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居然孟婆汤过敏。
阎王站在我前面,看着我左挠挠右挠挠,一张脸全黑了。
「你能不能干了?」他咬牙切齿的模样,竟然比平时还要好看几分。
但是这个时候显然不是欣赏帅哥的时候。
我用了无数手段,耍了无数赖,才在一众应聘者当中脱颖而出,得到了任职孟婆的资格,怎么可能在这个时候功亏一篑呢。
「能!能!」我空出一个手来,捏了个诀。
阎王看着全副武装的我,抽了抽嘴角。
我忍着身上的痒,嘿嘿笑了两声:「只要汤不溅到身上,就没事。」
就这样,我这孟婆一当就当了五百年。
地府里新来的小鬼都说孟婆是个怪人,一块黑布从头拢到脚,没人见过真面目。
我听到这话的时候,正在熬汤,看着那咕噜冒泡的汤,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们都在说你比夜叉还丑,所以不敢以真面目示人,你都不生气?」新来的书生蹲在我旁边,啧啧叹了口气。
我当然生气,但是我又不能去把他们打一顿。
我走了,锅里的汤怎么办?
书生看着我:「我帮你熬汤,你去打他们一顿。」
我吓了一跳,这个书生怎么知道我心里在想什么?
「因为你的心思全写在你的眼睛里了。」他笑嘻嘻地看着我,「他们眼瞎,能有这样一双美目的,怎么会是丑女呢?」
他油嘴滑舌惯了,我懒得再理他。
看到锅里的汤差不多了,我盛了一碗出来放到他面前:「赶紧喝。」
「再敢挑刺,我就把你放进锅里炖了。」我唬他。
这已经是给他盛的第三碗汤了,他不是嫌味道不好闻就是嫌颜色不好看。
要不是看他长了一张绝世无双的俊脸,我早给他灌下去了。
他看了看桌上的那碗汤,又看了看我,说:「你想不想听故事?」
没想到他突然来了这么一句话,我愣了一下。
随后我看了眼后面桥头已经拉闸的门,已经到了下班时间,不会影响到后面的鬼了。
我放下勺子,坐到石桌前:「甜吗?」
我最喜欢听故事。
偶尔会有一些小鬼跟我讲一些人间的故事,爱恨嗔痴都让我着迷。
书生笑起来,一双眼睛里有细碎的光。
「甜。」
2.
齐慕云被带到大周国都上京的时候,已经是大齐被灭的半月后了。
她被大周的大将军当作战俘带了回来。
「只要王上看不上你,老子就要了你。」大将军一只手落在齐慕云的脸上,手指轻轻划过她白嫩的脸蛋。
那语气就好像他有的是法子让王上看不上她。
齐慕云双手双脚被绳子捆着,一双眼睛里像是淬了毒,看向大将军的时候恨不得能将他拆开吃入腹中。
大将军见状笑得更狂妄了:「好眼神,老子喜欢。」
齐慕云看着他笑着大步走出去,心中的恨意肆意蔓延。
她是大齐的公主,父王死在她面前的时候,她就夺过敌军手中的剑刺进自己的身体想要殉国。
可是被救了回来。
既然被救了回来,她就一定要为父王报仇,为大齐报仇。
就在齐慕云要被大将军送进宫的前一夜,绑在她身上的绳子终于被她磨断了。
她今天一定要从这将军府里逃出去。
绳子刚从她身上落到地上,门就从外面被人推开了。
那一刻齐慕云已经想好了接下来她将要面临着什么,她就坐在那儿不动也不敢动。
一个黑影从门外窜到屋里,又迅速把门关上。
是个少年。
不一会儿,门外有脚步声匆匆过去又匆匆回来,等门外的声音都消失后少年才靠着门放松一般地坐到地上。
这时,齐慕云才看清楚了少年的模样。
像是齐国上空的那轮冷月,眉眼之间都透露着一股冷意,却意外的好看。
少年也看到齐慕云。
他抬眼看了一眼齐慕云,又垂眼看了一眼她身下的绳索。
随后便是轻笑一声。
他抬手擦了擦嘴边的血迹,看向齐慕云的眼神中带了些好玩儿的意味。
「想逃出去吗?」
齐慕云当然是想的,但是她不知道眼前的少年是谁,不敢随意作答。
少年走到她身前,朝她伸出了一只手。
「我也想逃出去。」
于是齐慕云抬手捉住了那只冰凉的手。
……
书生眯了眯眼睛,手指敲了敲石桌,突然停了下来。
「然后呢?然后呢?逃出去了吗?这个少年是谁啊?」我急得想上前去把他脑子里的东西掏出来看看。
书生慢条斯理看了我一眼,他说:「你猜?」
我一拍桌子,我猜你大爷!
书生见状笑了一声,他长得是真的好看,特别是笑起来。
不知道为什么,他那张脸让人根本生不起气来。
我又乖乖坐好,等他继续讲下去。
但是他没有继续讲,而是看着我眨了眨眼睛:「能不能讨杯茶?」
「好。」我乖乖回屋子里去拿来茶。
我最爱饮茶,他找我讨茶算是他讨对了。
喝了我泡的茶,书生的一双眉舒展开来。
我一双手撑着下巴支在桌上,看向他:「快讲快讲。」
3.
