁王登顶。
所幸最终,他们做到了。
宁王三十二岁那年,从王成皇。
我娘也从宁王侧妃,成了贵妃。
待我落地那日,她的分位又晋升半级。
皇贵妃,位同副后。
当时皇后的位置,岌岌可危。
要是故事照着原来的方向发展过去,也就没有了另外一个故事。
14
几天后,一切过往灰飞烟灭。
外公和几位舅舅以勾结外族入罪,外婆和府上女眷尽数自尽。
我娘疯了,差点将皇后掐死。
我在襁褓中,一只手在我脆弱的脖颈上徘徊良久。
最后退开了去。
有时候,恨一个人,不是希望对方死,而是希望对方活。
活得不如死。
15
赵家的辉煌,几乎在顷刻间灰飞烟灭。
满门灭尽。
只余下一位疯妃,以及一个注定悲剧的公主。
皇帝放过了他爱过的女人,以及他们的女儿。
我娘被放逐冷宫的西北角,宫人们送饭过去,都不敢靠近院门。
因为此前有宫人险些被我娘咬断了脖子上的动脉。
从此以后,我娘就成为冷宫的禁忌,宫人们的噩梦。
以及传闻中的恶鬼。
华嫔问过我,是否想去看看我娘。
我摇头,「让她清静清静吧。」
华嫔勾起嘴唇,「倒是个聪明孩子。」
当满腔的信任和痴情都是错付,更连累真心疼爱自己的家人枉死,任是谁都无法面对和那个人生下的孩子。
16
命数似乎不肯放过我们。
菱月还是死了。
何管事死在他生辰那晚,菱月也是。
那天清晨,明明我和她说好了,待她回来,我要亲手煮一个鸡蛋给她,当作给她的生辰礼物。
菱月温温柔柔地笑,「奴婢先谢过公主了。」
虽然已经谢过,但是她没能吃上我亲手煮的鸡蛋。
晚膳时分过去很久,菱月还是没有回来。
雅奴慌乱不安,小拙要出去寻菱月。
我也想跟着。
华贵人坐在桌边,指尖深深陷入额头,眉心间重重隆起一道皱褶。
马管事身边的小内侍到了院门口,并不进来,尖着嗓子,「禀娘娘,菱月冲撞了雪贵人,她自知活罪难逃,自个儿投了井,尸身已经抬去乱葬岗了。」
「马管事怕娘娘不知晓去寻人,特地让小的来一趟,给娘娘报个信。」
「奴才这就走了。」
雅奴紧紧咬住手背,还是没能阻止凄厉的哭声。
整个晚上,谁都没有言语和动作。
华贵人一直端坐在桌前,维持着一个姿势,仿佛一尊石像。
17
雪是皇帝赐给薛贵人的字,因其肌肤胜雪,格外引人怜惜。
薛贵人家世不显,能入宫并且顺利晋为贵人,死去的何管事在里面出了很大的精力。
何管事是薛贵人五服以外的表叔。
如今何管事意外身亡,对于薛贵人而言,宛若断了她一条利臂,她心里怎能不恨?
不过她没有实质性的证据来证明何管事的死并不是意外,但是这并不妨碍她将菱月视为眼中钉。
何管事私底下性情暴虐,最爱折腾貌美宫人。而菱月和他走得最近,受他折磨最多。
在菱月因着何管事的折磨大病一场差点熬不过去后不久,何管事就落水死亡。
时间上的巧合让薛贵人不由分说把菱月钉在了杀人凶手的位子上,找到机会便要除去眼中钉,为何管事报仇。
那日菱月惦记着早些回来,步伐匆匆,撞上了正在赏花的薛贵人。
薛贵人眯起了眼睛,一条毒计生出,要了菱月一条命。
而华贵人,只配听到一位小内侍含糊不耐的禀报。
也就是说,我们连菱月的最后一面,都见不着了。
18
我去了乱葬岗附近,点着一盏灯笼。
偌大的乱葬岗,在夜色渲染下,仿佛一座人间地狱。
这里埋葬了太多的冤魂,以及不见天日的秘密。
我的菱月就在这里,但是我要怎么找到她?
