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脏脏包批判
这是一个专靠网络热点而活的互联网公司 CEO 对于网络热点食物的质疑:「为啥这么火?」还曾记得几个月前,网络上铺天盖地的全再说脏脏包,一夜之间各个面包店甚至奶茶店也都卖起了脏脏包,就连我妈那时候都跟我说小区门口卖桃酥的店都卖开脏脏包了。然而母亲大人对于脏脏包的评价是:十块钱一个,死贵死贵的,也不好吃。
不管是新浪微博的 CEO,还是我妈,其对于脏脏包的核心质疑都在于使用价值和交换价值,一个指出了其本质:巧克力面包,一个评价了其质量:贵、不好吃。脏脏包就是一种典型的消费主义造物,包括其他网红食品、网红店都是。它们有两个鲜明特点:第一交换价值虚高,通俗讲就是,贵(从其原料成本和劳动力所需来看);第二是使用价值低,通俗讲就是「没有传说中的那么好吃」或者更简单一点「既然卖到了这个价钱,那就应该更好吃一些啊」。这些产品提供的只是一种符号价值。
我们首先要思考一个问题,你买脏脏包吃,是因为你真的喜欢吃巧克力粉+面包,还是因为看到到处都在卖、身边人都在买、网络上都在谈论?如果是前者没有问题,因为毕竟口味是很主观的东西;如果是后者的话,就要思考一下,是什么样的力量促使着你去买一个并不了解的陌生产品呢?这一种力量,在学术上定义为「消费主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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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图是我在逛街时随手拍到的一个照片:可以看到脏脏包的价格相比于橱窗里同类产品要高出了 50% 左右。我们暂且忽略它的制作成本,单从销售的角度考虑,在这样一个价格非常敏感的门店食品消费领域,同时其作为甜点的可替代性非常高,以这样一个超过邻居同类商品 50% 的价格摆在橱窗里,如果不是大家都熟知的网红产品,是绝对不符合「成本-收益」原则的(这里的成本是指橱窗展示的机会成本,并不是指面包制作的成本)。
换句话说,如果不是提前的「广告效应」已经打出去了,一个 16 块钱的陌生产品是绝对卖不好的,它既然敢卖这个价,必然是有一些其他价值的 buff 加成。而这个 buff 加成,就是消费主义的符号价值。
对于消费主义的研究,西方经济学与马克思主义学派有着不同的研究路径,但他们所看到的问题都是一致的。新古典经济学以消费者的消费需要和消费偏好为理论基础,是目前经济学最公认、最普遍的研究体系。
一些学者提出了需求经济学的主张,主要研究人们根据自己的真实需要而主动选择对产品的需求和消费;以此衍伸出了「欲求经济学」的理论:欲求经济学研究的领域是人们对产品的需求和消费不是真实的、自愿的和主动的,而是虚假的+胁迫的和被动的。
即人已经被自身之外的某种强制力或心理暗示——如媒介的广告、社交媒体的软文、网络意见领袖的示范、他人体验甚至于虚假宣传等。总而言之这种需求不是来自于商品的真实需求,而是一种「欲望营造」的结果。
就像你想买脏脏包不是想吃巧克力粉配面包,而是觉得现在怎么这么火,到处都在买、全网都在讨论、身边人都在买——我也买一个尝尝呗,这就落入了「欲望驱使」的陷阱。
(二)价值与符号价值
马克思主义学派对于消费主义的批判历史更加久远、理论体系更加完备。马克思发明了一个词叫:「商品拜物教」,指商品社会人与物、目的与手段关系的颠倒。就是说你购买商品只是手段,真正愉悦自己才是目的;
而在「商品拜物教」以及其发展完善而成的消费主义中,「买买买」和「剁手」——也就是说购买这个过程、而非购买的商品,仿佛成为了唯一的意义。人们仿佛在无意识中机械重复着购物动作,而忘记了消费真正的目的是什么。
以马克思的《1844 年经济学哲学手稿》提出的「异化理论」为基石,二战后的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们纷纷对「消费主义」这一时代主题进行研究和批判。
这里最杰出的代表就是法国的「景观国际」和德国的法兰克福学派。吸取了德法两派思想精华的马克思主义者让·鲍德里亚是消费主义研究集大成者,其代表作为《消费社会》以及被称作「死亡三部曲」的《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生产之镜》和《象征交换与死亡》。在这些著作中他扩展并衍伸了消费主义社会中商品交换的符号价值。
鲍德里亚认为,当消费者要从这一产品或服务中获得差别的感受时,就要为这种感受支付差别溢价 ( difference premium) ,也就是消费者为了享受差别等观念而支付的数额。这个差别的感受,来源于符号的不同,因此这个溢价就是「符号价值」。
我举一些通俗的例子来理解「符号价值」,星巴克刚刚在中国大小城市铺开的时候,是小资产阶级、文艺青年和网红们的拍照圣地:拍一个带星巴克 logo 的杯子,加一个暖光滤镜,再配上几句不知所云的话如「慵懒的下午,时光如咖啡的香气在空中氤氲」。