少年果真带着齐慕云逃了出来。
不知道是不是担心大将军府上的人追上来,齐慕云出了将军府还是一路跑了很久。
跑到天色渐白,跑到体力不支。
终于跑到了一座山的山顶。
她在一块石头旁瘫坐了下来,看着山下的景色一时间感到有些不真实。
少年走到她身边,看她发愣的模样笑了起来。
笑声越来越大,惊起四周的鸟群。
看着鸟儿们慌乱地离开栖息的地方,在空中四处逃窜,齐慕云也笑了出来。
这是这么久以来,她第一次笑出来。
少年在她身边坐下。
「你是那个被掳回来的大齐公主?」少年看向齐慕云被磨得血肉模糊的手腕。
齐慕云将手藏于袖中,眼中升起防备之意。
「你是谁?」她不答反问。
少年双手支在身后,身子往后仰了仰,侧头看着齐慕云露出一个笑来:「王洵。」
那笑里没有一丝笑意,让人还渗出些许冷意。
王洵。
齐慕云在心上默念了这个名字一声,皱起一双柳叶眉:「那个狗贼是你什么人?」
她说的那个狗贼是大将军,他们一个姓,而王洵又在将军府,肯定是有关系的。
「什么人?」王洵躺到了地上,大笑起来,笑着笑着,他眉眼都染上煞意。
「是想杀的人。」他看向齐慕云,眉眼弯弯,「我们一起好不好?」
好。
不知道是不是上天眷顾,齐慕云阴差阳错跑上的这座山,就是大名鼎鼎的黔行山。
这座山有名就有名在山上有位退隐的高人。
只是所有人都知道高人隐在这座山上,却无一人看到过这位高人。
所以当那个白胡子老头和齐慕云在抢一只野鸡的时候,王洵根本没想过老头就是那个高人。
齐慕云看着眼前突然跳出来的老头,拽紧了手中的鸡。
「你再不放手,别怪我不客气。」她的语气已经有些不善了。
这是她和王洵到这座山上的第五天,好不容易捉到只鸡可以饱腹,结果突然跳出来个老头。
就是她是菩萨也耐不住性子,更何况她不是菩萨。
老头听到这话也瞪大了眼睛:「你个小娃子,老夫倒要看看你怎么不客气。」
齐慕云学过些拳脚功夫,听了老头的话一只腿就扫了过去。
力度不大,若是寻常老头一定会被绊倒在地,但是齐慕云对面的老头纹丝不动。
王洵双手环胸靠在一旁的树上,看着一位妙龄女子与一位白发老头为了一只野鸡大打出手。
……
「然后他们就被高人打趴下了?」我趴在桌子上,问停下来喝茶的书生。
书生喝着茶,笑着摇摇头。
我从桌子上直起身子,恍然大悟。
「我知道了,按照凡间的戏本子写的,他们两个肯定因为天赋异禀被高人收作徒弟了。」我对自己的聪明脑瓜子十分满意。
书生放下茶杯,看向我:「你为什么不敢以真面目示人?」
「我对孟婆汤过敏,这汤只要溅到我身上,我就浑身奇痒。」我对这个问题再一次做出解释。
这是这五百年里,我解释得最多的问题。
书生点点头,又问我:「既然过敏,为什么还要做这孟婆?」
这个问题倒是从没人问过我。
为什么呢?
因为我要等人。
「等什么人?」书生看着我,仿佛要将我看穿。
我晃晃脑袋:「不记得了。我只知道我要等一个人,但总也想不起来要等谁。我就想着,等到了肯定就能记得了。」
这是真的,我真的想不起来了。
书生没有再问,开始继续讲故事。
4.
那只野鸡被齐慕云抢到手了。
不是因为她功夫高过了老头,而是因为她咬了老头一口。
老头看着自己流血的手臂,叹了口气:「看在你活不久了的份上,这只鸡老夫就让给你了。」
王洵看着那老头流出的黑血,就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
齐慕云却没有听出来,拿了鸡神色得意地转身朝王洵走去。
王洵连忙两步跑过去,夺了齐慕云手中的鸡,拉着她在老头面前跪了下来。
「我等有眼无珠,还请前辈念在我们年幼无知的份上,饶过我们。」王洵将那只已经奄奄一息的鸡双手奉上。
老头捋了捋胡须,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来,并不搭话。
「若是前辈肯救她,我们愿意为前辈鞍前马后,忠心……」王洵的话还没说完,齐慕云就在他身边倒了下去。
她原本红润的嘴唇微微发紫,一看就是中毒的迹象。
见状老头见怪不怪,一双有神的眼睛看着王洵:「你看见了,不是我动的手,不要赖在我身上啊。」
王洵一愣,举起野鸡给老头磕了个头。
「求求前辈,高抬贵手。」
老头不吃这套,转身就跑了。
王洵反应过来后连忙抱起齐慕云跟了上去。
王洵的身手还算不错,特别是一身轻功练得极好。
所以不管老头怎么跑,王洵都能紧紧跟在他身后一丈的距离。
跑了一天,直到王洵感到怀里的人气息已经弱到若有若无的时候,他奔到老头的面前将老头拦了下来。
老头也已经累了,看了看王洵怀里的齐慕云,又看了看王洵手里已经凉透了的野鸡。
「你会烤鸡吗?」老头叹了口气。
王洵点头。
于是他认命地带着王洵回到他的住处。
老头在屋里救齐慕云,王洵在屋外烤鸡。
鸡烤好了的时候,老头就从屋里走了出来。
王洵连忙起身正要进屋去看看,老头一抬手,门窗就迅速合了起来。
「那小娃子是你什么人?」老头坐在了烤鸡旁边。
王洵看了看关闭的门窗,又坐回了烤鸡前:「不是什么人。」
的确也不是什么人,刚认识五天而已。
「她要杀的人就是我要杀的人,觉得两个人杀人总比一个人杀人要好。」王洵笑着将鸡从烤架上取下来,眼底没有丝毫笑意。
老头接过王洵手里的鸡,笑了两声。
「就那个小娃娃?怎么杀人?用嘴咬吗?」说完就咬了一口烤鸡。
王洵轻笑了出声,这次眼中有了细碎的笑意。
他的确也没有想到最后齐慕云会上嘴去咬,原本他是要上前去帮她的,还没动作就看她一口咬了上去。
像是只护食的小狗,一点都不像是堂堂一国公主。
老头说齐慕云是第一个在中了他毒后还被救回来的人,也算是种缘分。
主要是王洵烤的鸡实在好吃,所以老头留下了两个人,说是要收他们为关门弟子。
王洵早就意识到眼前的老头就是传闻中的那个高人,能做他的徒弟自然是想都不想地答应下来。
只是齐慕云有些别扭。
刚咬了人家一口,转眼就要叫人家一声师父,实在是有些让她堂堂一国公主的脸面挂不住。
「要不是这个小娃子的鸡烤得不错,我还不收你呢。」老头见她这么别扭,咬了一口手里的鸡腿,从鼻子里哼了一声。
别扭归别扭,复仇却是最重要的事情。
齐慕云连忙笑着脸上前给老头泡了壶茶,端茶给他的时候认真道:「师父请喝茶。」
在一旁的王洵一下子笑了出来,这个齐国公主,好像比他想象中要有意思得多。
5.
