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老鸨说,「你是院里唯一的赔钱货!」
这话从我进醉香楼起她就常说,所以我一直都知道王妈妈不喜欢我。这种厌恶在前几日我同她当街大闹一场之后达到了顶峰。所以当翠柳告诉我,她偷听到王妈妈说要把我卖给赵公公的时候,我一点也不惊讶。
我只惊讶她竟然能把我卖到十两银子的高价。所以在感慨王妈妈黑心的同时,我也对我的买家有了个第一印象——有钱,而且好骗。
翠柳扶着满身是伤的我喂了口粥,担忧道:「你真的……要去太监的宅子里伺候?」
我知道她在怕什么。醉香楼里的姑娘们都说,太监最是可怕,高高的个子,尖细的声音,一张褶皱的脸像僵尸一样惨白,还喜欢折磨人。我没见过僵尸,但我见过死人,醉香楼后院的井里隔三岔五就打捞上来惨白肿胀的尸体,我想应该就是那么白。
我也怕,可我知道,怕也没用。
太监吃人,可醉香楼也吃人,还连骨头渣都不吐。
「太监一般都在宫里,应该……很难见到。」我艰难咽下嘴里的米汤,安慰翠柳。
我在醉香楼已经待了八年了。攒下的为数不多的钱一朝散尽,护了我八年的鸯姐姐也走了,前几日我发了疯一般当街咒骂王妈妈时,我便知道我留不住了。我也该走了。
我伤好后,便头也不回地去了新主子的宅子。后院管事的女人姓刘,我见到她就磕头喊了一句「刘妈妈」。她脸色一僵,我被骂了青楼买回来的丫头不懂规矩,才知道原来要叫刘嬷嬷。
作为新进府的粗使丫头,又没有特长,我干的都是最苦最累的活计——浣衣、洒扫,甚至偶尔小厮忙不过来还会让我打水、烧柴。
可我却不觉得苦,活计虽重,但是不用挨打,也不用受罚。刘嬷嬷常拧着眉毛骂我没规矩,但也只是骂而已。秋菊常说刘嬷嬷严厉,可我却觉得她很好。
身上的旧伤渐渐好了,也没再添新伤。开春不再下雪了,浣衣也不会生冻疮了。我以为日子会渐渐好起来的,可我在我入府一个月的时候,受了刘嬷嬷的第一次罚。
我打碎了价值不菲的清白瓷盘子。刘嬷嬷是真的动了气,不许我吃饭,叫我跪在院子中反省。
我身为最下等的粗使丫头,原不该靠近厨房的。如果我没有去厨房找秋菊,就不会打碎她手上端着的清白瓷盘子,也就不会让那盘造型别致、色泽鲜亮的炒牛肉喂了土地公公。
我跪着看天色慢慢暗下来。今日天黑得比往常都早些,天边厚厚的乌云压过来,在傍晚时节下起了暴雨。
之前我手上的倒刺总是勾坏主子衣服上锦绣的花纹,秋菊帮我从厨房偷了块猪胰,让我合着蒿叶捣碎了涂手。这次我去厨房找她,是想送一块我绣的帕子给她作为感谢。
早春的雨水裹着刺骨的凉浇下来,湿透的衣服冰凉地黏在我身上,我止不住地抖。
那盘菜是我故意打翻的。一看颜色就不对,我在醉香楼什么腌臜的手段没见过,这种低级到能看出来的毒是最常见的。
天已经黑透了,丫鬟们合住的房间里透出的微弱灯光也熄了,我的眼前失去了最后一点光亮。我本以为我早已在醉香楼习惯了罚跪,可双膝传来的针扎般的疼痛依旧啃噬着我的骨头,让我分不清顺着头发滴下来的是冰凉的雨水还是冒出的冷汗。
我才不管那盘有毒的牛肉是谁做的,要给谁吃。我只知道秋菊如果把它端上去,出了任何事她都脱不开干系,至少一顿打是免不掉的。阿娘曾对我说过,要珍惜好人,要知恩图报。
夜里万籁俱寂,只能听见倾盆大雨砸在屋檐和青石地板上噼里啪啦的声音和我嗡嗡的耳鸣。眼前的视线已经逐渐模糊了,却看见廊下一人提灯走来。
这么晚了,还下着暴雨,连巡夜的更夫都歇了,是谁还要来后院呢?
那人向我走来,灯火一晃一晃,我看不真切。他走到我面前,声音干净清朗:「别的丫鬟都睡了?那你来给我研墨。」
我抹了把脸上的水,认出了他身上穿的深青色衣服,急急忙忙磕了个头,一声不吭地跟着他走。
那时我并不知道,那并不是我第一次见赵元豊。
我低着头跪在他书房。此前我从未在屋里做过活,一时间不知所措。他坐在案前看我一眼,淡淡道:「去换身干净衣服,再把头发擦干,别把我的地板跪湿了。」
我老老实实照做了。
换上干衣服,又进到了生着炉火的房间,我感觉没那么疼了。他叫我过去研墨,我哆嗦着说我不会。
他颇为无奈地叹了口气,问我:「新来的?」
我不敢抬头看他,只跪在他案前点点头。
「叫什么名字?」
「刘嬷嬷说,后院里有冬梅夏竹和秋菊了,说我以后可以叫春兰。」我边说边偷偷往火炉边挪了挪。
「以前叫什么?」
「粟粟。」我离火炉很近,可还是觉得冷。
「粟粟?」他想了想,「是「凤饥不啄粟,所食唯琅玕」的粟吗?」
我犹豫了一会,还是摇摇头:「不是,是粟米的粟。阿娘说希望我能吃饱穿暖,岁岁有余粮。」
他愣了愣,然后声音里带了笑意:「没读过书?」
我又摇摇头。读书这种事,哪里轮得上我?
「想读吗?」他问。
我赶紧摇摇头,想了想,又犹豫着微微点了点头。
「你哑巴了?」他招手要我到他身边去,我有些怕,抬头急急地瞟了他一眼。
他伸出来的手很白皙,但不像是死人的惨白,而是干干净净的白,好像从没受过风吹日晒的摧残,好像世间尘埃他都不曾沾染。
我想,他没有长指甲,也没有尖嗓音,或许太监也没传说中那样吓人。
他见我不动,便开口唤我,「粟粟过来,我教你研墨。」
我想站起来,可站到一半就觉得膝盖一阵钻心的疼,腿一软就跪了回去。小腿骨重重磕在地上,我死死咬着嘴唇没敢出声,重新抬腿要站起身,却眼前一黑,软软地栽在了地上。
2
我想不明白为什么赵元豊要花十两银子买一个我。
我既不聪慧,也不漂亮。在醉香楼待了八年,一同被买来的鸯姐姐已经成了醉香楼的头牌,我却只能做一些洒扫整理的粗使活计。
说是一同被买来,其实王妈妈想买的只有鸯姐姐一个人,我只不过是免费附赠的「搭头」。
于是从五岁起,我便习惯了鸡鸣前起床,习惯了擦拭桌椅的动作,习惯了凉水带给我的刺痛,习惯了伤口结痂前再次挨打,习惯了受罚吃不到晚饭时挨着饿睡觉,习惯了遭到整个醉香楼的鄙视和嫌弃。
鸯姐姐跟我不一样,她打小就是美人胚子,还会吟诗唱曲,十五岁就名动天下,是京城万千少男豪掷千金只为博她一笑的存在。
院里的妈妈们把她捧得高高的,让她住最暖的房间,穿最软的锦缎,涂最贵的胭脂,院里别的女孩子也都跟着巴结她。
可她只爱同我说话。
她会让我趁妈妈们不注意去她房里打个盹,会偷偷给我买冻疮药膏,还会偷偷留馒头给我吃。
鸯姐姐是我在这里唯一的光。她总是让我想起我的阿姊,阿娘死后独自带我逃命的阿姊,为我偷了一只包子而被当街打死的阿姊。
院里的姑娘好像都一样。海棠和春桃因为客人赏银分配不均而互相诋毁谩骂,互相泼了对方一头一脸的酒;红杏和牡丹因为一串手串大打出手,撕烂了对方的衣服,挠破了对方的脸;凤仙因为月季抢了她的风头便在水里下了药,月季嗓子哑了半个月以为自己再不能开口说话了,半个月后嗓子好了,可眼睛却被她自己哭坏了。
但鸯姐姐却跟所有人都不一样。
鸯姐姐吃得简朴,也不爱买新衣服,对珠宝首饰更没兴趣。她把男人们送她的钗环珠翠全都当掉换钱,再把钱都存起来。
可鸯姐姐却还要问我借钱。
我觉得奇怪,整个醉香楼独我没有钱,妈妈们对我向来非打即骂,说我不接客做再多粗活也抵不了我的伙食费,说我是院里唯一的赔钱货,又怎么会给我发银子?