我并不害怕,因为阿均肯定在我身边,即使她用沉默不语来表示她的不认同。
「阿均,」她不说话,我却想说,「一直忍着别人给予的苦痛和磨难,是一种什么样的滋味?」
阿均继续沉默。
我看着手上灯笼映射到的最远处,「忍下去就会得到自己想要的结果吗?」
「如果忍着,熬着,最终只是枉然,」灯笼的光太微弱了,微弱到几乎连我都要被这夜色吞噬一般,「那么忍耐有什么意义?」
「至少可以活着。」阿均终于开口,声音沉沉。
我转身看着她,她的脸隐藏在黑暗里,「这样的活着,我不要。」
阿均难得多了些话,「如果您没有除掉那个内侍,您的侍女即使受些罪,或许也不会死。」
「公主,您想过吗?」
原来是我,害死了菱月?
19
疲倦地回到院子里,华贵人坐在我的房间里。
十几年来,她从未进入过我的房间,连话都很少跟我说。
她问,「你去找菱月了?」
我把灯笼放好,「嗯。」
华贵人耻笑,「那么大一片地方,你找得到吗?」
我诚实地摇头,「所以我不找了。」
华贵人看着我,「我之前就跟她说过,屈辱地活着并没有任何意义。她非要去做,宁愿被人折磨,最后还送了命。」
「她是不是很蠢?」
我不知道该如何回答。
华贵人已经起身,向来冷淡的眸子里,似乎燃起了一团暗火,「希望她的蠢是值得的。」
「你想怎么做?」我问她。
华贵人看着我,「那么公主想怎么做?」
活下去。
不再备受折辱地,活下去。
20
在后宫强大的存在里,有着两种情况。
一种是父兄给予的强硬背景,一种是来自帝王的偏爱。
后者不如前者的长久和安全,不过经营得当,也可以在后宫安稳顺畅度过余生。
比如薛贵人,她的张扬跋扈,就是来自于第二种情形。
但是如今的情形对她来说,有些不妙。
月华院的华贵人消失几年后,再次出现在了后宫的战场上。
不同于薛贵人仅仅以胜雪的肌肤夺得帝王青睐,当年的华贵人,是以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美貌著称。
那一人之上的一人,是我那位从未见过的亲娘,昔日的赵贵妃。
几次偶遇过后,皇帝对重新对他展颜的华贵人沉迷不已。
一段时间后,华贵人晋升成华嫔,月华院,也改为了月华殿。
「月华」二字,还是皇帝亲手写下的。
后之下为妃,妃之下为嫔,嫔之下就是不能独立拥有寝宫的后宫女人们。
是以华嫔的月华殿,即将迎来几位姐妹。
薛贵人就是其中之一。
这是华嫔特意点名的。
薛贵人跪在华嫔面前,忍不住浑身轻颤。
华嫔笑了,「薛贵人这是在怕本宫?为何?」
薛贵人直想痛哭出声,可是接触到华嫔阴冷的视线,她吞下了所有的辩解和求饶。
华嫔不会放过她的。
21
薛贵人投靠了皇后。
皇后亲自驾临,脸上一片端方大度,「本宫瞧着薛贵人很是亲切,有些像本宫的远房表妹,所以本宫想让薛贵人到坤宁宫那边去与本宫作伴。不知道华嫔可舍得放人?」