黔行山顶的鸟群突然惊起,如往日一般四处逃窜。
林中的两个人一手持剑纠缠在一起,难舍难分。
几个回合下来,齐慕云手中的剑遍被王洵挑开落到了一边。
王洵连忙上前接住往下落的齐慕云。她的腰肢纤细,他轻轻一环便能环住她整个人。
「小慕云,轻功还得好好练才行。」一落地,王洵弯了眉眼,与他刚刚在空中缠斗的模样判若两人。
他的手掌发热,贴在齐慕云的小腹处,那股热意一路从她的小腹窜到了脸上。
她连忙挣开王洵,跑过去捡起自己掉落的剑。
「这局不算!重来!」说着便举着剑朝王洵扑过来。
王洵见她一张小脸面带桃色,眸子里的笑意更深了几分。
齐慕云的长进很快,但在王洵面前还是有些弱了。
不过几个回合,她的那把剑又被王洵给挑开了。
「再来!」她好像越战越勇,被她轻轻咬住的下唇显示出她此时的不甘心。
王洵抬手挡开了她扫过来的剑。
这个小丫头倔强得很。
怕是今日不输给她,他就别想回去了。想至此已经几个回合下来,他手腕轻轻一转,剑便被齐慕云挑了下去。
齐慕云的剑落在他的肩上,表面满是得意之色:「承让了。」
真是可爱啊。
王洵低着头,忍着笑,一路随着齐慕云回到住处。
只是她走着走着突然停了下来,突然回过头来,一手搭在王洵的肩上。
「你胜我两局,我胜你一局,说起来还是你厉害,你不用如此沮丧。」她苦口婆心,「改日再练练,定是……我也会多练练……」
她以为王洵这一路上的不言语是因为败了而沮丧。
王洵抬头,满眼像是盛了繁星,眼尾眉梢都是笑意。
「好。那你快去捉只野鸡吧,临出门时师父说了捉不到野鸡今日便别回去了。」他笑着提醒齐慕云。
齐慕云的表情僵在了面上。
她忘记了,短短三年,黔行山上的野鸡野鸟都被齐慕云捉了个遍。
她负责捉,王洵负责烧,而老头负责吃。
……
「于是他们三个人在山上过上了幸福快乐的日子?」我难以相信,故事是这样的。
虽然我是喜欢甜甜的故事,但是这个故事……
「狗贼必须死!」我一只手握拳砸在了石桌上。
书生给自己又续了一杯茶。
他看着杯中的茶,笑道:「你倒是泡得一手好茶。」
这话说得不错。
我从未学过泡茶,但是泡来的茶喝过的人无一不称赞。
书生的指腹轻轻刮过杯沿。
「与我一位故人泡的茶,很像。」
6.
老头三年里从未正式教过齐慕云和王洵什么,但他们好像什么都学会了。
这年惊蛰,老头让齐慕云为他泡一壶好茶。
齐慕云在这三年里自己摸索出了一种独特的泡茶手艺,老头很是喜欢。
老头喝了一口茶,看了桌前的二人一眼:「明日你们便下山去看看。」
闻言二人抬起头来。
他们早就想下山去了,但每次都会被老头拦下来。
「师父?」齐慕云开口询问。
「学了这么多,要下山去试试才知道学的东西管不管用。」老头放下杯子,「一月的时间便回来。」
王洵和齐慕云学了这么多,无非就是想要报仇。
此时听老头这么说,复仇的念头在心中拢在一起,连眼中都布满了杀意。
老头却继续道:「老夫是让你们下山去历练,不是让你们不知死活地去送死。历练一个月便回来,不要去做自不量力的事情。」
二人忙道一声是。
虽然答应了老头不去寻仇,但是王洵和齐慕云还是到了上京。
和他们一起到达上京的还有征战归来的大将军。
他们站在人群中,看着道路中间骑在马上的大将军,眼中恨意翻滚。
但是他们终归不是三年前的他们了,三年的沉淀已经让他们学会了不鲁莽行事。
「大将军回来了,他一定会为弟弟弟妹主持公道的!」齐慕云身边的一个妇人小声泣道。
「你快别说了,那人就是大将军的侄子,你说要他主持什么公道!」一大汉连忙拉着妇人退出了人群。
王洵和齐慕云对视了一眼,也跟着退出了人群。
大汉拉着妇人拐过几条小巷子,才到了城边上的一处简陋的住宅。
齐慕云抬眼就看到了挂在门上的白灯笼。
妇人小心地擦了擦脸上的泪,随着大汉进了屋。
看样子这住宅里是刚有人去世。
王洵一手环住齐慕云的腰,还没等她反应过来,就带着她落在了屋顶。
这三年里王洵的轻功已经到了雁过无痕的境地,而齐慕云单就轻功不行。
刚在屋顶站稳,齐慕云看着腰间的王洵的手愣了一下。
「最近好像瘦了。」王洵捏了捏她目光所及之处,然后笑着放开了手。
明明从面上拂过的风是凉的,齐慕云的脸还是烫了起来。
王洵弯了眉眼。
这时屋里传来了细碎的声音,带了压抑的哭声。
王洵蹲下来,在脚下一处轻轻取下一片瓦来,屋里的声音瞬间清晰了起来。
「母亲身体不好,你做什么要这般刺激她!」是方才的大汉。
妇人在桌前坐下,用一条布巾捂住口鼻,生怕自己的呜咽声传出去。
大汉继续道:「那王乾不是我们惹得起的人,过些日子我们就离开这里吧。」
听到这话,妇人瞪大眼睛看他:「那可是你的亲弟弟!他地下有知,怎么能瞑目呢!」
「要怪就怪弟妹长得招人了些。」大汉哀叹一声。
王洵和齐慕云在屋顶听了一会儿,就知道了大概发生了个什么事情。
等他们回到客栈,听到邻桌聊天,就理清了这事情的来龙去脉。
那个王乾是大将军的侄子,仗着身后是大将军平日里在城中无法无天,专门强抢良家妇女。
前两日刚逼死了一个貌美妇人。
想来那个貌美妇人就是那个大汉的弟媳了。
王洵看了一眼刚端上来的菜,再笑着看齐慕云:「解决完这事回去,差不多一个月。」
这想法与齐慕云不谋而合。
她不自在地错过王洵的目光,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可不肖一会儿便吐了出来:「没你做的好吃。」
王洵看着她拧在一起的秀眉,笑了起来:「回去再做给你吃。」
7.
