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满满「正能量」的网络用语
每一年网络上都会产生新鲜的词语,这些新鲜的词语,有的已经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有的已经成为了我们生活一部分,有的改头换面以另一种表达方式再次出现。我们来看一下在 2017 年年初,光明日报总结的 2016 年度网路用语:
「年度十大网络用语」充满正能量。与往年相比,今年的十大网络用语总体上充满阳光向上的气息,不用说「洪荒之力」「定个小目标」的激励作用,就是「葛优躺」「辣眼睛」「老司机」「蓝瘦香菇」「吃瓜群众」「全是套路」「友谊的小船」「厉害了我的哥」,也都饱含着对生活诙谐的调侃与热爱,充满正能量。(《光明日报:洪荒之力、吃瓜群众等年度十大网络用语充满正能量》)
这一段新闻怎么说呢,满满都是槽点。如果非要说「正能量」吧,也就「洪荒之力」稍微搭一点边。剩下的词语都是一言难尽:「定个小目标」紧跟着的话是「先挣一个亿」,王健林这一句话迅速走红网络不过是对巨大的贫富差距的自嘲。「葛优躺」是在高强度、高压力工作下的一种慵懒态度,是对学习工作生活低动力、低期望的表现。「蓝瘦香菇」也类似如此,不过是对负面情绪的一种诙谐化派遣。至于「辣眼睛」「全是套路」,怎么也看不出是正能量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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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最不能理解的是《光明日报》为何要把「老司机」划作年度正能量网络词语——这话出自于云南当地带有情色味道的调情山歌:「老司机,带带我,我是初中生」。而网络上使用「老司机」这一词的时候,最多的后面都要跟一句「求种子」。类似的还有「友谊的小船」,紧跟着下一句就是「说翻就翻」……虽然说有许多调侃的性质在其中,但是要强行「正能量」也说不过去吧。
「吃瓜群众」则更值得说道说道,最早的「吃瓜群众」前面还有一个定语是「不明真相的」——是从「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和「前排吃瓜」两句话中演化而来。而「不明真相的围观群众」就是为了调侃出现群体性事件后官方报道中常见的那句「不明真相的群众被别有用心的人利用」。说白了还是对几年前官方处理应急事件、高关注度事件遮遮掩掩不尽如人意的表达。后来才发展到对明星八卦关注、围观网络撕逼时应用。
《光明日报》的文章中强行将这些网络用语赋予「正能量」的属性,不外乎两种情况:一是作者确实不了解这些词的来源与使用环境,对网络用语的称赞只是叶公好龙;另一种可能是作者明知道这些词语的真正用途,但还要强行说成正能量,这就是掩耳盗铃了——最大的用处就是糊弄一下几个不熟悉互联网生态、没用过社交媒体但喜欢听漂亮话的领导。
我们再来看一下 2017 年的网络热词,这两年的网络热词有一些继承性,都能反映一定的社会问题。但是今年《光明日报》是没发了,我们可以综合一下其他机构来看一看:
国家语言资源监测与研究中心发布的「2017 年度十大网络用语」。这些用语是基于国家语言资源监测语料库,采用「以智能信息处理技术为主,以人工后期微调为辅」的方式提取获得的。本次发布的十大网络用语依次为:「打 call」「尬聊」「你的良心不会痛吗?」「惊不惊喜,意不意外」「皮皮虾,我们走」「扎心了,老铁」「还有这种操作?」「怼」「你有 freestyle 吗?」「油腻」。(《新华网:2017年度十大网络用语揭晓 「打call」「油腻」等上榜》)
这个「以智能信息处理技术为主,以人工后期微调为辅」就很有意思啦,至少有所筛选,不会像《光明日报》那样「强行正能量」了。而人民日报微博发表了九图年度热词,与上面基本重合,不过把「油腻」换成了「保温杯」,还多了一句「贫穷限制了我的想象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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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句话跟「先定个小目标」类似,不过是对于巨大贫富差距的自我解嘲。怕并不如《人民日报》微博所说「只是一句玩笑话」。
