售楼先生王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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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理明醒过来的时候,发现自己好像被关在一个箱子里。
他的头很痛,能闻到身上传来的浓浓酒味。对,昨天晚上,自己和哥们在喝酒,就在淮海路夜宵街的烤串店,喝嗨了,直接断了片。
以前,王理明也有过这样的经验。一般来说,第二天他顶多会在街头醒来,或者躺在小区楼下。喝醉的人第二天在哪醒过来都不稀奇——曾经有一次他醒过来,发现自己在公共女厕。
这一次,可能又醉得滚进了什么奇怪的地方吧。
这地方的味儿很奇怪,有点油漆味儿,有点木香。他打了个喷嚏,醉红的眼在黑暗中寻找着门,却没找到,伸手胡乱推了半天,除了这是个木箱子,啥都没摸出来,也没找到能推开的门。
什么情况?
王理明被吓得醒了酒,试着站直身子,头顶却「砰」地碰了壁。这木柜子空间不大,他站着就必须佝着腰。
这是做梦?不对,他很确定,尽管昨晚喝断了片,但现在他肯定是清醒的。
昨晚喝醉后,他被人闷柜子里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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哪个孙子干的?!门在哪?!
现在再仔细摸了一遍,他很快就摸到了门缝。用力往外推,门纹丝不动,只是微微向外撑了几毫米。
门被锁了还是有东西堵了门?
在之后的五分钟里,王理明疯狂地撞门、砸门,但都没能把门撞开。手感告诉他,挡在门外的绝不可能是一把锁什么的,可能是一个很重的东西。
精疲力尽的他沿着木壁滑下来,柜子的里面有点木刺,刮得手生疼,不过王理明现在浑身都疼,撞柜子撞的。
手机不见了,看来是被人拿走了;钱包也不见了,就剩下裤子口袋里的一点零钱,一包烟,一个打火机,还有自行车钥匙。
「谁啊!」他忍不住大声吼,「别闹了!放我出去!是老高吗?!还是阿毛你个神经病?」
老高和阿毛都是昨晚的酒友,老高是他同事,他们都是售楼处的男招待;阿毛呢,则是中介公司拉皮条的,有点社会关系,人贼兮兮的。
王理明喊得嗓子都哑了,外面还是没反应,而且他有种感觉,自己的声音就是被闷在这柜子里,根本没传出去。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呢?
一身疲惫的他蜷缩在柜子里,抱着头竭力回想。
他们组三个人前几天做成了一单大生意。
现在是房地产的末世狂欢,对这些年纪轻轻的售楼先生来说,生意就像是从天上掉下来的一样。所谓的大生意当然不是居民楼,而是商品楼。商品楼房价格高,难出售,组里这套商品楼搁置了有半年了,地段不好,户型不好,虽然偶尔有人租,但从来没有人买下。
昨夜庆祝的,就是这栋楼被个冤大头买了。
王理明是组长,这顿淮海路的海鲜夜宵是他牵头的。老高和阿毛杵在对面吃着烤串,用低俗的笑话炒气氛。
还有谁?
王理明绝望地靠在木壁上,点了支烟。打火机的火光照亮了里面的情况——长方体,高约一米五,宽约一米,一扇门,门上面有一根铁杆子横着。
这玩意看着像……
像衣柜?