为了不打草惊蛇,刺杀王乾的事要神不知鬼不觉。
王乾喜欢美貌女子,所以齐慕云提出用自己做诱饵。
「你看着我做什么?」齐慕云侧过脸去,不用正脸对着王洵。
明明她和王洵已经相处了这么多年了,如今却越来越别扭了。
王洵轻笑一声,答道:「你的确是长得招人了些。」
此番他们进京是易过容的,此时齐慕云的脸顶天能算个小家碧玉。
她一时间不知道王洵这话是夸她,还是揶揄她。
最后王洵没有同意齐慕云的这个提议。
当天夜里,王洵就带着齐慕云潜入了王乾的家中。
「你为什么对他家里这么熟悉?」齐慕云被他带着落到了一处房顶,小声问已经蹲下来的王洵。
王洵刚摸到瓦的手一顿,回头来看她,嘴角牵起一抹笑来:「以前来过。」
此时的王洵看上去,竟比他头顶的那轮月亮还要冷清。
齐慕云一直都知道,王洵的心上藏着秘密,不可以和任何人说的秘密。
这个秘密一定和大将军有关。
王洵轻轻将瓦片移开,屋里的光一下子漏了出来。
屋里旖旎一片,衣物散落一地。
齐慕云连忙也蹲下来,正要看个究竟就听到屋里有女子的娇喘声。
「爷~」
齐慕云刚看到屋里那铺满地的衣物,眼前便一片黑色。
是王洵的手覆了上来。
他的声音就响在她耳边,带着略微沙沙的感觉:「不要看。」
不知道齐慕云的眼睛被蒙了多久,屋内细碎的声音总算是消停了下来。
就在王洵的手刚从齐慕云的眼上拿开,齐慕云就连忙用自己不算好的轻功离开了屋顶。
齐慕云一口气跑了许久,一路跑回了客栈。
她进屋正要关上门,追上来的王洵连忙卡在门上。
「你怎么了?」王洵追了一路,说话却没有一丝喘息。
齐慕云不答话,手上要用力关门,又见王洵就卡在门上,怕弄疼他就作罢了。
她放开门自己走进屋里,坐在小桌旁。
王洵也进了屋,回身将门关上。
他刚走到桌前,就听到齐慕云开口问:「好看吗?」
「嗯?」王洵一愣。
齐慕云不再说话。
屋子里静了一会儿,王洵扑哧笑了一声。
「好看。」他带着笑意答。
原本还懊恼自己有些无理取闹的齐慕云听到他这样答,一时间气得站了起来。
王洵抬手放在她的发顶,眉眼弯弯:「你好看,吃醋更好看。」
「我,我,我没有吃醋!」齐慕云连忙解释,「我是只觉得非礼勿视,你不让我看,自己还看了那么久。」
「你怎么知道我看了?」王洵凑近她,温热的气息吐在她的脸上,让她的脸迅速染上一层桃红。
「小慕云,你就是在吃醋。」
……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太甜了!」我双手捶桌。
书生抿了一口茶。
「两个伤痕累累的人,在三年的相处中不喜欢对方才怪!齐慕云还嘴硬,为什么她越别扭我越觉得甜?」我露出满意的笑容。
年纪大了就是喜欢这种甜甜的故事。
书生看了我一眼,笑道:「是挺别扭的。」
我点点头。
「继续讲,继续讲,我要听他们杀了狗贼然后携手走一生的后续。」
8.
王洵打听到王乾过两日要出城游玩的消息,这正是他们下手的好时机。
齐慕云将盘子里的花生夹起又放下,夹起又放下,问王洵:「你从哪儿打听到的?」
进京之前,王洵就说大将军要回京了。这也是他去打听到的?