而在一些民间商业机构评选的年度网络热词中,「佛系 XX」「脱发」「第一批 90 后已经秃了」纷纷上榜。还包括一句男性的自嘲——「当然是选择原谅她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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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些商业机构提供的热词指数)
2015 年的「我能怎么办,我也绝望啊」,2016 年的「葛优躺」「咸鱼」,与 2017 年的「佛系青年」「我可能 XX 了假 X」是一脉相承的。《光明日报》还写过一篇文章批判「丧文化」,我们来看一下:
我差不多是个废人了」「其实并不是很想活」「漫无目的的颓废」「什么都不想干」「颓废到忧伤」,这些散发着绝望特质的话语,配上生动的「葛优瘫」「懒猫瘫」等表情包,成了新聊天形式的流行内容。从这些话里,我们明显地感受到了某种情绪——什么都不想干、只想蹉跎岁月、找一个最省事省力的方式活着的消极情绪。这与大家对青年朝气蓬勃的一贯印象格格不入,令人费解,也令人担忧。——《光明日报:引导青年人远离「丧文化」侵蚀》
我在《生而贫穷》书中说过:「官方的媒体看问题倒是看到了,然而看到了能说明什么问题呢?单靠喊几个口号,进行几轮思想教育,强迫学生背点正能量价值观,年轻人就能不「丧文化」了?真正的马克思主义者,永远坚持唯物史观的立场,永远从经济基础与上层建筑的矛盾关系分析问题,年轻人为什么「丧」,简单得很,工作压力过大,上升渠道渺茫,别说事业有成开创未来什么的,就连房子都买不起。人又不傻,你能看到的未来预期就这么点,努不努力差别不大,那肯定就「丧」起来了。日本的现在就是我们的一面镜子。还是那句话,当你发现努力、奋斗都改变不了什么的时候,那还奋斗做什么呢?」
(二)没有中年危机,只有阶级晋升危机
从根本上来讲,这些「丧」类的年度热词,是跟上升渠道狭窄、阶级晋升困难密切挂钩的。我们先从 2017 年度热词「油腻」「保温杯」说起,「油腻」是「中年人」固定的修饰词,而「保温杯」的出处则是一条朋友圈——(一位摇滚歌手)「不可想象啊!当年铁汉一般的男人,如今端着保温杯向我走来。」这两个词有一个密切关联的社会现象——「中年危机」。这一次媒体说的还是比较到点子上:
中年男性大多处于上有老、下有小的状态,生活压力较大,加上职场的天花板开始显现,难以取得更大的成就,继而心理上出现自我否定、怀疑不安等情绪。而「油腻」、「肥胖」或是中年男性早出晚归、蓬头垢面、拼命工作赚钱养家,过度使用快餐品,无暇顾及自身形象所致。——《中国日报:将「中年油腻男」当做一种善意提醒》
从社会心理学上讲「中年危机」描述的是一种状态——「你所拥有的一切,家庭、工作、财富,看似美好坚固,但你已有些力不从心;你怀疑人生前半场的意义,却得不到答案,你感到虚无。」——卡尔·荣格。
中年危机与年轻人的「丧」有异曲同工之妙(「枸杞」与「脱发」也是相对应的):上升渠道中出现了天花板,你无论怎样都难以改变客观现实,那就对自己的主管要求变得放松了起来,于是中年人开始了「油腻」,年轻人开始了「葛优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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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社交网络上关于中年危机的讨论)
我在《生而贫穷》第二章中详细讲过:我们的社会是分层的。我们可以粗略的分为统治阶层,精英阶层,普通民众。当然,大家都是想要过一个更好的生活嘛,都在努力的奋斗,于是产生了阶级流动(有向上的也有向下的)。普通群众由于自身奋斗或历史的进程,成为了精英阶层,实现了阶级晋升;而另一部分精英阶层,是统治阶级的「传教士」,他们是统治者们「钦定」的助手、仆人或走狗,他们负责宣扬统治阶级的价值观,负责帮助统治阶级规定整个社会的秩序,换句话说,阶级晋升的方式,就是统治阶级通过传教士,规定到普通群众中的(例如科举考试、「美国梦」的宣传)。
