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叶繁十八岁这一年,终于在与赵峥长达十年的斗争中头一次尝到了胜利的滋味。
事情得从三日前说起。
彼时当朝的圣上病危,钦天监的星官观察了半个月的天象,终于算得——大将军之女嘉柔郡主叶繁入宫,许能缓一缓皇帝的病症。用民间的说法就是——冲喜。
叶繁是已故叶老将军的女儿,叶氏满门忠良,当年为守大梁的江山尽数战死于沙场,只留下了叶繁这么个孤女,于是被封了个郡主,从小养在宫里,身份尊贵自是不必说。
若是嫁入宫中,便注定了她此生再没可能如寻常女子一般追求情爱了。
当朝的太后过意不去,但又迷信,好在皇后故去多年,后位也空着许多年了,于是叶繁一入宫就被封了皇后。
因是冲喜,也无暇祭天祭祖告慰太庙。叶繁坐着顶轿子从偏向入宫,轿夫刚走过长长的宫巷,掌乾殿前有丧钟鸣起,小太监奔走唱喏着道:「皇上驾崩了——」
太子赵峥登基成了新皇,叶繁连皇后的凤印还没摸到,就升级成了太后,入了延禧宫。
七日之后,叶繁再一次见到赵峥。
他初登帝位,有许多事情需要忙碌,因此几日不见,已经消瘦了许多,面上也隐有倦容,却还是肃着一张脸,来到延禧宫对着叶繁道:「儿臣给母后请安。」
叶繁的心情忽然变得有些微妙。
她十岁之前生长在将军府,是个顽劣的孩子,她母亲就时常训导她:「你怎么这么皮?你这书怎么还没背下来?你吃个饭怎么都这么慢?」
然后再添上一句,「你看看人家太子爷!」
还是小孩子的叶繁辩道:「做什么事事都要和太子爷比!吃饭快慢也要比!」
她母亲瞪她:「你是叶家的女儿!」
太子爷就是赵峥。
后来叶繁入了宫,因着母亲对赵峥的偏爱,总是主动招惹他,与他作对,渐渐地两人成了死对头,明争暗斗了很多年,最后都是以叶繁的失败为结局。
叶繁就在这么一个环境下长大,每每听人夸赞赵峥的才能,恨得咬牙切齿却又不得不承认。
可谁又能想到,多年以后,回回皆输的叶繁竟成了赵峥的后妈!
叶繁的嘴角抽了抽,抿着嘴才没让自己偷笑出声,回过神来却发现赵峥已将宫中的下人都遣了出去。
他累得眼睛里都还带点红血丝,看着她问:「叶繁,你为何要同意入宫,你可知……」
话说到这儿,声音却戛然而止。
叶繁奇怪道:「可知什么?」
赵峥不说话,只是狠狠盯着叶繁。
她顿时心情愉快起来,端了手边的茶盏轻轻抿了一口,道:「那到底是太后懿旨,违抗不得的。」
顿了顿,又忍不住得意洋洋地一笑,「况且入宫也没什么不好的,你看你现在还得叫我一声母后。」
赵峥:「……」
那日最后的结果,是赵峥冷着一张脸摔门而去。
贴身服侍叶繁的婢女秋儿见风头过去了才敢走进延禧宫,小心翼翼问道:「皇上这是怎么了,怎么脸色这样不好?」
叶繁一抚额头,娇柔道:「皇帝不孝,这会儿就给哀家甩脸色了,哀家真的很心痛。」
2
叶繁入了延禧宫,虽然抱着太后的凤印,但上头有太皇太后管着后宫,下头有新皇帝赵峥管着朝政,她没事干,日常就是待在宫里看看画本子、涂涂指甲油,日子久了,难免觉得无趣。
无聊极了的叶繁差人在后花园里扎了个秋千,成日倚在秋千上哀叹:「皇帝不孝,都不来陪陪哀家,哀家真的很心痛。」
如此三日后,赵峥终于再一次来到延禧宫,还带来一副棋。
叶繁倚着莲花靠与赵峥下棋,连输了十场之后,又忍不住嚷嚷:「皇儿不孝,下棋也不知道让让哀家,哀家真的很心痛。」
