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一名老师,现在,我要把我的学生卖给人贩子。
1.
郊外,出租车内。
背着红色小汽车书包的男孩,仰着头望着我,一脸天真道:「老师,这个世界是黑暗的,还是光明的?」
我笑了笑,轻轻地揉了揉他的头发,「这个世界永远邪恶、黑暗。」
一个小时之后,我会将这个叫炜炜的六岁男孩,以十万元的价格,卖给人贩子。
这辆车的尽头,是一个荒破的厂房。
房子里有一个文着红龙花臂的男人,他是个中介,专门收小孩。
他们那个肮脏的圈子里,都知道,花臂男人收的孩子长得最漂亮、原生家庭最体面,所以卖出去的时候价钱也最高。
把炜炜卖出去后,人贩子说,会给我一成的分红。
我轻轻地吐着气,感到有些期待。
这一成的分红,比我在县城当老师累死累活挣的钱,要来的轻松得多。
我是炜炜的美术老师,每周六给他一对一上课。
美术机构与我、炜炜父母都在同一个小区。
炜炜每次去机构上课,都是独身一人。
所以,在这个没有监控的老小区里,大家一定都会认为,炜炜是下课后,一个人在小区里乱走,被人贩子拐走的。
在这世界上,最安全的地方,极有可能是最危险的地方。
同理,看似最安全的人,有可能是最危险的人。
炜炜被卖后,绝对,绝对不会有人会怀疑到我身上。
毕竟,我是个身份体面的老师,是绝对不可能做不体面的人贩子的勾当。
出租车内,我告诉炜炜,我们去写生。
炜炜是个话很少的孩子,他穿了一件小衬衣,看起来很酷,双手插着兜,一副小大人的模样。
很快,我们到达了目的地。
郊外的一幢看起来摇摇晃晃的白色房子,上面写着大大的一个「拆」。
这是圈内有名的人贩子约我见面的地方。
满山遍野的油菜花,遮盖住了脚底的泥土小路。
我蹲下身,笑着问炜炜:「这里是不是很漂亮?到处都是油菜花呢。」
炜炜点点头,不说话。
我紧紧地握着他的小手。
他的手冰凉一片。
我们还没有走到门口,门就被一双文着花臂的手给打开了。
我知道,从我下车的那一刻起,我们的一举一动就被牢牢地监视起来。
我已经不能回头了。
高个子的花臂男人,叼着一根烟,朝我努努嘴,「进来。」
我微笑着看向炜炜,「我们进去,好吗?」
炜炜依旧没说话,他只是更加攥紧了我的手。
呵,他真是个听话的孩子。
走进厂房,里面空旷、破旧,里面有两个椅子,此外别无他物。
屋内还站着两个男人,他们一胖一瘦,全都胡子拉碴的,身上散发着臭味,其中一个手里攥着一团尼龙绳。
嘿嘿。
这俩男人望着我,对着我露笑。
我感到有一丝恐惧。
「啪。」
厂子里破旧的铁门被用力地关上,传来沉闷的声音。
炜炜忽然捏紧了我,他说:「老师,我想回去。」
人贩子丢下抽了的半截烟,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忽然开口:「老师?真有你的,为人师表。」
我扯着嘴角笑笑,「给钱吧,一手交钱,一手交人。愉快的话,以后还有机会合作。」
人贩子盯着我,爆发出一阵夸张的笑声,「哈哈哈哈哈……」
我看到有些惊悚。
但我还和他一起笑了起来。
炜炜看着我们笑,他竟然也勾起嘴角,笑了起来。
他笑起来嘴角有一只酒窝,从前看上去我总觉得可爱,现在却觉得他傻。
真是个蠢透了的小孩。
下一刻,拿着尼龙绳的胖子忽然朝我们逼近。
他猛地把我和炜炜分开。
然后,他用绳子迅速地、粗暴地捆住了我的手。
花臂男人拨通一个电话,他嗤笑着看着我,和电话里的人讲:「雯姐,他们到了,我已经把老师绑起来了……嗯,钱准备好了,你过来把你儿子接走吧。」
然后,他放下电话,扭头用小灵通挑起我的下巴,缓缓地说:「你知道吗?比起卖小孩,我们卖女人赚得更多。」
2.