他们是去喝拿杯咖啡吗?当然不是,他们要的是一个 logo、一张照片、一个传递自己正在喝星巴克的信息。这种「传递自己再喝星巴克的信息」就是他们所购买的符号价值。再比如,把超级大块的商标印在 T 恤上,肯定不是出于审美的考虑,而是消费者们有这样的需求——我要告诉大家,我买了这个品牌的衣服。
当然符号价值并不是一成不变的,当大家发现星巴克不那么神秘,喝星巴克不再会给某些特定的人群有 buff 加成,超大商标穿出来显得 low,这个符号价值自然会被抛弃。
就像宜家刚刚进入中国的时候,是中产阶级居家置业的首选品牌。后来有人科普,宜家在国外就是经济条件差的人才买,这种超级市场的模式、自己组装,都是为了降低成本。这时候「中产阶级」们才纷纷大呼上当,看来洋大人也不能全信啊。这几年宜家的符号价值有所消减,但据我观察,应该是加在了无印良品上面了。
所以说嘛,市场经济商品社会,符号的更新换代很正常,但不变的是永远都有那么多符号树立在那里。作生意就是为的利润,消费者的羊毛不薅天理难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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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符号价值」的威力是显而易见的,以此为延伸,学者们提出了「需要」(needs)与「想要」(wants)两个不同的消费驱动力。需要,是人与商品之间的本质联系,这种关系表达的是二者的内在属性。在这种关系中,人们关注的是商品的使用价值。想要,是消费者对商品的符号象征性的关注,这实际上表达的是消费者对商品的一种主观感受,它并非是商品本身所固有的特征,而是人们附加于商品的特征。「想要」则是非常明显的消费主义异化的结果。
我在网上发布隐形贫困人口那篇文章之后,有一位朋友跟我聊天说了她的所见所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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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很明显,我这位朋友关注的博主,化妆品要集齐所有色号甚至于不拆封使用,就是典型的「想要」(wants)而非「需要」(needs)。「偶尔拿出来看看也很高兴」,其实就是一个消费主义价值观的灌输,先通过商家狂轰滥炸的信息洗脑,再通过如主播、up 主、网红博主等意见领袖团体的「二次翻译」,最终在每一个消费者脑海中刻下了这样深深的符号:购买=快乐、消费=人生价值。这其实是一种潜移默化地洗脑,让每一个人都成为了那只看不见的手的奴隶。
另外一些现身说法的实例,来源于女性化妆那篇文章的评论,因为包装好看、网红示范等刺激的购买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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简而言之,人的本质在于「需要」,而「想要」在于消费主义符号价值的异化。需要与想要的分离,展现了消费主义时代商品中物质性和符号象征性两者分离的趋势,受消费主义影响的人们关注的是商品符号的象征性,而较少关注商品的物质性。
同时,消费主义的问题不在于你花了多少钱去买东西,而是在于你人存在的意义被消费去定义,你的人生价值被消费去定义了。很简单的例子,身边许多朋友就说,发工资的目的就是还信用卡。这就是被消费主义价值观所绑架了。
如果换成这样:发工资的目的是给我自由选择的空间,让我可以选择去消费去花光它,让我也可以去选择攒下来或孝敬父母,让我也可以去做慈善——这些能够展现我选择价值和意义的途径。是不是比简单的「发工资-还信用卡」这种被绑架的逻辑推导,显得更像一个丰满的「人」一些?
费瑟斯通(Mike Featherstone)在《消费文化与后现代主义》(ConsumerCulture and Postmodernism)一书中这样概括消费文化的特点:「消费文化使用形象、符号和象征性商品唤起人们的梦想、欲望和幻想。这些梦想、欲望和幻想暗示着浪漫的纯真和自恋式的自我愉悦而不是愉悦他人的情感实现。」
法国学者居伊·德波讲商品的「符号价值」进一步衍伸,提出了「景观社会」的概念。在《景观社会》一书中,德波指出,这些无数符号的堆积,是我们的社会成为了「景观」——「全部生活本身展现为景观的庞大堆聚……景观应当被看作是一种行动化的、转化为物质范畴的世界观,也就是一种转型为客观力量的世界观」这样的景观社会中,「通过动员全部人类的使用价值并垄断它的实现,交换价值最终占据了上风。
交换过程变得与任何可想象的实用性完全相同,因此使用价值被交换价值任意摆布。」——以购买符号为目的的交换价值大行其道,让符号构成的「景观」主导了我们的社会,而隐藏其中的本质则往往难以寻觅。