赵峥眼皮都没抬一下,落下一个黑子道:「说吧,你这些日子到处宣扬我是个不孝子,到底想做什么?」
叶繁一愣,顿时也觉得自己这些日子做得实在是有些过分了。她缩了缩脖子,嗫嚅着道:「其实也没有想做什么,就是……和你作对惯了,一下子还没适应过来。」
顿了顿,又补充,「而且初次手握着这样大的权力,就总忍不住想要用来压制你一下。」
赵峥:「……」
那天深夜里,秋儿点着灯烛写日记道:「今日皇上离开延禧宫的时候,脸色又不太好,仿佛动了很大的怒。」
动怒的赵峥一路出了延禧宫,却没往掌乾殿去,想了想,遣散了随从,独自去了御膳房。
御膳房的张师傅正在准备晚膳,眼前忽然闯进一片明晃晃的黄色,先是一愣,继而大惊,正要跪下来叩拜,却刚躬了下就被赵峥制止了。
年轻的帝王一本正经道:「自今日起,太后每天偷偷开的那顿夜宵就停了吧,往后谁再晚上做东西给她吃,朕就砍了他的头。」
张师傅的额头上流下一滴冷汗,冒死道:「这……若是太后问起缘由……」
赵峥道:「那便告诉她,那是因为朕是个不孝的皇帝。」
说罢,转身走出御膳房的时候,眉梢眼角终于带上了淡淡的笑意。
3
然而叶繁很生气。
她年少丧夫,独自一人守着这夜夜寂寞的延禧宫,唯二的乐趣就是散播一些赵峥不孝的谣言和吃夜宵,然而这每日一餐的夜宵竟然被停了!
她动动脚趾也知道是谁动的手脚,但一想到赵峥日常板着的那张冰块脸,顿时就失去了去和他争论的欲望。
叶繁饿了三天,终于决定去找太皇太后哭诉。
去时太皇太后正在嗑瓜子,见到叶繁,招手道:「来,繁繁,坐到哀家身边来。」
说着抓了一把瓜子递给她,慈祥道,「来一起嗑瓜子吧,一会儿还有戏听。」
叶繁嗑了两颗瓜子,哭丧着脸道:「太皇太后,赵峥不给饭吃,赵峥简直不是人!」
「这事儿峥儿已同哀家说了,他说你时常睡前加餐,容易积食、降低睡眠质量,哀家认为他做得对。」
说话间戏班子已来了人,搭了个简单的幕布,唱开了皮影戏。
叶繁没想到赵峥还有这么一招,一口气憋着出不来,只好哭丧着一张脸跟着一起看皮影戏。
过了一会儿,太皇太后道:「赵峥也是,明明可以好好同你讲道理,偏要惹你同他置气。你俩啊,真是从小斗气斗惯了的,一直是对欢喜冤家。其实说来也怪哀家,若不是哀家硬要你进宫,你同峥儿本该是一对璧人的……」
原本叶繁看皮影戏看得几乎都要睡着了,一听这话,却忽然一个激灵,顿时清醒过来,急忙否认道:「什么一对璧人?我怎么可能喜欢赵峥呢?况且赵峥他……」
她说着,脑海中顿时浮现出了赵峥那张冰块脸,忍不住打了个寒颤,道:「况且,赵峥他也是不会喜欢我的。」
太皇太后叹了一口气,拉着叶繁的手道:「繁繁若有哪日厌倦了这后宫,想要出宫去,便同哀家讲,哀家同皇帝去讨这个恩典,皇帝会准许的。」
叶繁张了张口,但看着太皇太后满脸的诚恳,到底没说什么,只点了点头,道:「好。」
皮影戏演了大半个下午才结束,叶繁回到延禧宫的时候,已是传晚膳的时候了。她百无聊赖地自己同自己下了一会儿棋,等到晚膳上来了,却顿时傻了眼,忍不住扬高了声问道:「肉呢?」
跟着来传菜的小太监嗫嚅着道:「皇上说太后娘娘近日伙食过于油腻,不利于娘娘圣体安康,让把肉也给撤了,只准上素菜。」
秋儿捧着日记本在旁边解释:「今日皇上去向太皇太后请安的时候,主子正好在里面,皇上就在外间等了一会儿,后来不知道听到了什么,安也不请了,面色铁青地就往御膳房去了。」
这日子简直没法过了!
