景观社会批判

2022年 11月 8日

(上)

上世纪六十年代,法国思想家居伊·德波提出了景观理论。景观(Spectacle)一词源自拉丁文的「spectae」和「specere」等词语,意为奇景、奇观、被观看、假象。虽说普遍翻译为景观,但必须要时时注意其中「假象」的意味。

景观既可以表现为一种客观的景色,也可以指代一种主体性的、有意识的表演和作秀。通俗点理解,景观就是一种脱离本质的虚假,一种被资本构筑的表象。在后现代社会中,一切事物都可以表现为「被展现的图景」。

这就是前两章中所探讨的内容:资本给商品构建附加符号价值,并通过铺天盖地的广告轰炸、打折促销、购买示范,从而给商品附加诱人的「景观」,对受众形成强大的视觉冲击力和审美诱惑,以迷人惑众的外观形象喧宾夺主,激发起消费者无穷无尽的购买欲。

以「本世纪最成功的营销」钻石为例,稍微有一些科学常识的人都知道,钻石就是碳元素,地球上储量也很丰富,人工合成技术也很成熟。

但是,资本一来通过他们「制造匮乏」的能力,在供给端严格限制流入市场的钻石的数量;另一方面在需求端为钻石附加了诸多「景观」——爱情、忠贞、永恒、珍贵等,限制供给刺激需求两手抓,两手都要硬。

钻石贵一点不可怕,钻石成为了爱情的「景观」,这就很可怕了。于是无数情侣被「不给我买钻戒还说爱我?」「一辈子就结一次婚,难道还不买点好的吗?」类似的价值观绑架,成功被资本主义薅到羊毛,并获得了跟「永恒」「爱情」「忠贞」没有一毛钱关系的一坨碳元素。

在后现代社会,资本主义已经不需要通过劳动者的饥饿和匮乏进行剥削,于是在生产过剩的年代中构筑景观,从而激发人无穷无尽的欲望成为了当务之急。德波把景观对我们世界的入侵称之为「另一场鸦片战争」,借用毒品般意识形态的复制,原本「总体的劳动」变为了「总体的商品」,消费定义了你的生活、价值与人生。 

就这样,景观运用「形象的修辞」「视觉性意指」和「充满诱惑与挑逗的言说方式」,在「真实」和「本质」之上制造众多的「伪真实」和「伪本质」,而这样一种景观的存在,反而让真实和本质成为了幻象和虚假,成为了一个本末倒置的社会。

在消费主义意识形态下,众多商品的被赋予了身份、象征、时尚、荣誉、价值肯定等种种光环,而没有这种商品景观的真实的生活在这样一种语境中则被贬抑为贫乏、落后、过时与不堪。

德波发展了马克思的理论:工业社会中人与人的关系异化为了物与物的关系——在后工业时代中进一步异化为了虚拟的视觉图景,景观成为了「人们自始至终相互联系的主导模式」。

景观出现的根本原因在于当代资本主义社会现实的自我分离:本质已经并不主要,「所有活生生的东西都变成了表征」「在现代生产条件无所不在的社会,生活本身展现为景观的庞大聚积,直接存在的一切全都转化为一个表象」。

第一章里我就写过,当今无产阶级自身没有条件,只能在社交网络上找到次一级的满足:比如云养猫狗、云旅游,看别人恋爱获取心灵满足,看心灵鸡汤成功学或者 5 分钟学会 XXX 的视频,假装自己学习进步了。这种次一级虚假的满足感,就是景观世界的标配。

在景观世界中,人的生存本质和生活形式分别沦落为影像间的关系和对影像的炫示。德波认为,我们人类社会经历了两阶段的发展:第一重是从「存在」向「拥有」的降级,即私有制的出现;第二重是从「拥有」向「显现」的滑坡,即后现代社会中普遍景观的出现。正是由于景观的出现,资本家可以支配的超越了「物」,而是可以支配「人与物」「人与人」的关系。这种支配性的关系,可以理解为「异化」。

「景观」最典型的体现在于本质与表现的分离,或者说表现体现了一种虚假的本质。德波借用了费尔巴哈的哲学构架,精确总结了当今景观时代的特质:「影像胜过实物,副本胜过原本,表象胜过现实,现象生胜过本质」。

在景观世界中,真实世界沦为影像,影像却升格成为真实的存在。很简单的例子,我们在社交网络发布自己的照片时,总喜欢进行或多或少的美图,这一影像就成为了你本身相貌的「景观」。