可我没问。鸯姐姐问我借钱,一定是有她的用处。
于是我在干活不忙地间隙,趁妈妈们没注意的时候,偷偷地开始绣帕子。
我的绣工是鸯姐姐教的。她是刺绣的一把好手,纤纤玉手上下翻动,一眨眼的功夫就能绣出栩栩如生的花鸟虫鱼。
不像我,粗手笨脚的,她教了我一个月的鸳鸯,我还是给绣成了鸭子。
鸯姐姐掩着嘴笑,她说熟能生巧,没有天生的巧匠,唯手熟尔。
我摊手说像我这样的粗人,会绣帕子有什么用呢?妈妈们不会许我绣帕子的,我会在这里扫一辈子地,擦一辈子桌椅。
鸯姐姐说,我不会一辈子在这里,我总有一天会出去的。我们都会出去的。
于是我就只绣鸳鸯,绣完就偷偷藏在枕头下的盒子里。后来我绣的鸳鸯越来越好,好到翠柳看到了还以为是哪家贵族小姐落下的,好到鸯姐姐都分不清是我绣的还是她自己绣的。
鸯姐姐说要问我借钱,我便把那些帕子翻出来,挑拣出最漂亮的,偷偷托翠柳帮我带出去卖掉。
鸯姐姐说得对,熟能生巧。像我这样一个粗笨的人,从没想过有一天能绣帕子,更没想过自己绣出的帕子在集市上又好卖又值钱。我没日没夜地绣了大半年,终于在鸯姐姐十六岁生辰前凑足了三十两银子给她。
鸯姐姐拿到钱笑红了眼眶,抱着我说,「粟粟,这钱姐姐一定会还给你的,你等我,一定会。」
虽然不知道她要这么多钱是做什么,但我还是摇摇头:「不还也没关系。」
那个时候我还不知道有一个成语叫一语成谶,如果知道的话,我会不会就不说这句话了。
王妈妈早就说过,院里的姐妹要给自己赎身的话,无论是谁都要二百两银子。
可去年鸯姐姐攒够二百两去找她,她又翻脸说鸯姐姐要出四百两才行。
这一年里她找尽各种理由克扣没收客人们给鸯姐姐的赏钱,她算准了鸯姐姐一年时间攒不下二百两。
王妈妈至今没让鸯姐姐留客过过夜。她算盘打得好,想把鸯姐姐藏到十六岁,再将她的梳弄卖个顶顶高的好价钱。
鸯姐姐也知道这一点,所以她又是变卖家当又是找我借钱,生生在十六岁生辰前凑足了四百两去找王妈妈。
王妈妈很不情愿,但也再找不到借口抵赖,只好拖着。鸯姐姐磨了她好几天,她终于松口同意鸯姐姐走。
我从没见鸯姐姐笑得这么舒展过。她平时也笑,笑起来也美,但是总感觉眉宇间有一丝抹不掉的愁。可那天她从王妈妈房间里出来的时候,我觉得她前所未有的明媚,仿佛院子里所有阳光都在与她拥抱。
那天晚上她一边收拾行李一边哼着一首我没听过的小曲,她说她出去以后要开一家铺子,卖点香包布料,她说她其实喜欢那些花花绿绿,甚至称得上是艳俗的东西,她说她或许能遇见一个仪表堂堂才华横溢的公子,两人情投意合琴瑟和鸣……
这时王妈妈推门走了进来,脸上挂着为难:「鸯儿啊,我好歹也养了你八年……虽然算不得亲近,但你这一走,我心里还真有些不舍……你能不能,答应我一件事?」
鸯姐姐停下来,看着王妈妈没说话。
王妈妈抹了把眼睛,笑道:「我年轻时很漂亮,我曾无数次幻想自己坐上大红的花轿,嫁到一个富贵人家的样子……可惜我这辈子也没有这个机会了。鸯儿,明天你就要走了,我能不能……给你租一顶花轿,送你到城门口?也算是当妈妈的,把女儿送出家门了……」
鸯姐姐有些动容,想了想,还是红着眼眶点了点头。
王妈妈走过去轻拍着她的后背:「鸯儿,你生得这样漂亮,又聪慧能干,无论嫁给谁都不会过苦日子的。可惜……我见不到你婚礼了。明天你坐我的花轿走,就当妈妈把你送出嫁了,你嫁人时,也不必记得我。」
我低头看着手里攥着的帕子,也默默鼻子一酸。
王妈妈走后,我把手里的帕子递给鸯姐姐:「鸯姐姐,这个鸳鸯帕子没绣完,我只绣了一只鸯儿。若是你以后遇见了那位仪表堂堂才华横溢的公子,你再把另一半的鸳儿绣上去。不过你别担心,你看鸯儿脚下这许多的黄色线结,这是我绣的粟米,这只鸯儿永远不会饿肚子的。鸯姐姐,你一路保重,粟粟会一直记着你的……」
鸯姐姐接过来,摸着我的头:「姐姐也会一直记着粟粟的。粟粟,在醉香楼不是长久之计,你也要早寻出路。」
说完,她又好似自语般喃喃:「至于那只鸳儿……不是仪表堂堂才华横溢也行,老实能干就行,不嫌弃我就行。」
第二日,是鸯姐姐的生辰。我早早起来跑到她房间时,被她的美惊得说不出话。
王妈妈给了她一套红珊瑚的首饰,一大早就帮她梳妆起来。她本就生得明艳精致,穿上一席红裙子,再配上这一头明晃晃的红色珠钗,像是天上的神女下凡一般。
她见我进门便回过头,耳坠子随着步摇的穗子一起晃荡起来,把清晨的阳光也映得一晃一晃的。
我印象里的王妈妈是个抠门且自私的人,可门口停着的那顶红轿子却华贵异常。鸯姐姐原是个沉稳贤淑的人,可我眼见她下楼的脚步都轻快了许多,恍惚间仿佛觉得她雀跃地蹦跳了一下。
她经过我身边时捏了捏我的脸:「粟粟,姐姐没给你留什么东西,因为姐姐很快就回来看你。你要乖乖听话,可别再惹妈妈生气了,等姐姐回来要检查你身上有没有伤的。」
那天的一切我都记得特别清楚,她说这话时的语气,她捏我脸时手的温度,她经过我时留下的淡香,她躬身上轿时阳光打在她脸上,鬓边金色绒毛的起伏。
我当时以为我把这一切的场景都看得足够清楚,足以把这一切刻进记忆里,让我在见不到她的时日里反复回味。
可我还是看得不够清楚。
我为什么就没有注意到……那时王妈妈脸上抑制不住的得逞的笑。
3
「鸯姐姐!!别走!!别上那个轿子!!」我大喊出声,猛地睁开了眼。
床边的刘嬷嬷被我吓得一惊,赶紧擦我额头上的汗。
我大睁着眼睛四下打量了半天,才认出来这里是赵府。身上的衣服湿湿黏黏的,裹着厚厚的被子依旧让我冷得只打寒战。
我看见橘红色的夕阳从窗口斜斜地打进来,映得我床前的地上灿红一片,映得刘嬷嬷只有一个黑色的剪影。
我突然悲从中来,咬着被角无声地哭起来。
刘嬷嬷叹了口气,给我倒了杯水放在床边。
之前王妈妈常骂我是贱骨头。我觉得也是,不然为何之前每日挨打受罚,我都像除不尽的耗子那般活得好好的,可进了赵府过了几天好日子,便只因着一场雨病倒了。不然为何之前鸯姐姐走的那天我都没哭,偏在大病初愈阳光正好的晌午哭到不能自已。
刘嬷嬷说我高烧昏迷了两天,还骂我为什么下雨不知道躲起来。我喏喏地应了一声:「可是您叫我罚跪,没叫我起来啊。」
刘嬷嬷瞪了我一眼:「傻子,活该你生病。快起来喝口粥。」
秋菊替我熬了软糯的蜀黍粥放在房间里温着,现在又在厨房替我煎药。我想挣扎着爬起来,却被刘嬷嬷一把按回床上。
我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们花十两银子买我回来,我却只能干粗使杂活。没做几天活儿就生病了,还要你们伺候我。刘嬷嬷,您这件衣服要不要洗?我……咳咳……」
「少说两句,省省你那破嗓子吧。」刘嬷嬷白我一眼,「你以为我不想让你干活啊?你现在病还没好,若是累到了冷到了留了病根,隔三岔五都给我生场病,那我哪受得了。还不如让你彻底养好了再使唤你。」
秋菊端着药进来,怯生生地候在门口。
「把药放下就出去。」刘嬷嬷回头呵斥,「活儿都干完了在那杵着?」
秋菊放下药,小心翼翼地看了一眼刘嬷嬷的背影,忽然朝我扮了个鬼脸,扭头跑出门。
天暖了,我的病也很快好了。
我做活越来越麻利了,于是也开始做些浇花擦洗的轻松活计,很久也没挨过罚了,连刘嬷嬷都夸我懂规矩了。秋菊说,刘嬷嬷可从没夸过她呢。
李管家来过一次,说要挑几个机灵的丫头学认字,将来要去主子的身边伺候。
我忽然想起来之前在主子的书房,他说要教我研墨,还问我想不想读书识字。
后来主子身边的荦荦来了几次,教我们认识笔墨纸砚,教我们摆放、清洗、研墨、整理。然后又教我们认了几个字。
原来这府里门匾上、灯笼上、贵重器具底下等各种随处可见的物件上印的那个字便是「趙」字啊,我一直以为是一辆车拉着一个胡萝卜。
那得是很大的一个胡萝卜。
说来也怪,我像是上辈子是个书生似的,第一次接触这些竟并不觉得陌生,甚至还有莫名的熟悉感。见到的字总觉得像一幅生动的画,所以学起来也快。
秋菊聪明伶俐,别看平时在厨房拿把菜刀,叉着腰像个屠夫,没想到学起写字来驾轻就熟,握着笔的样子颇有点才女之风。
李管家又来了一次,然后我跟秋菊就被挑进了前院书房。
我觉得挺开心的,秋菊虽然长我几岁,但每天蹦蹦跳跳的像个小孩,刘嬷嬷经常骂她还没有我稳重。
临走前刘嬷嬷拿了把裁衣服的竹尺,叫我俩伸出手来,辞色俱厉道:「进了前院,便是在主子身边贴身伺候。要记住自己的身份,不要动不该有的心思。要是让我知道谁一双眼睛乱瞟,动些歪门邪道的心思,可别怪我没警告过你们。」说完,在我俩手心狠狠抽了两尺。
秋菊被抽得直哆嗦,咬着嘴唇不敢流眼泪。我倒是皮糙肉厚,但心下却很是疑惑,刘嬷嬷所说的歪门邪道的心思是什么呢?