胖子将我绑了起来,他身上很臭。
我很慌张,却还在可笑地极力屏住了呼吸。
炜炜缩在墙角,低着头,手插着兜,一动不动。
人贩子们开始打扑克牌。
我一直被他们绑着坐在椅子上,手被粗粝的绳子磨得生疼。
「喂,给我松绑。」
我皱起眉,用命令的语气对花臂男说。
花臂男又抽了一根烟,耸着肩膀,对我摇头。
我叹口气,无力地靠在椅背上,「你是真敬业。」
等了很久,我听见脚步声。
花臂男迅速地站起来,去门口看猫眼。
「来了。」
胖子和瘦子看起来很兴奋,几乎同时站了起来。
瘦子转着眼睛,「就她一个人吧?」
花臂男说:「嗯,就雯姐一个人。」
门被打开,我看见红着眼睛的刘雯——炜炜的妈妈,踩着高跟鞋冲进来。
她第一眼就看到了她的宝贝儿子。
她冲过去抱住炜炜,眼泪很快就下来了,「儿子,没受伤吧,吓着了没?都怪妈妈不好,都是妈妈不好……」
炜炜不吭声,他像个傻子一样,始终一动不动站着。
「别跟妈妈赌气了。」
刘雯扭头狠狠地瞪了我一眼。
「妈妈早就知道那个狐狸精不是什么好东西,以后我们就再也见不到她了,跟妈妈回去噢……」
这个阴毒的女人。
我朝她翻了个白眼。
「贱人!」
刘雯忽然冲过来,狠狠地给了我一巴掌。
我的脑袋瞬间打偏。
脸上传来火辣辣的疼,可我死死咬着嘴唇,没有露怯。
于是,她又狠狠地给了我一掌。
「哈哈哈!」
屋内的三个人贩子一样,捂着肚子,夸张地笑了起来。
「你真是又蠢又贱!」
刘雯没理会人贩子,反手不断扇在我脸上,「勾引我老公,还想拐卖我儿子!」
「贱人!我让你这下半辈子,都活得猪狗不如!」
我的脸被扇得又高又肿。
我的嘴角也开始流下鲜血。
滴答滴答的血,落在我的衣服上。
我深吸了口气,冷笑着,「老公?你真把他当你老公吗?」
刘雯停下,瞪着眼睛看我,「你什么意思?」
我呸了一口血水,但口腔里还满是血腥味,「刘雯,你在外面可有不止一个男人,你巴不得你老公多找几个狐狸精玩,别来烦你吧?!」
花臂男歪着头看着我们俩,手里转着一根烟,像看戏一样。
我顾不得他,心中只想扳倒刘雯。
「你说吧,你好好地、大声地说吧!」
刘雯先是回头看了一眼儿子,猛地捏住我的下巴,咬着牙齿一字一字道:「你说什么都对,因为你再不说,以后除了对男人浪叫,就没机会说别的话了!」
我轻笑着,没有哭喊、求饶。
可能我的表情并没有达到她的期望。
刘雯恼羞成怒,又狠狠地掴了我一掌。
「再见了,贱人。」
这一重重的巴掌过后,她扭头去拉炜炜的手,转身想离去。
但门赫然被关上。
刘雯愣了片刻,后知后觉地看向人贩子。
花臂男没说话,始终在转着烟。
「你锁门干吗?」
刘雯刚才得意的神色迅速坍塌。
她快速靠近大门,她两只手扯住门把手,疯了一样地拽着,「快点开门!」
花臂男终于丢下了烟。
他缓缓地逼近刘雯,朝瘦子使了个眼色。
瘦子搓着手,一脚把瘦弱的刘雯踹倒。
刘雯惨叫一声扑到地上,「不要!」
可下一秒,她的双手就被反剪着绑到了身后。
她的儿子炜炜一脸害怕地又缩回了墙角。
刘雯坐上了另一条空的椅子。
「放开我!」
她全程都在疯了一样地嘶吼。
可没有人理她,花臂男嫌烦,就往她嘴里塞了袋子里的一卷粉红的钞票。
刘雯的眼泪和唾液一齐流下来。
我笑了,笑得眼泪都流了出来。
3.