久而久之,无论是你自己还是你社交网络上的朋友,就会把这些 p 的妈都不认识的照片当做为你,而你本人长什么样子已经不是首要问题。这就是德波所说的「颠倒的世界」——景观已经取代了本质,成为了新的本质——原因就在于所有人都追求景观,本质是什么已经并不重要。

但是,这个不重要的前情提要在于社交网络的景观之中,一旦脱离了这一大景观环境,所谓「线下见光死」就是来自于本质(你本身相貌)的「反击」。

所以有些人更愿意活在网上而拒绝现实,因为在景观世界中自己成为景观会显得更加轻松。我就把自己 p 的妈都不认识,我就展示一个小资的、时尚的、浮光华彩的生活,反正我们一辈子线下也不会见面。

这就是德波笔下的「二重颠倒」:颠倒的物化本身表象化的再颠倒。话句话说,你更愿意接受那个社交网络上美颜过度的自己、时尚靓丽的自己、生活舒适的自己,就把那个自己当成了自己的真实;而你现实生活中真实的自己,则难以生存于「阳光之下」,因为就连你本身都不肯去接受这个「自己」。

就这样,景观战胜了本质,获得了对个人生活征服的胜利。

整个工业时代就是构筑景观的时代,整个后工业时代就是景观统治的时代。景观无处不在,社交网络只是最新涌现的一个具有代表性的事物。

城市,尤其是一线城市,这个资本最集中、商品最丰富的地方毫无疑问成为了景观聚集的典范。这也是为什么众多劳动力对大城市趋之若鹜的原因,这里除了有较多的工作机会可上升渠道的可能性,更重要的有着吸引他们的炫目景观,于是被景观意识占据脑海的年轻人,就像飞蛾追逐篝火一样纷纷扑向一线城市,去追求他们浮光掠影、炫彩斑斓的「一线城市景观生活」,这我们在后文中还会详细分析。

除却大都市这样的「空间展示」,景观还对我们所有人实现了「时间占领」。我一直在说关于「劳动力再生产」,就是因为随着时代的发展,资本无孔不入的剥削已经从劳动生产领域入侵了再生产领域,而且更加隐蔽更加难以察觉。

消费主义就是景观入侵「劳动力再生产」领域的最佳杰作:不但给你低工资,还要让你剁手买买买,各种花呗借呗信用卡,各种网贷消费贷套路贷,让你处在永无止境的透支欲望中,剥削两开花。

德波指出,农业社会中实践的循环是根据自然规律来的:日出而作,日落而息。时间的循环是生产财富的过程,这些都可合并为人的生存时间。但在当代,传统的时间循环被景观所打破,当今社会进入了一个虚假的循环——「虚假循环时间是被工业改造过的时间。」 虚假循环形成了不同于人们本真生活时间的时间,是人为制造的时间,有幕后操纵者支配着的时间。

比如 24h 购物中心,比如彻夜灯火通明的餐馆,比如通宵营业的便利店,比如光怪陆离的夜店和 KTV,比如随时随地可以使用的在线购物——这些景观有两个特征:第一是消费场所,第二打破了自然时间循环。于是劳动力再生产的时间被这些景观满满地侵占,人们很少再有自知自觉的行为,难以再有自然的时间流逝的体验感,而一切以消费行为的循环为规范,成为了景观的附属物。

景观已经安排好我们所有的闲暇时间,看似是劳动者的自由选择,但背后无一不都是资本做好了预设,实施了控制。仅有的区别只是你消费这个或是消费那个、沉迷于这个景观或是那个景观的差异。

我们分析景观对世界的统治,除了「空间-时间」的二元模型外,还有「景观-观众」的维系纽带。「景观——观众」的模式构筑了当代资本主义秩序最牢固的支座。在景观之中,「观众」们不再具备曾经生产模式下「劳动者——资本家」的二元对立性,反而热情地拥抱与景观之中,除景观之外对客观世界一概忽视,用德波的话说就是:「观众只是通过一种他们单方面的联系与真正的中心相联系,这一中心使他们彼此之间相互隔离。」

景观指「少数人演出,多数人默默观赏的某种表演」——这里的少数人就是资本家和他们的传教士,借助于景观的构建控制着整个社会;而我们则是「一众痴迷和惊诧的全神贯注状态」的观众。德波认为,这种控制具有相当的隐蔽性,让你在一种伪自由中心甘情愿服从于景观的统治,还认为这是「我」的自觉自愿。