虽然里面没衣架也没衣服,可这完全就是个衣柜啊。王理明先熄了打火机,这是买烟送的塑料便宜货,打久了就烫。
他昨晚喝醉了,醒来就被人关进了一个空衣柜里,衣柜还被重物顶住,看起来很像是狐朋狗友开的恶劣玩笑。可就王理明所知,昨晚的酒友应该也都喝得烂醉,就算趁醉发疯,也不会心情好到专门搞个空衣柜关自己。
……不,有一个人,昨天应该没喝醉。
一张年轻俊秀的脸在他眼前浮现,不同于几个售楼先生的油头粉面,那个人很书生气。
但就是这个人一掷千金,买下了那栋商品楼。
3
秦文慧第一次来看房,是在去年的十二月份。大早上天很冷,王理明只穿着西装,一路小跑去等待客人。那人是独自来的,二十岁上下的模样,戴着副黑框眼镜。
其实王理明不看好这单生意。买商品房的人都注重风水,可这处房产的运道显然不怎么样。地段不好就不说了,最早是一家家具加工处,最后倒闭了,后来一个布料集团租了这里,用来做布料批发,但也干不过时代的潮流,没几年就黄了。整栋大楼里都弥漫着一股萧瑟之气,叫人不想进去。
秦文慧看着有股学生气。王理明打量他几眼,估摸着是个有钱人家的大学生,毕业了想自己搞个小工作室。
他很喜欢这些富二代,自我感觉良好,智商低,标准的人傻钱多速来,一个个拿着爹妈的钱去创业,自以为那些智障创意可以卖出几千万。而且只要售楼先生们稍微捧几句,立刻就能飞上了天,真觉得买下这破商户就能成为梦想的起点。
可秦文慧不一样。无论他怎么奉承,这年轻人的反应都是淡淡的。一般来说,只要他们套几句话,客人们就会立刻把未来的设想都倾吐出来,然而一直到最后,王理明都不知道,秦文慧买这栋商品楼究竟是要做什么生意。
衣柜外面挡的重物太夸张了。他虽然看上去像个奶油小生,但也是个健康男性,就算外面挡了头熊也该撞出点动静了,不该像现在这样纹丝不动。
这支烟抽完,黑暗中唯一的红光熄灭了。他用头一下下撞着木门,冷汗浸湿了衬衫,黏腻得难受。
王理明脱下了外套,就在这时,他忽然发现了什么不对。
他们是下班后直接去喝酒的,三个售楼先生都穿着黑色西装。但现在,套在自己身上的好像是一件薄风衣。
喝醉了,有时会吐得到处都是,是朋友给自己换上的新衣服?
狗屁!王理明恶狠狠地把烟摁扁。那两人是什么货色自己清楚,才没这么好心。要说哪个人可能干这种事,只有秦文慧了。
昨天,商品房全款到账,王经理准备请秦老板去鱼翅店搓一顿,连茅台都准备好了。不过秦老板说,自己不爱去那种地方,让王理明请淮海路小夜宵就行,不要太破费。叫啤酒的时候,秦文慧还说,他酒精过敏,不能喝酒。
那件风衣上有淡淡的男香水的味道,他记得,是秦老板用的香水。
「有人吗?别闹了!」稍作休息,他又有了些力气,开始大喊大叫。说不定这不是他朋友干的,或许是他自己烂醉在了大街上,被几个恶劣的小混混整了?
那群天不怕地不怕的混混才不会管什么后果。王理明不禁担心了起来。
这衣柜里弥漫着股刺鼻木香,看来不旧,杆子上的漆粉还在,不像被用过的样子。他已经没力气再去砸门了,唯有在黑暗中发呆。除了绝望,还有一种感觉正在弥漫,尴尬得要命。
王理明想撒尿。
他其实憋很久了,昨晚灌了一肚子水,闸门都没开过。但是现在这情况,想找个厕所都不行。人的思维一挪到这事上面,尿意顿时就上来了。在辗转反侧了半小时之后,他只能解开裤带,在角落里撒了一泡尿。
「痛!」
站起来时,王理明又忘了头顶那根杆子,被撞得眼冒金星。但也就是这一撞,在他脑袋里撞出了一个念头。
——门没法推开,那么「拉」呢?
衣柜的门当然是不能反向拉开的,但这不代表王理明不能把它从反向撬开。他用力握住杆子,衣柜的横杆只是设计用来挂衣服的,不会很结实才对。
果然,在用力拆了几下后,钢管就被硬拆了下来。
他先用钥匙去撬了门四边的铆接,把铆接片撬松了,再将钢管的圆口卡进门缝,干脆利落地一撬。随着一声轻响,门被撬开了,落进了柜子里。
在碰撞声悦耳地响起时,王理明吹起了口哨,准备迎接光明的世界。可当两扇门落下来时,外面依然是漆黑的,没有一丝光透进来。
天黑了?
这种黑,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黑。他立刻感到了不正常,颤抖着摸索到了衣柜底的打火机。当火光照亮门口的刹那,外面的景象让王理明身上的每一根寒毛都立了起来——
砖头。垒成了一堵墙的砖头。
这堵墙被封死在衣柜外面,这就是为何刚才他拼了命地撞门,门却纹丝不动的原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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王理明的脑中顿时出现了一个十分恐怖的画面。在昨夜他喝醉后,有人将他关进了一个衣柜里,然后在衣柜外面砌了一堵墙,把他封死在了里头。
想象带来了更多的绝望。现在的情况完全超出了他的能力范围,这绝不会是什么恶作剧——他也做了五六年的售楼先生了,从跑工地开始的,所以他知道砌一堵墙并不简单。要是让外行把砖头堆起来,根本连六十厘米都堆不过。
谁会干这种事啊?!绑架?寻仇?变态作案?
