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类真正踏足星海之后,地球会变成什么样子?

2022年 11月 9日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文 孙薇/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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八万千米   [1]   开外,看起来很有希望。 

那是一颗大小中等、外观诱人的棕绿色行星,上面并无城市的迹象,也没有任何其他复杂设施的踪迹。我们正想找个这样舒适宜人的地方,好让我们这些风尘仆仆却又徒劳无功的远征者歇个脚。 

我转向克莱德·霍德瑞斯,他正木然地盯着温差电偶温度计   [2]   发呆。 

「怎么样,你觉得呢?」 

「我觉得挺好。那里的温度大约 21 度   [3]   ,舒适又温暖,空气也很充足。我认为值得一试。」 

李·戴维森像往常一样悠闲地步出货舱,身上还是带着动物味。他手臂上擎着只蓝猴子——是我们在壁宿二上搜集来的,而这只小野兽正顺着他的手臂攀爬。「先生们,我们发现了什么吗?」 

「我们发现了一颗行星。」我说,「货舱的存储空间如何?」 

「不用担心,我们的空间还够再装下一整个动物园。这次探险收获不怎么样。」 

「的确,」我表示同意,「确实不怎么样。那么,我们是否该下去看看能发现什么?」 

「也行,」霍德瑞斯说,「我们不能只带着三两只蓝猴子和几头食蚁兽回地球,你知道的。」 

「我也赞同着陆,」戴维森说,「你呢?」 

我点头。「我来设置天体图,你们负责照料自己的动物,别让它们因飞船减速而不适。」 

戴维森再次消失在货舱里,而霍德瑞斯则快速在航行日志里潦草地做了记录,包括下面那颗行星的坐标,还有大体描述之类的内容。除了担任星际事务局所辖动物学部门的搜集队成员之外,我们也兼任考察船成员,而下方的行星在我们的天体图中被标记为未探测区域。 

我透过飞船舷窗瞥了眼那个棕绿斑驳、缓慢自转的球体,有种阴郁的不祥预感。那种每次在全新陌生世界着陆时就会出现的刺痛感又来了。我强忍着,开始寻找着陆轨道。 

身后传来蓝猴子愤怒的吱吱声,戴维森把它们捆在了加速摆篮中。 

参宿七食蚁兽用低沉、不合调子的鸣叫声,喧闹地发泄着它们的不悦。 

这颗行星有生命迹象,很好。飞船着陆不超过一分钟,这颗星球上的动物群就开始向我们聚集。我们站在舷窗处,惊讶地望着窗外。 

「这就是你们梦寐以求的盛况。」戴维森说,他紧张地抚着自己的小胡子,「看看它们,那儿肯定有上千个不同的物种。」 

「我从未见过类似的场景。」霍德瑞斯说。 

我计算了一下剩余的存储空间,以及从外面挤成一团的生物中我们所能带回去的数量。「我们要如何决定带哪些,丢哪些?」 

「那重要吗?」霍德瑞斯高兴地说,「我猜这就是所谓的暴富窘境。我们只管抓十来只最奇特的生物就升空返航,其余的留给下次航行。真是太糟了,我们把时间都浪费在参宿七附近了。」 

「我们也确实抓到了食蚁兽。」戴维森指出。那是他发现的,他为此自豪。 

我酸溜溜地笑了。「是啊,我们在那里抓到了食蚁兽。」 

食蚁兽们发出鸣叫声,响亮而清晰。 

「你知道的,在我看来,食蚁兽这种寻常的动物不抓也罢。」 

「态度不端正,」霍德瑞斯说,「不专业。」 

「又有谁说我是个动物学家了?要记得,我只是个飞船驾驶员。如果我不喜欢那些食蚁兽鸣叫和嗅闻的方式,我不觉得有理由来……」 

「看那里!」戴维森突然说。 

我从舷窗向外望去,一只新的野兽出现在茂密的植被中。自从被分到动物学部门之后,我见过不少相当奇怪的生物,但这个算是奇怪到了极点。 

它体形与长颈鹿相仿,有着长长的六条腿,走起路来有点趔趄;滑稽的长颈上端顶着一个极小的脑袋,眼睛是突出的巨大紫色球体,光秃秃地支在粗大的眼柄顶端;它还有一堆像蛇般扭动着的触手。它一定有七米高。它以优雅到夸张的方式,从聚集在我们飞船旁的兽群中穿过,缓缓接近船体,并通过舷窗向内凝视着我们。它的目光严肃极了,两只紫色的眼睛一只直盯着我,另一只盯着戴维森。很奇怪,在我看来,它似乎想要告诉我们一些什么。 