因此,我们来对上文的内容做一个总结,上面先后探讨了消费主义的三大内涵:第一,消费主义异化的商品交换过程中,消费者们更看重商品的符号价值而非其本身的价值,也因此商品的交换价值远高于其真正的使用价值和价值,这是购买象征意义的代价。第二,消费的需求并非其需要(needs),而是通过广告、大众媒介、他人示范等手段被创造出来的欲望——想要(wants)。第三,消费主义在一定程度上建构了新型社会关系和社会权力——比如我们在上一章探讨的关于「穷人」的新定义。
(三)消费主义入侵
消费主义影响着社会的方方面面。比如节日的异化,像圣诞老人最初是没有固定形象的,现在的红棉袄白胡子的形象,是在商场门口一波又一波促销和电视广告普及的。传统节日的定义不外乎宗教、农业生产特殊节点、宗族纪念,而现代节日的定义只有一个——消费。
放假也是服务于消费。如五一国际劳动节、三八国际妇女节、六一国际儿童节,这三个节日分别起源于芝加哥工人大罢工、芝加哥妇女大罢工、捷克利迪策村反法西斯抗争这种带有鲜明革命色彩和阶级斗争色彩的节日,最终也被异化成了「黄金周」「女王节」等消费主义节日,服务于资本主义的狂欢中。
看一看购物 APP 就知道,天天搞促销,天天搞活动,我记得就九月九日这种日子都被定义为了「酒水节」。这种泛滥的「购物节日」,除了刺激消费者的购买欲之外,别无它用。促销就是消费主义的一种手段,并不是真正的让利,而是要消费者的心理有一种「便宜卖了我赚了」的感觉。
类似的手法比比皆是,比如满 XX 减 XX 这种促销方式,你就会不自觉的买够那个满减额,觉得自己赚了便宜,但其实折扣早就预留在了初始价格里了,商家是不可能没有利润的。再比如某购书网站搞了一个书香节之类的活动,看似满减不少,但其实它早就在活动之前把绝大多数书籍的折扣调成了 9.9 折。凡此种种,不一而足。
再比如对于公众人物——一种变体类消费品的异化。这是前几天的一个热门微博,博主发布了一位歌手的额视频,下面一条热评说:那个年代大红的歌手,一听声音就知道是谁;现在的爱豆,看照片都认不出是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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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个说法很有意思,也是一个必须要承认的客观现实。现在的当红明星只能称之为明星,并不能称作「演员」或者「歌手」。他们有四个鲜明的特点:演技差、没唱功、全靠脸、卖人设。为什么会出现这种「偶像退化」的现象呢,跟我们一直以来分析社会问题是挂钩的。就像脏脏包这种「消费主义造物」的网红产品一样,当今那些「风华正茂」的明星、偶像们,也大都是消费主义造物。
在消费主义的影响下,商品具有明显的两个特点:
使用价值低(不好吃、演技差、没唱功),交换价值高(定价、相貌、人设)。
消费者购买的不是商品本身的价值,而是其附加的符号价值。就如我之前所说,当今年轻人,很难从劳动、工作中找到自我价值的认同,普遍缺乏精神寄托,他们只能寻找次一级的精神寄托。例如自己不能养猫狗,就去网上看猫狗视频;
自己游戏打的菜,就去看大神直播吃鸡超神——说白了就是退而求其次。追星也是一种年轻人次一级的精神寄托,他们把自己难以实现的价值寄托在了爱豆、偶像身上。这种精神泅渡就是粉丝追星所「购买」的符号价值。
因此,这些消费主义造物的明星们出现了两个鲜明的特点:
第一,审美诉求的最大公约数;
第二,可复制性强。
所谓审美诉求的最大公约数很好理解,既然我生产商品,那我肯定要生产市场最大的商品啦。就像为什么网红脸这么流行一样,你可能看腻了看烦了,但是不可否认网红脸之所以流行就是曾经审美的最大公约数,尤其是在那些 30-50 岁普遍消费能力比较高的中年男人之中。
同理,为什么「小鲜肉」式的明星如此流行,就是在于女性群体的最大公约数。这也是上面网友提出的「看照片都认不出谁是谁」,因为本身就是照着一个类型来的嘛。当然这不代表审美是一成不变的,我听现在做整容的朋友说,「网红脸」已经渐渐不流行了,清纯脸开始成为了许多女性的选择(那就说明男人开始喜欢另一套了)。
同理,当女性的审美最大公约数不再是小鲜肉而是其他、比如硬汉大叔肌肉男的时候,符合此类人设的明星自然会被各路资本滋养繁殖、遍地开花。
第二个特点,可复制性强也很好理解,想要最高效率的收割粉丝这一波波韭菜,必须要工业化流水线的产品才能满足这个速度。别说像周杰伦、王菲这样天王天后级二十年出一个的人物了,就是找一个演技或唱功特别突出的偶像也并不能满足背后饥渴难耐商业的需求。在这样一种驱动力下,难以复制的特点如唱功、演技,自然从「造星流水线」上被抛弃。
而可复制性强或可用资本解决——如好看的皮囊——相貌,有句话说现在最不缺的就是帅哥美女了;至于有趣的灵魂,包装人设、新闻通稿、热搜、营销号轮一波,也不成问题。这种复制性最典型的代表就是琳琅满目的选秀节目、女团。
从根本上讲,「偶像」这一形象符号能从演员、歌手中分化出来,就是消费主义异化的结果。消费主义剥离了明星身上最后一点文化特质(使用价值),把他们变成了网络流量的附属产品。当然,不可否认当下还是有不少凭借自身实力的「硬核明星」,但我分析的是一个非常普遍的社会现象。各路粉丝也不必喷我,我又没有指名道姓的说谁,你这一激动对号入座,岂不是就坐实了你家爱豆「演技差、没唱功、全靠脸、卖人设」了?