算了不想了,老老实实当好下人,做好该做的活儿就行了,想太多反而对我没好处。
在前院的日子清闲了很多,每天就是端茶倒水研研墨,没什么苦活累活。主子看书需要安静,所以时常赶我们出去,不让在屋里守着。于是我便空出了大把的时间,动不动就拉着荦荦教我写字。
荦荦说我学起这些来很有灵性,可我觉得有灵性的是这些字,不是我。
就比如「唯利是图」这四个字,单是把它念一遍,我脑子里就浮现出王妈妈掐着嗓子谄媚地讨好客人的样子,和她勾起嘴角数钱,牵动着嘴边那颗痣都跟着一抖一抖的样子。
再比如「赵元豊」这三个字,是荦荦偷偷教我的,他甚至不敢连起来念,只好一个字一个字地给我解释。我觉得「元」字好极了,好像跟元有关的全是好东西,就比如「元宝」「状元」「元帅」,还有「元宵」。可我不喜欢「豊」,太难写,也不知道赵元豊小时候有没有因为写自己的名字而犯过愁?
有一天,我正蹲在前院树坑下,用树枝在泥土上写「一言既出,驷马难追」八个字,一边写一边念叨,荦荦怎么刚在地上写一遍就被喊去做活儿了,我都在这描了二十多遍了,都翻出五条蚯蚓了,还不知道是什么意思。忽然上头传来一个声音:「说话算话的意思。」
我吓了一跳,一个屁股蹲儿跌坐在地上,然后就看见了那身熟悉的深青色衣服。我赶紧跪下不敢抬头。
面前的人轻笑,问我:「可会念?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这下可记住了?」
我点点头,眼泪吧嗒吧嗒地掉在地上。
对面的人不笑了:「你哭什么?又没骂你。」
我又摇摇头,努力把眼泪往回忍,但还是越落越多,把我面前的地面都洇湿了一小片。
对面的人叹了口气,无奈地丢下一句「小哑巴」。
我透过朦胧模糊的视野看见他转身离去,才抹了把眼泪,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一块带血的帕子。
帕子上一只鸯儿栩栩如生,脚下是金黄的粟米,空着的半张布料,却再也填不上那只鸳儿了。
我又做了那个我做了无数次的噩梦。
「你这个骗子!!大骗子!!」我在街上张牙舞爪地扑向王妈妈,却被三四个姑娘拦着,根本够不到她一丝衣角。
「你不得好死!!你不配为人!!你,你,你说话不算话,你会遭报应的!!」身边的人群来来往往,像看怪物一样看着我用尽全身力气,喊到青筋暴起,喊到喉咙嘶哑,用我所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词语诅咒那个缩在旁边的胖女人。
「你骂我也没用,她已经死了。」这些词看上去并不能伤害到王妈妈分毫,她指着地上那句血迹斑斑的尸体,「我听说你借给了她三十两银子?把钱还你,早早把她葬了吧。」
一个沉甸甸的布袋被扔在我面前,扬起的尘土迷了我的眼。
我感觉自己看不清身边的那具尸体。她穿着的红色衣裙被撕破扯烂,她白皙的脖颈上有青紫色的掐痕,她的脸红肿发紫到难以辨认五官,嘴角、鼻孔、耳朵里、额头上都留着渗出的血痂。她的胳膊和腿好像断了,扭曲成一个不自然的角度。
我觉得我好像不认识这个人。
这是早上漂漂亮亮出门,下楼时还忍不住雀跃地蹦跳了一下的鸯姐姐吗?
这是那个环佩叮当,回头看我时耳环和步摇一起闪着阳光的鸯姐姐吗?
这是那个几个时辰前还在阳光的照射下,鬓边金色的绒毛随风起伏的鸯姐姐吗?
不是的,一定不是的。鸯姐姐那么漂亮,怎么会是地上这个人的狼狈样子呢?
一定是王妈妈骗我的,随便找了具尸体糊弄我,是想把我赶出醉香楼吧?鸯姐姐现在应该已经出了城,去往她所盼望的未来了。说不定她还在歇脚的客栈点上一碗长寿面,甚至喝两杯梅子酒来庆祝生辰。
其实我也没有那么难缠,想赶我走就直说就是了,我不会赖着不走的,不必这么大费周章。
风把我的头发吹得很乱,也把一块手帕从身边尸体的怀里吹了出来。
贴着心口的位置,那块绣了半张的帕子。只有鸯儿和粟粟没有鸳儿的帕子。血淋淋的帕子。
「为什么?」我感觉自己一下就颓了,「她明明给了你四百两银子。你明明答应放她走。」
「什么为什么,许大人早就付了我一千两银子,说要纳她为妾。」一只苍蝇飞来,王妈妈嫌弃地拿帕子掩着鼻子,「她跟了许大人有什么不好?许家那么有钱,就算只是个通房也能一辈子吃香的喝辣的,纳她为妾还委屈了她不成。」
我红着眼眶,咬牙切齿:「你明知道那姓许的暴虐成性,折磨女人。」
「我哪想到她这么不配合?」王妈妈翻了个白眼,「青楼出来的,装什么贞洁烈女。许大人也没想第一天就弄成这样,毕竟也是花了大价钱买的。可听说她又踢又咬,像是拼了命要激怒许大人似的。」
「你的意思是,还是她的错了?」我攥紧的拳头指节都发白了,觉得这世界荒谬得可笑。
明明答应了要放鸯姐姐走,却又收了许家的银子,骗她穿上了红裙子,哄她佩上了红珊瑚首饰,把她骗上了大红喜轿,抬进了许家的侧门。
到最后,一席薄草卷着尸体丢出来,却把一切推到鸯姐姐身上,怪她不该反抗。
「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行吧。」王妈妈满不在乎地转身,「真晦气,许大人可别找我退钱才好。」
我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音,只能抄起沉甸甸的布袋狠狠向着王妈妈的背影砸去。
布袋砸了个空,王妈妈早就已经走远了。
我捂着脸,眼睛干涩涩的没有泪水,我觉得此时自己应该有些什么情绪,愤怒?悲伤?无助?但心里却空落落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又像是已经麻木了。
我呆坐在地上,坐到人群都散了,坐到夕阳西下了,我才缓过神来,站起身把布袋捡了回来。
打开检查了一下,三十两银子不多不少。
我觉得我当街数钱的样子一定像个贪财重利的小人,但是我不在乎。我需要钱,好好安葬鸯姐姐。
我从梦中惊醒,看见月光凉凉地从窗子透进来。荦荦曾经教过我「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原来月光真的像寒霜,照在我脸上也是冰冰凉凉。
哦,原来不是月光冰凉,是我的枕头湿了一片。
之前曾听醉香楼里的人说过,世间有一种毒药,名为「相思毒」,吃下后埋在身体里不发作,一直可以埋很久,直到某一天出现一个引子,毒药才会发作起来取人性命。
我原不知道为何这毒叫这名字,可如今我心里难受得揪着疼,像是挨了一记钝拳,原本藏进往事里早就应该发作的悲痛都如泰山压顶般向我袭来,压得我透不过气。
我想起白天赵元豊那句「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他说得坦坦荡荡,仿佛世间之事理应如此。他总是这样,干干净净的,好像没见过一切阴暗,好像我床前的那片明月光。
——可世间事不是这样的,他一定知道。可越是这样,就越是让我觉得难过。
虽然赵元豊没计较我昨天的失态,可我还是觉得过意不去。干嘛偏偏在他跟我说话的时候哭啊?搞得别人以为他欺负了我似的。我为什么总是很怕他?至今一句完整的话都没好好跟他说过。
我决定要去给赵元豊赔个罪。可是怎么赔罪呢?我给得起的东西甚少,他缺的东西更少。我若是擅长投人所好,之前也不会挨那么多打。
第二天我见赵元豊在书房里看书,就去给他奉茶水,之后就站他身边没走。
他头也没抬:「今天不写字,不用研墨。」
我犹豫了一下,走到他身后,深呼吸了几大口,然后终于鼓足勇气,把颤抖的手抬起来掐他的脖子——哦不是,给他捏肩。
他身子僵了一下,然后放下书没回头:「有事?」
「我……」我不知道为什么,明明想好了怎么说,偏偏那些话在我嘴里打绊,磕磕巴巴,「昨天……我不该那样……今天……是赔罪……」
他像是回忆了一会,然后笑起来,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然后从鼻子里长长地「嗯」了一声,继续举起书来看:「那你就好好捏,小哑巴。」
我第一次敢正眼打量他——虽然仅仅是后脑勺。他把乌黑的长发一丝不苟地梳成一个发髻,发髻上插着一把青玉发簪。越过头顶就能看到他修长而骨节分明的手,粉色的指尖因为捏着书而微微发白。
我不由得有些出神,我以为太监都是尖利刻薄的老头子,可他好像很年轻。那应该入宫还没多久吧?但他好像职位很高的样子,经常不用去宫里,就在家待着。还很有钱,家里的大宅子就他一个人住,那么多下人都只伺候他一个。最主要的是,他肯花十两银子买我。
秋菊从门前经过,看见我这样捏着赵元豊很是惊讶地瞪圆了眼睛,然后捂着嘴一溜烟地跑了。
她在惊讶啥?虽然……我跟他好像确实亲近了点,但是反正他是太监,应该没关系的!
4
时间过得飞快,又是一年上元节了。
除夕前刘嬷嬷给我裁了一套新裙子,可我没舍得穿,一直放在箱子里。
秋菊叽叽喳喳地跟我说她以前每年都会在这时节做些什么菜,馋得我不停地流口水。就在这时赵元豊推门进来了:「粟粟,跟我出去一趟。」
我刚要张口答应,却感觉秋菊突然在底下捏了捏我的胳膊。我把说了一半的「好」字咽了回去:「……荦荦呢?」
「他不在。」赵元豊上下打量了我一番,命令道,「换身新衣服。」
「啊?」我一愣,「为啥?」
他奇怪地看我一眼:「你没过过上元节吗?」
我不明白他这话是什么意思,上元节不是每年都有吗?什么叫没过过?我赶忙答:「过过的!之前在醉香楼,每年这时候都特别忙,从早到晚忙得脚不沾地,客人走完我还得洗茶盅。」
「真没过过啊。」赵元豊感叹,于是他头往门口方向一偏,「快些收拾,我在大门口等你,带你看灯会。」
他看上去心情不错,大步流星地出去了。
我不知道为什么,心里莫名忐忑,却又莫名欢喜,翻箱倒柜地掏我那套新裙子。
秋菊犹豫着开口:「粟粟,你留下来陪我行不行,我不想一个人过上元节。」
我敷衍秋菊:「你也看到了,主子的命令,拒绝不了啊。我晚上回来陪你啊。」
我没顾上理秋菊的欲言又止,提着裙角跑出了门。
原来京城的上元节这样繁华!