华嫔看了薛贵人一眼,眼波妩媚,「既然娘娘开口,薛贵人,你就随娘娘去吧。」
薛贵人满脸遮不住的喜色,好似从猛兽嘴边脱险,「谢娘娘。」
待她们一行走远,华嫔坐在美人榻上,吃着雅奴剥好的葡萄,「她以为坤宁宫,就不是深渊地狱了?」
一年一度的拈花节。
两个月不见,薛贵人一身肌肤更是赛雪,当众一曲婆娑舞,晃乱了帝王的心。
皇帝重新燃起对薛贵人的兴致,甚至冷淡了华嫔。
后宫里的毒蛇们又蠢蠢欲动,想浑水摸鱼。
华嫔以不动应万变。
她对我说,「好戏马上就要开始了。」
22
薛贵人猝了。
还是猝在了侍寝的床上。
饶是皇帝再是心胸强韧,也不免受到影响。
根据太医的查验,薛贵人的死因是服用了一种西域禁药。
那种药需要内服加外用,可以使女子的肌肤更加白皙细腻柔软。
薛贵人的容貌在后宫里算不得出众,因此她要固宠,只能不断优化唯一的强项。
而禁药之所以是禁药,是因为服用后的后果很严重。
得知查验结果,皇帝大发雷霆,尤其当他意识到在宠幸薛贵人的时候,他也可能沾染上禁药,有损于他的龙体。
天子的愤怒是需要有人付出代价的。
薛贵人的家族首当其冲,罗列罪名后诛了九族。
薛贵人是归坤宁宫的皇后所管辖,因此皇后少不了一个管理不善之罪,被夺了六宫掌事的权利,由德妃暂时代理。
皇后并没有为自己辩解,而是展现出一国之母的雍容。
她温驯地趴俯在皇帝脚下,额头紧紧贴着地面,「臣妾遵旨。」
皇帝凛冽的眼神也缓和了几分,毕竟是年少时的结发夫妻,一辈子那么长,偶尔磕磕绊绊斗斗嘴,情有可原。
天子叹息道,「皇后,朕知晓你这些年并不容易,望你能够悉心悔过。」
他看不见皇后眸子里一闪而过的寒冰。
她说,「臣妾遵旨。」
23
皇后端坐在坤宁宫设置的小佛堂里,是夜,有人从暗门进入。
三皇子看了眼他的母后,撩了袍子,坐在她旁边。
皇后结束了诵读心经,慈爱地看着她唯一的儿子。
她底子过寒,当初为了生下这个孩子,硬生生跨过了鬼门关。
老天总算待她不薄,三皇子不但身体康健,而且生性聪明,文武皆优,在一众皇子里都是出类拔萃的一位。
按理说,中宫嫡子,文武双全,早就该得到太子的头衔。
可如今三皇子,也只是皇子。
朝堂上不断有人进谏,希望皇帝早日立下太子,可皇帝的心思始终不可捉摸。
三皇子心里烦闷,「母后,父皇究竟是如何想的?」
无论是家世,才华,身份,他都是皇子里最顶端的那一位。
但是父皇对他,也就平平无奇,并没有表现出偏爱。
几十年的夫妻了,还是从皇帝最落魄的时候一起熬过来的夫妻,皇后怎么会不知道皇帝的想法,「这一招啊,他是跟你皇爷爷学的。」
先帝不就是拿着那个位子吊着所有符合条件的儿子,看着他们相互残杀吗?
在烛光里,皇后的眸子时明时灭,「我忍了这么多年,可不是为了让那个位子落到其他人手里的。」
她的儿子,必须是下一任皇!