资本创造景观,景观通过规训控制着观众;在另一个维度上,观众热情拥抱景观,积极分享与复制景观,让整个世界成为一场景观的狂欢。

社交网络就是最典型的例子。我们既是社交网络上景观的享用者,也是制造者。太多的人们在社交网络上发布内容时,字斟句酌,精雕细磨,无非就是想构筑一个属于自己的景观——我生活过的很「好」、很「时尚」、很「舒适」。

日本综艺《nino 桑》记载了一个 INS 红人的生活:为了拍摄好看的美食图片,并不点自己喜欢吃食物,而是点拍照好看的食物;即使自己吃不了这么多,为了拍照也必须要点;一个人吃饭也必须要点两份食物——为的显示自己是「有人陪」的……凡此种种,我相信每一个社交网络深度用户都会或多或少的中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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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食不是用来吃,而是用来秀,甚至不惜多点、点自己不爱吃的,这就是典型的本质与景观的颠倒,表象已经绑架了我们的生活与表达。几年前我也有这个毛病,比如我在香港的时候,什么世界最高的自助餐厅打个卡,维港的网红酒吧打个卡,米其林餐厅打个卡,半山扶梯打个卡,重庆大厦打个卡……无非想在社交网络上进行这样的公开表达:看我的生活多么的丰富多彩。

但是后来我反思了自己:难道因为我晒的好,我的生活过得就真的好吗?显然不是,我当时就是一个花父母的钱留学读书的穷学生,并不能因为我绚丽多彩的朋友圈,就能改变了我是什么人的社会本质。这样想通之后,我就完全没有了「晒」的欲望,社交网络记载自己生活和思考的日记本——去追逐本质而非表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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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止我们自己,我们沉迷于各种网络红人、人设博主、意见领袖所构筑的景观,但他们自己无一不被景观所绑架。比如说某位知名宠物博主,网上有很多爆料,他为了拍摄自己猫狗的互动,用绳子捆绑来辅助宠物做出萌萌的动作,并在后期把绳子 p 掉——为了塑造可爱宠物这一符号,却要对宠物进行伤害,这就是景观对本质的反噬。

我有一位关系很好的朋友,她和她男朋友都是百万粉丝量级的恋爱人设博主,她私下跟我说维系这个人设很辛苦,因为永远要表现出很甜很亲密的「景观」。她说他们吵架了不能在网上吐槽,冷战了不能找人发泄,不能对彼此有任何抱怨,就是不能给粉丝破除这种幻境。甚至于有时候他们本来已经在冷战之中,但是一个广告来了,他们就必须被动和好,共同出境拍一段甜甜的视频,把爱情的景观附加给商品的景观,这背后自己的别扭只有自己心知肚明。

还有一位微博大 v 朋友跟我讲:说我自己长得又不好看,又不会写段子,又没钱,又没文化没才能,为啥能成大 v 呢?无非两个诀窍,一是抱团,二是卖人设。

说白了就是把自己当一个泡沫剧来演,跟各种大 v 转发互动说俏皮话,展示自己各种社交的小细节,慢慢火一点之后就可以接各种粉丝投稿搜罗全世界的趣事,影响力就跟雪球一样越来越大。但其实他也被这个景观所绑架,他有很严重的抑郁症,经常向我倾诉寻求帮助。

他说自己和他那些朋友就像动物园里被展览的动物,他们私下微信聊天的时候,都会形成这样默契:我知道下一句说什么可以成为梗,可以用来发微博——都不用相互打草稿对台词,因为太心照不宣太轻车熟路了。

然后截一个聊天记录的图发微博,@一下对方:你看 XXX 果然 XXX 这种人真的是 XXXX;然后对方转发:呵呵 XXXX 信你的都是 XXXX;下面的粉丝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一次景观制造的生态链就这样完成了。他们之间私下的聊天说的不是自己想说的,而是他们想展示的,这样一种剥离与虚妄感,不痛苦才怪。景观的制造虽然给了他粉丝、名气与金钱,但是给不了他本质层面的归属感。

在我看来我这些网红朋友就仿佛与景观签订了「恶魔的契约」:「我将赐予你热度,我将赐予你聚光灯下的瞩目,我将赐予你轻而易得的财富,我将赐予你纷纷扰扰的支持者,我将赐予你纸醉金迷的生活;但是,你从此要成为景观最忠实的仆从,最虔诚的传教士,你要遵从我的意志,匍匐于我的权威,去制造一个又一个幻境,吸引一个又一个观众。你的代价是从此只能获得浮躁的快感、虚假的幸福、焦虑的富足与无穷无尽的空虚。」