「大家伙,不是吗?」戴维森终于说道。 

「我敢打赌,你也想带一只回去。」 

「也许飞船上放得下它的一只幼崽?」戴维森说,「如果我们能得到的话。」 

他转向霍德瑞斯。「空气分析结果如何?我想要出去干活了。天哪,那野兽的样子真是怪透了!」 

外面的那只动物显然完成了对我们的审视,它挪开脑袋,将腿拢在身下,蹲坐在飞船旁。一只长相如同小狗、后背有坚硬的棘状突起的生物开始对着这个大家伙吠叫,试图引起其注意,而后者完全没留意到它。其他形状大小各异的动物还在绕着飞船打转,显然对这个闯入它们世界的新来者十分好奇。我能看出戴维森眼中的渴望,他期待着将这些动物全部打包带回地球。我知道他的脑海里奔涌着什么样的想法。他梦寐以求的是那些在地球之外游荡着的无数种奇特的野生动物,他想要给每个抓捕到的动物贴上一块简明的小标牌,上书:戴氏 × 类生物。 

「空气很不错。」霍德瑞斯突然自试管堆中抬起头来说道,「拿上你的捕虫网,看看我们能抓到些什么。」 

这个地方有什么让我不喜欢的东西。这里太过完美,不够真实,我很久之前就知道天上不会掉馅饼了,总有哪里会藏着陷阱。 

似乎只有一点确凿无疑。对动物学家来说,这颗行星是个宝藏。看样子,戴维森和霍德瑞斯将在这一大堆可爱的样本中度过他们一生中最快乐的时光。 

「我从未见过类似的东西。」戴维森至少第五十次重申。他快速抓起一只略带紫色的松鼠样小动物,好奇地查看着。「松鼠」盯了回来,同样好奇地查看戴维森。 

「我们带些这种动物吧,」戴维森说,「我喜欢它们。」 

「那就抓吧。」我耸耸肩。我不在乎他们选择了哪些样本,只要他们能迅速填满货舱,让我们按计划升空就行了。我看着戴维森抓起一对「松鼠」,将它们带回飞船。 

霍德瑞斯走到我身旁。他携着一只眼睛好像昆虫复眼,皮肤无毛且闪闪发光的「小狗」。「格斯,这只怎么样?」 

「很好,」我无精打采地说,「好极了。」 

他放下那只动物——「小狗」并没有匆匆逃跑,只是坐在那里对着我们微笑——并看着我。他伸出一只手,捋了捋他那快速脱落的头发。「听着,格斯,你整天都很沮丧,什么让你不开心呢?」 

「我不喜欢这个地方。」我说。 

「为什么?仅仅是因为一般准则吗?」 

「太容易了,克莱德。太过轻易了。这些动物只是蜂拥而至,在这里等我们拣吗?」 

霍德瑞斯咯咯笑着。「你习惯了挣扎着求生存,不是吗?你冲着我们生气,因为我们这次的任务太容易了!」 

「当我想起之前经历的麻烦,还只是为了抓一对臭得要命的食蚁兽,而且……」 

「得了吧,格斯。如你所愿,我们会迅速塞满飞船的。但这个地方是动物学家的宝藏。」 

我摇了摇头。「克莱德,我不喜欢这里,一点也不。」 

霍德瑞斯又笑了起来。他抱起了那只复眼「小狗」。「说起来,你知道哪里能找到另一只这样的动物吗,格斯?」 

「就在那里,」我指着那边说,「那棵树旁,吐着舌头的,它只是等在那里,等着让你抓走。」 

霍德瑞斯看了一眼,笑了。「你怎么知道!」他捕获了样本,将两只都带到飞船上。 

我起身去检查星球表面。尽管我的两个同伴在快乐地抓捕样本,但我无法对这颗行星就其表面看起来的那样照单全收,至少得调查一下。 

首先,动物不是按照这种方式生存的——数量巨大,种群混杂,并且快乐地生活在一起。这里的每种动物数量都不多,种类各异,肯定得有五百种了,每种都比其他的看起来更古怪。这并非自然之道。 