这几年他们一直在山上,齐慕云对山下的事情一无所知,王洵却好像了如指掌。
王洵闻言看着齐慕云筷子下的花生,答道:「日后再告诉你。」
很快就到了王乾游玩的日子。
王洵和齐慕云乔装打扮后,随着一行人出了城。
王乾的马车在一处山脚下停了下来,齐慕云看着他左拥右抱着两位美人从马车上下来。
「你们都给我看着点,不要扰了爷的雅兴!」王乾对身后的几个彪形大汉吩咐后,就搂着两位美人上了山。
齐慕云一双手捏成了拳头,眼中都是怒意:「他残害了那么多无辜女人,如今还这般荒淫,今日我一定要让他死在此处。」
王洵轻轻握住她的拳头:「好。」
片刻后,王乾就带着美人来到了山中一处隐蔽的小池处。
几番调笑,三人的衣物都去之八九。
齐慕云蹲在树上,看了一眼身旁的王洵,问道:「好看吗?」
王洵原本还冰冷的一张脸瞬间柔和了下来,他回头笑道;「别醋了小慕云,若不是此时最好下手,她们送我面前我都懒得看一眼。」
「我没醋。」齐慕云拧了拧眉。
王洵失笑地回头,一根银针被他从手里利落地甩出。
那根银针精准地从王乾的后脖扎进身体里。
王乾感到后脖一凉,刚伸手摸了一下就倒在池中。
还没等两位美人惊叫出来,齐慕云就飞身上前点上了二人的哑穴。
「你先带她们离开。」王洵也落到池边,他背对着池子将池边女子的衣物扔给了齐慕云。
齐慕云一愣,心里舒畅了些。
她看了一眼倒在池中还没死的王乾,连忙给瑟瑟发抖的二人披上了衣服,用她不咋样的轻功带走了二人。
看着齐慕云略显笨拙的背影,王洵弯了嘴角。
她一定想不到她这模样有多可爱,与她平日里嘴硬利落的模样判若两人。
等他转身面对池子中的王乾时,面上的笑意消散于无。
王乾看见他一双眼睛都瞪大了。
「怎么?以为我死了?」王洵走到他跟前,抬脚踩在他靠在池边的手上。
王乾张了张嘴,发不出声音。
王洵一掌拍在他的头上,刚扎进去的银针就从他体内退了出来。
「你是王洵?」王乾声音惊恐。
王洵笑着将脸上的假面撕下来,蹲在他面前笑了起来,眼中没有一丝笑意。
王乾的身子开始抖了起来,连声音都开始发抖:「洵儿,我是你堂哥啊!」
王洵从袖中拿出银针扎进王乾的头顶。
「洵儿洵儿,你饶了我吧,求求你,求求你。」池子里突然发出一阵骚臭味。
他浑身动弹不得,却能看出连头发丝都在颤抖。
王洵轻笑一声,见他这样十分满意,又取出一根银针扎到他的脖子上。
「我当日说过,若我回来,便一定让你们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王洵的声音像是从地狱里发出来一般,冷得让人打颤。
他依旧拿出银针扎在王乾的身上:「当日,你们对我母亲做出那样的事,就应该想到会有今日。」
「我不死,便是你们死。」转头回来的齐慕云刚好听到这句像是带着千年寒冰的话。
王洵身上的秘密她从来没想过要去窥探,但是他此时的模样让她心疼不已。
就在她不知道要上前还是要回避的时候,王乾拼尽全力将一把匕首插进了王洵的身体里。
那把匕首是王乾藏在身上的。
他这样的人,想杀他的人何其多,肯定留了一手。
齐慕云见状连忙奔上前去扶住了王洵,王洵看着已经瘫软在池边的王乾,突然笑了起来。
他伸手点了王乾的哑穴,从身体里拔出那把匕首,一刀一刀划在王乾身上。
「这匕首上有毒,我们先走。」齐慕云见王洵双眼猩红,心疼地稳住他。
王洵此时嘴角有血溢出,手上的力道却没有改变。
等他划了不知道多少刀,王乾只剩下一口气的时候才停了下来。
他将刀扔到池子里,搂住齐慕云的腰,回头对她笑了起来,仿佛刚刚那个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出来的人不是他。
「哭什么?我不会有事的。」
9.
齐慕云一路带着王洵跑回了黔行山。
刚到山脚下,被她扶着的王洵已经将整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了她身上。
「王洵?」她侧头看过去,发现王洵已经脸发白、唇发紫昏死过去。
「王洵!你个王八蛋!你个骗子!你说了不会有事的!」恐惧感袭上齐慕云心上,连声音都带了不易察觉的哭腔。
她没有亲人,没有国家,身边只剩下一个王洵了。
王洵绝对不可以死。
等齐慕云带着王洵出现在老头的屋外时,她已经用尽了自己最后的力气。
「师父。」齐慕云看着推门出来的老头,一双眼睛里终于蓄满了泪水。
上一次哭,还是她父王死在她面前。
「师父,您快救救他,只有您能救他了……」说完最后一句话,她也倒了下去。
这三天里她怕有人追上来,更怕王洵撑不住,不敢吃不敢睡一路赶回黔行山,力气早就消耗殆尽。
老头看着倒在屋外的两个人,认命地叹了口气。
当他想分开二人带进屋时,发现齐慕云抓着王洵的手怎么拉都拉不开。
「你们就可劲儿折腾我这把老骨头吧。」老头气得一手拎一个,将二人都拖进屋里。
齐慕云睡了很久,她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
梦见她是天界下凡历劫的仙子,司命给她安排的命数是亡国无亲,被大将军带回上京献给周王,她一心想要报仇却被人当作玩物,最后成功杀了大将军然后投入了井中。
但是画面一转又回到了大将军要将她送入宫的前一夜,一个少年闯进了她的房间,也闯进了她的命里,将她的命数搅得一团乱。
迷糊之际有人握紧了她的手,突然被人轻轻一拽,她就被人从梦境中拽了出来。
缓缓睁开眼发现是王洵的那间小木屋,她侧过头就看到了躺在旁边一张床上的王洵。
王洵一双好看的眉拧得很紧,额间都是细密的汗。
齐慕云连忙坐起来,想要去拿热毛巾过来给他擦擦,可是她还没下床,王洵握住她的手的力道就大了些。
「不要走。」王洵的声音喑哑,一双眼睛依旧紧闭。
此时老头从门外推门进来,看到已经醒了的齐慕云并没有太大的反应,只从鼻子里哼出一声气来。
「你们两个倒是有意思,先是你握住他的手不放,后是他握住你的手不放,好像老夫是个棒打鸳鸯的恶人。」老头端着药走到了床前。
听了他的话,齐慕云一张脸迅速烫了起来。
「师父,他怎么样了?」看着老头放在床前的药,齐慕云急急问道。
「还死不了。」老头瞪了床上的王洵一眼,「我让你们下山去历练,你们非要跑到那上京去。几条命也不够你们这样折腾的。」
……
我给自己也倒了杯茶,茶有些凉了。
「齐慕云的那个梦是真的吗?」我抿了一口茶,「她竟是位仙子下凡?」
书生摇了摇手中的扇子,看着我笑而不语。
我知道他肯定觉得我孤陋寡闻。
「也不怪我不晓得,这五百年里我日日在此处熬汤,人间的事倒是听了不少,天界的事却无从得知。」我这孟婆汤自然是只对凡人管用的。
天界自有天界的诛仙台。
我不知道天界的事也是很正常的。
书生点了点头,提醒道:「这位仙子,你认得。」
我怎么会认得呢?