我从头至尾,就没有想过要卖掉炜炜。
炜炜是个多么乖巧、多么漂亮的小男孩啊。
他从来都是乖乖地听我的话,水彩也画得很好。
每一次教学完成,他都会腼腆地说一句:「老师再见」。
我喜欢炜炜。
甚至,我把他当自己的儿子。
但我确实很缺钱。
我想买一辆车。
我和炜炜的爸爸周鲁商量着,卖掉刘雯,钱对半分。
哦,对了,更准确来说,周鲁是炜炜的后爸。
其实,我很早就有卖掉刘雯的想法了。
但我一直没有和周鲁提过,我不想过早地暴露自己的贪婪。
我与周鲁每周至少见两次面,几乎每一次都是在他家。
周鲁的老婆刘雯,她是个放荡的女人。
不管是工作日还是周末,她白天从来没有着过家,每天都和其他男人在玩。
有一天,我对周鲁说:「我们卖了刘雯吧。」
我说:「我联系到一个人贩子,费了不少功夫。他做得挺大的,是有来有往的生意人,给人就给钱,收小孩和漂亮女人,读过书的漂亮女人他给得最多。」
周鲁一开始没听明白我的意思,还问:「你折腾这个干什么?」
我笑着挑他的下巴,说出了他心底深处的欲望,「你很讨厌刘雯,对吧?但你一直想要得到刘雯的这套房子,所以你一直忍着没和刘雯离婚,不是吗?」
周鲁这才明白过来,「你的意思是,把刘雯卖给人贩子?」
「怎么,你舍不得?」
周鲁沉默了整整三十秒,说:「把她卖了,她这辈子就完了。」
「钱啊!」
我坐起来,皱眉看着周鲁,「你不想要钱吗?而且不仅仅是钱,还有很多清闲!」
「到时候刘雯被卖不见了,你就是炜炜唯一的后爸,而且你没了老婆,你还是个受害者呢!」
周鲁点了一根烟,看着我。
「刘雯是什么样的人,你应该很清楚。」
我极力说服他:「这县城就这么大点地方,我有个朋友的表弟就是她男朋友之一,她之前干脏事赚了那么多钱,现在和你感情不好了,一分都不给你花,你不憋屈啊?你日子过得不别扭啊?」
周鲁还是看着我,不说话。
「周鲁,咱俩在一起也大半年了。」
我有些急了,,「咱俩的感情,你要不要?你想想,卖了刘雯,我们两个等风头过去了就结婚,我们一起养炜炜,手头还很宽裕,多好啊!」
周鲁的眼睛终于软了下去,他叹了口气,说:「宝,我拿你怎么办才好?」
我顺势靠到他肩膀上,娇嗔地说:「我都是为了我们,我想我们在一起后,日子过得很好。」
「你知道的,现在这个年代越来越难赚到钱了,还不如我们冒险挣一波大钱。」
「可刘雯是个很聪明的人,你也说了,我俩感情不好,骗到她比你想象中的还要难。」
周鲁吸了一口烟,说出了自己的顾虑。
我笑了,「对刘雯来说,最重要的,不是你,也不是她的那些男朋友,而是她的儿子,炜炜。」
周鲁抬眼看着我,「炜炜?」
我有些兴奋地说道:「我要让刘雯觉得,她是做局的那个人,只有她把自己当成猎手,她才能成为真正的猎物。」
周鲁瞪大眼睛,「你是说,绑架炜炜,威胁她?」
「这样太冒险了。只要我们多动脑子,就能免掉很多麻烦的步骤。」
「你听我说……」
于是,我把我思考了很久的计划尽数讲给周鲁听。
我让周鲁「无意间」告诉刘雯,我要卖炜炜这个计划。
然后,刘雯就会怒火中烧,说不定会直接和我对峙。
我不能让她把炜炜藏起来,而是要引导她,让她将计就计,让她认为,要被卖的是我,是我自己走入他们夫妻二人的圈套。
事成之后,我与周鲁会得到刘雯的儿子,并霸占刘雯的房子,会组成一个新的家庭。
我相信,这会是一个幸福、美满的家庭。
而刘雯的后半生,将只剩下暴力、黑暗,和无尽的痛苦。
我说完计划之后,周鲁已经抽完了第二根烟。
他看着我,缓缓朝我脸上吐了个烟圈。
他说:「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周鲁是个有能力的爷们。
他要了花臂男的联系方式,帮我谈妥了很多事。
他说他甚至和花臂男聊到了未来的合作生意。
我为自己的选择感到很高兴。
周鲁是个值得托付的人,只是可惜刘雯没这个眼光,也没这个福气。
4.