至于当今年轻人为什么沉迷于消费主义的构建和追求符号价值,我们在上一章中已经谈到过了:年轻人在工作中越来越感到疲惫和乏味,才使他们更愿意通过消费来寻求心理补偿,但注定是一场「无望的自我泅渡」。
这是自下而上的动机,还有一种自上而下的构建。法兰克福学派代表理论家指出,因为符合客观经济规律(有利可图),符号价值的培育得到了生产者、商家、媒体、广告主的积极响应,他们不断创造新的符号意义,使人们陷入不断膨胀、不断更新的消费欲望中,最终使消费产品市场也不断扩大、获得更多的利润。
这些左翼学者们讲这种符号的创造与培育,定义为资本主义的文化霸权。因为这种扩大也是在社会文化权力的控制下产生与进行的,大众传媒和广告业或者社交网络的营销号无非就是资本培育下的文化权力的承载者。消费者在这样的权力控制下,长期浸淫在符号意义的心理暗示与洗脑中,不断被种种媒体广告、APP 促销、网红博主示范所吸引,最终完成了消费行为。资本权力与文化权力互相交织、互相影响,又由科技引发的传播革命一同助力,消费主义时代的狂欢,自然愈演愈烈。
(四)辩证法与消费主义
在我写了一些关于消费主义的文章之后,有粉丝问我,现在所有的商品中还有哪些不是想消费主义呢?不要消费主义我们还怎么过日子呢?这个问题有必要讲清,我们分析消费主义、探讨消费主义的影像,不是要一刀切的祛除消费主义的一切。消费主义是客观存在的事物,是生产力发展到特定阶段的结果,要辩证的看待问题,一刀切的「灭霸思维」不可取。
我们分析问题,不宜过于妖魔化消费主义,它只不过是客观存在的事物,只不过是时代发展的产物,我们只不过是处在消费主义的时代而已,分析它、正视它、趋利避害,才是正确的做法。
伟大的辩证法告诉我们,矛盾存在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对于消费主义毫无疑问,有促进经济发展的作业,毕竟三驾马车之一,经济运行的重要环节,也是资本主义克服自身生产过剩原罪必不可少的因素;
同时,消费主义在当今时代有过度泛滥的趋势,无数人成为了消费主义的奴隶,被盲目的、过度的、非理性的购物欲所驱使,被铺天盖地的广告和宣传所洗脑,已经严重影响到了正常生活和个人未来发展。这是消费主义一体两面的存在。
伟大的辩证法还告诉我们,矛盾的主要方面和次要方面在一定条件下会相互转换。所以消费主义究竟是积极的影响成为主要方面还是消极的影响成为主要方面,要具体问题具体分析。
就比如苹果手机,首先它是伟大的科技革命的产物,是人类生产力发展进步的体现之一,把它说成是消费主义的产物实在是对不起乔布斯这样的天才。但同时,苹果手机肯定还是有消费主义元素在其中的,符号价值的溢价也是苹果产品的重要组成部分。
就这个事例来看,如果我买了苹果手机,是追逐与一个当下人类工业化高度的结晶,是为了提升使用体验、工作效率或娱乐快感,这时商品的使用价值占据了矛盾的主要方面;而我买一个苹果手机,是为了炫耀,为了有面子,或者因为身边人都用这个,再或者远超出了我的经济承受能力,我甚至去卖肾买手机,这就变成了消费主义的奴隶。
(五)「看不见的」奴隶制
辩证地看待消费主义,正如本文题目,扣在了「奴隶」二字上。凡事都要有一个度,消费主义价值观对我们的影响,如果在一个合理的范围内,也不必过于纠结,就好比谁生活里还没点头疼脑热发烧感冒的小病一样;但是,许多当代年轻人被消费主义潜移默化地洗脑,已经到了严重影响正常生活的地步,这个问题也必须要正视。
上一篇关于消费主义的文章在网上发布后,身边许多朋友表示深有体会、直击灵魂,并给我讲了许多自己亲身经历的故事,一些事例非常具有代表性,在本文中与读者们一起分享。
我一位朋友在一家挺不错的互联网公司工作,公司去年刚刚在香港上市,而她恰好全程参与上市相关工作。当时的工作用她的话讲,在香港忙了小一个月,基本没见过香港的太阳。他们工作人员全程都住在打印店里——这个打印店是专门为上市公司打印材料服务的,提供配套的餐饮和住宿,没有想象中的那么惨,主要可以看到他们工作任务的繁重。等到公司成功上市之后,他们整个团队的是怎样迎接巨大压力工作之后的释放呢?