——自己就是个售楼先生,有这个价值吗?!
他不否认,这几年他赚了不少,但就算为财杀人,把自己封在这又是怎么回事?绑架也不对,他上一次和老家人联系都是两年前了,没勒索对象。
蜷在角落,王理明简直想得要发疯了。突然,他就和发了狂似的抄起那根钢管,疯狂地对着砖墙砸去。
「救命——救命!」
王理明终于崩溃地嘶吼起来。
他不知道自己咆哮了多久,钢管砸墙的那头都扭曲成了一个可笑的模样。最终,他用头一下一下撞着砖墙,直至精疲力尽地滑落在地。
肚子在叫。
王理明疲惫地睁开眼,黑暗,还是黑暗。
他睡了多久?没有光,没有手机和手表,完全察觉不到时光的流逝。
梦里,好像回到了那个冬天,他冻得抱住了胳膊,手指上还挂着一串房钥匙。那个人在小雪里,看着眼前的两层旧楼,镜片上有些白雾。
这让王理明想起自己刚从县城来到 A 市打拼的时候。
他出身贫苦,妈妈很早就跑了,父亲不想带孩子,刚好县城姨夫家没孩子,就把他过继了过去。很小的时候,他就想摆脱那种生活。
——灰色的生活。
好像和时代脱节的小县城,灰色的天,工厂的废气,灯箱艳俗的 KTV 还放着五年前的流行曲,灰色的人们来来去去……
只要能摆脱这种生活,让他做什么都愿意。
这是有次找秦文慧谈生意时,王理明喝多了酒自己说出来的。他觉得在秦文慧面前没必要装,这人身上有种怪异的气质,就那么温和地望着你,你就觉得,他是个很值得信任的人。
在同事面前,他西装革履,说自己是个不想继承家业的富二代。可在秦老板面前,他就是从小县城出来的王理明。
「但是,就算有了颜色,很多人也想将它变回灰色。」秦文慧说。
这只是敷衍罢了。王理明呵呵笑着,又给自己倒了杯酒。他们出去吃饭,每次他都说自己请客,到最后,秦老板都会偷偷把单买了。
这么多年了,他在 A 市跌打滚爬,受尽了青眼白眼。这个繁华的城市好像一杯层次分明的鸡尾酒,哪怕他浮在最末等的最上层,却依然是最末等,无法突破那个层次的限制。只要层次不同,那些人就不会正眼看这个售楼先生。
可秦文慧不同。
王理明感觉得出来,这个人不是为了买房能便宜个几万才与他打交道的,而是真的在对他好。在相识几个月后,对方偶尔会和他提起自己的事情。
「我也没有妈妈。」青年说,「不过不是跟人跑了,是自杀。」
——他埋头用钢管凿着砖头,死不放弃。
「但我从小也没见过爸爸。妈说爸出车祸死了,不过等她自杀了,才有一个男人找到我,说他是我的父亲。」
实心砖,砸不碎的,不知道外面还堆了多少砖墙。衣柜其他几面也被他砸碎了,四面都是砖石。
「那时候,我和你一样,总觉得前路灰蒙蒙的。人生在惊变的时候,哪怕有个亿万富翁来认领你,你也会觉得害怕。可抬头看天也看不出个所以然,只好埋头走下去……」
他扔下钢管,靠在木壁上,浑身被冷汗浸透。饥饿、绝望、恐惧……王理明被紧紧包裹住,在这个弥漫着他尿臭味的小空间里,连哭都哭不出来。
集团少爷秦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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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次秦凭从住宿学校回家,发现家里多了个人。不过没什么好意外的,很多人都知道,秦老板在外面有个没法娶回家的」真爱「。
这个真爱因为抑郁症自杀了,留下一个儿子,被秦老板视若珍宝地接了回来。
秦凭忘了自己是何时开始厌恶秦文慧的。在一开始,他们兄弟感情其实还可以,他是真的把秦文慧当弟弟,这是个乖巧听话的孩子,文静得像个女孩,本分地读书,本分地出国留学。
从前的事情,不说也罢。