「贱人!」
刘雯在发疯骂我。
我却懒得看她,也不想再和她计较。
一个快要死了的女人,就当我在可怜她,满足她的口欲吧。
唉,刘雯啊,你以前做多了脏事,未来你要经历无数男人,这也是你的报应啊。
想着想着,我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赢了,你赢了!」
「哈哈哈哈!」
我笑得直不起腰,「你打了我那么多个耳光,你真厉害呀!」
刘雯一直哭喊着,骂完我,开始骂人贩子不守信誉。
最后,她又哭喊着,求人贩子放了她。
我没再注意刘雯,而是笑着抬头看看炜炜。
小男孩依旧插着衣兜,低着头,不哭也不闹,甚至不看他妈妈和我一眼。
我笑着叫他:「炜炜,炜炜,以后叫我妈妈,我就是你的妈妈哦。」
炜炜摇了摇嘴唇,没有说话。
计划的成功,让我的心中充满得意。
此刻,我已经笑出了眼泪。
可我暂时没办法用手去擦。
「好了,大哥,你是真敬业,做戏都做全套的。」
我对花臂男说:「这回可以松绑了?」
花臂男依旧是那样一副表情,似笑非笑地看着我。
三秒后。
我脸上的笑容消失了。
不对。
花臂男不应该用那样的眼神看着我,那种怜悯的、嘲讽的、看着受害者的眼神。
然后,我就听见刘雯的笑声。
那笑声由小及大,她笑着,眼底却挂着泪。
「你和我算来算去,都把自己搭进去了。」
刘雯看我,就像在看着她的同类,皮笑肉不笑,「我怎么能忘了这一点呢?我怎么能忘了,这世界上谁都可以相信,就是不能相信,不能相信……」
倏地,门口传来脚步声。
紧接着,传来三长三短,共六下敲门声。
花臂男几乎是殷勤地上去开门。
走进来的,正是炜炜的后爸,刘雯的丈夫,我的情夫——周鲁。
他叼着一根烟,眼睛扫过我们两个女人——被他玩弄于股掌的两个可怜的女人,痞笑着说了句:「两张椅子,不多不少。」
5.
「老周,你可以啊,送来的女人一个比一个好看。」
花臂男笑着推搡了一把周鲁,眼神充满色情。
「那必须的,以后还有的是合作的机会,美女还不好找吗?」周鲁依旧笑眯眯地看我们。
他是个很帅气的男人,即便已经年近四十,依旧魅力四射,就连这时候的他,我也不禁看呆了。
这也是为什么当年刘雯会和他结婚。
为什么我会死心塌地爱上他,为什么我们都被他骗到死?!
我狠狠地咬住自己的嘴唇,忍着不让眼泪掉下来。
我打着自己的小算盘,实在太蠢,太自以为是了!
我输了,我输给了他。
从我想方设法联系人贩子卖走刘雯,从我把一切都全盘托出交给他时,我就已经输了。
周鲁凌驾在这一切阴谋之上。
他只要和人贩子取得联系,他就已经可以操控全局了。
我,不过是他阴谋里,知道得最多的那个人。
那天,在床上,我告诉他我的打算时,他看着我的眼睛,看得那样久。
他不是犹豫,不是在怜悯刘雯,也不是在担心炜炜的安全,更不是在惊叹于我的阴毒狠心。
他是在酝酿自己的计划。
他让刘雯以为卖我,让我以为卖刘雯。
但我们两个都会被他卖掉。
他一个人收两份钱。
他长相不差,极具男人魅力。
所以,他可以去找更漂亮的女人。
他……真是个可怕的人!