街上到处都是灯,映得我满眼都金灿灿的。成群的男女老少都穿着鲜艳亮丽的衣衫,欢喜地穿梭在灯火的海洋里。道边的摊子铺子热闹非凡,叫卖声不绝于耳。
寒冬凛冽的冷气裹挟着姑娘们脂粉的香气和烟花燃烧过的薄烟一起扑鼻而来,让我觉得甚是好闻,不像在醉香楼,只有发酸的酒气和酩酊大醉的男人身上的汗臭。
我们绕过舞龙斗狮的表演,躲过卖艺之人口中喷出的焰火,混迹在人群中,大家都在贴着对方的耳朵高声喊着一些没用的废话。
赵元豊走几步就要回头看我一眼有没有跟上。其实他很好跟,他个子那么高,又披了一件大红色披风,我总能一眼就在人群中看到他。
他回头了几次之后对我说:「新裙子很好看。」
我脸红彤彤的,不知道是被冷风吹得还是被他这句话羞得,结结巴巴地回他:「你要喜欢,让刘嬷嬷也给你做一件穿!」
他本来俯身低头把耳朵凑在我嘴边,听完我这句话,直起身子仰头朗声笑起来,笑完又低头凑过来:「冷不冷?」
说实话,真的有点冷。都怪我出门太急,都没披一件带毛的外搭。可是我挨饿受冻惯了,这点冷也没什么。
我刚要摇头说不冷,赵元豊就解开了他的披风罩在了我身上。
我吓了一跳,挣扎着要脱下去,他却按住我的肩头:「听话。」
我一下就不动了。他的披风好暖和,帽边的毛软软地蹭着我的脸,蹭得我痒痒的。我满鼻子都是他的味道,下过雨后的松树林一般的味道。我赶紧把头转到别的地方,假装在打量街边的铺子。
赵元豊见我不走了也停下来,顺着我的目光看,然后问我:「想吃糖画?」
我赶紧摇头,他却没理我,自顾自走过去:「你们女孩子应该都喜欢这些吧。」
我心里莫名一紧,从来没有人叫过我「女孩子」,这个称呼柔软又美好,我曾以为自己一辈子也配不上这个称呼。
等我反应过来的时候,赵元豊已经举着两个糖画走过来了,他自己手里拿的像一束兰花,低头递给我的像一只小兔子。
我接了却不敢吃,细细地打量着,金黄色的糖浆映着满街灯火的光,流光溢彩的,
赵元豊指着我的小兔子笑道:「跟你一样,又胆小,又哑巴。」
我红着脸低头,跟上他继续在闹市的街上走,抬眼去看,他也没有吃,把自己的糖画举得高高的,小心翼翼的样子。
虽然我没吃,但是我却心里觉得前所未有的甜。我心里盘算着,回去要怎么保存这个糖画呢?它怕热,冬天还好,开春了怎么办?若是长了蚂蚁怎么办?又怕压,脆弱得一挤一碰就碎了,我回去是不是应该问问秋菊有没有什么好办法?
正想着,人群一阵骚动,前后人一挤一撞我,小兔子就吧嗒掉在了地上,摔了个粉碎。
我心疼得张嘴只「啊」了一声,眼眶就开始发酸,赶紧蹲下要捡,却被身后的人踩住了裙子,狠狠摔在地上。
我个子矮,人又多,这一摔在地上,就被人潮挤得站不起来了,我感觉好像有几个人被我绊了一下,踉跄着踩在我身上,我就更加头晕眼花,分不清哪里是天哪里是地。
正在害怕,忽然一双有力的手把我捞起来,把挤着我的人群也推开了一块空隙。我还没抬头就听见赵元豊没好气地声音:「你是土行孙吗?大街上学遁地?」
他嗔怪地用手捏了捏我的耳朵,带我换了一条小路走。这条路上没什么人,更没有灯,黑漆漆的,远方的喧嚣和热闹被甩在身后,陪着我们的只有天上那轮银盘一般的月亮,和零星几颗星。
我看着夜空,喃喃出声:「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赵元豊低头饶有兴致地看我,然后拍拍我的头:「你很有灵气。想不想做我的书童?可以读更多书,学更多字。」
我心下欢喜,也顾不得怕他了,拼命点头。可赵元豊却不看我,停下步子,神情严肃地盯着面前黑洞洞的巷子。
我怕他反悔,赶紧过去想跟他说清楚,可是还没开口就被他一把拨到了身后。我从他身后探出个头,看见巷子里走出来十几个蒙面拿刀的黑衣人。
「别怕,靠墙站好。」赵元豊冷静地把我护在巷子矮墙的下面,背对着我站在我身前。
那群黑衣人一句废话都没说,上来就劈头照着赵元豊砍过来。
赵元豊没有佩剑,一弯腰躲过寒光闪闪的刀锋,顺势从地上捡了个木棍,就与对方厮打起来。
来人气势汹汹,纵使赵元豊身手不凡,奈何对方人数太多,木棍又并不称手,渐渐有些体力不支。
我见他与众人缠斗时,一个黑衣人悄悄绕到他身后准备偷袭他,心里害怕极了,想都没想就从黑暗的墙根扑出去,一口咬住了对方的后腰。
「哎呦!」那人吃痛,猛地一扭身子把我甩到了地上,然后把我从地上揪起来就拔刀往我脖子上砍,「还忘了你这么个小东西!」
赵元豊闻声回头,飞起一脚把揪着我的人踹了出去,可待他把头转回去,就被前面的人一把石灰洒在了眼睛里。
他捂着眼睛踉跄着后退了几步,被人在腿上砍了一刀。我见到血迸出来心里酸得想哭,然后就听见赵元豊对我说:「粟粟快跑,回去叫人!」
「不!我不走!要走一起走!要死一起死!」——一般话本子里的对白都是这么写的。可我才没那么蠢,我当然是趁着没人注意到我,爬起来扭头就跑。
习武之人或许都能耳听八方吧,我见赵元豊闭着眼睛仍能听声辨位,虽然受了伤,但仍能招架着不让人近身。
我拼命地跑,往巷子的尽头跑,往灯火通明的地方跑。
可是跑回赵府要至少一炷香的时间,就算喊人喊得很快,荦荦再带着人找到这来还要一炷香。来不及,赵元豊撑不了那么久。
一眨眼我就跑到了巷子的尽头,拐角处是一家萧条的客栈,院门开着,一位老妇人正提着泔水桶喂猪。
我一个冲刺跑过去,吓得那老太太瞪大着眼睛往后仰,像是见了什么要抢劫她的贼人——还真叫她给猜对了,我一把抢过她手中喂猪的瓢,然后拎起院子角落里满满当当还没来得及倒的恭桶就往回跑:「对!我就是强盗!快去报官!让官兵来抓我!」
那位老妇人依旧目瞪口呆地愣在原地,还保持着后仰的动作。
5
「粟粟,你是不是有毒?」赵元豊虚弱地瘫在赵府的轿子上,又好气又好笑,居高临下地教训我。
我撇撇嘴:「那我不是急着救你命嘛。」
荦荦回头望了一眼被泼得满地灿黄的小巷,和几个黑衣人「臭名远扬」的尸体,砸咂舌:「粟粟,虽然你没练过武,但你这套招式,确实无人能近身。」
……怎么我救赵元豊的时候没人感谢我,现在各个都来嫌弃我招式不入流?要不是我拖得时间,赵元豊哪里还等得到救兵?我这不也是……事急从权嘛,我要是有别的办法,我也不会选择这种伤敌一千,自损九百五的招式……
好不容易把赵元豊抬到赵府安顿好,世医给他上好药离开,就已经过了三更。刘嬷嬷怕第二天秋菊起早做事会吵到我,特意给我安置到了一个空房间,让我独自好好休息。
可我坐在生着火的房间里,却依旧抖个不停,我连赵元豊的披风都没脱,在房间里对着月色来回踱步,心里焦躁得紧。
听说赵元豊的腿伤挺严重的,他眼睛坏了以后又因为力竭被刺了好几刀,还没抬回府就发起了高烧,现在已经睡下了。
我看着天上的月亮,又大又圆又明亮,好像我打碎的那个清白瓷盘子,照得我心里发慌。
我偷偷溜出了门。
荦荦应该也累坏了,现下安顿好了赵元豊,他也在门外靠着墙睡了。于是我蹑手蹑脚地进了赵元豊的房间。
他眼睛上了药,层层叠叠地缠着白纱布,我悄悄在他床边跪下。
入府一年了,我第一次敢抬眼仔仔细细地打量他的正脸。
他真的很年轻。皮肤很白,却不是女孩子的那种白,而是有点让人难以接近的清冷的白,好像月光。因为受伤,他的面色少了一丝血色,多了一丝苍白。眼睛上的纱布缠得很紧,依稀透出他眼窝起伏凹凸的轮廓。我再往下看去,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在他脸上落下一块阴影,和下颌投出的阴影一样,利落又硬朗。他的嘴唇很干,灰白的没什么血色,还起了一层白白的皮,看上去好像渴了很久的样子。
忽然,这两片干裂的嘴唇动了动:「看了这么半天,不知道给我倒杯水吗?」
我吓了一跳,一个屁股蹲儿坐在地上,却不敢出声。满脑子想的全是:他在跟我说话吗?他怎么知道有人在看他?他会不会以为我是荦荦?是不是只要我不吭声他就认不出来是我?