「你这个书生,也忒会开玩笑了。」我笑着又饮了一口茶。
书生手一挥扇子就被他合了起来,他用扇柄点了点我的额心。
突然我的脑袋开始天崩地裂般的疼痛,像是有人在我脑子里,想要从里面将我的整个脑袋撕碎。
「你这个书生!你讲故事便好好讲故事,怎的用这些下流手段!」我疼得捂住脑袋骂了起来。
书生笑着继续开始讲故事。
10.
齐慕云醒来的第二天,王洵才转醒。
老头看着二人,一人安静喂药,一人乖乖喝药,觉得甚是欣慰。
「我觉得你们也不用去寻什么仇了,算个好日子成个亲,生个大胖小子就留在这黔行山陪我这个老头子得了。」老头哈哈笑着走出去。
屋里的两人闻言都热了脸。
齐慕云执勺的手一抖,那勺药全落在了王洵的身上。
「你不愿意,也不用如此待我吧?」王洵含笑的眼睛看向齐慕云。
齐慕云此时连耳垂都红了个彻底,连忙将药碗放到一旁想要用衣袖去擦王洵身上的药渍。
「不,不是的。」她想解释刚刚那药是不小心的,但是好像越说越有些奇怪了。
王洵看着她手忙脚乱的样子,笑意更甚:「嗯?那就是愿意了。」
这话一落,齐慕云那白嫩的脖子也染上了淡淡的桃色。
一时间,屋子里的气氛暧昧十分。
过了良久,齐慕云捏着王洵衣服上的药渍,指尖微微泛红。
她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还能看到那时为了从大将军府里逃出来而将手腕磨得血肉模糊的样子。
「可是我身后还有齐国。」她的声音那般小,却能听出里面带出的坚定。
她抬头看向王洵,一双眼睛里带着谁都动摇不了的信念:「王洵,我必须要杀了他。」
王洵伸手覆在她的手上,将底下的药渍都盖在底下。
「我知道,我说过我们要一起杀了他。」他握着她的手,眼底的寒冰一闪而过,随后化作一池春水,「然后我们便回来成亲好不好?」
最后一句话好像将他们两个人的一生定格了。
只要他们把大将军杀了,他们就会有幸福美满的一生。
幸福美满的一生,这是他们曾经想都不敢想的结局。
当齐国王宫被大将军带人血洗的那天,齐慕云的心就已经死了。在来周国的路上,她无数次地想自己会怎么死在报仇的路上。
从来没有想过多年后的今天,会有一个人对她说,等报完仇就要娶她。
齐慕云的手一动,反过来就和王洵的手十指相握。
她弯了眉眼,带着小女儿的羞涩笑得格外甜美:「好,一言为定。」
……
书生的声音缓缓落入我的耳中。
我好像能看到齐慕云那张笑起来的脸,比桃花盛开还夺目几分。
像是有一只手从我脑子里将什么东西撕开,剧烈的疼痛后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渐渐清晰,那些像是被烙印在脑子的记忆开始扑面而来。
我缓缓放下手,看着眼前这个书生。
「齐慕云就想啊,如果能快一点杀掉那个狗贼,她就能快一点嫁给王洵了。」我接了书生的话,开始继续往下讲,「那时候她还想过要为王洵多生几个娃娃,想着让娃娃们可以整天围着师父转,想着师父一定会被娃娃们烦得吵着嚷着要躲起来。为了这一天,齐慕云疯了一般地开始练功。她从来没有说过,她有多么多么想要嫁给王洵。」
书生听着我讲,收了手中的扇子,饮了一口茶。
我眯了眯眼,看着他那张脸笑了一声,开始继续往下讲。
11.
齐慕云和王洵再次下山是在一年后。
听说大将军受了重伤,日夜赶路回了上京,此时便是杀他的最好时机。
依旧是齐慕云给老头泡了一壶好茶,这一年来她泡茶的手艺也更精妙了。
可老头看着眼前的茶却没了兴致。
「此去小心。」老头知道就算他想拦下他们也无用,只能如长辈一般叮嘱他们一句。
见气氛渐渐有了点生离死别的意思,老头连忙别过眼去,别扭道:「小云儿答应要生几个娃娃来给老夫玩玩,你们可是要说话算话的。」
王洵握住齐慕云的手,眼尾眉梢都带了笑意。
「好。」
他们进入上京的时候正好看到了四处张贴的重金寻医的告示。
想来那大将军当真是受了极严重的伤,才会满天下地寻找名医。
老头自是授过他们一些医术,只是为了在危急时刻自保,怎么也到不了能被称为名医的地步,但是骗骗普通人还是可以的。
王洵带着齐慕云光明正大地走进了将军府。
府内一片祥和,只有精通武艺的人才能察觉到府里的各个角落都布满了武功高强的暗卫。
「名医请跟我来。」将军府的管家带着易过容的王洵和齐慕云进了后院,最后领着他们到了大将军的屋里。
大将军躺在床上,面上血色全无,看上去已是弥留之际。
一屋子的郎中大夫,草药味扑鼻。
王洵同所有大夫一样,上前去诊了脉,得出几句结论,开了一副药方。
他将药方给了管家:「服用两日,一日三次,两日后转好我再换药方。」
这话一落屋里原本还在窃窃私语的大夫们都静了下来,他们当中谁也说不出两日后转好的话。
管家立马应了下来,将他们二人视作上宾在府中安顿下来。
「怎么样?」一进屋,齐慕云便用内力传音问王洵。
这府中上下都布满了眼线,他们如今便是一句话也不能随意说。