「不过,老周,这小孩儿也不是你亲生的,长得又不赖,还是男孩,你干脆一起给我得了,反正我今天钱带得足够。」花臂男说着,从柜子里又扔出了一个包裹。
周鲁摇了摇头,把烟撇到地上踩了几脚,说:「他外公是前警察局局长,有点人脉,我用得上。何况我也该有个儿子了,再结婚生一个也麻烦。」
我脱口而出:「你说的是人话吗?」
没有人理我。
刘雯已经安静下来。
她的眼神晦涩不明,我看不懂。
炜炜从头至尾一句话也没说。
可这时,他忽然往前走了几步,走到周鲁的身边。
本以为,他会有怎样激烈的反应。
可他只是低着头,一手插着兜,一手抬起,去牵周鲁的手,「爸爸,回家吧。」
6.
我叫刘炜。
今年六岁了。
所有大人都这么说。
我是个很乖的孩子。
我在更小的时候,就已经学会了几乎所有「懂事」。
我会在客人来的时候主动为他们拿拖鞋。
我会在爸爸喝醉了的时候扶他去厕所,踮起脚给他拍后背。
我会去楼下超市买一个相框,把我刚出生时我们一家三口拍的照片框起来,摆在爸爸妈妈的床头柜上。
可爸爸妈妈还是离婚了。
我的懂事,在他们眼里,好像不是那么重要。
我开始不喜欢我的妈妈。
她是个可怕的人。
她会让我学我不喜欢的钢琴,如果一天练不好一首曲子,她就不让我吃饭。
她会因为我没有在双语幼儿园的英语口试中获得满分,一整天不理我。
她会每天告诉我无数遍,长大要做一个很有出息、很有出息的人,这样才不算辜负她。
她从来不打我,也不骂我,可我还是不喜欢她。
很多年后,我才知道,这叫做「冷暴力」。
不过聊到很多年后,就有点太远了。
毕竟我的童年悲哀到我可以讲一辈子。
其实最悲哀的事情,要从一支录音笔说起。
2003 年春节,忽然退休的外公送了我一个新年礼物——一支录音笔。
在那个年代,一支录音笔至少要一千块钱。
这对我来说,是一个庞大的概念。
甚至,我们县城都没有录音笔买。
外公是在托人在北京买的。
所以,收到那支录音笔后,我开心了整整一个星期。
我几乎是随身携带它。
直到有一天,我在后爸和妈妈的房间里看书,把录音笔掉到了床缝里。
我起初并没有发现它丢了。
第二天放学回来,才在床缝里找到它。
晚上,我点开那无意中录了整整一天的录音。
我听着那些声音,脸慢慢红了。
那是我美术老师的声音。
她的声音低沉优雅,我一下就听出来了。
她在我妈妈和后爸的床上说的那些话,我这辈子都难以启齿。
此后,我经常把那支录音笔塞到床缝里,一个月总有几次,会听到老师的声音。
每一次上课时,我都会用鄙夷的眼神偷偷看她。
可她一次没有发现。
她一定爱上我后爸了。
唉,她真傻!
有一天,我在那录音笔里听到这一番对话。
「我联系到一个人贩子,费了不少功夫。他做得挺大的,是有来有往的生意人,给人就给钱,收小孩和漂亮女人……」
…………
「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后爸与老师的对话,我全部都听完了。
我也听懂了。
他们要卖掉我的妈妈。
那一夜,我望着黑洞洞的天花板,一整夜都没睡。
大人们真的很蠢,我讨厌他们每一个人。
我想要离开这里了。
那天,老师带着我坐了很久的车。
我看着车窗外的油菜花,问她:「老师,这个世界是黑暗的,还是光明的?」
我其实潜在的意思是:人贩子会消失吗?你们这样可怕又恶心的大人会消失吗?