「茶壶在桌子上,小哑巴。」他的声音低沉沙哑。
我选择放弃幻想,接受现实。我乖乖给他倒了一杯水端过来。一边扶着他的头给他喂水,一边思索:他怎么知道是我呢?
他喝了口水,像是知道我在想什么似的轻笑出来:「你有点臭。」
……我的脸腾地红了。
「我骗你的,一点也不臭。」他像是看见了我似的笑起来,「粟粟,陪我说说话。」
「世医说你要多休息……」我嘴上这么说,但还是在他床边的地上坐下来。
「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赵元豊说得平静,好像在说有人想问他要十两银子似的,「跟着我,你害怕吗?」
我摇摇头,然后才想起来他看不见,赶紧出声:「不怕。」
真奇怪,有人想要你的命,又不是我的命,我怕什么。
「也是,你不是个会胆怯的小姑娘。」他点点头,「粟粟,我之前看错你了,你不是胆小的糖画小兔子,一碰就碎那种。你挺勇敢的,从你当街跟你的那个王妈妈吵架那会我就该看出来。」
我吃了一惊:「你怎么知道……你当时也在?」
他点点头:「我在的。我后来就不该教你什么『一言既出驷马难追』,我该想到会勾起你的伤心事的。」
我沉默了一会,问他:「你们总说我读书有灵气,可我觉得我是个没天分的,我读不懂书。书中说君子一言驷马难追,可没说小人食言该怎么办?书中说严于律己宽以待人,可我无法原谅王妈妈的欺骗怎么办?书上还说了很多话,可书没告诉我,我究竟该怎么样才能让自己不伤心?」
赵元豊的神情严肃起来:「粟粟,书上还说,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我脑袋里面嗡嗡的,全是鸯姐姐惨死的那具尸体,和王妈妈拿手帕掩着鼻子赶苍蝇的画面。疑问冲口而出:「所以你就是因为那天的事,才想花十两银子买我的?因为我……很『勇敢』?」
赵元豊皱皱眉头,英气的眉毛蹙在一起:「是,也不是。我是在那天,才认出你来的。」
「认出我?」我听得一头雾水,「我们之前见过吗?」
「粟粟,你没发现,你在赵府吃了这么久的饭,从来没有包子吗?」赵元豊偏过头,用他被蒙住的眼睛对着我,「我知道你不吃包子。」
我想起来了。
阿爹阿娘都死于饥荒,阿姊好不容易带我逃进城,却因为替我偷了一个包子而被人当街打死。
阿姊说,如果她被发现的话,我就装作不认识她,不然我也要一起被连累挨打。可我看见她倒在地上的样子便什么都顾不得了,一边喊着姊姊一边大哭着朝她跑去。
然后我就被一个人拽住了。我拼命挣扎,对着那个人又踢又打,可那个人力气很大,就是不松手。
我哭得发不出声音,软在地上站不住,拽着我的人蹲下来,递给我一个包子,问我:「要不要跟我回府?每天都有包子吃。」
我红着眼睛瞪着他,他说这话说得太晚了。若是他早一炷香出现,阿姊就不会死了。
胃里忽然一阵翻江倒海的难受,面前包子的肉香总是提醒着我阿姊惨死时,手里攥着的那个被踩扁的包子。我「哇」的一声干呕起来。
面前那人皱着眉,温柔地拍我的背,对我说:「不爱吃包子,我去给你买馒头,你在这乖乖坐着等我好吗?」
他走了,我就被人牙子带走了,卖到了醉香楼。
从那时起,我就再也不吃包子了,也再没见过那个人。
「我当然知道买个粗使丫头用不了十两银子。可我总想着,若是我那时没丢下你,你也不用在醉香楼受那么多年苦。」
「十两银子,救你一命。买我回来,也不算太亏吧?」我小心翼翼地问他。
他勾起嘴角笑起来,左边脸颊上出现一个浅浅的酒窝:「何止一命,救了两命呢。也算你运气好,你进府以后打碎的那盘炒牛肉,是有毒的。」
「你怎么知道的?」我吃了一惊。
「我不是跟你说了嘛,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可我也不能那么轻易地就遂了他们的愿。」他扬了扬眉毛,「所以我才免了你的罚跪,让你换身干净衣服来我书房啊。」
我又想起那夜暴雨的一片漆黑中,他一人提灯向我走来时的场景。那时我还在好奇,为何大半夜还有人来后院散步,现在才知道,原来他是专门去找我的。
「谁想到你那么弱不禁风,才问了你两句话你就倒了。」顿了顿,像是在回忆似的,他又开口问道,「不过,你为什么一直那么怕我啊?」
我慌得手一抖,回身去放茶杯。总不能告诉他因为我听说了太多关于太监的妖魔传闻吧?再说,他跟传闻里的一点也不一样,他不像僵尸,也没有长指甲和尖嗓子,也没有折磨过人,他漂亮得像画里的人。
我放完茶杯回来,见他还在那等着我的答案,心里一阵发虚,幸好这时打更的声音传来,我赶紧从桌上拿了药:「世医说每个时辰都要换药。」
我走到他床前,他还是那么规规矩矩地躺着,没有任何防备的样子。我就一手拿着药,一手伸手掀开了他的被子露出他的大腿。
他吓了一跳,猛地坐起来按住我的手,把腿缩回被子里,粗声粗气地:「你干嘛?」
我也吓了一跳,开口道:「赵公公,我……」
「赵公公?!」他震惊,伸手到被子里去摸,「刚刚不是只伤到腿了吗?怎么看了个世医把我看成公公了?!我觉得我还没到需要截肢的程度吧!」
他不是太监??他不是赵公公吗??他……我回忆了一下掀开被子时看到的景象……他确实不是公公……
我才想起来,之前见到他,我总是吓得只会跪,这是我第一次称呼他。
「你刚叫我什么?为什么叫我赵公公?」他皱着眉头,耳朵都红了。
我羞得一张脸红到了脚后跟,恨不得一头撞死在他的床头,磕磕巴巴地回:「在醉香楼的时候……听人说要把我卖给赵公公……我就一直以为……」
他愣在床头想了一会,吼道:「是赵公子吧!」
……翠柳你听墙角能不能听准了再汇报给我!赵公子都能听成赵公公!还编排了一大堆太监的谣言来吓唬我!我要是死了就是羞死的,你要是死了就是笨死的!
我之前还给他捏肩!怪不得秋菊看我的眼神不对!这也太尴尬了吧!我的脚趾都快要在地上抠出来一座秦始皇陵了!
我又开始发抖,想往门口跑,还没走两步就觉得双腿软绵绵的,眼前发黑,我满脑子都是「别晕,千万别晕,太丢人了」,可是没用,我扑通一下摔在地上。只听见赵元豊紧张地大喊荦荦进来,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6
我醒来的时候上半身缠满了麻布,一翻身就疼得一激灵。
秋菊说,我去救赵元豊的时候被人在背上砍了一刀。可能因为天气冷,我自己没感觉到疼,也因为我一直披着他的大红披风,没人注意到我洇出的血迹。所以直到我失血晕倒才被发现。
府里替我请的郎中说,这一刀砍得很重,伤及肺腑,再加上我去年在雨里罚跪时留下的病根,和多年在醉香楼的积劳,已经元气大伤。若不是我尚且年轻,可能都挺不过来。
刘嬷嬷心疼坏了,把她从老家带来的偏方特产都拿出来,说要我好好调养身子。我笑着调侃:「都说好人不长命,祸害遗千年。您放心,像我这样的祸害,还要留着这条贱命给您养老呢。」
刘嬷嬷一边喂我喝药一边瞪着眼睛骂我:「你这丫头,没有小姐的命,还得了小姐的病。早知道你一天到晚病歪歪地躺在床上等人伺候,当初我就不该买你。」
荦荦来我房里看我,还说给我带了一壶从主子那里偷来的上好红茶。我倚在床上,伸手想倒茶,胳膊却怎么也用不上力。
秋菊过来帮我倒茶,刚端起茶壶,一只巨大的黑色蜘蛛从壶底弹到她手上,吓得她花容失色,眼泪都差点掉出来。
「别怕,是假的,」我抓过假蜘蛛,笑着安抚她,「我在醉香楼待了那么久,处理这些虫蚁蛇鼠不在话下。」
荦荦在旁边拍着手哈哈大笑,得意洋洋地拿起茶壶给她展示茶壶底部的机关。他说他研究了很久,没想到第一次吓人就这么成功。
秋菊觉得有趣,兴致勃勃地跟他讨论起机关的设计来。我看着二人在我床前叽叽喳喳,嬉笑吵闹,心里有一股暖流慢慢溢上来。
秋菊曾说,她将永远怀念她最幸福的童年时光。可我想,我最美好的时光,大概是从这一年,我十四岁的时候开始的。
伤病好了以后,我如愿做了赵元豊的书童,每日除了帮他研研墨,整理些书稿以外也没什么别的事。日子清闲了许多,我就有更多的时间读书练字。
赵元豊送了我一个本子,让我可以随便写写画画。我喜欢极了,第一页就画满了一整页各式各样的花灯,第二页画了一只糖人小兔子。
荦荦曾教我,国君会用年号作为纪年方法,将本无区别的日子赋予特别的意义。
于是我就在本子上写:「属赵二年,上元节灯会」。
「属赵」是我自己的纪年方法,属赵元年就是我被买来,属于赵府的那一年。
是属于赵府……还是属于赵元豊?