所以薛贵人才能接触到西域禁药。
那种禁药,可不是有钱就能买到的。
「你活得太久了,」她用指套拨弄着烛火,「也该落幕了。「
24
薛贵人卒后,皇帝一度对后宫里所有的妃嫔都起了疑心。
他生怕这些女人中的某些为了上位再次以身涉险。
她们死了无所谓,但是会连累到他。
是以接连几个月,皇帝拒绝让妃嫔们侍寝,他把目标转向了宫女们。
尤其是宫女中不乏貌美过人者。
这些年轻新鲜的肉体让皇帝打开了一片新天地。
对于他来说,这些女人的出身构不成任何威胁,她们的美丽却能让他获得不少欢愉。
可是他从来没有问过,她们是否愿意。
25
「南疆有秘药,无色无味,比之雪贵人用的那种隐秘上百倍不止。女子涂于体肤之上,可保肌肤细腻、身段紧致,兼有催情之效,会逐渐摧毁与其交合之人的神志,直至对方全身瘫痪,动弹不得。」华嫔手上拈着一只精美的小瓶子,「不过一旦停药,用药的人会肌肤溃烂,容颜尽毁。」
故而名为「不归」,意思就是再无归路。
她问在她面前站着的那位女子,「知晓了结局,你可会后悔?如今还来得及。」
那位女子垂着脸,声音里满是坚定,「绝不后悔。」
待女子离去后,我从暗门处走出,华嫔看着昏黄的烛光,像是对我说话,又像是自言自语,「有人为了权势,有人为了情字,终归都是一群可怜人。」
「原本她年底就能出宫,她的郎君一直等着她。」
「可惜,他们再也不得见了。」
「而她以为是什么原由,能让她接触到那种禁药。」
「我说过,她以为坤宁宫就不是龙潭虎穴了?」
不过终归是每个人各自的选择。
而且薛贵人的死,为我们的下一步计划做了一个绝佳的铺垫。
26
皇帝得到了新的乐趣,沉迷不已,举止行事越发癫狂。
只是当一位帝王在后宫太过放浪,总会在前朝得到相应的反对。
言官们屡屡进言,均没有达到效果。
时间一久,向皇帝进言的臣子,身份和级别越来越高。
朝堂上第一次出现了明面上的争执。
在臣子的句句珠玑下,皇帝节节败退,心底积累的怨气和怒火像是终于找到出口而喷涌出的岩浆。
他涨红着一张脸,将佩剑重重砸到与他争执中的臣子头上。
那位臣子伤势太重,太医赶到后回天乏术。
比起同僚的意外死亡,更让臣子们胆战心惊的是,在龙座上状若癫狂的皇帝。
流言迅速传播开来。
皇帝的异常发生的频率越来越高,越来越按捺不住脾气。
有时候因为一句话,一个字,甚至一丝眼神,都会触怒到这位喜怒无常的帝王。
如今,臣子们已经没有了第一次见到失去理智的皇帝的恐慌。
他们的心思已经转移到了别处。
毕竟一个日渐癫狂的皇帝,就像一块有了裂纹的玉石,放任下去,迟早会四分五裂。
倒不如在他彻底崩坏以前,换上一块完好无暇的美玉。
27
皇帝的子嗣不算多,也绝对不少。
满打满算,有望登位的,有五位。
三皇子,五皇子,六皇子,八皇子,以及十一皇子。
其中以三皇子的条件最为优秀和成熟。
然而客观条件并不能起到最终的作用。
先行试探的,是五皇子。
作为德妃之子,五皇子最近如鱼得水。
与皇后对抗数十年,德妃俨然成为后宫的几大巨头之一。
在前赵贵妃失势后,德妃和她的家族全面接手了赵家的一切。
皇后身后的世家是文派,德妃身后的世家是武派。
五皇子从小就把自己的三哥当作对手,读书武艺上都要较劲,但是天赋这个玩意,真不是努力能够弥补的。
好在前段日子,因为薛贵人为了争宠偷偷使用禁药,连带皇后的掌宫之权都被剥夺。
自己的母妃暂时成为六宫之首。
之后父皇的性情大变,阴晴不定,逐渐崩裂,引起朝堂的忧虑。
一切的一切,给了五皇子一个契机。
他是父皇的儿子,他是德妃的儿子,他的外公执掌着兵权~
比不上三哥的天赋出众,可他也足够努力上进。
所以为什么他不能够坐上那个位子?
他笃定自己能够胜任。
五皇子如是想,德妃同样也动了心。
太后,那是比皇后更加自由、更加位高权重的位置。
不用忍受丈夫的风流和钳制,不用在所有人面前佯装宽厚仁慈,不用谨小慎微,担心为后宫对手们所害。
她不想做皇后了。
她想当太后。
前提就是,她的儿子,一定要坐上那个位子。
28
我则是去见了我的母妃。
那个疯疯癫癫的女人在看到我的第一眼,就平静下来。
「是我害死了他们。」她说,把一块玉令递给我,「去吧,为他们报仇。」
阿均出了宫,持着玉令去了西北。
西北是我的外祖父的根基所在。
他舍不得他的女儿,但是他更舍不得赵家。
于是他为赵家留了一条退路。
那条退路就是一支隐匿在西北的暗军。
如今,他们终于可以重见天日,完成外祖父最后的夙愿,在废墟上重塑一个赵家。
29
无数暗涌之中,最先浮出水面的,是五皇子一派。
例行朝会后,有人骤然发难。
此时朝堂之上,鸦雀无声。
皇帝面色阴沉,看着笔直站立的徐将军。
这就是德妃的父亲,五皇子的外祖父。
徐将军奏请圣上尽快立下太子,以便安定民心。
坐在全天下最尊贵椅子上的男人,向来很反感提起这个话题。
尤其是熟知他过往的徐家。
这让他想起年轻时候被父亲和兄弟们压制的窘迫和无奈。
那是他最不想回忆的过去。
台阶下,满头银发、精神矍铄的徐将军,那双鹰隼一般的眼睛,毫不示弱地和皇帝对视着。
这是个懦夫!