叶繁猛地一拍桌,顿时失去了所有的理智,拔腿就出了延禧宫,要去找赵峥理论。
她走得急,压根不抬头看路,刚出延禧宫没几步,就撞上了个人,然后一个清润的声音道:「你没事吧?」
叶繁揉着脑袋,先是看到一只节骨分明的手,然后顺着手臂看上去,看到一张好看的眼角眉梢都带着柔和的脸。
被那样一个人扶着站稳了,叶繁只觉得紧张得心都漏跳了一拍,一时愣得说不出话来。
堪堪赶来的秋儿赶紧在叶繁的耳边解释道:「那是太医院最年轻的太医沈于清,早几年随军在西北边关做军医,今年才入了太医院,并不常在宫中走动的。」
沈于清见叶繁这一副呆愣愣的模样,笑了笑,又问道:「你没事吧,太后娘娘。」
叶繁这才反应过来,猛地将自己的手从沈于清的手中抽出来,磕巴着道:「没……没事儿。」
沈于清道:「那微臣便告辞了。」
叶繁便呆呆站在原地,等到沈于清走远了,她还望着他的背影发呆。
秋儿试探着问道:「主子,咱还去找皇上理论吗?」
叶繁嘤咛一声,道:「不去了不去了,秋儿,我大概是病了。」
4
自那日之后,叶繁便时常有些头疼脑热。
她软软地倚在莲花榻上不肯出门,指明了要沈于清来为她看病,但是沈于清来了,她的病便自动好了,整个人都是生龙活虎的状态,恨不得能上房揭瓦。
沈于清很是无奈,温着声道:「太后娘娘还是稳妥些,当心磕着绊着,伤了圣体。」
叶繁便乖乖坐好,笑得眉眼弯弯地道:「沈太医从前在西北做军医,可否能同我讲讲西北的风土人情?」
沈于清笑道:「太后娘娘对西北边关这样有兴致,难道从前去过吗?」
叶繁害羞地摆摆手:「倒也不是,只是从前我爹还在的时候常听他说起,说西北的男人生得个个高大又好看,西北的男人真的这样好看吗?比沈太医还好看吗?」
沈于清面色一僵,半晌后红着脸道:「太后娘娘还是不要打趣微臣了。」
沈于清走后,秋儿问道:「主子真对西北的男人这么感兴趣吗?怎么从前从未听主子提起过?」
「倒也不是对西北男人感兴趣,」叶繁剥了颗葡萄往嘴里塞,眼里闪着光,「我其实主要是对沈于清很感兴趣啊。」
叶繁如此高调地一病就是半个月,到最后终于惊动了赵峥。
他到延禧宫的时候,叶繁正倚着莲花靠偷偷开荤,嘴上不肯闲,一边啃个鸡腿,一边还要嚷嚷:「怎么沈太医还没来?他再不来我要病故了!」
赵峥道:「沈于清今日不会来了。」
叶繁顿时浑身一僵,挣扎着将最后一口鸡腿肉吞了下去,然后把鸡腿骨头往脚下一丢,一抬裙角给盖住了,这才学着太皇太后的样子道:「哎呀,是峥儿啊,怎么沈太医今日这么忙吗?」
赵峥的嘴角抽了抽,沉着声道:「后宫毕竟女眷众多,沈太医正值壮年,总是在宫中走动,容易遭人口舌。朕给他放了长假,母后这一段时间都不会见到他了。」
叶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皇上,这后宫除了太监宫女,就只有我和太皇太后两个女人了,你一个妃子都没有,到底哪里女眷众多了?」
赵峥咳了一声,直接跳过了这个令人尴尬的问题,拿了帕子先替叶繁擦了擦她油光发亮的嘴,又抓着她的手也细细擦了一遍,这才转头向秋儿道:「听说太后最近病了?」
「哦,」秋儿应了一声,诚实道,「太后娘娘其实是……」
叶繁赶紧打断她,接过话头道:「其实是头疼,头疼……」
「头疼吗?可朕前些日子怎么听沈太医说,母后还有些发热?」
叶繁赶紧点头如捣蒜:「是是是,也发热了……额头烫得不得了!」