其次,这些动物看起来都很友善,尽管这种长得像长颈鹿的动物有可能是它们公认的非官方领袖。这也并非自然之道。我还没见过这些动物之间发生争斗。这表明它们都是食草动物,从生态学的观点来看,这是没有道理的。 

我耸耸肩,继续前进。 

半小时后,我对这个宝藏之地的地理情况多了些了解。我们要么身处一个巨大的岛屿上,要么在某种半岛上,因为我可以看到距此地十六千米的地方有大片水域。我们附近的土地相当平坦,唯有一座有相当规模的小山可供我登上去观察地形地貌。 

离飞船不远处,有一片茂密的丛林朝着水边一路延伸,但另一个方向却突然产生断层。我们的飞船恰好停在开阔地的边缘。很明显,我们所见的大多数动物都生活在丛林里。 

在我们所处的开阔地带的另一边,是一片低矮广阔的平原,远处似乎与沙漠相连。我可以看到一片不毛的贫瘠沙地,与左边丰饶的林地形成了奇怪的对照。那边有一个小湖。在我看来,这是那种很容易吸引各式动物种群的地方,因为一小块区域内便有各式各样的栖息地。 

还有动物种群!尽管我只算个半吊子动物学家,这方面的兴趣与知识都是从霍德瑞斯和戴维森那里耳濡目染的,但仍然不由自主地为这里奇怪动物的丰富性而感到震惊。它们形状大小不同,颜色气味各异,唯一的共同之处就是非常友善。下午游荡的时候,我肯定碰到了上百种动物,它们毫不畏惧地冲我走过来,望了我一眼就离开了。这其中甚至包括六个我从未见过的物种,再加上长着柄眼、看似智慧生物的「长颈鹿」和一只无毛「小狗」。我再次感觉到,「长颈鹿」似乎在尝试和我交流。 

我不喜欢这种感觉,完全不喜欢。 

我返回空地,看到霍德瑞斯和戴维森还在疯狂地忙个不停,试图将尽可能多的动物塞进我们的货舱。 

「怎么样了?」我问道。 

「货舱满了,」戴维森说,「我们现在正忙着遴选。」我看到他将霍德瑞斯的两只无毛「小狗」挪了出去,换成了一对长相类似企鹅的八足动物——它们并不介意自己被运到飞船上。霍德瑞斯不悦地皱起眉。 

「你要那些干什么,李?那些像狗一样的东西似乎要有趣多了,你不觉得吗?」 

「不,」戴维森说,「我宁愿带走这两只,它们是很有趣的野兽,不是吗?看看这些肌肉脉络,连接着……」 

「等一下,伙计们。」我说。我凝视着戴维森手中的那只动物,然后抬眼望天。「这只野兽是很有趣,」我说,「它有八条腿。」 

「你也成动物学家了吗?」霍德瑞斯问道。他乐不可支。 

「不,但我很困惑,为什么这种动物有八条腿,而其他一些动物,有六条腿的,也有四条腿的?」 

他们面无表情地看着我,带着专家的傲慢。 

「我的意思是说,这里的进化该有某种逻辑,不是吗?地球上进化出了四足动物,金星上的动物通常用六足奔跑。但你们是否见过像这样的地方?进化大杂烩。」 

「确实存在一些奇特的情况。」霍德瑞斯说,「天狼三的共生体,北斗六的穴居人……不过你是对的,格斯。这是一种特殊的进化散播方式。我认为我们应当留下来,彻底调查清楚。」 