但是,这里就有个问题,阶级晋升是可以无底线的吗?并不,统治阶级是不允许其他阶层「分一杯羹」的,所以这里就会有一个阶级晋升的天花板,对于绝大多数普通群众来说,能成为精英阶层,就走到头了;而对于「传教士」来说,虽然说统治阶级「钦定的」,但也依然是即利用,又提防,反正不会把他们当做自己人——就是《阿 Q 正传》里那句「你也配姓赵?」。于是,这里就形成了阶级晋升的天花板。
而我们所说的「中年危机」,根本上讲就是触碰到了自己人生中阶级晋升的天花板,而产生的迷茫、焦虑、不安,甚至于自暴自弃。
还不如至如此,如果整个社会没有配套的制度改革与修正,阶级流动性越来越固化,对于一些底层人民来说,他们或者他们的孩子成为精英阶层,都成为了难事。于是阶级晋升的天花板是在一个下移的过程,用术语来说就是「阶级固化加剧」。
这里的「下移」和「加剧」有两重含义:第一重是社会空间维度的下移,原本是越往上走阶级晋升越困难,因为社会资源有限,本身金字塔尖人数少,这是可以理解的。但是现在呢,底层人民阶级晋升都非常困难了(所以网络上也会出现穷人不要生孩子的论调)。
另一重含义是时间维度的下移。一般来说,人们奋斗到中间,从精力、才智、身体上都到了一个饱和期,再想向上晋升出现了困难,这就是所谓的「中年危机」。但是现在随着阶级固化加剧,年轻人群众也早早的就触碰到了自我发展的天花板,就是下面这条新闻所说的「90 后不算中年人,但是 90 后遭遇了中年危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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还是那句话,从根本上讲,「中年危机」就是「阶级晋升危机」,跟年轻人的「丧文化」是一脉相承的——当你发现无论怎样努力,都不能改变什么的时候,那为什么还要努力呢?
不如咸鱼和葛优躺吧。
(三)「隐形贫困人口」
「隐形贫困人口」并非一个严格意义上的学术概念,最早来自于网络自媒体和网民的自我调侃,后来表示「感同身受」的网友越来越多,逐渐形成一个新的流行词汇,并引发官媒解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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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隐形贫困人口」的定义也就是简简单单的一句话:「指有些人看起来每天有吃有喝但实际上非常穷人」,但就如我们在本书引子中分析的那样,每一个网络流行语背后都体现着非常共性的社会问题。
「隐形贫困人口」的概念其实与社会学、经济学、马克思主义学者们探讨很久的问题相暗合,那就是贫困人口的定义发生了变化。在西方经济学发展的进程中,新古典经济学以消费者的消费需要和消费偏好为理论基础,对西方经济学的理论体系进行了一次飞跃性的完善。同样,马克思主义学者也从消费这一端入手,力图为新社会的新问题找到答案。这方面研究最有代表性的是著名思想家齐格蒙特·鲍曼和他的「新穷人」理论。
我们社会在飞速地发展,诠释「穷人」这个社会的定义也必须要跟得上历史的进程,鲍曼在《工作、消费与新穷人》一书中分析研究了当代(也就是后现代)社会中贫穷问题:首先在发达资本主义国家中,由于相当长时期内的生产过剩,「生产」已经不能像资本主义发展之初那样规定社会的方方面面了。取而代之的则是「消费」,在美国、西欧、日本,消费占 GDP 的比重平均可达约 70% 上下,可见发达国家已经完全进入了「消费主义社会」,而在消费社会中,定义「穷人」的方式也发生了改变。
传统定义的穷人是与「生产」有关的——比如收入少,比如失业者,比如为社会创造更少的价值。在消费社会,用鲍曼自己的话来定义:「消费社会里的穷人,其社会定义或者说是自我界定,首先且最重要的就是有缺陷、有欠缺、不完美和先天不足的——换言之,就是准备不够充分的消费者。」也就是说在当今社会,社会评价的高低,不在乎你为社会生产多少东西,而是要看你能为社会买多少东西、消耗多少生产剩余。