当你在凝视景观时,景观也在凝视着你。

(中)

景观式生活方式,已经成为人们的主导生活模式。资本要主导整个经济秩序、社会秩序,已经不需要通过暴力统治和镇压的手段,只需要制造大量「景观」,让人们沉迷其中,激发消费欲望,自主自愿地匍匐于资本构建的世界之下。

明星「卖人设」的本质就在于景观的塑造,早在社交网络红人之前,就已经被各路明星们用遍了。这就是我在《脏脏包批判》一章中说到的问题,近几年大热的小花小生,普遍特点都是「演技差、没唱功、全靠脸、卖人设」——因为本质已经并不重要,景观才是这个时代的需求。只要塑造好了景观、捧红了意象,就不缺身后茫茫的追随者,为实现资本增殖的终极目的添砖加瓦。

什么?你想看实力派演技?你想听唱功派的歌?不好意思,捧红实力派和唱功派没有「暴利」,小老弟先往后稍稍吧,让我们先把热搜买起来,转发刷起来,人设造起来,让追随于景观的奴隶们心甘情愿的掏出钱包,有这种一本万利的事情,我闲得慌去捧什么演技派、唱功派,利润有这个高吗?这就是市场逻辑和资本逻辑。

但这个世界并不是一潭死水暗无天日,资本可以构筑属于自己的景观,我们普通人也都在解构着景观,因为对于本质的呼唤,永远都是人内心深处无法缺失的诉求。也就因此一些人设明星在景观崩塌之后寸步难行:一些卖「爱老婆人设」缺出轨的明星事业无一不备受打击;某位住院把女朋友受伤照片当成自己的晒,还要再医院搂着尿壶摆拍的明星,俨然成为了时代的笑柄。

不只是人有「人设」,任何商品都有自己的「人设」,现在文艺作品都要包装出「人设」才能满足景观世界的需求。

2018 年跨年电影《地球最后的夜晚》前一阵引起了不小的争议,在我身边的朋友中,有一对情侣跨年去看了这部电影。男方在跨年夜晒了电影票,配文:「忙了一年了,没怎么陪 XX,今天要把所有时间都给她,把今晚当成地球最后的夜晚」。

凌晨一点,女方朋友圈:「XX 脑子是抽了吧非要看电影跨年,老娘大冷天跟他出来,就是为了在电影院睡觉吗???选的是个什么鸡掰电影,还什么浪漫一吻跨年,结果我俩一觉睡到凌晨一点,吻个他鸡掰。尼玛我们现在还在电影院门口打车,排队排了一百多号,我也是服气。我早就知道一个死直男突然说什么浪漫没啥好事情,没想到这么他妈的让人绝望。」

第二天一早,这哥们就给我打电话,说:「老弟,电影圈你熟,你跟我说说这电影是啥意思啊???我女朋友都骂我鸡掰了,导演拍成这个样子,难道不要向全国人民谢罪吗?」当时我迷迷糊糊的不知道他说啥呢,结果一看他俩朋友圈把我乐坏了,我说这事不怪你你也是受害者,改天我给你分析分析。

这一对情侣,男方是五道口金融学院毕业,女方是中央财经金融硕士,现在都在投行工作。我为什么要说这个,事项说明他们两个认知水平、基本审美、消费水平、艺术素养至少不会太低,但是这部电影依然无法让他们成为受众。

《地球最后的夜晚》豆瓣评分 7.0,猫眼评分 2.6——猫眼评分一向以「宽容」而著称并都会远超于豆瓣,这样一个大的落差是中国电影评分史头一次;票房预售 2.4 亿,次日一千万出头,第三日一百万出头,这样大的断崖式下跌也是中国影视头一次。所以这部片子非常有代表性。