戴维森的表情立刻让我知道,我犯了大错,让事情变得更糟糕了。我决定采取新的策略。 

「我不同意。」我说,「我认为,应该带着现有的收获离开这里,稍后再找更多人手过来。」 

戴维森轻笑。「拜托,格斯,别傻了!对我们来说,这是生平仅有的机会。为什么要把整个动物学部门都叫过来呢?」 

我不想告诉他们,我害怕再待下去。我双臂交叉抱于胸前。「李,我是这艘飞船的驾驶员,你必须听我的。按计划我们只做短暂停留,之后就必须离开这里。别说我是在犯傻。」 

「但你就是,伙计!你盲目地挡住了科学研究之路,挡住了……」 

「听我说,李。我们的食物供给并无太多富余,这是为了给你们留出更多的存储空间。这是一个绝对意义上的搜集队,从没有在任何一颗星球上延长停留时间的规定。除非你们打算最后沦落到以自己搜集的样本为食,否则我建议你们同意离开这里。」 

他们沉默了一下,然后霍德瑞斯说:「我猜,我们是无法对此提出异议的,李。我们就听格斯的,现在回去吧。之后我们还有很多时间来研究这里,等我们能停留更久的时候。」 

「但是——哦,好吧。」戴维森勉为其难。他抓起八腿「企鹅」。「让我把这些塞进货舱,我们就能走了。」他用怪异的眼光看着我,就好像我犯下了什么罪行。 

他走进飞船时,我大声唤他。 

「怎么了,格斯?」 

「看着我,李。我并不想硬拽你离开这里,只是简单的食物原因。」我撒谎了,以掩饰我隐约的怀疑。 

「我知道怎么回事,格斯。」他转过身,进了飞船。 

我站在那里,有一阵子大脑放空,然后静心屏气,开始设想升空轨道的事。 

到了计算燃料消耗的步骤时,我注意到了一些情况。控制舱那里,供电线垂了下来,乱糟糟的。有人破坏了我们的推进装置,破坏得很彻底。 

很长一段时间里,我木然地盯着被人为破坏的推进系统。然后我转身,径直去了货舱。 

「戴维森?」 

「什么事啊,格斯?」 

「出来一下,好吗?」 

我等在那里。过了几分钟他出现了,不耐烦地皱着眉。「你想干吗,格斯?我很忙,我……」他张大了嘴,「快看推进装置!」 

「你是该看着它。」我厉声说,「真让我恶心。去叫霍德瑞斯来,赶快。」 

他去找人的时候,我对破碎的机械做了些小修补。当我把控制面板卸下来,能看到内部的时候,我感觉稍微好受了一些。虽然乱成一锅粥,但还没到不能修理的程度。花上三到四天的苦功,有螺丝起子和焊接条,就能让飞船恢复运行。 

但这并没有让我少生气一点。我听见霍德瑞斯和戴维森进来并站在我身后的声音,就回头转向他们。 

「好了,白痴们。是你们俩中的谁干的?」 

他们俩几乎同时张嘴抗议,我听了一会儿,然后说:「一个一个说!」 

「如果你是在暗示,是我们中的某个人故意破坏飞船的话,」霍德瑞斯说,「我希望你了解……」 

「我什么都没暗示。但从我的角度看,你们俩决定要在这里多待一阵子,继续你们的调查。并且你们认为,让我同意的最简单办法就是破坏推进装置。」我对着他们怒目而视,「很好,有个消息告诉你们。飞船我能修,几天就能修好。因此,继续吧——继续忙你们的!趁你们还有时间,尽可能多对动物做些研究。我……」 

戴维森将一只手轻轻放在我的手臂上。「格斯,」他平静地说,「我们没做过。我们俩都没有。」 

突然间,我所有的怒火不翼而飞,原始的恐惧感取而代之。我可以看出来,戴维森说的就是字面上的意思,他是认真的。 

「如果你没做过,霍德瑞斯没做过,我没做过——那么,是谁干的?」 

戴维森耸耸肩。 

「也许是我们中的一个,只不过他也不知道自己干过。」我提出,「也许……」我停下了。「哦,这念头太荒谬了。把修理工具递给我,好吗,李?」 

他们离开了,回去照料动物。而我着手修理,将所有进一步的推测和怀疑甩在脑后,只专注按原本的方式,将 A 线和 A 口相连,F 晶体管和 F 电位计相连。维修工作进展缓慢又劳心,到了吃饭时间,我只完成了最基础的准备工作。我的手指开始因精细工作造成的疲劳而颤抖,我决定利用今天的剩余时间休息,明天再继续。 