老师温柔地笑着,告诉我:「是邪恶、黑暗的。」
我明白了。
人贩子不会消失。
这些恶心的大人,也一直都会存在。
那天,我没再说过什么多余的话。
我右手一直插着兜。
口袋里,是那支改变我命运的录音笔。
这场闹剧以我后爸的到来为结束。
其实,在这里的每一秒我都想逃。
可我有不得不留下来的理由。
「炜炜,和妈妈、老师说再见。」后爸领着我,笑着摸着我的头,说。
我闭着嘴,不肯说。
我恨她们。
她们不配!
没有一个人,真正地爱过我!
我从出生开始,面对的就是一个冰冷的世界。童话书上的话,永远是童话。
后爸以一个胜利者的姿态,拿走了钱,带走了我,留下了两个美丽的累赘。
他让我坐上他的车。
我不喜欢他。
哪怕他看起来皮相不错,但他骨子里流的血是脏的,人也是怂的。
不然,他为什么没用到甚至开我妈的车、住我妈的房?!
准确来讲,是我妈妈买的车,可从今以后,就是他的了。
天已然黑透,远方有亮光。
我们朝着那亮光开去。
后爸笑着告诉我:「炜炜,你可以选妈妈了,你可以选一个世界上最漂亮的妈妈。」
他从后视镜上看我。
他笑眼弯弯,仿佛有自信能迷倒这世界上任何一个女人。
我看着他,静静地笑了。
他盯着我的笑容,愣住了一刹那。
下一秒,他猛地踩下了刹车!
我的头撞在前座上,好在不疼。
「前面是什么东西?」后爸露出惊恐的表情,望着远方闪烁的光。
我终于笑得露出了十六颗牙。
「爸爸,那是警车呀。」
紧接着,就是混乱、混乱,再混乱。
后爸想逃。
他逃啊,逃啊,压碎了不知多少油菜花。
可他,连同那座白房子,早就被警车包围了。
最后,他撞上了一辆拦住他去路的警车,撞得不重。
他怂得很,哪怕到了警察追捕的时候,他还是把自己的命看得很重,没有急速开快。
那辆拦住他的警车上,缓缓走下来一个人。
那是个没有穿警服的微胖的男人。
他走下车,眼睛眯成了一条窄缝。
他,才是凌驾在所有阴谋之上的人——我的外公。
7.
「外公,过年好啊!」
2022 年大年三十,我提着一堆年货,带着老婆去外公家。
外公已经年过八旬了,还是那样胖墩墩的。
可他身体一直很不错,每天遛弯、盘核桃,不仅身体好,脑子也一直很清醒。
他精神抖擞地捋了一把花白的头发,帮着我把年货拎到墙角摆好。
「嚯!脑白金!」
他看着那礼物,笑得咧开了镶满假牙的嘴。
「这是个好东西!」
他一边摆放一边叨叨:「你外婆在的时候,看着电视上那个广告啊,就一直吵吵着要买,我就一直嫌贵,没给她买过。这下好,只能我替她尝尝味道。」
外公给我做了一桌子菜。
过年保姆回家了,他就一个人下厨,做了一手好菜。
他吃得高兴了,喝了点小酒,很快脸就红了。
他看着我和老婆,高兴得不得了,「你们俩,都是咱们老百姓光荣的人民警察,真好,真好,我这辈子,算是圆满啦!」
每一次,外公都会表达一下他对我职业生涯的赞赏。
老婆是个文静的姑娘,她有着悲惨的童年。
她儿时被拐卖过,过了七年,家人们才找到她。
她第一次和我谈及她的经历时,我就下定决心要照顾她,弥补这个世界对她的亏欠。
「你和你妈妈还有联系吗?」外公冷不丁地问我。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第一次问我这个问题。
当年她出狱后,我只见过她一面。
那天,她背着大包小包的行李,就要去火车站。
我问她,去哪里。
她用那样云淡风轻的眼神,说:「去西藏,不回来了。」
在她的眼睛里,我看到了释然。
「外公,我一直有一个疑问。」我看着外公喝高了的脸,缓缓吐出几个字。
外公不搭话,却好像知道我要问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你当年,一定要让我妈进监狱?她可是你唯一的女儿。」
那一年,作为当地公安局局长的外公忽然提前退休。
他放弃了原本的退休金,做出这个让所有人都不理解的行为。
然后,他给了我那支录音笔。
他摸着我的头,说:「炜炜,如果你听到妈妈说有关工作的事,录下来。」
工作?