消费社会需求的是消费能力和意愿,这二者无论哪一种无法满足,那么就是我们当今社会的新穷人。「新」穷人,或者说「隐形贫困人口」,其的核心元素是:缺陷的消费者(flawedconsumer)——面对消费社会巨大的生产过剩,这些收入水平仅够维持最基本生存需要的穷人,不能恣意购买、无法过多选择,他们辜负了浮光掠影的消费主义时代,辜负了这个 24 小时灯红酒绿、商业中心高耸入云、商家折扣铺天盖地、购物广告无孔不入的消费主义时代。
为了提升消费能力,绝不能让消费者休息——就像「生产年代」中的资本家竭尽所能通过加班、降低工资和福利竭力保证剩余价值最大化一样;消费社会他们则是抛出一个又一个诱饵,让消费者们不断置于一种新的诱惑之下,保持一种持续激动状态:「买 XXX 减 XX,再多买点凑凑单啊」「快剁手啊,这是你没有尝试过的全新色号」「由 XX 明星代言,XX 时尚设计师设计,XX 时装周最火款式」……
哲学家、社会学家让·鲍德里亚在其著作《符号政治经济学批判》中指出,在传统生产社会中,消费能力是阶级地位的体现,然而在当今社会,消费则是对下层阶级的安慰剂:「物,成为了对那些无法改变(阶级地位)个人或群体的一种补偿」,成为了「有缺陷的消费者们」「隐形贫困人口」一种精神上和价值上的「自我泅渡」。
所以说为什么要叫「隐形贫困人口」,因为他们首先在买买买,其次这种「买买买」已经透支了他们的消费实力,他们是被消费主义异化的产物。在现代文明社会中,社会各阶级之间的分界线已经变得越来越模糊,就比如说,封建社会中,血统就是一个很好的阶级区分,我有这个家族的徽章,我就是比你平头老百姓高贵;但在现在社会中,我用 iPhone,大资本家也用 iPhone,了不起就是我用一个 64G 的他用一个 256G 的。
在这样的情况下,上层阶级所体现地位的东西——确切的说也就是消费品——并非成为了一种不可逾越的鸿沟:我狠一狠心剁一剁手也能达到,大不了吃几天土嘛。结果是,每个阶层的成员总是把他们上一阶层流行的生活方式作为他们礼仪上的典型,并全力争取达到这个理想的标准。他们如果在这方面没有能获得成功,其声名与自尊心就不免受损,因此他们必须力求符合这个理想的标准,至少在外貌上要做到这一点。
奢侈品就是在消费主义社会中体现「阶级身份」的代表性商品——如果真用价值和使用价值衡量,那些奢侈品并不值这个价格,它们价格的体现在于身份和地位的附加值。这也是为什么普通人要超越自己的收入能力进行消费的原因——因为狠狠心、吃吃土,就能给你一个跨越阶级的符号——虽然是一个虚假的象征,但这个符号在旧社会中是不可逾越的。换句话说,当代人的消费,更多地消费在了一个附加的符号上。
消费的快乐,已经不仅仅来自于使用生活必需品的满足感,而是来自于攀升为社会「高等」群体的渴望与期待。消费,已经从身体上吃饱喝足穿暖的满足,上升了为了感官层面的刺激。没有什么比展示消费品更能体现现代人的地位了,也没有什么比「剁手」时的快感更能刺激一个人的荷尔蒙了。消费主义就是通过各种广告、宣传、营销让乐观、豪情和自信的购物者形象深入人心,并把消费品与诸多「意义」相绑架——比如「你不给我买 XX 就是不爱我」——从而悄悄改变和塑造了人们的自我认同与社会认同。
让·鲍德里亚拓展延伸了鲍曼「有缺陷的消费者」这一理论,他认为「隐形贫困人口」「新穷人」在工作中无法得到自我实现,才使他们更愿意通过消费来寻求心理补偿。他们不停地购物、旅游、娱乐,像抓住一根又一根的救命稻草,渴望通过消费去找回在生产与工作中所缺失的意义和乐趣,但这注定是一场无望的自我泅渡。因此,「隐形贫困人口」对于消费主义的无条件投怀送抱就抹上了一层命中注定的悲观主义色彩,这也是一种对固化社会自我麻痹的选择。
我之前在微博吐槽过,现在的无产阶级(美其名曰白领、脑力劳动者,其实就是 PPT 纺织女工)真是惨,想想就可怜。
自己没条件养猫养狗(时间、经济成本,家庭原因,合租等)就去关注一些宠物博主,看看萌图「云养」一番;
自己找不到理想的爱情,就去追捧一些恋爱人设博主,看看郎才女貌一对璧人卿卿我我,也给自己打了一针麻醉剂,他们要分手了这些粉丝比本人还绝望;