说着皱起眉头,娇滴滴地哼哼了几声,一边伸手去摸自己的额头,一边道,「必须要沈……」
话还没说完,声音却戛然而止,因为赵峥竟一把抓了她的手,也不等她反应,已经俯下身去,将自己的额头贴上了她的额头。
叶繁:「!!!」
她只觉得仿佛浑身的血液都在往脸上涌,顿时僵着身子,一动也不敢动,脸却渐渐烫了起来。
赵峥站直身子,好整以暇地道:「似乎是有些烫呢,可惜沈太医今日不在太医院当值,要不叫李太医给母后看看?」
叶繁一愣,这才猛然反应过来,磕巴道:「不用了,哀家的病全好了。」
赵峥还要孜孜不倦地劝她:「可母后的脸似乎也有点红,难道不是烧得难受?」
叶繁捂着自己的脸辩解:「那是因为房间里太热啦。」
赵峥道:「那怎么不见朕热得脸红?」
叶繁:「那是你脸皮太厚啦!」
赵峥:「……」
5
沈于清休假一休就是半个月,叶繁独自守着延禧宫,只觉得做什么事都提不起兴趣,成日卧在莲花榻上念道:「人间不值得。」
后来秋儿总算看不下去,出谋划策道:「主子既然这么想见沈大人,沈大人不能来延禧宫,主子难道不会出宫找他去吗?」
叶繁愕然道:「秋儿,你……」
秋儿道:「出宫的令牌我都替主子弄到了,沈大人今晚去了寻芳楼,会在二楼最东面的雅间。」
叶繁道:「不是,秋儿你……」
秋儿继续诚恳地劝道:「太皇太后不是也说了吗,若是主子有哪一日厌倦了这后宫,便由她去向皇上求恩典吗?主子,你还这样年轻,就应该大胆地追求自己的爱情啊!」
「不是,我的意思是,秋儿你这么深藏不露,却跟在我的身边,实在是太屈才了,我都不知该赏你什么。」
叶繁终于能说出一句完整的话,却见秋儿忽然脸一红,娇羞道:「奴婢也不求什么,就是想问问主子昨天涂的那个指甲油是什么色号。」
叶繁:「……」
寻芳楼是京城中最有名的艺馆,叶繁到时已经月至中天,正是它最热闹的时刻。
秋儿打听消息十分仔细,连沈于清去寻芳楼的具体时间都问到了。叶繁一到寻芳楼门口,正见着他往里走。她下意识想打个招呼,刚一抬手却又改了主意,悄悄地在他后头跟了进去。
他果然一路去了二楼最东面的雅间。叶繁不敢靠得太近,远远见着雅间的门合上了,才敢往那个方向走,却刚一挨上门边,就听到里面一个女声道:「沈大人在宫中有了太后这么个倚仗,便不稀罕来寻芳楼这样的烟花之地了。」
然后是沈于清的声音道:「阿初真是越发小气了,我不过近日家事繁忙了些,才会无暇来寻你,同太后有什么关系。」
「你再不来,我这琴音都不知弹与谁听了。」那叫阿初的女子道,「我听闻那太后娘娘如今都未过双十年华,你月前日日往她的宫里跑,想必她生得很好看吧。」
沈于清道:「你同一个小孩子吃什么醋。」
阿初笑着重复道:「小孩子……」
叶繁一只手还扶在门上,只觉得脑海之中轰然一声,反应过来时,已经伸手推开了雅间的门。
沈于清闻声望过来,看清来人后一愣,喊道:「太后娘娘?」
叶繁忽然感到难堪,苍白着一张脸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却忽然有一只手搭上她的肩膀,然后头顶有个熟悉的声音道:「朕还想不过是行酒令输了去隔壁雅间敲个门而已,怎么母后就去了那么久,原是沈太医也在这儿。」
她抬眼一看,是赵峥。
6
叶繁实在没有想到,她难得鼓起勇气追求爱情,竟落得这么个结果!这也就算了,更狼狈的是居然还被赵峥目睹了全过程。
在被赵峥逮着回宫的路上,因为理亏,加上刚刚遭受爱情上的打击,叶繁一路都低垂着脑袋,一言不发地走在赵峥的身后。