我这位朋友说,团队里所有人——无一例外,都开始了「疯狂地报复性购物」。他们仿佛是在通过消费,来宣泄长时间连轴转工作带来的积郁;也仿佛通过潇洒地往外砸钱,来宣誓自己对自己身体和灵魂的所有权——工作是公司的,上市是老板的,只有买买买才是真正皈依于自己的本体意志。
我这位朋友看中了一个 Prada 的包包,还是内地还没有的最新款式,但是在付款的时候,她银行卡中的钱不够,信用卡额度也不够,微信支付宝里也没有那么多钱。她想找父母要,但又转念一想为了买奢侈品也不好开这个口;找朋友借钱,但是朋友并没能及时的回复她。一时间她在香港百货大厦缴费窗口前非常非常的窘迫,心态瞬时就崩了,蹲在地上失声痛哭了起来。最后还是从朋友那里借到钱买到了心仪的包,但是这件事给她的心理阴影特别大。
她跟我说,自己当时的想法就感觉活得不像一个人,跟牲口一样干了一个月的活,连一个包都买不起,在大庭广众之下失态也就是想到了这一点;然后看过了我的文章之后,觉得自己活得更不像一个人了,感觉自己还没有一个包有尊严——或者说自己的尊严就在于一个包上。
这就是我前两章里讨论过的问题,现在的年轻人在工作中无法实现自身价值,无法具化自己的意义和自我实现,于是只能通过消费来寻求心理补偿,是一种悲观主义色彩下自我麻痹的选择。
我这位朋友就是如此,按理说,如果她能真正在工作中找到归属感、成就感,那么公司上市这么大的事情,就算再辛苦也能让她的心理产生足够的满足、慰藉、价值认可和自我实现。但是很遗憾,绝大多数打工的年轻人——无论私企国企还是公务员,都难以通过工作去自我实现,这个现象非常普遍。
于是消费主义就趁虚而入,让这些工作中经济上被剥削、精神上被剥离自主感的无产阶级们,有了一种通过消费来去追寻人生缺失价值的错觉。毕竟他们工作中就是被动的机器、是流水线上的螺丝钉,而消费剁手买买买给了他们一种人生中难得的主动选择的掌控感。但就如第一章所述,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自我泅渡」,他们一面受着工作的压迫与剥削,一面变成了消费主义的奴隶。
最典型的一个例子,去年闹得沸沸扬扬的女大学生裸贷事件。这件事情也要用辩证法来分析:首先要批判的是那群放贷的资本吸血鬼——这是矛盾的主要方面;但是本文我们要从借裸贷的人角度来分析,是什么力量,能让这些女大学生甘心于手持身份证拍摄裸照甚至视频——这种对于一个人来说可是剥夺了一切尊严、至深的耻辱啊。
有新闻报道专门统计过,女大学生借裸贷,除了是去借钱堕胎这样的应急状况外(这种情况就骂渣男就好),近九成的人都是去购买手机、电脑、奢侈品包或者整容。那么这说明了什么问题,就是在这些借裸贷人的心目中,拿着身份证拍裸照的耻辱度,是比没有某款手机和包包的耻辱度低的;换句话讲,她们肯定觉得手机或包包比给别人质押裸照要重要得多、划算得多,否则她们也不会做出这种选择。
去年警方公布过一个女大学生自杀案件,本来怀疑这个女孩子因为性侵而自杀,但调查结果是她去借裸贷,并被胁迫卖淫,最终选择了决绝。为什么她去借裸贷呢,因为宿舍里另外几个人都有电脑,就她没有。这究竟是因为缺了电脑就严重影响到学习效率和正常生活,还是虚荣心驱使,就不用我说了吧?
我们没有必要去责备受害者,只是借此事例分析这明显就是消费主义异化的结果。无论如何,诸如拍摄裸照给不相识的陌生人这是文明社会、理性人类的共同的尊严底线,但是在选择裸贷的人看来,她们会更倾向于消费品。
这就是长久社会中消费主义价值观潜移默化影响的结果,没有高级手机、奢侈包包已经与低人一等、丧失尊严联系了起来。在这样一种社会大环境下,过于苛责选择裸贷的大学生已经毫无意义,正如我前文所说,每个人都是有时代局限性的,要让年轻人完全遗世独立、切割所有物质欲望是不现实的,没有裸贷还会有各种花式多样的吸血高利贷,因为消费主义的时代注定会产生这些「奴隶」,这是客观规律决定的。
在人类文明之初,奴隶主们用皮鞭、枷锁、棍棒控制者众多奴隶;而在当今社会,「看不见的枷锁」已然绑在了许多人身上,通过琳琅满目的购物中心、目不暇接的促销活动、铺天盖地的广告宣传、接踵而至的网红示范,更有与消费品密切挂钩的公共话题、社会地位、他人评价,让普通人几乎无法抵御消费主义的异化,心甘情愿地在消费神教面前俯首屈膝,供奉上自己微不足道的一点收入。
我调查了一下身边工作 1-3 年的朋友们,有一个发现让我挺意外的,就是相当多已经工作的都市白领,依然不能经济独立——依然每个月都要向父母要钱。这个比率在一线城市工作人群中非常之高。按照我的价值观来说,已经成年了、工作了、挣钱了,就不应该再向家里要钱了,自负盈亏自己养活自己,过什么样的生活是自己靠能力争取来的。但是呢,现在的年轻人很多都是自己的收入水平是一个档次,但消费水平都要在此基础上再上一个档次。
我一位朋友,在国贸工作,月薪一万拿到手八千多,她平均每个月都要找家里要几千块钱,如果要出去旅游要得更多。