我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赶紧合上本子。
不知道为什么,我突然慌张起来。明明自从灯会以后我不再害怕赵元豊了,可现在又开始欲盖弥彰地想要躲着他。
他叫我在他身边给他研墨,我就跑出去给他端茶,他叫我在身边帮他整理文书,我就去擦墙角那个没灰的花瓶。等他出了书房,我又一个人留在里面,一页页地整理他的文稿,一字一句地看,一张一张的抚摸。
他的字潇洒中不失俊秀,墨香里还带着他身上独有的清香,像是下过雨后的松树林。每每闻到这个味道我都觉得胸膛里又酸又暖。
晚上睡觉的时候,我躺在被窝里,辗转地看着窗外白色的月光,总是忍不住想起我掀起他被子露出他大腿叫他「赵公公」的场面,每每我都会忍不住面红耳赤地把头埋在被子里,懊恼地踢腿,恨不得一块豆腐撞死我自己。
又会想起刚来赵府的时候,他大雨里打着一盏明晃晃的灯过来找我,嘴上说着不要弄湿他的地板,却是免了我的罚跪,让我换上干净的衣服;嘴上嫌我不会研墨,却让人教我识字念书,带去他的书房伺候;嘴上嫌我没过过上元节,却叫我穿着新衣服逛灯会,给我披上他的披风;嘴上骂我是土行孙,却独力挤开众人,把我从人群脚底捞出来……
我闭着眼睛,眼前却全都是他深青色的衣摆,梳着漂亮发髻的后脑勺,因为捏着书而发白的指尖,蒙着纱布也依然能看出俊俏的双眼,说话时会挑起的眉,和笑起来左脸上那个浅浅的酒窝……
我想起刘嬷嬷曾经嘱咐我的话,我终于明白了她所说的「动些不该有的,歪门邪道的心思」是什么心思了。可我明白得有些晚,在明白之前,便已经动了。
7
我没想到,我竟然还能再见到翠柳。
她个子高了一点,但是好像更瘦了,依然在替醉香楼做些采买的活计,于是就遇见了出门替赵元豊买纸笔的我。
她见了我便要流泪,拽着我问我在太监府里过得可好?有没有挨欺负?我被她气笑了,抬手想弹她脑壳。她却条件反射一般惊慌地抱住头,眼睛里满是恐惧。
生活总会在人身上留下痕迹。就算没有掀开她的衣袖看到她新旧的伤痕,我也能看到她过着什么样的日子——若不是被赵府买走,我原本也会过这样的日子。
我拽着翠柳追问了半天,她才嗫嚅着告诉我。当初鸯姐姐一事惹恼了许彪大人,许彪要王妈妈连续三年每年都往他府里送一个刚及笄未接过客的女孩子。之前送去的两个都没能熬过半年就病逝了,下一个就要轮到将要及笄的翠柳了。
「粟粟,怎么办,我没有钱赎身……我还不想死……」我感觉到她抓着我胳膊的双手都冰凉颤抖。
我感觉气血上涌,想起在醉香楼里挨打罚跪挨饿受冻的那个小黑屋,鸯姐姐那惨不忍睹的尸体,王妈妈那假笑都掩饰不住的狠厉眼神,以及翠柳眼睛里颤抖着不敢掉落的泪水。
我脑子嗡嗡的,忽然想起赵元豊的那句「君子报仇,十年不晚」,清冽的声音凉凉地灌进我的脑子里,让我觉得仿佛置身水底。
「翠柳别怕,此事我有办法。」
回府以后,我在赵元豊的书桌前托着腮发呆,不敢看他的眼睛,可眼神移不开他修长的手指。他握笔的姿势真好看,好像一只高高昂着脖子的天鹅,在水面上轻轻波动几下,笔下就淌出俊秀的行书来。
他抬手弹我脑壳:「想什么呢?小哑巴。」
「想……」我脸又红了,「想要预支月钱……可以吗?」
「预支来干嘛?」
「想买一套首饰……红珊瑚的。」我眨巴眨巴无辜的眼睛。
他想了想:「粟粟是不是快及笄了?不用预支,你去找李管家拿银子就行了,当我送你的。」
我把头摇成拨浪鼓:「不行不行,那怎么行!」
他用舌头抵了抵腮帮子,满不在乎:「那算了。」
我拿着预支的月钱买了一套和鸯姐姐走的那天戴的一模一样的首饰。看着那些鎏金剔透的赤色珠钗在阳光下反着金光,我忍不住想起那天鸯姐姐从王妈妈屋里走出来时的那个笑容。
我把这些首饰交给了翠柳,叮嘱她下次采买的时候替我带两味中药。我告诉她,有些事情急不得,想要以卵击石,就要等待时机。
我及笄那天,天阴沉得很,傍晚时落了雪。赵元豊就是这个时候带着一身寒气回府的,我过去帮他收伞,解披风。
替他掸雪的时候不小心把他腰间的荷包掸掉了,他皱着眉头凶我:「怎么回事?毛手毛脚的。」
我第一次被他凶,吓得赶紧跪下要赔罪,他却拽住了我:「打开看看里面的东西摔坏了没有。」
我打开荷包一看,里面是一根光彩耀目的项链,吊坠上还嵌着一枚漂亮的红珊瑚珠子。
「吓到了吧,」赵元豊勾起一边嘴角笑起来,眉眼弯弯,「好看吗?」
「没没没摔坏,」我惊魂未定,「好看的。」
「我知道没摔坏,逗你玩的。还有,我挑的能不好看吗?」他得意地一仰头,「戴上吧。」
「啊?是。」我发懵,笨手笨脚地就把那条女里女气的项链往赵元豊脖子上戴。
赵元豊被我气笑了,用冰凉的手捏了捏我的耳朵:「你是不是傻?」
我耳朵被他捏得发烫,攥着项链的手心汗津津的,下意识地回答:「有可能是。」
赵元豊朗声笑起来,接过项链低头戴在我的脖子上。他好高,只消一低头就能越过我的头顶看到我的后脖颈。
我又闻到了那股松树林的味道,低着头看那枚红珊瑚映着光泽在我颈前一晃一晃的,像我那颗扑通扑通跳动的心。
「喏,及笄礼物。」赵元豊的声音在我耳边清清朗朗的,明明离得那么近,我却觉得他的声音很小,都盖不过我震耳欲聋的心跳。
8
荦荦把书都推到地上,把借我的笔都要了回去,把练字的纸揉成一团,并扬言以后再也不教我写字了。
就因为他教我《九歌·湘夫人》这首诗的时候,我老是走神,一走神就写错两个字。
我知道他为什么这样生气,可我还是红着脸低着头,倔强地不肯出一言,或道歉或挽留。
他跑出门去又红着眼眶跑回来,恨恨地说:「他不喜欢你!他马上就要与秦小姐定亲了!」
我手里拿得稳稳地笔一下子就掉到了地上,愣愣地看着他:「什么秦小姐?」
荦荦别扭地怄气:「你若不知道,就不必知道了!」
我却觉得自己心慌得厉害,又重复了一遍:「什么秦小姐?」
荦荦终究还是带我出了赵府,七拐八拐,在一处绿树成荫的溪边停下脚步。冬日的夕阳总是落得很早,我借着树丛的掩映往溪边看去,看见赵元豊和一位姑娘。
那姑娘穿着打扮很是不凡,一身非富即贵的气派。此时正低着头绞着手,像是在因为什么事生气,理也不理赵元豊。
赵元豊俯着身子,小心翼翼地偏头去看她的神色,想抬手摸摸她的头发又缩回手,努力给她讲了个笑话她却笑也不笑。
赵元豊为难地抓抓头,眼睛看向溪边的梅树,然后腾空一跃,翻身上树折了枝红梅,下来就想往那姑娘头上插。
那姑娘恼了,偏头一躲,抬手就推了赵元豊一把。赵元豊没防备,踉跄着往后了两步就撞到了树上,他吃痛地皱着眉头,捂着胸口就躺在了地上。
我急了,想跑出去扶他,那姑娘也急了,赶紧过去捂着他的胸口问他怎么了,赵元豊忽然就笑起来,一把握住了姑娘的手。
姑娘这才意识到被骗,气得想把手抽回来,却抽不动,干脆一屁股坐在地上,抬腿踹了赵元豊一脚:「呸!登徒子!」
赵元豊不躲,也不辩解,只是笑眯眯地把红梅别在她头上,目不转睛地盯着姑娘的脸,盯得姑娘怒气消散,红晕爬上脸来,噗嗤一声笑出声来。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走吧。」我招呼荦荦。
那个人是赵元豊啊,那个风度翩翩,光风霁月的赵公子啊,那个被十几人堵在巷子里都镇定自若的赵元豊啊,那个拿个不称手的木棍都能与对方缠斗的赵元豊啊,那个眼睛里被撒了石灰都能听声辨位的赵元豊啊。我当然应该知道,他怎么会被一个姑娘轻轻一推就摔倒在地上呢。
我日日守在他身边,看惯了他心情好时露出得意的神色,看惯了他烦恼时背着手在房间踱步,看惯了他勾着一边的嘴角笑出一个酒窝,看惯了他漫不经心却什么事都能做好的样子,看惯了他眼睛都不从书上移开就喊我「小哑巴」。
在我的印象里,他好像永远胸有成竹,永远胜券在握,永远自信坦荡。
却从未见过他这般,小心翼翼地,慌张恳切的,想要靠近却又退缩的,迫切渴望却又不敢用力地,赤诚热烈却又怕灼伤对方的,少年模样。
回府我就病了,刘嬷嬷责怪荦荦不该大冷天带我出去玩。荦荦没解释,还给我带了壶热茶,却被秋菊连推带搡地赶走了。