一切惊变都是从父亲的遗嘱开始的。或许真的是为真爱疯了,或者是在临死前看透了功名利禄,秦老板在遗嘱中表示,把整个集团包括不动产估值九十个亿的家当全都留给了私生子秦文慧。遗嘱公布的当天,秦凭和一干老部下简直觉得天昏地暗。
那些都是帮着秦老板从黑白两道上一路把集团带到如今地步的老人了,什么脏事都敢干,故而手上也拿捏着集团的股份。老大哥临走时疯了,但不代表这件事情就可以这样做下去,要是让秦文慧当家,谁都不知道会发生什么事情。
好在有个遗产清算的缓冲期,张律师是秦老板多年的御用律师,由他来进行遗产清算,可以尽量拖延下去。在这段时间里,秦凭他们必须想出办法,来把这九十多亿抢在自己手上。
当面前摆着几十亿的选择,人就什么事都敢干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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要让秦文慧从这个世上无声无息的消失,还是有很多种方法的。如果他失踪或者死亡,最近的直系血亲秦凭就会成为直接受益人。但是用这个简单直接的方法有一个问题,那就是在这个交接过程中,秦文慧的遗产会经历一次政府部门的核查。集团财务有许多不可告人之事,没人想把它暴露在阳光之下。
还有一种更温和的方法,就是让弟弟签署放弃遗产的公证书。身为长子的秦凭同样可以得到遗产,继承父亲的位子。最重要的是,不通过第三方的核查。
他们找秦文慧谈过,刚开始对方自然是找借口百般推脱,直到他们用了某些强硬手段,他才答应在遗产移交手续结束后签字。事情看似就这样结束了,而有一天,父亲的律师告诉秦凭,他弟弟在准备证据,想告兄长强迫他签放弃书。
这个弟弟一直以来的表现都只是专注于那些文艺青年的风花雪月,秦凭确实没有想到,弟弟会在身上带录音笔,将那些威胁的话语都录下来。事情的性质又变了,好在张律师是站在他那一边的,暂时将秦文慧的举证搁置着。
他只能再找弟弟「谈」一次。
谈话的结果还是很让人满意的。秦文慧再次保证签署遗产放弃书,并且愿意给出把柄。所谓的把柄,就是杀一个人。如果将来他不签字或者再想告兄长强迫他放弃遗产,秦凭就可以用这个把柄要挟弟弟。
杀谁,怎么杀,都需要一个完整的计划。名义上的主使者是秦文慧,杀人过程由秦凭监督——必须确保有个人无声无息地死在一个没人能发现的地方,就连秦文慧都无法轻易把尸体转移走。
秦文慧先杀人,大哥监督全过程,人杀完了,张律师才会确认遗产核算完成,接下来让弟弟直接签署放弃遗产协议,这件事就圆满结束了。
事实上,这就是演一场戏。
当此次的杀人计划成功,弟弟也签署了放弃协议,那么,这计划就可以在弟弟的身上再用一遍——只要遗产到了秦凭手里,他秦文慧就没有任何的价值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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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慧挑选了一个地方,秦凭觉得很满意——偏僻老城区的荒废商品楼,治安混乱,人烟稀少,把人关在衣柜里,用水泥和砖头封死在楼里,永远都不会被发现。
至于对象,弟弟直接挑选了那个售楼先生。那人叫王理明,集团暗中调查了他的身份,确实是个十分完美的猎物:小县城出身,和老家人没有联系,没有女朋友,甚至没有朋友。
这样的人,就算死十年都不会有人起疑。
秦文慧去联系王理明,要求买下这栋商品楼。从接触到买房,中间的几个月用来调查王理明。
到了实施的那天,弟弟会和这倒霉鬼出去喝酒,把人完全灌醉后带到老城区,关进商品楼里的衣柜,然后一批事先安排好的工人会开始施工,用砖头把这间房间填满,他们只会以为这小少爷想玩什么行为艺术,不知道衣柜里面还装着个人。