我说不至于吧,当年我在北京实习一个月三千,我都没管家里要过钱。她给我算了笔账,房租四千,这就一半下去了。吃饭一天平均一百,她讲她们工作那地方,最便宜的都是味千拉面,随便一个沙拉都五十多,中午想吃好点至少六七十,早上晚上加上零食奶茶咖啡,一百块钱不过分吧。一个月打车,就得小两千。我说你别打车上下班不行么,她很费解地看着我:「我都两年多没坐过地铁了。」就上面这三项,工资就 cover 不掉了,然后她继续给我算:衣服、化妆品、包,周末跟朋友玩……
我说行了不用算了,我已经大致理解了,听起来十分合理,似乎每项都是必要的花费。真的不能再削减了,如果每天上下班公交地铁,中午吃沙县小吃黄焖鸡米饭,怎么能是高贵的都市白领的生活呢?这就是我们上一章讲到的消费与「伪阶级晋升感」。
我之前开玩笑就说,我们的父辈祖辈,都是重储蓄轻消费的,虽说攒下不少钱,但对于经济来讲不见得是良性循环。现在好了,父母攒下来的钱,正好子女帮忙消费,完成了经济学代际完美平衡,大自然的辩证法。
我再讲一个另一位朋友的故事,可以理解这种过度消费的现象。我这位朋友能力很强,家庭条件也不错,毕业家里找关系让她进了国企,一个月五六千块钱(其实在国企招应届生算是非常高的了)。但是她挣六千块钱,就要住房租六千的房子。理由也很充分啊,第一不想跟人合租;第二北京交通太挤太堵,要走路就能到公司;第三房子不能太小太旧。她们公司在二环边上,那个地段又要整租一套的房子,这个价已经是熟人友情价了。
干了一年多之后,她又觉得国企工作太无聊,跳槽去了一家时尚杂志,月薪也翻了一番。不过她月入一万了,房租也涨到了一万二。理由同上,他们公司在三里屯。在三里屯又想自己住,就是公寓呗,那个价钱就可想而知了。她有一句话非常有参考价值:「我挣六千的时候就住这种房子,现在挣一万了,还住那种房子,岂不是显得我换了个工作还没『长进』?」
她的工资一个月房租都不够,平时一切生活费全靠家里补贴。在我所能接触到的人里,她已经算是最时尚最潮的 level 了。但我这位朋友讲,在她新公司第一次团建的时候,她的主编——用她的话形容是「一个精致的 gay」——直接对她说:「你下次再穿地这么土就不要参加活动了,我都替你丢人。」
她当时惊了个呆,我也惊了个呆,她要定义为「土」,那我等大概就是灰了。不过怕就怕比较,毕竟时尚杂志,她讲她们公司里的姑娘们,比赛式地往身上砸潮牌、轻奢、珠宝钻石、包、医美,谁敢落后啊。
还好她家条件好,支撑得起,但是这样高的消费层次能给她带来什么呢?至少我认为她不是真正的快乐,奢侈品只是她的保护色。
我这位朋友的现象,美国经济学家、社会学家凡勃仑在一百年前就分析过。在他的著作《有闲阶级论》一书中,提出了「炫耀性消费」这一概念。凡勃仑认为,时代在变化,封建时代人的身份是通过血统来体现,社会自然而然地分为了平民和贵族;而资本主义时代一个人的社会地位、能力、是否成功,是通过他的消费来体现的。例如: 出入什么样的场合,穿什么样的衣服,开什么样的车,消费什么样的商品和服务等等。
于是,消费的高低成为了人们体现地位、明确社会身份、实现自身价值、获得生存意义的虚伪符号——这就是所谓的「声望经济」(prestige economies)。凡勃仑指出:「一个人要使他日常生活中遇到的那些漠不关心的观察者,对他的金钱力量留下印象,惟一可行的办法是不断地显示他的支付能力。」
于是,「在任何具有高度组织性的工业社会,声望最终都取决于经济实力。而显示经济实力以赢得荣誉、保全声望的办法,就是有闲以及进行夸示性消费。因此,在任何阶层中只要有可能,这两种办法——有闲和夸示性消费——就都会盛行。」
而消费主义在此基础上更进一步,就是明明还没有到达「有闲阶级」实力的群体,都会模仿其消费行为,进行相对于自己阶级和经济实力的拔高性消费。
因为商业社会,一切都看似那么触手可及,不像封建时代,你想改自己血统那是几乎不可能的事情。而现在只要购买这一个包包,你就获得了与之相匹配的社会地位、尊敬程度、他人关注度、认可度。于是超前消费、过度消费的现象非常普遍,裸贷、啃老等社会现象也自然而然地层出不穷。
西方马克思主义学者们发明了一个名词:「新型小资产阶级」——他们不掌握任何生产资料(说白了就是还是穷),但是生活、消费水平甚至价值观上,处处向真正的资产阶级看齐。
西马学者们总结了新型小资产阶级的特点:他们有着相对好的家庭条件,无忧无虑的童年,接受过高等教育,然后大批地涌入了激烈竞争的就业市场,从事一些基层的脑力劳动。在受消费主义的影响上,新型小资产阶级的表现出奇地一致:无比沉迷于伪装、表象、自我的生活方式及无止境的新体验。
毕竟他们不是真正的富有,真正的资产阶级都非常的放松、安静与自信的,并没有刻意地雕琢自己的生活或形象。而「新型小资产阶级」则显得十分紧张与不安:有意识地反复检点、矫正自己,亦步亦趋地学习资产阶级的日常表现——尤其是他们所消费的商品,生怕稍有不慎模仿不像,就仿佛跌落了阶级一般,成为了可耻的「下等人」。