我烧得太狠了,半梦半醒的,迷迷糊糊就想起来刚到赵府时淋的那场雨。我终于知道为什么赵元豊当时笑我没读过书了,原来「凤饥不啄粟」的粟,就是「粟米」的粟啊,还是吃了没文化的亏。
凤饥不啄粟,所食唯琅玕。
天上的凤凰再饿也是不会吃粟米的,它们只吃仙树之实。
原来这道理他一早就告诉我了,是我太笨了,要等到亲眼见到秦小姐的那天才明白。
仙树上那个名为琅玕的仙果长什么样子呢?比上元节满街琳琅的花灯还亮吧,比吊坠上晶莹玲珑的红珊瑚还美吧,是不是像别在秦小姐头上的那枝红梅呢。
我这一病,就病过了除夕。郎中来看过,说我去年受伤之后本就身子弱,若是好生调养也能渐渐无碍,可惜今年又病了。
入府三年,生了三场大病。一年比一年间隔短,一次比一次病得久。府里的人都瞒着我,可我知道,我这病怕是难好了。
又快到上元节的时候,翠柳来了,还带来了我要的那两味中药。她告诉我,她按照我的嘱咐,拿着那套红珊瑚首饰,每隔七天就悄悄趁夜在王妈妈的房间里放上一样,先是一只耳坠子,再是一根簪子,要么出现在梳妆台,要么出现在床底,直到昨晚才放完最后一样。
王妈妈的情绪也如我所料地被牵动着,先是疑惑,再是不耐烦,然后是愤怒和怀疑,最后开始恐惧和疑神疑鬼起来。
我把当初绣给鸯姐姐的那块带血的帕子交到翠柳手里,我告诉她,再过七天的上元节,就是我们报仇的日子。
我去求李管家帮我,答应他事成之后给他四百两银子。
李管家抬起他耷拉的眼皮看我一眼:「你?你有四百两银子?」
「我没有。」我理不直气也壮,「但是事成之后就有了。」
上元节的前一天,王妈妈难得出了门,独自走在大街上。她弓着腰,背着一个小包袱,嘴里念念叨叨的,眼神飘忽躲闪,像是对所有人都有防备。
乔装打扮过的李管家就是在这个时候叫住了她,说她印堂发黑,恐怕沾上了不干净的东西,若不破解,恐有血光之灾。
王妈妈被吓了一跳,指着李管家就破口大骂起来,扬言要砸了他这个招摇撞骗的算卦摊子。
李管家捻了捻粘上去的胡子,说她身后跟了三个女鬼,为首的一袭红衣,满头红饰,像是个被骗上花轿的新娘子。
王妈妈闻言嘴里爆发出一阵骇人的尖叫,她一屁股坐在地上,拿着手里的包袱四下摔打,像是要驱赶看不见的鬼魂。
李管家问她要四百两银子破解。王妈妈想都没想就掏了钱,还跪地咚咚咚地磕着响头,求他救自己一命。
李管家把我早已掺了相思子的朱砂递过去,叮嘱她回到醉香楼,将这朱砂化水涂抹全身,并且切记,三日之内一定不可洗澡,不可行男女之事,不然神仙难救。
还告诉她若是今晚再看见不干净的东西,就把那东西烧给亡者。
王妈妈感恩戴德,毕恭毕敬地捧着那包朱砂,千恩万谢地磕了几个头才走。
鸯姐姐,我托王妈妈把你的帕子烧过去了,明晚这场好戏,你可一定要来看啊。
上元节的夕阳还未落,许彪就顶着一身酒气来了醉香楼。虽然他已是醉香楼的常客,可明眼人都能看出来,他此番到访的来意并非是寻常的寻花问柳。
果然他一进门就指名道姓地点了翠柳。
王妈妈装作为难,借口翠柳还是未及笄的幼女和许彪好一番讨价还价。
翠柳当然知道自己终将是唯一的牺牲品,所以早就已经在酒壶里加了烈性的催情药。
王妈妈果然把尚未成年的她送进了许彪的房间。她乖巧地并未反抗,只哄着许彪一杯接一杯地喝酒。
许彪哪里肯老老实实喝酒,才两杯下肚,眼睛就开始贪婪地上下乱瞟,手也放肆地拉扯起翠柳来。
翠柳装作不小心把酒壶摔碎在了地上。
许彪显然被吓了一跳,翠柳就趁着他愣神的一刻挣脱开他,抽身就往门外跑:「大人息怒,我去找人收拾一下。」
「王妈妈,王妈妈不好啦,」翠柳气喘吁吁跑下楼,「我没经验不懂事,惹恼了许大人,他摔了酒壶,点名要你上去给他个说法呢!」
「没出息的东西!」王妈妈抬手就扇了翠柳一嘴巴,但很快堆起一脸假笑进了许彪的门。
翠柳反锁上房门,听见里面声音嘈杂。许彪带着酒劲的怒吼变成了药劲下的疯狂,王妈妈慌张的赔笑变成了惊恐的推托。
推搡声,桌椅碰撞声,酒杯破碎声,女人的尖叫声,合着楼下姑娘们的琴声,唱戏声,男人们的劝酒声,奏成了这年上元节的美妙乐章。
9
我终于能下床了。
赵府今天热闹非凡,一盘一盘的酒菜从后院厨房端到了前院,往来宾客们连连道贺,说不愧是赵府,连订婚宴都办得这般气派。
翠柳趁乱跑来我这里的时候已经是傍晚。
王妈妈被翠柳的装神弄鬼吓破了胆子,对李管家的话信以为真,把掺了相思子的朱砂涂满了全身,也确实不再洗澡和接客。可翠柳把她和灌了药的许彪锁在了一起,她只能使出浑身解数拼命拒绝,桌椅倾翻,杯盘狼藉,终于惹恼了许彪。
「青楼出来的,装什么贞洁烈女。」
王妈妈一定没想到,她当初骂鸯姐姐的那句话,终究应在了自己身上。不知她顶着一头鲜血,拖着断掉的腿在许彪身下挣扎时,是否有着跟鸯姐姐十六岁生辰那晚一样的绝望?
许彪抱着王妈妈不再动弹的身体又啃又咬,很快就脸色乌青地死在了房间。
朱砂和相思子都有毒,我早料到他会死,可他死得比我预料的还快。
我这才知道,王妈妈之前与他做过太多的交易,彼此手里有太多秘密,所以王妈妈早就给他下了相思毒。
我也才知道,那毒之所以名为相思毒,不仅仅是因为需要药引才会毒发,还因为那药引便是相思子。
大仇得报,我决定出去走两步透透气。绕到后院,看见厨房里下人们进进出出,端着盘子忙得脚不沾地。
等等,那个身影怎么那么熟悉,秋菊?她不是早就被调到前院了吗?今天来后院帮厨吗?
我透过烟火气努力去看秋菊,跌跌撞撞地往里走,亲眼看见她趁人不备,从袖子里往菜上抖着什么东西。
「秋菊?你在干嘛?」
我一出声,大家就都看向她去,她惊得一抖,一袖子白色粉末就全都掉了出来。
那粉末别人不认得,我可认得。我在醉香楼这么多年,什么毒没见过。
众人一窝蜂聚上来,七手八脚地按住她,把她结结实实地捆成了个粽子,丢进柴房。
「粟粟,出来吧,我要锁门了。」荦荦在柴房门外喊我。
我有些于心不忍:「你锁吧,我留下来陪她一会。」
「那我去前院伺候,等那边不忙了我就回来。」荦荦犹豫了一下,还是锁了门。
「为什么?」我叹了口气,解开秋菊嘴上的布条,「赵府待你不好吗?」
「粟粟,」她轻笑起来,「你运气还挺好。赵公子运气也好,他何德何能,十两银子买了你,你救他三次。」
「三次?」我盯着她的眼睛。
「是啊,粟粟,你入府打碎的那盘牛肉是我下的毒。我那时在厨房做活,下个毒轻而易举。」
我皱着眉头:「我本是怕你挨罚。」
她笑中带泪:「是啊,下这种连你都能看出来的毒,太容易失败了。所以我安排了去年那场刺杀,谁能想到你又替他挡了刀。」
「刺杀是你……」我想起上元节出门前她对我说的话,「所以你那时拉着我不让我出门!」
「是啊,我想我们好歹也算姐妹一场,不想让你受牵连。可是粟粟,你是不是我的灾星?本想趁着他订婚宴,人多眼杂,忙乱之中动手,又被你撞个正着。」
怪不得赵元豊说一直有人想要他的命。可谁也没想到,这个人就在他府里,是他身边贴身伺候的秋菊。
「你问我他待我好吗?」她笑出眼泪来,「好,当然好,从不打骂下人,工钱给得又多,两年前我及笄的时候他还送了我一盒芙蓉糕。可是那又怎样呢?我家里穷,自从把我卖到许大人家,我全家人的性命就都拿捏在他手上。」
「许大人?」我一愣,「许彪吗?」
「你也知道他?」她扬扬眉毛,似乎并不惊讶,「他向来与赵元豊不和,于是拿我全家人的性命威胁我,让我卧底赵府刺杀赵公子。可如今,刺杀失败,我也被抓……」
「可他死了!」我急着抢白道,「秋菊,许彪死了!没人能威胁你的家人了!」
「死了?」秋菊不可置信地摇摇头,「你骗我,今早我还去他那里拿了毒药。」
「真的死了,我设计把他毒死了,就在今天傍晚死的!」
「不可能,粟粟,你骗我对不对!你生病以来很久都没出过府了,他位高权重又多疑,就凭你?你能毒死他?」她不可置信地大睁着眼睛。
不对啊。这反应不对。
她不应该庆幸自己的家人得救吗?为什么……是这样一副不愿相信的表情?
我脑子飞速运转着。不对,肯定不对。
第一次下毒就被我发现了,所以第二次在偏僻无人处设计了刺杀。虽然也失败了,但是手法起码比第一次高明多了。
那么第三次,这至关重要的一次,为什么又重新去给饭菜下毒?
下的毒又是寻常的毒,许彪那么谨慎,一定会让她自己去买。为什么还需要她亲自一大早去他府上拿呢?