出现这种现象的根本问题在于这种电影本质与表象的分离。这种艺术电影的本质在哪里?在于创作者的自我表达。不管表达的好与坏、不管别人怎么评判,尊从自己的内心是一切艺术的根本。但是,资本不需要自我表达,资本需要的是自我增殖,所以它必须给这部电影包装出一个景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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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资本具化为的营销、发行、宣传等部门,用「2018 最后的夜晚」「一吻跨年」「浪漫爱情」「谁是跟你跨年的人」「电影票买好了,等那个人来」等噱头为电影跟构造了景观。真正看过电影的人,都会一脸懵逼电影内容跟跨年有什么关系?但是本质不重要,景观才重要,没有这些符号和概念,资本凭什么实现收益最大化呢?导演也是一个被绑架的矛盾体,若无资本的支持,他也难以实现自己的艺术抱负;但一旦接受了资本,他的作品很大程度上就不属于他自己了,注定要被加之以种种符号与表象,使之成为受欢迎的景观。这就是当代社会的普遍困境:要么接受资本的异化,要么索群离居,孤独终老。

正是凭借其自身在劳动生产中的统治地位,以及在消费生活中构筑的无孔不入的景观,资本构建了属于自己的终极霸权。

但从另一个层面上讲,追捧《地球最后的夜晚》,甚至攻击不喜欢这部电影观众的人群,有多少是被电影的「本质」所吸引呢?正如我分析,艺术是自我表达的事物,而资本依靠营销强行构筑了一个普世的景观,那么有些观众反感于此并攻击这个景观也是情理之中。但在某些平台和舆论场中,类似给这部电影差评就是没看懂、就是不尊重艺术的观点反而大为流行。

这些人真正是从艺术角度出发,或者说真的认为这部电影好吗?并非如此。不要忘记,景观既可以表现为一种客观的景色,也可以指代一种主体性的、有意识的表演和作秀。很多的人,无非是维护一个自己为自己构筑的「景观」:一个文艺的、时尚的、小众的、卓尔不群的,但是有绝对话语霸权的景观。所以不管自己看没看懂,不管是否真正觉得好看,他们都必须维护这部电影,这是在维护自己的面皮、符号——也就是景观。

这就是景观最惯用的把戏: 运用二元区分策略,制造出(不接受景观)的一部分人落后于时代、脱离于社会的错觉,让这些人产生主观的「缺乏感」和被世界以及其他人抛弃的感觉。景观不断贬低那些还没有接受景观的大众,用「文艺」「时尚」「进步」「未来」「成就」等概念包装自己,并把那些「后知后觉」的人们划到这个定义的对立面。

这种「相对后进性」的制造,让所有人都在缺乏感、落后感和被抛弃的危机感前不断追逐景观,仿佛抓到了人生价值体现的一根救命稻草。这当然是一根虚妄的稻草,追逐的越投入,人就越痛苦。这一现象在消费主义中有着最完美的体现:你穿着某些衣服的品牌就是 low,你是用某些手机就是 low(尤其是国产品牌);还有各种形形色色的鄙视链,人们已经完全忽视了商品本质,只是在符号的盛宴中肆意发泄自己的荷尔蒙。 

这就是为什么,近几年来社交网络上「文艺青年」已经变成了一个贬义词,常常伴随这个名词的定语是「脑残文青」。根本原因就是,绝大多数人本质上不是真「文艺」,而是一个普通人非要构筑一个文艺的「景观」来展示自己、标榜自己。这种「文艺青年」的种种行为形成一种亚文化之后,难免会招人反感——围观群众又不傻,稍微有一些批判思维就足以戳破这层伪装。

就比如说几年前很流行的去西藏「净化心灵」,本身就是旅游,看一看山河壮丽不一样的风景,非要加上一个「净化心灵」的符号,究竟是你的心灵有多肮脏需要「净化」,还是仅仅需要构造一个新的「景观」来展示自己?当年人人网上就有一位藏族网友扬卡洛夫,专门解构这些「进藏文艺青年」的景观,随便节选几段大家感受一下:

有时候我觉得很不公平,为什么很多人骑车来了一次西藏心灵就被净化了,而我在藏区待了二十年还是这么龌龊?

关于如何骗汉区来的女文青上床是一门大学问,自己总结一下:

会藏语是必须的,教会她们用藏文写名字即可,对于那些一般的女文青来说,你只要会唱几句仓央嘉措情歌就行了; 

对付高等级的就要汉藏史书并看,《新唐书》《旧唐书》的吐蕃传一定要看,不过这种等级一般没有好货色;

即使自己普通话水平一级乙等,也要发重鼻音,就像刚从牧区来的,记得经常去青旅吹牛逼,必有收获; 