从根源上来讲,他们既没有经济资本也没有文化资本,透支自己的实力去消费,审美也要跟随者别人的规范。「隐形贫困人口」这一概念的兴起,就是因为「新型小资产阶级」的普遍存在。
不过,就像女大学生借裸贷,我们首先要批判高利贷一样;年轻人普遍出现这种情况,首先是他们收入太低了,往往累得要死天天加班,回家还一个微信就被叫起来,还没有加班费,剩余价值被剥削地太彻底(这个我们在后面的章节中会详细分析)。
但我们还是要从另一个层面来讲,在这个遍地都是欲望,遍地都是消费主义「景观」,来自于社交媒体、亲朋好友、明星网红、广告营销无时无刻的信息洗脑的消费主义社会,众多年轻人都成为了这个「看不见的奴隶主」的奴隶。
(六)扭曲的味觉、审美与大脑意识
如果你认为你购买的商品是冲着真正的使用价值,而不是其外在的符号价值,是真的好吃、好看、好用,这个问题也很值得分析。
我再用一个朋友的故事来举例子。我这位朋友某日跟闺蜜约在三里屯吃饭,因为有事耽搁了一下,去的时候闺蜜已经点好菜而且上得差不多了。她们就边吃边聊,我朋友喝了一口饮料,就吐槽了一句,说这家店饭挺好吃的,就是饮料太难喝了。
结果她闺蜜就表现出及其惊讶地表情,说这是著名的网红店喜茶,她还花了五十块钱专门请黄牛排队买的。我朋友也很尴尬,虽然说她跟闺蜜关系很好,吐槽一句无所谓,但尴尬的是她竟然没仔细看包装发现那是「传说中那么著名」的喜茶,并公然指责红遍网络的国民饮料「难喝」。
她跟我讲之后就特别神奇,当她不知道那是喜茶、下意识地喝了之后发现自己并不喜欢;但当闺蜜告诉她之后,她反而开始觉得越喝越香,开始觉得自己起初认为不好喝是因为太过草率地喝下去,没有懂得品鉴。
我这位朋友就问我,这是不是就是消费主义的洗脑啊,所有人都说这东西好喝、好吃的时候,你甚至就开始怀疑自己的口味了。我说没错啊,少年你很有慧根,这就是消费主义对我们的异化之一。
它不但能够激发你的购买欲,让你从「需要」转为「想要」,开始购买自己并非必须且超出购买力的物品,甚至能够干扰你的审美,控制你的口味,对你进行强大的心理暗示,改变你自己的主观看法。
毕竟好看、好吃这些判断,其实非常主观的,当无数人在你耳边低语:这就是时尚、这就是先锋、这就是流行、这就是高贵,还有多少人能坚守自己的判断呢?这就是一种消费层面上的「乌合之众」。
对于这一现象的研究,鲍德里亚叫做「情感控制」,费瑟斯通叫做「审美幻象」。按照费瑟斯通的理论,消费主义时代,商品承担了广泛的文化联系与幻觉的功能,这主要是靠铺天盖地、独具匠心的广告们实现的:把罗曼蒂克、珍奇异宝、欲望、成功、美、共同体、猎奇、异域体验、优越感、稀缺感、科学进步与舒适生活等等各种意象,附着于化妆品、手机、汽车、酒精饮品或者各类「网红商品」上。
超负荷感官、审美投入、消解主体中心的梦幻知觉,让人们沉浸于一系列泛化的感官体验与情感体验中,从而忽略了商品的本质、审美的主体性以及自我的掌控。让我们无法确认自己究竟是真的需要这件商品,还是单纯的「想要」它,甚至于失去了独立判断商品是否好吃/好用/好看——尤其是是否适合自己的能力。
于是消费主义不仅仅是物欲的释放,而是在现实社会中构造了种种「梦境」,在这样一种梦境中,脱离本质的影像成为了主导,审美被重构,意识被引导,消费者们被成功「洗脑」。基于此,居伊·德波提出了「景观世界」的概念,他认为无数后现代消费主义景观构成了一个「仿真世界」,实在与意向之间的差距被消解,都化为了极为表象的「审美幻觉」。
就像上一章中写到过:「把超级大块的商标印在衬衫上,肯定不是出于审美的考虑,而是消费者们有这样的需求——我要告诉大家,我买了这个品牌的衣服。」这篇文章在微信公众号发布后,下面有粉丝给我留言,说之前特别喜欢穿 supreme,经常跟男朋友当情侣衫穿去逛街,但是看了我说的之后再也无法直视自己的衬衫了,再穿出去就觉得那么大号的商标,真的很丑很羞耻。
还有朋友跟我说,应该去五道口夜店看一看,哪里的学生全是穿的大 logo 潮牌,恨不得一眼就让人认出自己穿的什么,仿佛一个个敬业的品牌代言。之前她没有觉得有啥,但是看了我的文章之后就觉得这样特别 low。这就是一个关于「审美影响因素」一个绝佳的例子
(七)被绑架的人生意义
年轻人为何寄托于消费我前文中已经阐述清楚了,诸如「何以解忧,唯有剁手」等流行语说明的就是这个问题。消费主义的大行其道,根源就在于「异化」二字。消费,成为了众多年轻人个人价值实现和人生意义的唯一寄托点。
其实人生意义本身就是一个虚无缥缈的东西,对于「意义」的诠释,不同哲学流派也有不同的说法。但是有一点是所有学者能达成共识的,就是「意义」一定是多元化的,一旦被一个事物定义了「意义」,那就是不合理的。用马克思主义的话术来讲,就叫做「异化」。
在资本主义社会中,资本的物化代表——金钱的身影无孔不入,万事万物似乎都离不开「钱」这个字,但如果要思考这个问题,「你的人生意义是什么?」「挣钱?」;「你的人生目的是什么?」「发财?」——有些人会毫不犹豫地给出肯定答案,而有些人则要思索一番,似乎以前并未严肃思考这个问题。