更何况第一次的时候她本就在厨房做活,就算被发现菜里有毒她也能脱开干系,这次她专门从前院跑去后厨帮工,又当着那么多人的面下毒……
就算大家都忙得顾不上看她,可下一点毒而已,倒也不必装满满一袖子粉末,像是想要故意被发现似的……
为什么要故意被发现呢?为什么要在这里告诉我之前的刺杀都是她做的呢?她不说的话可能一辈子也没人知道……难道是为了拖延时间……?
一只蜘蛛从房梁上吊下来,爬上了秋菊的膝盖。她惊叫着喊我的名字。
我赶紧替她拍死那只蜘蛛,忽然脑子里灵光一闪……蜘蛛?!
我拼命冲向大门口:「开门!!开门啊!!有人吗!!快开门!!荦荦你在吗!!」
外面寂静无声。
我回身就踩着柴垛爬上了墙,攀上了柴房那高高的窗。
「粟粟你疯了?你会摔死的。只不过为了一个不相干的主子,至于吗?」
我忽然想起赵元豊问过我怕不怕。我当时却想,有人要他的命又不是要我的命,我为什么要害怕。可是如今我怕了,我真的好怕。
窗外月亮高高挂,像银盘一样,清清冷冷,坦坦荡荡。我眼睛一闭就跳了出去。
10
「兰儿,我敬你一杯。」赵元豊伸手要去端酒壶。他身边的秦慧兰新娘子绯红着双颊,乖巧羞涩地点点头。
「等一下!!」我就这样摔进了大堂。
满屋的人都停下来看我。看我头发散乱,脸上手上沾了泥巴,衣服扯破了几块,露出还流着血的皮肉,看我就这样气喘吁吁地趴在地上,像只半死不活的流浪狗。
「成何体统!」刘嬷嬷最先反应过来。叫骂着就要把我往外拖,「你是想把赵府的脸面丢尽才罢吗!」
「等一下。」赵元豊站起身,向我走来,「刘嬷嬷,粟粟行事向来妥帖,不妨先听她怎么说。」
我抬起头看着赵元豊,看着他梳着漂亮利落的发髻,看着他眉目清秀,肤白如月,看着他伸出修长的手来扶我,看见他关切的眼神问我怎么了。
我想我不该破坏他的订婚宴啊,他那么欢喜那位秦姑娘,他连她不高兴都不愿看见,他一定希望给她一个完美的订婚宴吧……如果不是我出现打搅的话。
我跪在地上对他磕了个头:「赵公子,粟粟伺候您这么久,想在这大喜的日子为您斟杯酒。」
赵元豊愣了一下,随即笑起来,笑出一个浅浅的酒窝:「好啊,那你也不必把自己搞这么狼狈吧。你是土行孙吗,刚从地里钻出来一样。」
我眼眶酸得厉害,不敢抬头。
我起身走到他的桌边,抬手端起了他桌上的酒壶。
一枚小小的银针从壶底弹出来,嗖地射进了我的手心。我一条胳膊瞬间麻了,抖得差点端不住这壶。
我强撑着给他和那位秦小姐斟满酒,嘴上说着喜结连理百年好合佳人才子的吉祥话,心里想的全是愿他一生安好。
赵元豊笑着给秦小姐介绍:「兰儿,你别看她现在花言巧语的,其实刚来的时候就是个小哑巴。等你过了门儿,让她去你房里贴身伺候。」
我喉头一阵腥甜,扭头就往门外跑。
「哎,」赵元豊在后面叫我,「你怕什么,兰儿很好相与的!」
「这丫头越发没规矩了!看我不好好罚你!」刘嬷嬷追在我身后跑出来。
可我顾不得那些了,我拼命地跑啊跑,往远离前院的方向跑,往远离赵元豊的方向跑。
刘嬷嬷进门来的时候,看见我倒在地上,鼻子耳朵和嘴都在往外冒黑血,都浸满了胸前衣服,她啊呀地叫起来,手足无措地要去外面请郎中。
「来不及了。」我抬起自己的手,手心刺着毒针的位置一片黑紫,还在顺着胳膊向上蔓延。「别扰了他的订婚宴。」
我早该想到的,秋菊那么怕蜘蛛,在她叫荦荦教她那个机关怎么做的时候我就该怀疑的。
可我太信任她了,她是那样蹦蹦跳跳的女孩子啊,她送我猪胰教我去手上的倒刺,她夸我绣的帕子好看,她站在厨房门口拿着菜刀,叉着腰说你们谁都不许欺负粟粟,她告诉我红烧肉有五种做法……
秋菊真聪明啊,即使用了这么隐蔽的机关,还要声东击西地在后院闹事。
我眼前黑乎乎的,已经看不清刘嬷嬷的样子了,胸前的那颗红珊瑚变得滚烫,我却觉得浑身发冷。
我还没来得及告诉荦荦,叫他不要生我气了,那首《九歌·湘夫人》是我故意写错的,努力藏住却忍不住流出来的一丝少女心意呀,叫你发现啦。
「刘嬷嬷,」我吃力地抬手指着桌上摇曳的烛光,「这满街的花灯真好看啊,一会可以给我买个糖画小兔子吗?」
「嬷嬷,我错了,我好冷,可以不跪了吗?」
「鸯姐姐,这块帕子给你,你一定能觅得你的如意郎君啊……」
「阿姊,粟粟不吃包子了,粟粟不饿了,阿姊你回来……」
「阿娘……阿爹……什么时候带粟粟去放风筝啊……」
今晚的月色真美。
番外——秦慧兰
自我与赵家公子成亲那天起,他就跟我说赵府都交于我打理。可我有了身孕以后懒怠得很,连门都很少出。
这天难得我没那么难受了,就亲自煲了汤,在阿豊的书房外的院子里一边散步一边等他。
逛着逛着就看见一间小屋子,很久没人住了的样子,破败得像随时都要倒了。
我便心血来潮提出要进去看看。身边伺候的翠柳拦着我说别被青苔滑倒了,可惜我向来是个不听劝的。
屋子陈设简单,像是曾经给丫鬟住过的两人间。竟还有书桌和纸笔,墙边的架子上落着灰,堆着一叠叠的书本。
我抽出一个本子,被掸起的灰呛了个喷嚏,只见封面上用娟秀的簪花小楷临了一首《九歌·湘夫人》:「元有芷兮豊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
我咂舌:「字写得不错,可惜写错了两个字。是『沅水』的『沅』和『澧水』的『澧』啊,怎么写成了阿豊的『元』和……」
我突然住了口。
翻开第一页,满页的花灯和街道,做成糖画的小兔子。还有一行字:「属赵二年,上元节灯会」。
一沓沓纸,一句句诗。
「君子一言,驷马难追。」
「月明星稀,乌鹊南飞。」
「君子报仇,十年不晚。」
「夕阳无限好,只是近黄昏。」
「凤饥不啄粟,所食唯琅玕。」
「兰儿,你怎么来了?」阿豊见我进了他的书房,抬起头来对我笑。「翠柳你也是,怎么不让她好好歇着?」
「别怪翠柳了,她哪能管得住我。」我坐到他身边,阳光绕过他打在书案上,让他整个人都显得温暖柔和。「阿豊,粟粟是谁?」
「粟粟?」他挠挠头,「我之前的一个书童,好像在咱俩成婚前就病死了,你应该没见过。怎么了?」
我顿了顿,换了种说法:「那你还记得秋菊吗?」
他奇怪地点点头:「也是在咱们成婚前在前院伺候的,后来好像因为犯了什么错,荦荦打了她一顿,被刘嬷嬷发卖出府了。兰儿,今儿这是怎么了?」
我并不回答,掏出那个本子:「那你还记不记得这个糖画小兔子?」
阿豊笑了起来,摸摸我的头发:「当然记得,那年上元节约好了去见你,结果半路遇袭,不仅把给你买的兰花糖画给弄丢了,还害你在冷风中空等了我两个时辰。你还因为这事跟我生了好久的气呢,我能不记得吗?」
我沉默地把本子给他看。
阿豊随手翻了翻:「真有她的,一句话都能写错两个字,也不知道在想啥。」
然后他忽然反应过来,过来捏我的脸:「兰儿不会以为她暗恋我吧!哈哈哈这是吃的哪门子飞醋,太可爱了。」
「不是。」我摇摇头。
阿豊见我这么严肃也愣了:「什么不是?」
「不是以为,也不是吃醋。更不是病死的。」
粟粟,时隔这么久,你心底尘封的秘密心事,是否也曾希望有朝一日被他知晓呢?
可惜听不到你的答案了,我便替你自作主张一次。
我把从刘嬷嬷那里听到的,完整的,不为他所知的那些故事说与他听。
「发生在我府里的事,我为什么,一无所知……」阿豊捏着那个画满花灯的本子。「怪不得自那以后刘嬷嬷就严查入府丫鬟的底细,怪不得自那以后再无刺客……」
「刘嬷嬷把她葬在城门附近的小山丘上,紧挨着她的鸯姐姐的墓。」
「嗯。」他点了点头,「这样甚好。」
夜已深了,阿豊还在书房。荦荦过来传了个话,说他今日公务太忙,叫我不用等他了。
可我辗转睡不着,还是叫翠柳给我披了件衣服去院子里逛逛。
路过阿豊的书房,看见灯已经熄了,只旁边那破败的小屋还透出光亮。我轻轻走过去。
阿豊坐在床边,烛光把他映得很落寞,他正对着一件被划开一刀的红色大毛披风发呆,眼眶红红的。见到我来,他忙抹了一把眼睛,慌张地解释:「兰儿,我从未……」
「我知道。」我轻轻打断他。
他不用跟我解释的。至少不该在这间房间,对着那些书本,对着那句「元有芷兮豊有兰,思公子兮未敢言」,把那些哄我的话说出口。
万一你听到了,可是会伤心的。
那个属赵二年才过上好日子,却在属赵三年去世的你,那个从未吃到过一口糖画的你,粟粟啊。
你说是吧,小哑巴。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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