看着那昂贵又漂亮的录音笔,我没什么不好答应外公的。
我一直是个很听话的小孩,我当时兴奋地说:「保证完成任务!」
每一次妈妈讲电话,或者是和后爸聊工作上的事情的时候,我就会把手偷偷地伸到裤兜里,录下来。
每周日我都会按惯例去外公家,只是录音笔这成了我们俩共同的秘密。
妈妈不知道,外婆不知道,只有我俩知道。
外公每一次听完我录的内容,都会露出满意的笑容,他会摸着我的头告诉我:「你有一个知错能改的好妈妈。」
可在他退休后,他就一直没有和妈妈有过联系。
妈妈在家也对外公只字不提,每周日我来外公家,她也不再送我了。
直到我录下后爸和老师的阴谋,以及后爸和妈妈的阴谋。
当然,后爸和老师的那些不好让外公听见的东西,我都删掉了。
以下是后爸和妈妈的谈话:
「什么?她想卖掉炜炜?!这个贱女人,我这就去……」
「雯雯,别急,我有一个好主意,不仅能把那个女人除掉,还能大赚一笔。有了这笔钱,我们对半分,怎么样?」
「怎么赚?!炜炜都这么危险了,你还想着赚……」
「卖掉那个女人!炜炜我把他看作亲儿子,怎么可能让他受一点伤害?!」
「……怎么卖?」
那天,外公听到这里,气得胡子发抖。
我从来没见过外公那样生气。
他听完后,说:「你妈是个不知悔改的下贱丫头,我和你外婆没有生过这样的女儿。」
之后,他用自己多年的威望和人脉,找到了那群警察。
从一开始,盯着我和老师进白房子的,除了屋子里那三个人贩子,还有几个躲在油菜花田里的便衣。
「外公,我至今不明白,我妈妈从前究竟干过什么。」
外公脸上红润的笑容消失了。
他叹了口气,终于说:「我做了半辈子的警察,我一直是个好警察,我一直是个好警察……直到我唯一的女儿犯罪……」
以下是外公的自述。
那天我亲自出任务,带着一群便衣,将郊外的一个贩卖儿童的据点一锅端了。
我们为了那一天的行动准备了很久,所以当时我们迅速地、不声不响地就把那个大杂院里的所有人全部羁押。
我们每个人都押着一个人贩子。
那天,我以为我给这个小县城扫去了一处阴霾,我押着那个挣扎的花衣服男人,已经忍不住想要欢呼雀跃。
我在退休前,终于完成了一项艰巨不已的任务。
可就在那个昏暗的走廊里,我看见我的女儿刘雯,她怀里抱着一个女婴,正往前走。
我们对视,我能看见她眼里的恐惧。
她甚至张大了嘴,那一刻对我来说是晴天霹雳,可下意识地,作为一个父亲,我瞬间就做出了选择。
我生怕她转头跑,招人怀疑,所以大喊:「无关人士快走,不要影响警察办案!进院去!」
好在刘雯长得足够人畜无害,也够聪明。
她朝我们点点头,然后若无其事地往前走,仿佛她就是那个女孩的妈妈。
从前,警局的人都说我有一双鹰眼,我能仅凭一个人的外表,就能判断他是否犯罪。
可我却在那时,放过了我的女儿,我让我的女儿——我生出来的人贩子——从我眼皮子底下逃走!