我睡着了,很不安稳,噩梦里不时出现可恶的食蚁兽发出的悲鸣,还有货舱里其他各种动物偶尔发出的长声尖叫、咯咯声、咩咩声和咝咝声。真正进入熟睡肯定是在凌晨四点以后了,天亮以前剩下的时光倏地过去了。之后我只知道有人在用手晃我,抬眼望去,我看到了霍德瑞斯和戴维森苍白紧张的面容。 

我用力掀开沉重的眼帘,眨了眨眼。「啊?怎么回事?」 

霍德瑞斯俯下身,狠狠摇着我。「起床,格斯!」 

我挣扎着慢慢起身。「该死的,将同事从熟睡中吵醒……」 

我发现自己被推着离开了自己的舱室,沿着走廊到了控制舱。迷糊着转向霍德瑞斯所指的方向之后,我一下子清醒了。 

驾驶系统再次被损毁,某人——或者某个东西——将我前一天晚上的维修成果完全摧毁了。 

如果我们之间有过争执的话,现在都平息了。如今已经超出了玩笑的范围,无法一笑置之。我们发现,大家又成了一支密切合作的小队,绝望地尝试着解决这个谜团,以免一切为时过晚。 

「我们回顾一下情况。」霍德瑞斯说。他紧张地在控制舱里走来走去。「推进装置被人蓄意破坏了两次,我们都不知道是谁干的,每个人在潜意识里都确信自己没做过。」 

他停了一下。「这就剩下了两种可能。或者如格斯所言,是我们中的某个人,在甚至自己都没有意识到的情况下做的;或者就是有什么人在我们都没发觉的时候干的。两种都不是什么好事。」 

「不过,我们可以保持警惕,」我说,「我的建议是:首先,我们留人值班,换班睡觉,也就是说,在我修好驾驶系统之前,保持有人看守的状态;其次,将飞船上装载的所有动物都弃掉。」 

「什么?」 

「他是对的,」戴维森说,「我们也不知道自己可能把什么带上飞船了,它们看起来不具有智慧,但我们也不能确定。比如,那只紫色眼睛的『长颈鹿』幼崽,假设它能催眠我们,让我们自己去破坏驾驶系统呢?我们谁能知道?」 

「啊,但是……」霍德瑞斯刚要抗议便停了下来,严肃地皱着眉,「我想,我们必须承认这种可能性。」他明显对释放「俘虏」的计划感到不悦。「我们腾空货舱,你来试试能否修好推进装置。也许之后我们会再把它们抓回来,如果没有进一步情况的话。」 

我们表示了赞同。在我果断着手修理推进装置时,霍德瑞斯和戴维森清空了飞船上的动物乘客。到夜幕低垂时,我已经设法赶上了前一天的进度。 

我登上这艘异常安静的飞船,熬夜值第一班岗。我绕着控制舱来回踱步,抵抗着强烈的睡意,并设法坚持到了霍德瑞斯来跟我换班的时候。 

只不过,他刚一现身,就喘息着伸手指向推进装置。它已经是第三次被扯得稀碎了。 

现在我们没有借口了,没有解释。这次探险成了一场噩梦。 

我只能坚称,在值班时我一直保持清醒,没见过任何人或东西接近推进装置面板。但这个解释很难令人满意,因为它意味着:要么是我的罪过,我是那个破坏者;要么存在某些看不见的外部力量反复破坏驾驶系统。两种假设都毫无意义,至少对我来说。 

到现在为止,我们在这颗星球上度过了四天时间,食物逐渐成为主要问题。按我精心规划的航程,我们需要花费两天时间,才能返回地球。但与四天前相比,我们为起航所做的努力仍毫无进展。 

动物们继续在外面徘徊,仰望、检视着飞船,几乎是用目光爱抚着它。那只该死的「长颈鹿」一直充满感情地注视着我们。野兽们一如既往地友好,对飞船内部逐渐浓重起来的紧张气氛几无所觉。我们三人像僵尸般走来走去,两眼放光,嘴唇紧闭。我很害怕——大家都是。 