「脉象有问题,不像是在战场上受的伤。」王洵回忆起刚刚给大将军诊脉时察觉的脉象,那绝对不像是一个弥留之际的人该有的脉象。
为什么会有这样的脉象?他也还想不明白。
那脉象不像是外伤所致,也不像是中毒的样子。
他原本在医药方面也不精通,一时也拿不准现在是个什么情形。
齐慕云是作为王洵的药童一起进来的,所以今天她没有为大将军诊脉,自然也不知道王洵所说的奇怪之处在什么地方。
只是她一垂眼就看到了王洵的指尖好似染了一点墨一般。
「这是你写方子的时候染上的?」她捉住王洵的手,原想笑着揶揄他几句,却看到他手指的地方好似有什么东西。
王洵方才一直没有注意,听齐慕云这么一说才看向了自己的手指,中指指尖有一个黑点,不细看会以为是沾染上的墨汁,但是只要细看就能看出其中的端倪。
他脸色大变,连忙从齐慕云手中抽出自己的手。
那是蛊虫。
他曾在老头的书中见过,羌族世世代代养蛊,其蛊比毒更骇人。
这一切都是一个圈套。
大将军知道王乾是他们杀死的,所以才这样引诱他们上钩。
……
我捂着面,声音从我掌心里传出来:「她不知道,她不知道那是蛊虫。她要是知道那是蛊虫,就不会不愿意离开,就不会任由那蛊虫一日日啃食他的五脏六腑。」
有泪从我的眼角滑落,泪水溢满指间:「早知道她在黔行山上就该将那屋子里的书都看个遍。」
书生坐在我对面,见我这般也不出言安慰,只是轻轻摇了摇手中的扇子,一阵清凉的风带着熟悉的味道落到我的脸上。
我开始继续讲后面的故事。
12.
大将军不知道通过什么手段,将子蛊只种进了王洵的体内,其他替他诊脉的郎中大夫都没有任何异常。
王洵替他诊脉时,发现他的脉象不正常是因为母蛊就在他的体内。
在外人眼里大将军已经离归西不远了,实际上他却是在昏睡中操纵蛊毒。
子蛊一旦进入宿主的身体,他体内的母蛊就会有所察觉。
大将军没有病,只要王洵被子蛊啃食干净,他就会安然无恙地醒过来。
这一切王洵都知道,齐慕云却一无所知。
她只知道王洵跟她说,他找到法子能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死大将军,却不知道是用什么法子。
「小慕云。」王洵一向喜欢这样叫她。
齐慕云看向他。
「明日我进他的房间里把其他的人都支出来,你能不能帮我引开那些屋外的暗卫?」他的手指一下又一下地磨蹭着齐慕云的掌心,原本是金枝玉叶的手如今却多了许多的茧。
齐慕云一愣,这几天里王洵从未跟她说过他的计划。
「你明天要动手了?」她捉住他的手臂,有些激动。
她不知道,就在她手掌下面的地方,王洵的手臂上出现了一条黑线。
那条黑线从手腕连至胸腔,很快就要到心脏的位置了。
「嗯。」再不动手,就来不及了。
王洵看着她,眼中像是盛了一池春水,原本他以为这次回去,他就可以迎娶她了。
齐慕云的眼睛亮了起来。
「你有十足的把握?」她又有些担心。
王洵的武功她自然是信得过的,连老头都时常感叹他是天之骄子。
但是哪怕是有半成没有把握,她都不愿意让他去冒险。
王洵伸手将她额间的碎发撩到耳后,眉目间都带了笑意。
「自然是有的。你将那些人引到黔行山下,若是自己解决不了就叫师父帮帮你。」
「为什么要引到黔行山?你要很长时间吗?」齐慕云心里升起一阵不安,「你把计划跟我说,你轻功比我好,你去引开他们。」
她不知道王洵的计划,心里的不安愈来愈盛。
「我的轻功比你好,所以才好脱身。」他揉了揉她的发顶,「小慕云,别闹了,在黔行山等着我。」
最后齐慕云还是被王洵说通了。
在王洵再三保证下,她同意先回黔行山等他。
「王洵,你若是敢不回来,我就是下辈子也不会放过你的。」齐慕云在他怀里,恶狠狠地说道。
王洵环着她的手紧了紧,笑了出来:「好。」
第二日王洵进了大将军的屋子,告知了所有人大将军是中了巫蛊之毒,需要将他体内的蛊虫引出来才行。
为了不妨碍他引蛊,一干人等从屋里退到了屋外。
世人都听说过羌族的巫蛊厉害至极,所以在场的所有人都害怕得不敢靠近。
在王洵割开大将军的手腕放血时,齐慕云也按照他们的计划,露出她的本来面目袭击了其中一个暗卫。在屋外所有人都没察觉的情况下,与一众暗卫一路扭打出了将军府。
大将军在此时睁开了眼,他没有想到自己会被人猛地从昏睡中拉出来。
王洵给他点穴的那一瞬间,他伸手便撕碎了王洵身上的衣物。
那根贯穿王洵身体的黑线触目惊心。
大将军笑了起来,却气若游丝:「不愧是老子的种,五脏六腑都被那蛊子儿吃得差不多了吧?还能这般面不改色。」
王洵提起放血的匕首一刀插进了大将军的胸膛。
大将军的血喷了他一脸,让他此时看上去像是从十八层地狱里出来的厉鬼。
「哈哈哈!」大将军张着血口,「今日我死在你手上是我将你低看一等,但你以为你身边那个齐国小公主就没事了?」
王洵冰冷的目光一滞。
大将军看着他,一双眼睛里带着狩猎的快感:「你猜她体内有没有蛊子儿?」
王洵握着匕首的手一顿,他想起来她无故出现的额间的细汗。
13.