那是我警察生涯中唯一的败笔。
我对不起我的勋章,也对不起我的位置。
我怎么也没想到,我用大半辈子去打击的群体,我女儿也参与其中。
我一蹶不振,提前退休。
女儿向我保证,她以后绝不再害人。
我叹着气,没有再和她有任何联系。
我只是放不下我唯一的外孙,我不希望他成为像他妈妈那样的人。
我对天发誓,如果我的女儿再犯一次错,我会毫不犹豫地大义灭亲。
为了让他们所有人落网,我不得不让我的外孙铤而走险,去经历他们的计划。
那支录音笔录下了一切,他们一个都逃不掉。
可我的女儿最后在被逮捕时,看了我一眼。
她的眼神我这辈子都忘不了。
那竟然是感激的眼神。
她仿佛在对我说,这么多年,她终于能睡个好觉了。
8.
外公在几年后去世了,去得很突然,也很安详。
他躺在床上,在睡梦中离去了。
只是直到他死,我都瞒着他一件事。
其实那年那天的那段录音,我没有让他听完。
「卖掉那个女人!炜炜我把他看作亲儿子,怎么可能让他受一点伤害?!」周鲁说。
「……怎么卖?」刘雯问。
「我提前和人贩子商量,让他们绑她,放掉我们的儿子。」
「……你确定他们会放人?」
「他们可是生意人!他们要不要回头的买卖?你放心,我已经有完美的计划了。」
「卖掉那个女人,我没意见。那你告诉我该怎么做。」
那天我只让外公听到了这里。
可他们的对话还有后续。
「到时候,让她带着炜炜过去,一定要进到他们的屋子里,这样她才不会跑,这个时候我们过去接炜炜就好了。你放心,到时候赚的钱多多的。」
刘雯迟疑了一会儿,忽然一拍床,说:「我不同意!你让我的儿子铤而走险,去人贩子的窝里,就为了一点钱?我坚决不同意!」
他们争论了一会儿,刘雯的态度很坚决,她不同意这个计划。
周鲁只好作罢。
六岁的我,那天躺在被窝里想了一个晚上。
第二天,我去找妈妈。
我告诉她,我什么都知道,因为我有一支录音笔,我知道她和周叔叔的计划。
当然,我不会把老师和后爸更高一级的计划告诉她。如果告诉了她,这一切就都不会发生了。
「你不要担心我。到时候,我会带一把刀,如果他们真的要绑我,我就用死来威胁他们。他们不仅一分钱都赚不到,还要搭上人命,他们不会做赔本买卖。况且,他们是生意人,你要相信周叔叔,人贩子一定会放了我。」我这么对妈妈说。
妈妈看我的眼神,像在看一个怪物。
「妈妈,我想让你赚钱,我想要你给我买一辆玩具车。」我用力地挤出一个童真的笑。
我还想让你进监狱。
因为我的劝说,那晚,妈妈同意了后爸的计划。
妈妈那天本来的确是不想去的,她并没有不知悔改。
她会改变主意,只是因为我。
这一点,我一直瞒外公到死。
外公,对不起了。
那天,我双手插着兜。
右手,握着那支录音笔。
左手,握着一把刀。
这一切最真实、最完整的真相,我只告诉了我的老婆。
是在外公死后,我告诉她的。
我憋了太多年了,外公的死,让我如释重负。
我是在陪老婆去医院产检的路上说的。
我的妈妈、爸爸、后爸、老师、外公、外婆,都离开我了。
我只剩下老婆,和她肚子里的孩子。
我憋忍了很久,我只能告诉她。
因为多年前,我第一次看到她的眼睛时,我就知道,她和我是一样的人。
老婆听完后,仰头笑了笑。
然后,她缓缓转过头,看着我的侧脸,说:「刘炜,你真是个可怕的人。」
从小我就在疑惑,这个世界是黑暗的,还是光明的。
美术老师告诉我,世界是邪恶、黑暗的。
可现在,我长大了。
我有了自己独立思考的能力。
如果我能回到过去,我会对自己说,世界是光明的,黑暗的是内心本身就邪恶的人。
我很荣幸,长大后的我,成为了一个人民警察。
我要让擦亮这个世界,让这个世界,更加光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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