有什么让我们无法修好推进装置。 

有什么东西不希望我们离开这颗星球。 

我透过舷窗望向外面紫眼「长颈鹿」恬淡的脸,它温和地盯回来。在它的周围,当地动物群拥簇着它,还是那些奇特物种凑成的不可思议的大杂烩。 

那天晚上,我们三人一起站在控制舱里保持警戒。推进装置还是被损毁了。这次,电线的许多点都被焊到了一起,控制面板都成了个亮光闪闪的合金体。而且我知道还会有更多这样的破坏行动,想要修好几乎不再可能了——如果现在还没修好的话。 

次日晚上,我没有停工。晚餐一结束,我就继续焊接工作了(晚餐也很简单,因为我们现在定量供应食物),一直忙到深夜。 

到早上的时候,一切恢复原样,就好像我什么都没做过。 

「我放弃了。」在检查过损毁情况之后,我宣布,「尝试修理一样会被重新破坏掉的东西,除了让我神经紧张之外,毫无用处。」 

霍德瑞斯点点头。他的脸色看起来苍白得可怕。「我们得想些新办法。」 

「是啊,想些新办法。」 

我猛地拉开食品柜,检查我们的食物库存。即便算上我们本打算喂给抓到的动物——如果没放掉它们的话——的那些合成食物,我们的食物库存也很少了。我们滞留太久,甚至超过了安全界限。就算能回去,那也是一趟饥饿的返程之旅。 

我爬出舱门,在飞船附近的一块大石头上摊开四肢。无毛「小狗」中的一只跑了过来,用鼻子蹭我的 T 恤。戴维森走到舱门处,向着下方大声唤我。 

「你在那里做什么呢,格斯?」 

「只是呼吸点新鲜空气,我讨厌住在那艘飞船上。」我搔了搔那只「小狗」的尖耳朵的后面,然后环顾四周。 

动物们对我们的兴趣降低了很多,而且没像往常那样聚在一起。它们遍布整个平原,在平原上漫步,啃着稀少的白色「面团」,这些是每天晚上沉淀在那里的,我们称之为吗哪   [4]   。所有动物似乎都以此为食。 