在第二天早上,整间房间都会被砖封死,王理明就这样成为了一只「标本」。
那一边,张律师则宣布遗产核算完成,开始准备遗产放弃协议。和父亲一同打拼多年的张律师同样不想集团落到二少爷手上。
当然,兄长也会安慰弟弟。
「你可以拿到两千万,还有两套房产。」他答应弟弟,「很多人可能一辈子都得不到那么多。你就算继承了集团,也不知道该怎么管理。都是兄弟,如果以后遇到什么事,哥也会帮你的。」
在老功臣心目中,大少爷秦凭具有绝对的威信。他就和老秦年轻时一样,才华横溢,高大俊美,又是个商业天才。而私生子秦文慧呢?带着一股书生气,在国外学设计,回国后也只能去广告公司,完全没有经商天赋。
根本不会有人站在二少爷那一边。
第一次威胁被录音笔录下,可以肯定只是个意外。秦凭和这些叔叔们都觉得,那时候是把二少爷逼太紧了,吓到了他。现在这样软硬兼施,还留有证据,秦文慧应该是翻不出花来,只能任他们宰割。
说到底还是秦老板临死前突发奇想,才惹来了那么多事。
秦凭在办公室里抽烟,看着落地窗外的 A 市灯火明灭。他是长子,母亲是另一个大财团的女儿,父亲当年发迹,可以说全靠母亲家的鼎力相助。
秦文慧母子的事情,其实他们家根本没放在心上。他甚至曾经很关怀这个安静听话的异母弟弟,没想到在今天酿成大祸。
成大事的人,若是狠不下心,就容易出岔子。
他接了内线电话,让秘书带那人上来。十分钟后,办公室的门打开了,一个穿着廉价西装的小白脸站在那儿,满脸紧张,身上那种藏不住的窘迫感令人厌恶。
「秦,秦总……」
王理明捏着双手,声音都在发抖。秦凭没正眼看他,只是扔了支烟过去。那人手忙脚乱地接,没接住,烟掉在地上,又被他捡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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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预计明天,我弟就会准备『杀』你了。」他说,「放心,我都安排好了。你主动点,约他吃顿饭,他就一定会动手。」
「是,是……」
「我会给你留条路逃出来。出来之后在那等消息,等到我告诉你我弟的位置,你就可以动手了。」
「就是把秦文慧关进他关我的那地方,把人弄死在里面?」
「对,事成之后,五百万。」
他没多少耐心了。等王理明「被杀」,他会立刻强迫弟弟签下放弃书。然后,应该被封死在商品楼里的王理明会逃出去——工头已经被买通了,砖墙那儿会留个小洞给他出入。
最后,由王理明打昏秦文慧,将人拖回商品房灭口。
五百万,足够封了这个人的嘴了。
秦凭离开了办公室。他不想在自家的烂事上花费更多心力了,这件事情早就说不出谁对谁错,没一个人是干净的。弟弟若肯干脆松手,就能拿到一笔钱,衣食无忧地过下半生,闹到现在这个地步,只能说是人心不足。
太贪了。
他秦文慧是什么东西?他会什么,懂什么,能继承集团百亿的家产?
一想起父亲的遗嘱,秦凭就怒上眉梢。这是赤裸裸的羞辱,身为长子,他做了那么多,从小什么事都争做最好,成为了家人的骄傲,每个人都认为他能继承家业,可一个私生子的出现打乱了这一切。
这么多年他所做的一切努力,都败给了父亲所谓的「真爱」。
疯了,都疯了。
那天夜里,他喝了很多酒。后天,就在后天,等重新联系上王理明,指使这个人杀掉那个小杂种,这个噩梦就结束了。
这两天,因为父亲过世,他有很多会议要开。而且老秦把集团传给了小儿子的事情不知道被谁传了出去,集团的股票大跌……无数的麻烦,这个世上的麻烦,为何就那么多?