徐将军从来都瞧不上这位女婿,当初站在他那一边,不过是当时徐家式微,其他更有实力的皇子瞧不上徐家。
所以徐家退而求其次,选择了如今的皇帝,还把嫡女嫁给他作为侧妃。
结果这人命好,准确地说是命长。
活生生熬走了他的兄弟们,得到了那个位子。
接下来狡兔死走狗烹。
即位后,皇帝亲手策划了一场无须有的阴谋,把以一己之力扶植他上位的赵家满门诛灭,只留下了一个发疯的前贵妃,以及一个可怜的小公主。
戎马一生,徐将军的心胸格局比不得当年的赵帅,但是他对皇帝这样的行径,一千一万个瞧不上。
这样的人,怎么配得上那个位子!
继续放任他坐在那个位子上,谁知道他下一个想诛灭的,会不会是徐家。
赵家当初的实力,十个徐家都比不上。
他们对他付出了全部的信任和精力,换来的是背后狠绝的一刀。
想到这里,徐将军再次奏请,「万望陛下三思!」
随着他的话音,他的儿孙、他的女婿以及他的随扈们,共同奏请,「万望陛下三思!」
那日下朝后,御书房的瓷器换了大半。
30
山雨欲来风满楼。
五皇子一系率先出手,其余有机会的皇子自然不能坐以待毙。
尤其是三皇子。
就像五皇子把他视为最具威胁性的竞争对手,三皇子也无时无刻不暗中提防着这位五弟。
在五皇子的外祖父徐将军公然在朝堂上奏请皇帝尽快册立太子的那刻起,一场惊心动魄的暗中较量就开始了。
皇帝发脾气的频率越来越高, 对臣子们的威慑力却一日不如一日。
这是一位帝王最恐惧的事。
终于,徐将军一系按捺不住,决定放弃和皇帝讲道理,直接以武力定胜负。
大军逼近皇城,城中众人肝胆欲裂。.
另一支队伍挡在他们面前。
三皇子坐在高头大马上,注视着自己的五弟,「阿瑜,这是何意?」
五皇子冷笑,「三哥不用假惺惺。我想要的,你也想要。单看谁有本事。」
说完,他身边一人挥手,「上!」
城外腥风血雨, 城内宛若死地。
所有人都静待外面的风雨停歇,然后胜利者会宣判他们的命运。
月华殿的暗室里。
我坐在华嫔对面,她面前的桌子上摆放着两个牌位。
一个是菱月的。
另外一人的名字是「珏」。
「是个很温柔的人。」华嫔说,「我没能嫁给他,却嫁给了他的父亲。」
我记得,关于华嫔的入宫有一段佳话。
据说是皇帝夜游街市,路遇貌美少女,两人一见倾心后,少女入了宫,成为了皇帝宠爱的贵人。
如今看来,那段佳话的男主角,不是皇帝,而是皇帝的儿子。
皇帝掠夺了自己儿子的心爱之人,还把那段故事的主角换成了自己。
华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出,「我恨他。」
约定好的鸣声响起时,我的心彻底平息下来,「他们来了。」
31
一场逼宫大戏,以三皇子和五皇子双双败阵落幕。
在双方人马胶着之际,第三方人马犹如天降。
为首之人生擒了三皇子和五皇子。
所谓擒贼先擒王,没有了夺位的基础,双方人心一散,很快被击溃。
徐将军身死当场。
皇帝坐在大殿上,看着底下的两个儿子。
他们曾经是他最为自豪的孩子,此刻被捆绑着,压着跪在他的脚下。
只余下两双眼睛,满满的都是愤恨。
见此,皇帝知道和逆子们已经无话可说。
天家本就无父子。
皇帝恨儿子们觊觎他的位子。