王洵将匕首从大将军的胸膛拔出,大将军疼得闷哼一声。
「若不是老子,当日你早被你母亲毒死了。」还不等王洵下一步动作,他又开口。
「你母亲见你这样,说不定就不后悔生下你了。」他眯了眯眼,笑了起来,「她死在我身下时,也说要将我千刀万剐。」
这句话落入王洵的耳中,那些不堪的回忆涌入脑中,让他的理智完全被杀意取代。匕首一刀刀落在大将军的身上,仿佛要将他剁成肉泥,直到大将军还剩了最后一口气。
他的声音已经小到让人听不见了,王洵却依旧能听到他说:「就算老子死了,你也流着老子的血。」
这一次王洵没有再落下匕首,他用匕首划开了大将军的手臂,能清晰地看见趴在那上面的蛊母。
只要他把蛊母带回去,师父一定有办法将齐慕云体内的子蛊取出来。
王洵将一侧的烛火打翻到床上。
原本他是要一起葬身在这里的,但是现在不行。
他带着从大将军身上取下来的蛊母,一路跑回了黔行山,跑回了他们一直住的小木屋。
齐慕云坐在屋外的那块石头上,看见他回来便高兴地扑过去。
她紧紧抱住他的腰,生怕只要她一放手人就会不见:「你回来了!」
王洵抱着她,轻声询问她:「小慕云,你疼不疼?」
「嗯?」齐慕云没反应过来。
王洵将她从怀里拉开,拉起她的手轻轻撩上她的袖子。
白嫩的手臂上光洁无瑕。
什么也没有。
她什么也没有。
真好。
王洵一口血从口中喷出。
他看着吓坏了的齐慕云,想抬手盖住她的眼睛却来不及了。
他倒在了齐慕云的怀里。
「小慕云,我回来了,不用等我了。」
……
「师父说他早该死在将军府,却为了带回蛊母生生拖着自己残败的身体日夜兼程熬了两天。」想起那一幕,我的心还是像被什么狠狠削了一刀那般疼。
我想起来了。
我全部都想起来了。
我就是齐慕云。
王洵死后没多久,我也因为伤心过度而死。但我是九重天上的和玉仙子,死了之后便回到了天上,没有落入轮回。
我去问过司命,他说王洵只是他瞌睡时寥寥一笔,没想到王洵竟然自己偷偷有了自己的命数,就是司他也查不到王洵的前世今生。
我上天入地找了许久,都没有找到王洵的来世。
于是我日日饮酒,夜夜饮酒,在心灰意冷之际不小心从诛仙台落了下去,落到了这地府。
前尘往事忘得一干二净,只记得自己要等一个人。不知道要等谁,却知道一定要等他。
我就做了这孟婆,天天看着这些鬼来鬼往,想着总有一天我会想起来要等谁。
14.
「你见过他对吗?」我一双眼睛红了又红,问书生的话都小心翼翼,「你不是他。」
书生的脸跟王洵一模一样,只是他那双眼睛让我一眼就知道他不是王洵。
书生眨了眨眼,他就变了一张脸。
「他在那桥下等了你许多年。他就站在那儿眼巴巴地盼,盼了一年又一年。」书生指着奈何桥,叹了口气。
「他不知道你是不是过得好,活得肆意。废了好大的功夫才从地府逃了出去,回到黔行山的时候却发现你已经死了好多年了。」书生将面前已经凉掉的茶泼到了一边,「他不知道是不是他在桥下错过了你,可是他明明一刻也没有休息,一直等在那里啊。」
「于是他成了一缕孤魂,飘在世间。每每哪家有新生的婴儿,他都要去看一眼,看看是不是你。」书生笑叹一声,「遇到我的时候,他只剩下三魂两魄了。我劝他乖乖落入轮回,他却说如果没有你,世世生生于他都没有任何干系。」
「最后他只剩一魂一魄的时候,被一阵风吹到了这里。他看见你的那双眼睛,便知道是你。可是他那一魂一魄已经支撑不起他的形态,也不能再与你说一句话。」书生说着便苦笑起来。
「他就在这儿,日日与你为伴。他看着你一锅又一锅地熬汤,生怕那汤汁再溅到你身上。他看着你与过往的小鬼们说笑,想着你亡国之前应该也是这般的灿烂活泼。他总是想,若是能再早一点认识你便好了。」
我听着书生这些话,只觉得心口疼得厉害。我抓住他的手,泪一滴一滴往下落。
「求求你,求求你,告诉我。」我泣不成声,「他在哪里?在这里吗?他还在吗?」
书生展开扇子。
扇上有什么东西如一缕烟落了出来。
书生不知道用了什么法子,那缕烟堪堪现出人形。
王洵眉眼弯弯,还是如几百年前那般,好看得令人移不开眼睛。
「小慕云。」他的声音轻轻的,却带了几百年的思念。
我朝他扑过去,却扑了个空。
书生挥了挥扇子,对王洵道:「看在你给我泡了那么多年茶的份上,给你一炷香的时间,然后就给我乖乖去轮回。」
王洵双手抱拳朝他施了个礼:「多谢白临君。」
「不用谢我,我不过看不得傻人罢了。」书生说完便一溜烟消失了。
我愣了愣,原来他就是白临君,那个放弃仙职游历人间几千年的上仙。
没等我回过神来,王洵便笑着将我拉入怀中,顺手将我身上的黑布取了下来,然后伸手拨了拨我额前的碎发。
「不是让你不要等我了吗?」他的吻冰冰凉凉地落在我的额头上。
我又哭了起来:「那你为什么要等我?」
他似乎没想过我是这样的反应,笑了起来:「以前从未见你哭过。」
哭过一次,那次他晕过去了,所以没看见。
「那我以后多哭给你看。」我环住他的腰,却发现他的形态渐渐透明。
想起刚刚那个书生的话,我不敢再耽搁,就要将王洵送入轮回。
王洵被我毫不留情地扔进轮回的时候,笑还僵在嘴边。
没关系。
我们来日方长。
我们有生生世世。
这一次,我不用再等他五百年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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