送她们从民族批发市场买的廉价佛珠,就说是找过大喇嘛堪布开过光的。

PS:形象上可以扎个辫子,晒黑,穿藏文 T 恤。这方法培养了许多绿茶婊克星。

「净化心灵」这种意向从根本上分析,无非是西藏地区发展相对落后,工业化痕迹较少,现代「景观」不多,因此满足了某些标新立异的少数派对于不同符号的需求。所以当年墨脱通公路的时候,网上一种「脑残文青」如丧考妣,高呼「最后一块净土没有了」。这就是一种讽刺,他们想要逃离一种景观,却不得不构筑起另一种景观,依然与本质渐行渐远。

去过西藏旅游的朋友都知道,那里就是一个绝佳的旅游胜地,但是跟「净化心灵」一毛钱关系都没有。至少前年去的时候,基础设施并不便利,一路基本没有厕所,全靠就地解决。男生还好说,同行的妹子还得分配好车轮尿:你是左前,我是右后。

那个时候我就特别怀念自己在精装修浴霸地暖的自家卫生间里出恭,由高科技马桶坐垫喷出温暖的涓涓细流清洗掉不属于自己身体的肮脏,这尼玛才叫净化心灵好不好?这就是本质啊,这就是马克思主义者们追求的本质啊。你在荒郊野岭里吹着冻屁股的冷风露天拉屎算哪门子净化,大自然净化你还差不多。

类似的例子在我们生活中还有很多,比如酒文化。为什么酒文化无论在商在官、黑道白道都如此盛行呢?喝酒,既有表现合作与示好的意味,也有表现权力与服从的层面。我不知道你内心是怎么想的,但是我们喝了这杯酒,我们就是交心的好兄弟了——这就是追求一种符号。所以大家会反复的敬酒、劝酒、灌酒,就是要在这种反复的仪式中,构建起一个友谊、和谐与尊敬的景观,因为本质——也就是人的内心,遥不可及。

之前有朋友问过我,整容这个事情是不是景观?我一直对于整容是一个很包容的态度,从个人角度来说追求一个更好的相貌无可厚非。但是,审美从来都是多元化的,如果一个社会形成了普遍的「整容脸」「网红脸」,那这不是景观是什么呢?这其中审美是怎样规定的,这个问题在第二十三章中还会详细分析,简而言之就是:个人选择整容不一定是追求景观,但整个社会整容体现出的现象与趋势,则是一个标准的景观。

还有朋友问我,二次元算不算最典型的景观现象?我认为这个事情同样要用辩证法一分为二地来看。艺术创作,本身就是表达人类美好的愿望与诉求,高贵的品质、唯美的爱情、普世的道德、勇气与责任、荣耀与辉煌,是亘古以来人性的呼唤。

在我看来,人们拥抱二次元世界的最初动机,恰恰是对于这个景观世界的逃离。正如我之前所说,现实社会太苦了、太虚伪了,人们才会沉迷于二次元,去寻找一些真挚的情感。在这个遍地被景观占据的现实世界,反而虚拟世界中能找到一些本质的真实。但是,前文也提到了,当今市场上一切文艺作品都难以逃脱资本的异化。

资本不管你是美是善,资本以自我增殖最大化为唯一目的。于是,众多动漫、游戏等文艺作品,在资本的滋养下,开始利用并放大人性的弱点,让他们给自身像「文艺青年」一样贴上景观的符号,并引导并改变多样化的审美:卖腐容易火?那我就一水全都卖腐。CP 容易火?那我就强行凑 CP。大女主容易火?快去改大纲,我们重做女主的线了。这作品赚钱?那我们就让主角读二十年小学,反复消费。

于是,众多作品开始像娱乐明星一样卖起了同质化的「人设」,远远脱离了文艺创作的本质,并把人类美好的愿望和至真的诉求变成了他们的摇钱树。于是,一个在虚拟的世界中构筑的更加虚拟的景观,就这样诞生、繁殖并迅速占领一切空余的土壤。

(下)

有人问,景观的世界又有什么问题呢?既然表象和本质颠倒了,那我们就生活在这个表象的世界呗,就像脑后插管一样,既来之则安之有什么不好?问题就在于,景观社会并不像脑后插管那样一劳永逸,表象与本质的分离会给人代言一种剥离感、痛苦感,引发各种精神层面和心理层面的不适,前文中我那位被社交网络绑架而重度抑郁的网红朋友就是例子。

在景观世界中,我们的主动性与创造性被抹杀,消磨了鲜活的个性,隐藏了本心的意愿,只是在景观的引导中随波逐流。景观扼杀了人们的主体性,屏蔽了人与本质之间的沟通与链接,让人们成为这个世界、他人乃至于自己的旁观者。这种被异化的痛苦,在心理学研究中是被证实的,就是马尔库塞和弗洛姆的理论,在第九章中还会详细分析。