然而现实就是,「钱」的规定性,已经深入到我们社会的方方面面。过年期间有一个很火的漫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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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琉玄 地址:https://weibo.com/p/1035051151243311)
后面还有很多,我就不一一贴图了。剧情比如说她母亲劝她生孩子,她给母亲算了笔账,说生孩子养孩子的钱够买辆法拉利了,那我为什么不去买法拉利;她母亲说生孩子可以养老,她说我把养孩子的钱存起来,投资升值,一样可以养老。
这里就有一个问题,作者,也就是我们漫画中的主人公,认为自己有足够的理由反驳母亲,而她站在的无懈可击的角度就是用「钱」来衡量。当然这是没有问题的,我们再商品经济社会中,已经习惯于用「钱」来衡量一切,习惯于接受「钱」的规定性。我放假回家,参加一些无谓的家庭活动时,就会私下里偷偷抱怨,我给杂志网站写稿子,千字千元,这一晚上我能写五千多字,那就是五千多块,不比你们在这里耗着好吗。我姥姥就说我,你这是钻钱眼里了,你挣钱啥时候不是挣,挣也挣不到头,你这七大姑、八大姨一年就见这一回,你说哪个重要。
但是在传统的家庭中,在经历过集体主义生活的父母、祖辈看来,他们似乎并没有完全认同用「钱」来规定生活和社会的方方面面。用我姥姥常说我的话就是:「掉进钱眼里了。」在他们看来,诸如亲情,陪伴等诸多因素,是需要独立参考的,他们并没有把一切事物和金钱联系起来的习惯。而消费主义——你所能购买的商品,不过是「金钱」的进一步引申,本质还是相同的。
这就牵扯到一个概念——「异化」。无论是以钱来决定生孩子利弊的漫画作者,还是稿费来考量时间成本的我,还是用 Prada 包包来定义成就感的姑娘,都接受了「钱」和「消费主义」的规定性,用钱去当做衡量事物、判断决策的标准,可以说,我们被这个商品市场经济社会所「异化」了。
异化是指自然、社会以及人与人之间的关系对于人本质的改变和扭曲。是人的物质生产与精神生产及其产品变成异己力量,反过来统治人的一种社会现象。如果说「金钱」规定了我们社会的方方面面,规定了我们的人生价值和人生选择,可以说,我们被「钱」所异化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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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网络上的价值观洗脑)
需要指出的是,「异化」既不是一个褒义词,也不是一个贬义词,而是一个客观现象,就如同「消费主义」一样,是我们人类在生产力飞速的发展中,重新改变世界、定义世界、规范世界的一个现象。
当然,在这些飞速改变中,作为肉体凡胎的人类会产生种种的不适应,这是我们需要面临的问题。比如在最新的西方马克思主义、社会学、心理学研究中,「异化」理论与白领人士愈发严重的抑郁症、焦虑症、双相情感障碍、精神衰弱等心里疾病联系在了一起,「异化」理论成为了解答我们世界的一把钥匙——这我们在第五章中会详细分析。
从马克思主义观点看,私有制是异化的主要根源,社会分工固定化是它的最终根源。异化概念所反映的,是人们的生产活动及其产品反对人们自己的特殊性质和特殊关系。在异化活动中,人的主观能动性丧失了,遭到异己的物质力量或精神力量的奴役,从而使人的个性不能全面发展,只能片面发展,甚至畸形发展。
从精神层面来看,消费主义给了年轻人短暂的情感释放和一定程度上的物欲满足,但是不能代替真正的人生价值实现,毕竟「异化」现象无法承载人生意义,用消费寄托人生价值不但是无望的泅渡,更是饮鸩止渴。于是,在透支自我和价值寄托难觅下的焦虑、痛苦、忧郁和压抑,作为现代文明的疾病已经普遍存在于年轻人之中。
早在上世纪六七十年代的学者们就认为,大众传媒拥有超大信息负载量、高效的传播效率、多样的互动形式,这一切成为消费主义得以空前发展的催化剂。而现在的互联网时代,这种传播量级相比于曾经的传统传媒形式,更是核聚变式的爆发。
我们面临的是,互联网时代更加来来势汹汹更加难以阻挡的消费主义新浪潮。在这样的新时代中,普通人的生活受到了怎样的冲击?社会结构与社会运动发生了哪些改变?未来的世界会走向那条道路?这些就是本书力去图求索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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