秦凭是被电话铃声吵醒的。早上九点,他起得晚了,以前一般七点半就起床了。
电话是张律师打来的,不知道为何,这个电话给他一种很不安的感觉。
「少爷,不好了。」电话那头,张律师的语气很焦急,「被发现了!」
什么被发现了?他还未睡醒,宿醉的双眼仍然血红。
「就是那个人!那个人的尸体被警方发现了!」
——秦凭的酒醒了。
「那个叫王理明的人,死了!」
秦文慧与王理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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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你哥想搞死你?」
「只要不签署放弃遗产,我就还算是安全的。可当他实在没有耐心的时候……」秦文慧微笑着做了个割喉的手势,「有些集团的老功臣和我爸是战友,上过战场杀过人,什么事情都敢干。」
「你全告诉我,是想让我帮你?」
「是的。但我可能没法立刻拿出一大笔钱给你。遗产还在清算中,要等半个月后才可以移交给我。」
「那你准备给我开个空头支票?」
「嗯,算是空头支票。但是你帮我,就是我的朋友了。」
满是废弃垃圾的商品楼中,他们沿着楼梯井慢慢地走。这是他第五次来看房了,王理明终于听他说了所有的事情——秦文慧的父亲是一名国际巨商,在去世前,他做了一个出乎所有人意料的决定,那就是把所有的财产留给私生子秦文慧。
王理明完全理解秦文慧的兄长和一干集团老臣气得两眼血红的心情,所有的遗产保守估计合折九十亿人民币,换做是自己,估计当场吃了这个人的心都有。
这个人揉着耳后的伤口,那是上周被大哥打的,秦凭手上当时带着钢表带。
「——我答应他们,杀个人当作自己的把柄,然后签放弃遗产协议,保证日后不再追讨。可以请你配合我……」
「签放弃协议直接跑路不行吗?你也不缺钱了吧?」
王理明打断了他的话。他知道在之前秦文慧和他哥哥的协商不太愉快,总而言之就是,老大软硬兼施逼老二放弃遗产,老二嘴上答应,动作也不闲着,偷偷录了音,想告大哥威胁自己的人身安全。这件事情被律师曝给了老大,于是两边的关系彻底决裂。
「我看你也贪。你要是要命不要钱,去国外隐姓埋名,你家里人也没心情来搞你。」
「可既然是我爸留给我的,我凭什么不要?」他问。
秦文慧完全不想放弃这巨额遗产,他也不想被自己哥哥逼着杀人;王理明更不想被杀,无论是不是演戏。
「——现在,父亲的律师想借着遗产清算这个名目,将遗产拦在这个中间环节,不交到我手上。在我杀了你之后,他才会宣布清算完毕,让遗产进入移交程序,再然后,我哥会逼我签下放弃遗产协议,如此,处于移交程序中的遗产就会直接到大哥秦凭手上。」
这是惨败局面。他很清楚,失去了遗产的自己就是案上鱼肉,任人宰割。可如果王理明不死,自己就可以顽抗到底——原因很讽刺,如果秦凭按捺不住杀了他,根据法律规定,秦文慧的遗产将由秦凭继承;但是,由于秦文慧是「意外死亡」,所以会没有遗嘱,他的遗产是需要经过一次第三方核查分配的,比如母亲家的那些亲戚。
那样,秦凭只能拿到百分之九十到九十五左右的遗产。
而放弃遗产协议书则不同,只要他签署这份协议书,哥哥就可以拿到百分之一百。
王理明不死,兄长就没有能要挟他的事情,秦文慧捏着遗产,哪怕被软禁,为了那百分之五的遗产,秦凭也不会贸然杀他或者让他失踪。
「我给你的报酬,就是那百分之五。」他说,「事成之后,九十亿之中的百分之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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秦文慧要求的「合作」很简单。
根据杀人计划,一周后,他会买下这栋商品楼,和王理明的售楼小组吃一顿庆功宴。将王理明灌醉后,他就把人带到商品楼,关进衣柜;十分钟后,会有一支施工队过来。但这些工人只知道要把这间放着衣柜的房间用砖填满,完成老板要求的「行为艺术」。
工队里,一定会有哥哥的人监视这个杀人过程,但他也会买通其他工人,给王理明留一条暗道。
在第二天,王理明沿着暗道逃出来就可以了。那时遗产已经核算完毕,进入到了移交程序,张律师和秦凭却没有办法逼他签下放弃协议书。
王理明答应了。
原因之一就是钱,如果秦文慧真的给他四点五个亿的报酬,这趟冒险完全是值得的。
还有些隐隐约约的原因。或许,他过腻了这样一成不变的日子。
A 市的生活,对他而言依然是灰色的。平淡,死寂,没有爱情也没有理想……如果死过一次就能过上新的生活,为什么不试试?
他感觉自己真的疯了。
王理明的「死期」预计在后天。秦文慧和他做了周密的部署计划,暗道会开在哪儿、怎么重新联系、钱怎么取、怎么平安离开 A 市……
但这个人唯独没有计划到,秦凭会在这时派人找到王理明。
秦凭和秦文慧没什么相似的地方,他就是那种鲜衣怒马的商界精英,身高一米九,笔挺的西装,长相英气,气势凌人。他的开价也没有他弟弟那么多,却让王理明无法拒绝。
五百万。他也会让工头给王理明留一个暗道。逃出来后,他会派人配合王理明,将秦文慧打晕,关进这个「密室」,杀人灭口。
和四点五个亿相比,五百万是九牛一毛。可关键是秦凭背后是整个集团,无数势力。而秦文慧呢?只有一个人,单枪匹马,形孤影只。
是稳赚五百万,还是去走四点五个亿的钢丝?