刚走了一段路,赵峥却忽然脚步一顿,叶繁没留神撞了上去,忍不住嗷了一声,然后一抬头,对上赵峥墨色的一双眸。
赵峥道:「一朝太后不好好在宫里待着跑去逛艺馆,给你一个自我检讨的机会。」
叶繁认真想了想,咬牙切齿道:「哀家觉得,那些上艺馆的男人都不是什么好东西。」
赵峥:「……」
赵峥沉默了一阵,解释道:「我是为了政务……」
刚好叶繁也觉得这种一棍子打死所有人的说法过于以偏概全,开口补充道:「你除外。」
于是两个声音同时响起之后,叶繁和赵峥都愣了愣,然后忍不住一同笑了起来。
半晌后,赵峥忍不住叹了一口气,道:「平日里在我跟前明明是只老虎,到了沈于清面前却成了一只好欺负的家猫。」
叶繁自知理亏,默默承受了来自宿敌的嘲讽,抿着嘴没说话。
两个人又默然走了一段路,赵峥又把脚步停了下来,道:「朕突然发现,这会儿其实还不想回宫呢。」
赵峥说这话时转过身来看着她,背后是长长的一排红灯笼,散着的红光笼在他周身,照得他眉眼都仿佛变得温柔起来。
叶繁一愣,忽然想到那日在延禧宫中,赵峥拿自己的额头贴着她额头的场景,那时他靠得很近,吞吐的温热气息都拂在了她的脸上。
她不知为什么又红了脸,还没反应过来赵峥的身子已经探了过来,伸手搭上她的额头道:「怎么又脸红了?」
「那……那是灯笼映的,」叶繁把赵峥的手扒拉下来,想了想,忽然鬼使神差道,「若这会儿不想回宫,我倒是有个好去处。」
叶繁说的好去处乃是京城之中最高的望江楼。她拉着赵峥爬上望江楼顶的时候,夜色已深,站在城楼上望出去,却能见着这不夜的皇城中亮起千家灯火,很是壮观。
饶是见惯了大场面的赵峥也不由有些诧异,诚恳地夸道:「朕竟不知道,京城中还有这样的好地方。」
叶繁抿了抿唇,半晌后轻声道:「小时候阿爹总是带我来这里。」
那时候她的身高才到叶将军的腰部,还是个小娃娃,母亲对她要求严苛,事事都要拿她同赵峥比。她爹却是好脾气得很,回回她受罚之后,都会带她来这里看星星,看灯火,看这整个繁华京城。
小叶繁挨了批评心情还有些低落,捂着眼睛低声道:「阿爹,我事事都做不好,日后难成大器了。」
「那也是以后的事了,你总想着做什么?」叶将军笑着拿一双大手揉她脑袋,温声道,「繁繁,人啊,要活在当下。」
此刻望江楼上,回想起旧事的叶繁忍不住叹了一口气,自嘲地笑道:「后来我便日日好吃懒做,果真活在当下了。那时也真是想不到,十岁那年进了宫,自此之后长长的一生都要虚度在宫里了。」
赵峥沉默了一阵,道:「其实你若是不愿,那时父皇弥留……」
「然而我是愿意的。」叶繁打断他道,「我并没有什么特别喜欢的人,于我而言,嫁给什么人都是一样的,至少……那时候我是这样想的。」
「那么现在呢?」
赵峥等了许久都没等到叶繁的回答,他偏头看过去才发现,小姑娘已经倚着城墙睡着了。
7
叶繁自那日从寻芳楼回来了之后,整个人都安生了许多。
她那夜在望江楼上吹了风,回到延禧宫时已是半夜,隔日起来,终于不必再装病,而是真真切切受了凉。
她刚在沈于清那里碰了钉子,短期之内看所有的太医都不是很顺眼,因此十分严正地拒绝了治疗。赵峥拿她没办法,只好亲自盯着她吃药,且为了方便照顾,差人在延禧宫添了张书案,连公文都搬去了叶繁那里批阅。
有人陪的叶繁顿时就闲不住了,成日绕在赵峥身边碎碎念,将他的公文奏章翻过来倒过去地看,还要抱怨:「这丞相怎么一天到晚递那么多折子?做皇帝有什么好的,你一天要看这么多奏章,真是头都大了。」