皇子们恨父亲迟迟不肯退位让贤。
皇后在佛堂里服毒自尽,德妃承受不住巨大打击,和我的母妃一般,疯了。
一日失踪后,很久以后才在一口荒井里找到她的尸体。
那个时候,华嫔已经晋升为皇贵妃,代替皇后执掌六宫。
因为第三支人马,来自华嫔的家族。
经过这场逼宫大戏,最有实力的三皇子和五皇子纷纷落败,剩余的三位皇子收敛起了所有的不轨心思,战战兢兢在他们父亲的手下生存。
皇帝的权威再次树立了起来。
这段时间,也许是皇帝有生以来过得最为舒坦的时间。
上无辖制他的后妃家族,下无忤逆不孝的儿女。
朝堂上少了总是梗着脖子跟他唱反调的臣子,后宫多了不少活色生香的年轻美人。
比起那个善妒的前妻,华嫔显然是一位相当善解人意的妻子。
她帮着皇帝照顾着那些美人,因为她知道,那些美人能够让帝王快乐。
一片令人沉溺的其乐融融。
容易松懈一个人的防备,让他看不到底下游弋着的巨大的危险。
皇帝愉悦地看着一群活色生香的美人,他的视线不时地被东北角那抹清冷的身影吸引。
那是他的美人,只为他一人展颜的、毫无威胁力的美人。
他却看不见她垂下的眼眸里滔天的恨意。
32
一年后。
春猎时,在追捕一头漂亮的梅花鹿的过程中,皇帝突感头晕眼花,从马上摔下。
伤势不算重,经过一段不短时间的治疗后,皇帝终于康复。
或许是伤到了根基,行动一日比一日迟缓,连带面部表情也不能控制自如。
太医换了一位又一位,始终寻不出病根。
眼看着皇帝的身子逐渐衰竭下去,朝堂上又开始暗暗蓄积成风雪。
某日上朝时,皇帝一阵心悸后倒下,再也没能起身。
33
这一次意图逼宫的是六皇子,只是当他率领人马进入皇城内,当即被擒。
六皇子瞠目欲裂。
站在大殿上王座旁的,俨然是他的十五皇妹。
曾经赵皇贵妃的女儿。
赵家仅存的血脉。
在六皇兄愕然的眼神中,我坐在了这把天底下最尊贵的椅子上。
方方正正,前后无依。
坐在上面的人,注定要以孤家寡人的心态走下去。
华皇贵妃走到我身边,「这椅子舒服吗?」
我摇头,「这是我唯一的选择。」
如果不是命数一再逼迫,也许我一生都会守在那间小小的院子里,和我在意的人永远在一起。
这世上从来就没有如果。
34
我最后一次去看了我的生母。
当我告诉前赵贵妃我成为了先帝唯一的继承人后不久,她自尽了。
由于自己的任性害死家人的愧疚,以及对那个薄情寡义的男人的憎恨,像一条蛇死死纠缠她十几年。
死亡是她最好的解脱。
我去过先帝的寝宫,这是我第一次和血缘上的父亲见面。
他已经不能言语不得动弹,见到我,他浑浊的眼神陡然一亮。
「唔,唔~」
从他的眼神里,我读懂了他的意思。
我笑笑,「没错,是我。」
「放心吧父亲,我不会杀了你,那样会脏了我的手。」
「我承诺,会让您长命百岁。」
就让你的魂魄困在不能挪动的躯壳里,每分每秒都要忍受无边的折磨。
史书记载,庆元 336 年,十五帝姬即位,改国号新赵,开启新赵盛世。
(全文完)
□ 海盐芝士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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