我双手抱臂,向后靠去。 

到了第八天,我们瘦得脱相了。我甚至连修飞船的念头都没有了,饥饿感占据了我。但我看见戴维森围着我的焊接条晃悠。 

「你在做什么?」 

「我要修理推进装置,」他说,「你不想干了,但我们不能只是无所事事,你心里明白。」他在潜心研究我的修理指南,并且尝试着对接焊接条上的接口。 

我耸耸肩。「请继续吧,如你所愿。」我不在乎他做了什么。我只关心肚子里强烈的空虚感,以及隐约了解到的现实——不知为何,我觉得我们会永远被困在这里。 

「格斯?」 

「什么?」 

「我认为是时候告诉你一些事情了。我已经吃了四天吗哪,它很好,很有营养。」 

「你在吃……吗哪?异星世界生长的东西?你疯了吗?」 

「我们还能怎么办呢?饿死吗?」 

我无力地笑了下,承认他是对的。飞船尾部的某处传来霍德瑞斯走动的声音。这件事对霍德瑞斯来说更糟,他在地球上有家人,现在他开始意识到,他再也见不到他们了。 

「你为什么不去找霍德瑞斯?」戴维森建议,「你们去外面,吃点吗哪。你们必须吃点东西。」 

「是啊,我还能失去什么?」我像机械人一样,走向霍德瑞斯的舱室。我们要出去吃些吗哪,总要设法填饱肚子。 

「克莱德?」我唤道,「克莱德?」 

我进了他的舱室。他坐在书桌旁,身体痉挛般摇晃着,眼睛盯着自己消瘦的手腕,上面有两道血液汇成的细流正在往下淌。 

「克莱德!」 

当我将他拖向治疗舱,用止血带扎住他的手臂为他止血时,他没有反抗。他麻木地盯着前方,呜咽着。 

在挨了我一记耳光后,他回过神了。他头晕眼花地晃了晃脑袋,就像不知道自己身在何方。 

「放松,克莱德。一切都好着呢。」 

「根本就不好,」他眼神空洞地说,「我还活着,为什么你不让我死?为什么你不……」 

戴维森进了舱室。「发生了什么,格斯?」 

「克莱德被压力压垮了,尝试自杀,但我觉得他现在没事了。带他吃点东西,行吗?」 

到了傍晚时分,霍德瑞斯才在我们的帮助下好转起来。戴维森收集了所有他能找到的吗哪,我们饱餐了一顿。 

「希望我们有足够的勇气杀死一些这里的动物,」戴维森说,「然后我们就能举行盛宴了——牛排,还有所有的一切!」 

「细菌。」霍德瑞斯平静地指出,「我们不敢的。」 

「我知道。但这是一种设想。」 

「别再设想了,」我严酷地说,「明天早上,我们再试着开始修理推进装置面板。也许肚子里有些食物,我们就能保持清醒,看看是怎么回事。」 

霍德瑞斯笑了。「很好。我等不及踏出这艘飞船,回归尘世了。天啊,我真的等不及了!」 

「我们先睡一会儿。」我说,「明天我们要再试一次。我们会回家的。」我说话的时候带着自己都没察觉到的信心。 

次日一早,我早早起床,拿了工具箱。我头脑清醒,试着理清头绪,但运气不佳。我开始走向控制舱。 

然后停了下来,朝着舷窗外看去。 

我跑了回去,叫醒霍德瑞斯和戴维森。「看飞船外面。」我歇斯底里地说。 

他们看过去,然后张口结舌。 

「看起来像是我的房子,」霍德瑞斯说,「我地球上的居所。」 

「我敢打赌,家里该有的舒适设施,里面应有尽有。」我不安地抬步向前,从舱口爬了下去。「我们去看一下。」 

动物们绕着我们嬉戏,在它们的簇拥下,我们靠近了那座「房子」。大「长颈鹿」靠近我们,沉重地摇了摇头。房子坐落在空地中间,小巧整洁,粉刷一新。 

我现在看到了。在晚上,有无形之手将它放在了那里。他们组装并建造了一个舒适的小型地球式房屋,将它放在我们的飞船旁,供我们居住。 

「就像我的房子一样。」霍德瑞斯惊叹不已地重复着。 

「理当如此,」我说,「他们一发现我们无法永居于飞船之上,就从你的脑海里抓取了这个模型。」 

霍德瑞斯和戴维森异口同声:「你什么意思?」 

「你们还没搞清楚吗?」我舔了舔嘴唇,让自己习惯将要在这里度过余生的事实,「你们还没意识到这个房子的用途吗?」 

他们迷惑地摇了摇头。我环顾四周,从房子到不再有用的飞船,再看向丛林、平原,以及小池塘。现在我恍然大悟。 

「他们想让我们开心,」我说,「他们知道我们在飞船上并不开心,于是建造了一些更像『家』的东西。」 

「他们?『长颈鹿』吗?」 

「忘掉『长颈鹿』吧。它们尝试警告我们,但太迟了。它们是智慧生命,但也跟我们一样,是这里的囚徒。我是说掌控这个地方的那些存在。那些让我们在无意识的状态下破坏自己的飞船的超级外星人,他们站在某个地方,惊讶地凝视着我们。他们从整个银河系挖掘各式各样的野兽。现在我们也被收集了。这个该死的地方,整颗星球只不过是个动物园——那些遥遥领先于我们的外星人所设立的动物园,而我们甚至不敢幻想他们的模样。」 

我向着微微发亮的蓝绿色天空望去,似乎有无形的栅栏困住了我们,于阴暗之处隐没于我们新家的门廊旁。我放弃了,反抗他们毫无意义。 

现在我可以看到那块简明的小标牌了: 

地球人。原生栖息地,太阳三。 

罗伯特·西尔弗伯格  

美国多产的作家和编辑。作品中以科幻小说最为著名。1956 年,罗伯特荣获了他的第一个雨果奖,后来又拿到其他三项雨果奖以及六项星云奖,是科幻名人堂的成员。2004 年,美国科幻与奇幻作家协会授予罗伯特·西尔弗伯格「大师奖」。 

[1]  为了阅读方便,译文中所有英制单位均转换为公制单位。——译者注(本篇后文如无特别说明,均为译者注。) 

[2]  利用温差电效应制成的一种测量温度的仪器。 

[3]  原文为「70 degree」,并未注明是华氏度还是摄氏度,故单位留空。按换算 70 华氏度相当于 21 摄氏度,更符合人体适应值。 

[4]  《圣经》中的「天赐食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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