赵峥搁下笔好笑地问道:「不做皇帝那做什么?」
叶繁眉开眼笑地点自己的鼻尖:「做太后啊!」
说着还头头是道地分析,「你看我做太后的,不但每天乐得清闲,皇帝还要叫我一声娘。」
赵峥:「……」
过了一会儿,叶繁又道:「说起来赵峥你居然至今都没个妃子,后宫都空虚成那样了,你是不是……」
直觉叶繁这张嘴里说不出什么好话来,赵峥想也不想便否认道:「不是。」
叶繁:「……喜欢我?」
赵峥:「……」
赵峥黑着脸,清晰地又重复道:「不是。」
叶繁:「……」
叶繁顿时觉得自尊心大受打击,默默决定和赵峥冷战半炷香时间,恹恹地趴在书案上扒拉奏折玩。过了一会儿,又发现了个新奇玩意儿,抽出一份奏章道:「赵峥你看,隔壁赵国说要送个公主过来和亲。」
赵峥眼皮也不抬一下,道:「那是三个月前的事了。」
叶繁:「那公主呢?」
赵峥:「跑了。」
叶繁:「……」
叶繁撇嘴道:「看来人家公主不喜欢你。」
过了会儿,又忍不住托腮问:「赵峥,若是有个人十分喜欢你,你却不喜欢她,还有一个人并不喜欢你,你却很喜欢她,这样两个人要你做选择的话,你会选哪一个?」
赵峥想了想,道:「后者。」
「为何?」
赵峥认真道:「若能将她留在身边,即便她不喜欢朕,朕总能想办法让她喜欢上朕的。」
「这样啊,」叶繁沉吟了一阵,终于下定了决心,郑重道,「赵峥,我要嫁给沈于清。」
赵峥原本执着笔正在批阅奏章,闻声手上动作一顿,问道:「你说什么?」
「就像你说的,如果能将他留在我身边的话,即便他不喜欢我,我总能想办法让他喜欢上我的。」叶繁坐正了身子,一字一顿又清晰地道,「我要嫁给沈于清。」
8
后宫之中少了位太后,而前朝多了位嘉柔郡主。
叶繁从前嚷嚷着要滥用作为太后的职权也不过是些小打小闹,这次却真真切切以权谋私了一回。
沈于清没能拒绝赵峥亲下的圣旨,叶繁如愿嫁给了他。坐在去往沈家的轿辇中时,却觉得脑袋昏昏沉沉,心中也并没有多少开心。
上轿前她等了许久,可赵峥并没来送她。
叶繁忽然感到失落,那是先前要嫁与先皇为后时都不曾有过的失落,她甚至不清楚这失落从何而来。
后来她恍然明白过来——自己之所以感到失落,大概是因为先前即便是嫁给了先皇,可赵峥总还是陪在她身边的,可这次她意气用事了之后,便真的没有回头的机会了。
可惜那已经是很多年以后的事情了。
因是郡主下嫁,沈于清忙得很,只匆匆和叶繁喝了个交杯酒,便又回到前厅去应酬客人。
叶繁独自一人无聊地在新房里玩了会儿红盖头,最后终于熬不住睡了过去,恍恍惚惚做起了梦。
梦里回到她和赵峥初遇的时候。
那时她父亲刚为大梁捐了躯,母亲亦自刎在灵堂,是当时的太后亲自去叶家将叶繁带回了宫中。
她入宫后见的第一个人就是赵峥。
太后当时道:「从今往后峥儿便是你的哥哥了,你在宫中若是受了欺负,便找峥儿为你出头。」
叶繁怎么也没有想到,后来宫中带头欺负她的人就是赵峥。
然而细细想来,她和赵峥吵吵闹闹这么多年,其实说欺负也算不上,反倒是在赵峥的庇护下,她一直被保护得很好。
叶繁是在夜半被秋儿摇醒的,她一睁眼先看到的是火光,然后才觉得周围的空气呛人得很。她无暇去想秋儿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咳嗽了两声问道:「这是怎么回事?」
秋儿一边拉着她往外跑,一边道:「沈府走水啦!」
说着,还徒手劈开了已经染上火舌的木门。