「死到临头」了,王理明必须做出个决定。当他离开秦凭办公室的时候,这位大少爷叫住他,将一张十万元的支票塞进他的口袋。
这就是定金。
烂醉如泥的一夜过去,他在衣柜里醒来。外面被砖头封死了,这是意料之中的。
可意料之外的事情是,没有暗道。
——原来预计的两条暗道,实则一条都没有。
3
王理明死了。秦凭得到了消息。警察在那栋废弃的商品楼里发现了一具尸体,怀疑是售楼先生王理明。
死因是吸毒过量。法医证实,死者在醉酒后注射了大量毒品,导致心脏骤停。
而秦文慧则下落不明,不知去了哪。
他原本的计划是让王理明杀了秦文慧,再慢慢腾出手收拾这个无名小卒。现在的这个结果显然不如他所愿——遗产的去向不可能无限拖延下去,他们必须掌握秦文慧的行踪。
秦凭让人找来了施工队里的眼线,询问昨晚的状况。眼线也很莫名,因为他很确定昨晚秦文慧把人关进了衣柜,再通知了工人进去,把有衣柜的房间封起来。他们也按照计划留了暗道,接着离开了那里。原本有人跟踪秦文慧的,但是跟丢了。
警察发现尸体的地点是楼道。秦凭派人去打听,据说他们没有在建筑物里发现什么怪异的房间。
那个可以算作杀人证据的房间和衣柜,就这样凭空消失了。
而且,更坏的状况旋即出现。
警察在下午上门,提出对秦凭进行询问。
「死者的口袋里有一张支票,」他们将复印件推到秦凭面前,由他开具的,价值十万的支票,「秦先生,可否解释一下?」
翻盘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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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大排档的时候,我们先把装扮对换过来。」秦文慧说,「我哥派来的眼线只知道看衣服认人,带上板材眼镜,我们远看差不多。」
「真的欸。」
「听好了,计划是这样的。」秦文慧再次和他确认晚上的计划,「下午的时候,你要先把两栋楼的门牌号换掉。」
被秦文慧买下、被秦凭作为动手地点的楼,地址是融和路 3 号。
这一排楼区都是商品楼,滞销多年。在它旁边,就有一栋一模一样的建筑物,融和路 4 号。
替换两栋楼的门牌号,没有人会发现异常。
同样,王理明和秦文慧也互换身份。在大排档,秦文慧喝醉,由王理明把他带到挂着 3 号门牌的 4 号楼,关进衣柜。工人们旋即就会封死那间房间,并留下暗道。
接着,扮作秦文慧的王理明离开,在公厕换装,摆脱追捕;衣柜里的秦文慧离开大楼,再将两栋楼的门牌换回来。他们之前花了些时间调查这附近的流浪汉,有一个人的年纪、身材都符合要求,而且每天烂醉如泥。秦文慧在老地方找到烂醉的流浪汉,将王理明的衣服和身份证明给他换上,为他注射高纯度的毒品后离开。
「做完这一切,我们就在真正的融和路 4 号碰头。」他笑着对王理明说,「到那时,就已经成功了百分之九十了。警方会根据线索调查秦凭,集团那边的人一旦觉察秦凭被盯上了,将会毫不犹豫地抛弃他。」
对,这是个简单、低风险、性价比极高的计划。
在摆脱了所有跟踪者后,两个人重聚在 4 号。秦文慧开了瓶酒庆祝,就是那个时候开始,王理明的记忆断片了。
再醒来的时候,他被关在一个衣柜里,四面都是封死的墙。
——秦文慧那孙子,过河拆桥了。
「密道……密道……」
他拼命找密道的出口。秦文慧早在做这个计划的时候就想好了灭口的法子,把王理明塞进衣柜,封死密道——对,砌墙很慢,但封死一条通道却很快。
还不到绝望的时候。
王理明靠着衣柜壁调整呼吸,避免过度消耗氧气。秦文慧不可能大张旗鼓地再搞个工程队来砌砖头,他要么单独找一两个民工,要么就是自己动手。砖头应该也是临时弄来的,不可能把整条密道封死,那砖头数量会不够——这整个房间的核心是衣柜,外面被砖头填满,但密道作为出口,可能是唯一的希望。
假如两个民工偷工减料,那密道那地方的砖说不定还能踹开。
王理明点燃打火机,寻找蛛丝马迹。
他发现打开衣柜门后的左上方,有一块地方的砖石密度和其他地方的不一样。他用铁杆敲了几下,顿时有了希望。
空心砖。
秦文慧上了火车,去 A 市旁边的小城喝了个下午茶。他没有悠闲多久,意料之中的电话就打了过来。
是张律师的。
「喂,张叔叔?……我在附近……哥哥的事?我不知道。……虽然是我去买的楼,但钱是哥哥出的,楼也归他吧?……更多的我就不清楚了……」
他挂了电话。很快,第二个电话就打了过来。
「……叔叔们想清楚了?对,没错。我还是那个条件——我只要一个面子,至于钱,还有公司的实际管理权,都是叔叔们的。而且我还帮了叔叔们一个忙……你们以为,爸爸在外面遗留的孩子只有我一个吗?