对于景观世界的分析,不存在「好」与「坏」的问题,就像我评价消费主义时说的那样,这是生产力发展到一定阶段的特定产物。我们对于景观构建的出发点不是「好与坏」,而是「真与伪」。什么是本质、什么是表象,都是可以通过哲学的解析与判断来界定的。

德波构建的景观理论,是一种「二元性人本主义价值悬设逻辑」,是一种先验的逻辑设定。换句话说就是「真的假不了,假的真不了」。而对于本质的回归,是人性的诉求,人本的呼唤,是哲学层面的意义,同时也会解决当代人精神痛苦等问题。

这是微观层面对于个人的意义。在宏观层面,对于整个社会来说,德波一针见血地指出:「景观就是积累到某种程度的资本,这时它就成了图像」。本文举的几乎所有例子,都是资本与景观的异化有关。景观,就是资本的宗教,通过隐性控制讲宗教的幻觉在人们的心灵中代代相传。

资本通过「景观」的塑造,不同于传统的统治阶级,需要暴力手段和国家机器来对来对人进行控制。景观的高明之处在于它是去政治化、去暴利化的统治工具,它的功能在于证明资本主义体制的合法性——一切来自于你「自愿」的选择。景观世界编译了历史,构建了时间,消解了抗争,毁灭了思考、规定了休闲,异化了人与社会的本质。

让大多数人丧失了自己对世界本应由的批判性、反思性与创造性,将社会生产生活的全部纳入被规定的单一表象中。然而这种隐性的统治才是最牢固最深入的统治,所有人都在景观世界中如饮甘露、如醉美酒,疯狂拥抱并享受着这一切。景观是一台掩盖剥削、弱化阶级、粉饰异化的机器,暴力缺席,世界的秩序却更加稳固。

为了对抗资本无孔不入的景观,上世纪五十年代末,德波与西欧马克思主义者、左翼学者组建了「情景主义国际」(又译景观国际),仿照「共产国际」的理念,向资本的异化、社会的景观宣战。情景主义国际的宣言中指出,当代社会哲学的缺席,导致人们无法分别本质与表象;批判性与独立思考的丧失,让人们蒙蔽于一种虚假的自觉与自愿,于是景观横行统治世界。

因此,要在日常生活中呼唤哲学的回归,要用艺术的本质影响生活,要在整个社会发动一场深刻的、广泛的、文化上的革命。德波的《景观社会》发表于 1967 年,被看做是景观国际宣言的最强音,在次年的法国「五月风暴」中,景观国际也是重要领导者。欧洲马克思主义者们与同时代一位中国老人颇为相似,他们都认为在经济革命、政治革命之后,还需要文化革命来继续推动社会广泛的变革,可以说这些哲人眼中看到的社会问题是相同的。

但是景观国际的抗战毫无疑问失败了,一如东方那位老人文化革命理念的失败。景观并未从消褪,反而无限繁殖、无限强大。要知道,德波完整的提出景观理论是上世纪六十年代的事情,那个时候没有互联网没有社交网络,就连电视还没有普遍走进每个家庭之中,景观所存在媒介的仅仅是大城市、购物中心、广告牌、广播报纸等。要是知道现在社交网络什么样,德波自己恐怕也会吓到。

在 1994 年,德波承认了景观国际的失败,认为景观非但没有减弱,反而在全球媒介的年代更加无孔不入、更加难以摧毁。在留下自己最后一部艺术作品《居伊·德波,他的艺术与时间》之后,于同年 11 月在他法国乡村的隐居地自杀。

这就是马克思主义者们普遍的困境。我在上一篇文章中说当代年轻人注定被一线城市所驱离,有人就说你不能光说问题不说怎么办啊,快告诉我怎么解决这个问题?我可以明确说你们想要的「解决方案」就是个悖论。就是因为没有个人普适的解决方案,这个社会现象才出现。换句话说要是你随便一个人就找到方法了,社会问题也就不称之为社会问题了。

我心地善良,是个实在人,才会跟你说没有解决方法;或者说解决方法在当前社会不适用,对个人而言更不适用。我要是不实在早就卖这种服务了:私人订制阶级晋升方案,专业人士一对一 vip 服务,成功率 100%,改变你原生家庭的桎梏在此一举,不要犹豫,春节优惠每份仅售 9999,两人购买八折优惠。