自己没有时间没有钱去旅游,就去关注一些旅行达人,看他们满世界拍的照片,还要咽下他们的毒鸡汤:你不出去旅游不是因为你穷,环游世界并不需要多少钱,主要是因为你没有说走就走的勇气;
自己游戏打的菜,就去看游戏主播的视频,自我代入享受一下虐人的快感;自己升职加薪难如登天,就去看一些「成功学家」炮制的二手成功学,买各种提升学习技能、提升阅读技能、提升写作技能、提升人际关系(还超级贵)的课,买了如何克服拖延症的书然后因为拖延症一直没看,结果无非是在伪概念下被收割的一茬又一茬韭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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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张在社交网络热传的图,就体现了当代年轻人缺乏自我价值实现的方式)
换句话说,我们无法找到真正的价值,只能找到「真正价值」的替代品。他们不能从真正的生产劳动中获得自我认同、成就感、价值感,那就只能从消费主义去找次一级的心灵寄托,这也是「隐形贫困人口」的内在动因。
在引言部分我们分析了年轻人「丧文化」的原因:「努不努力差别不大,那肯定就丧起来了。当你发现努力、奋斗都改变不了什么的时候,那还奋斗做什么呢?」
——奋斗没有作用,还可以买买买啊。这是消费主义社会对他们的「规定性」,这也是一种社会大氛围潜移默化的洗脑:你只要跟着我们的节奏疯狂购物,那你就还不算一种完全没有价值的人。大城市中的年轻人,尤其被这种撕裂的认同感所折磨:一方面,他们微薄的收入难以支撑消费主义排山倒海的进攻;另一方面,匮乏的购买力反而又刺激着他们对商品占有的强烈欲望。这就形成了一种难以调和的矛盾:越穷越想买、越买约焦虑。所以消费主义本质上是一种麻醉剂、毒品,而非真正的解药。
在工作状况得不到改善,甚至还越来越恶化的前提下,「隐形贫困人口」们所全身心寄托的消费领域也不会显示出任何神奇的力量——既不能化解他们固有的身份焦虑,也不能补偿他们在工作中感受到的价值缺失。从某种意义上讲,之所以出现「隐形贫困人口」这一词汇,就是这个固有矛盾的体现。为「双十一」和各种购物打折疯狂的我们,都是消费社会的奴隶,也是作为「隐形贫困人口」无可奈何的选择。
正如本文所分析的,消费这一行为并不能够为「隐形贫困人口」带来本质性的愉悦、化解来自生产生活的焦虑,并为他们带来主体性、生活质量和人生价值的回归。它只是一种麻醉精神、逃离现实的毒品。美国社会学家大卫·理斯曼就指出:「闲暇本身不能决定工作的好坏,但工作不顺可以使闲暇失去乐趣。对大多数人而言,只有工作有意义,闲暇才有意义。」
同样的,鲍曼认为,消费社会的「消费自由」具有欺骗性,这种欺骗性表现在消费欲望主导的自由、快乐和幸福都是虚假的,更是永难满足的。同时,「消费除了自身的维持和强化外没有别的目的,消费也无需其他事物来证明其合理性,这使一切理性和激情都以满足和提升欲望为意义和最终归宿。」
让·鲍德里亚在《消费社会》中也表达过类似的观点:在当今社会,消费行为已经成为一种释放情感和宣泄自我的方式,人们热衷于购买他们并不真正需要的商品,购物本身都已经脱离了它本来的意义,而新赋予的意义为人的主体价值表达带来了新的形式。这一点我们会在后面的章节中详细分析。
(四)「脱发」与「佛系」——这不是年轻人的命运
「脱发」「秃头」等词也在去年迅速走红网络,说明这个问题也是一个普遍的社会问题。为啥脱发呢,无非就是工作压力大、加班频繁、焦虑、压抑、睡眠晚——更重要的是,绝大多数人加班还没有加班费;当然也有一部分年轻人作死自己打游戏玩手机熬夜的原因,但是沉迷精神鸦片(包括消费主义)最根本的原因还是现实生活中难以找到自我价值实现的途径、缺乏相应的正反馈,因此只能求助于虚拟世界——所以还是要从工作上面着眼。
我们上文中说了,年轻人为什么「丧」,因为阶级固化,上升渠道狭窄,努力付出也没有结果,人生看不到希望。诸如「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我可能 XX 了假 X」「佛系」,要把「脱发」与这些联系起来,为什么年轻人压力这么大,他们明明是为了生活和前程再付出、再奋斗、奋斗到头发都没了,但依然只能选择被动的接受「努力了也没有结果,只好自我放弃」的结局呢?