「没错,他还有一个儿子。
「但只有张叔叔答应我的条件,我才会告诉你他在哪儿。」
两层空心砖被砸碎,一张纸从砖石缝隙中飘落出来。
王理明手忙脚乱地把它捡起来,发现这是一张 DNA 检验报告。两份样品分别来自王理明与秦凭。
他看着报告里的结论,呆滞了很久。打火机的火光将要灭了,王理明只来得及看见它背后一句手写的话:
在下一层砖石后有我的衣服、手电筒和身份证明。
他立刻丢下了纸,继续砸砖头。这句话不是幌子,确实有个防水袋在砖层后。手电筒提供了稳定的照明,他看见那些衣服都是秦文慧平时的服饰。
里面还放了一封信:
现在你有一个改变人生方向的机会。再砸碎两层砖,就有通往外界的通道。
你可以换上我的衣服,变成『秦文慧』,然后以秦文慧的身份活下去。这封信的最后有张律师的电话,他会为你远程处理一切。你甚至不需要和任何人见面,就可以继承巨额的遗产。
我不知道你清不清楚自己的身世,但我是在调查到你的身世之后才选择了你。我从小不是以秦文慧的身份长大的,直到有天,一个人和我说,我的生父想将我认回去,我的人生改变了。
但这并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我体验过了,很确定这一点。如果你想要它,那就给你吧。没人会在意你是『秦文慧』还是『秦理明』。在这人世间所有欲望之中,我们都没有名字。
我所做的一切计划,只是为了彻底摆脱这个身份。
2
王理明面色苍白地站在大街上,在他的对面,有几个集团干部也在纠结地看着他。
他们都在权衡自己的选项。
是选择已经被警察怀疑的秦凭,还是选择一个彻头彻尾的傀儡「秦文慧」?每个选项都有利弊。
片刻的犹豫后,他们请他上了车。在三个继承人里面,他们选择了这个最好控制的「秦文慧」。
两年后。
深夜,一个人走进了融和路 4 号。这栋商品楼在两年前被秦氏集团收购了,但一直没有用。
他走到某扇房门前,这间房间几乎是被砖头封死的,但中间有一条窄窄的通道。他用手机照明,慢慢爬了进去。
砖头里还有个很小的空间,相当于只容一个人转身的隔间。里面有灯光透出来。
「我服了……」王理明爬到一半就卡住了,「你就不能把这条道弄宽点?搞艺术就一定要在这种地方搞吗?」
狭小空间里,秦文慧的脸面无表情:「你吵到我了。来干什么?」
「我刚回国,来找你出去吃宵夜?」
「这两年日子过得不好?还吃宵夜?」
「好,太好了。」
说实话,当王理明变成「秦文慧」之后,确实过上了另一种人生。
尽管他实际能掌握的钱不可能有九十亿,也没有集团的管理权,但老头们给足了他生活费。在最初的纸醉金迷后,他很快就有点烦了,理解了真正的秦文慧为什么把自己关在这鬼地方,天天搞艺术。
「才两年就烦了?后面还有几十年呢。」秦文慧把新画好的画贴在砖墙上,伸了个懒腰,「走吧,吃啥?」
「海鲜烧烤?对了,明天陪我去趟家居城,我在杭州买了新房子,想看看家具。」
「缺什么家具?」
「一个衣柜。」
两个人走进了夜色里,渐行渐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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