马克思主义者们的解决方案永远是从宏观角度出发,要么需要生产力的大发展,要么需要社会深刻地变革——无论哪一条似乎都不好实现吧?但是这就是本质,这就是根本方法。还是我们本文一直说的,本质的缺失,导致「景观」的盛行,泛滥而恶臭的众多「成功学」,就是「解决方案」的景观。

成功学家一思考,马克思主义者就发笑。只要你能学会用哲学的思辨去探寻问题的本质,你就会发现市面上的成功学卵用都没有。但就是因为本质难以触及,社会固化难以摧毁,「你怎样才能成功」「如何扩展你的人脉」「职场黄金法则 88 条」才会横行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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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网络贩卖的成功学课程)

但是,马克思主义者们的解决方案太本质了,以至与本质到毫无用处。比如居伊·德波,就曾经批判媒介理论创始人麦克卢汉是「本世纪最当之无愧的傻瓜」,德波就很生气,什么媒介,本质不过都是景观造物,你麦克卢汉不懂这些吗?你当然懂,但你还要搞这些,还为景观塑造了一套完整的理论,你这是背叛信仰,你这是玷污哲学,你这是骗傻子玩。

但是呢,能说媒介理论不重要吗?学过传播学的同学都知道麦克卢汉理论的重要性,而且确实能解决一些「浮于表面」的问题。就包括成功学也是,成功学再扯淡好歹也是一种安慰剂吧,在医学上讲安慰剂也是有用的嘛。

这就是我前文所说的,在这个客观现实中,你要么选择被社会异化,要么索群离居,孤独终老。德波就选择在景观的时代隐居进而自杀,以示对这个时代的抗议。讲一讲当代两位马克思主义者的故事:

大卫·哈维,当今最有影响力的马克思主义学者之一,左翼学界执牛耳者,有一次他来中国演讲,有位记者就提问,说您信仰马克思主义,但是为什么来中国做的是头等舱,用的是苹果笔记本电脑,您是不是也成为了您笔下的「消费主义的奴隶」呢?

大卫·哈维就说,我确实坐的是头等舱,那是因为我已经八十多岁了,我的身体已经很难支撑长途飞行了;而苹果电脑,你说得对,确实是消费主义价值观塑造的产品,但是它真的好用啊,我这个 ipad 能让我很快获得即时讯息,对我的研究工作是有益处的。你说让我坐经济舱、不用苹果产品,对我来说并不现实,我们都不能超脱于这个时代。

还有另一位左翼大佬齐泽克,这位仁兄做的更绝,每次演讲拿几万、十几万美金出场费,娶了个比自己小十几多岁的嫩模。他说,现在就是资本主义时代,既然资本主义能把工人的工资通过剩余价值的剥削压到最低,那么凭什么我不能通过我演讲的稀缺性把价格提到最高呢,不挣资本家的钱挣谁的钱啊。所以说我们都是时代中的一份子,每个人都不能超脱于这个时代,这就是属于人类和社会的局限性。

谭嗣同在狱中曾经赋诗一首:「望门投止思张俭,忍死须臾待杜根。我自横刀向天笑,去留肝胆两昆仑。」前两句是说给梁启超他们听的:你们怂一下吧,跑出去不丢人;第三句说他自己,我的决绝是我自己的选择;

最后一句点题,无论是我的「去」,还是你们的「留」,都是如昆仑山光明磊落,都是为了更好的理想和愿景,只不过选择的路径不同。大卫·哈维选择与生活和解,八十岁高龄依然奔走在世界宣扬观点、为弱势群体发声;居伊·德波拒绝与世界妥协,在发现此生难以预见理想的实现后选择自杀——他们都是勇士。

正如我所说,德波所处的年代还没有互联网,但他的景观理论完美在当今社交网络与互联网消费主义中体现,这就是思想的魅力。这些思想家们都是先知,都是预言家,但就是因为这种超前性,他们理想往往不属于自己的时代。就像布鲁诺忍受火刑一样,这先知们也要时时刻刻忍受仰望星空的煎熬。

但是对于我们来说,要用一个超于时代性的历史维度的眼光去评判他们的思想,人类社会在近两个世纪一来就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我们为什么没有理由去憧憬一个本质回归、景观消褪的未来呢?无论是德波还是哈维,无论是布鲁诺还是毛泽东,历史会证明他们的伟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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