马克思主义辩证唯物论和唯物辩证法认为,哲学甚至包括整个人文社会科学乃至整个自然科学,其使命不外乎都是认识世界和改造世界两个方面;而我们每个人要坚持认识和实践的相统一,认识世界的目的就是去改造世界。但是呢,现实世界太固化了,现在的年轻人非但不能改造世界,甚至不能改变自己的未来,久而久之他们就只能「葛优躺」「都行,可以,没关系」了。
个人力量是有限的,所以说要想改造世界现在的年轻人必须要他们的前辈们学习。曾经的无产阶级是怎样的,联合起来了:一次又一次罢工,一场又一场革命,整个地球都要抖三抖。那歌里怎么唱的:
咱们工人有力量,
每天每日工作忙,
……
开动了机器轰隆隆地响,
举起了铁锤响叮当!
造成了犁锄好生产,
造成了枪炮送前方!
咱们的脸上发红光,
咱们的汗珠往下淌!
为什么?为了求解放!
为什么?为了求解放!
现在的打工仔们,别说有力量了,天天咸鱼了都。从上面很有代表性的歌词就能看出来,那个年代的工人们为什么有力量了呢,因为联合起来了;他们为什么又挥铁锤又汗流浃背还不累得「葛优躺」呢,因为他们有了共同的目标——为了所有人同时也是为了自己的目标——「解放」。
但是现如今我们的时代,又跟当初的时代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以齐格蒙特·鲍曼为代表的诸多社会学家,用「现代」和「现代性」来分析工业革命以来的社会;用「后现代」来定义第二次世界大战以来的社会。后现代的一些鲜明的特点,包括「原子化」「消费主义」「异化」等。在现代社会,工业化流水线大生产,无产阶级之间就有这密切的纽带,很容易就团结起来。而在后现代社会,个人「原子化」成为了时代的主流,是指由于人类社会最重要的社会联结机制——中间组织(intermediate
group)的解体或缺失而产生的个体孤独、无序互动状态和道德解组、人际疏离、社会失范的社会危机。
这里的「中间组织」包括曾经的大工厂、工会等。在后现代社会由于生产力的发展,每个人不需要这样的「组织」都能相对不错的生活下去。就比如说工业化时代工人们吃穿住行娱乐都是在一起的,因为社会生产力和他们收入不足以支撑他们脱离这个群体,吃就得吃大食堂,住就得住集体宿舍。现在年轻人不一样了,生产力的发展足以支撑他们点外卖、租单间(就算合租也基本跟室友没有交流没有生活交集),周末抱着个电脑刷一天的剧,基本没有与他人交流的需求和欲望——「尬聊」能成为年度热词,就是社会原子化的一个表现。这样的原子化生活,可能连同事的真实姓名都不知道(平时就以微信昵称相称呼),怎么可能指望他们联合起来,去对抗「让自己秃头」的老板呢?这是新时代左翼运动面临的新局面,至今没有一个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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