叶繁的脑海之中乱作一团,整个人还沉浸在秋儿居然会武功的震惊中,就被她拉出了沈府,然后看到好整以暇地正在等她的赵峥。
叶繁脑海中总算有了片刻的清明,艰难地开口道:「沈于清呢?」
赵峥脸上的笑容一僵,好半晌才道:「是沈于清自己纵的火,他……死了。」
叶繁一愣,蓦地红了眼眶,许久之后却是笑了:「他最后……竟做了这样的选择吗?」
赵峥没说话,默然望了她许久,终究还是叹了一口气,揉了揉她的脑袋,道:「那是他眼光不好。繁繁,随朕回宫吧。」
叶繁却摇了摇头:「当日太皇太后向你讨了恩典准许我出宫,不知道还算数吗?」
叶繁微微仰了头,直视着赵峥的眼睛,认真道:「我……不想回宫了。」
9
嘉柔郡主出嫁的当晚,沈府走了水,太医沈于清与嘉柔郡主都丧生在那一场火灾中。
民间都在传,这桩婚事本就是郡主逼婚,没想到沈太医这么刚烈,用了自焚这么极端的法子。
消息传到叶繁这里的时候,她正叼着根狗尾巴草坐在丞相府后厨的院子里磨刀。
磨累的时候她抬头望望天上的云,一会儿觉得那像只烧鸡,一会儿又觉得像只大闸蟹,到后来竟还觉得那像赵峥好看的那张脸。
记忆回到沈府走水的那个晚上,其实沈于清并非死于那一场自焚,而是她事先在交杯酒中下了毒。
其实叶繁并非那种十分注重皮相的人,也绝不可能单单因为沈于清长得好看就要死要活嫁给他。况且若论好看,实际上赵峥比沈于清还要好看上一百倍。
事实上,叶繁嫁给沈于清,包括最开始装病接近他,也不过是为了报仇而已。
当年叶老将军为国殉职时叶繁尚且年幼,后来她才知道,他并非死于战场,而是死于归途,是随行的一个年轻军医受人指使在他的伤口上动了手脚,后来那军医入了太医院,成了太医院最年轻最有才干的太医。
那人便是沈于清。
行医者最是明白医者仁心,沈于清当了一辈子大夫,只做过那么一件坏事,却记了一辈子,所以洞房那夜,他明知那交杯酒中被下了毒,却仍是喝了。
可那又如何呢?死去的人终究是死去了,活着的人是没有资格替他原谅的。
沈于清在死前告诉叶繁,当年指使他的人,正是当朝的丞相。
那一瞬她明白,她不可能跟着赵峥回宫了。她不算很聪明的人,自十岁那年入宫起,在赵峥的庇护下,什么都学得马马虎虎的,可她是叶家的女儿,有些事情,就算不一定能够取得成功,她也不得不做。
况且她曾是先皇的皇后,又是沈于清的未亡人,嫁给沈于清的时候可以不顾虑这些,要同赵峥在一起,却不得不在意。
所以从今往后岁岁年年,大概就是江湖不相见了吧。
叶繁心烦意乱地吐出口中叼着的狗尾巴草,托着菜刀在磨刀石上来回又磨了两遍,到底忍不住垮下脸来,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说实话,要暗算丞相实在太不容易,这半个月来,她试过往各种地方投毒,然而都失败了。难得这天晚上丞相府有个家宴,如果她不成功,大概只能杀身成仁,也再没什么岁岁年年了。
叶繁忍不住又叹了一口气,重新托着菜刀刚要再磨几个来回,忽地感到后脑一疼,顿时两眼一翻,晕了过去。
10
叶繁再醒来的时候,是在一辆马车之中,秋儿守在她的身边。
她的脑袋还昏沉着,摸了摸酸疼的脖子,疑惑道:「这是……」
秋儿言简意赅道:「和亲。」
叶繁:「???」
她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粗布衣裳不知什么时候被换成了一身火红的嫁衣裳,而秋儿也是一身……喜娘的打扮。
秋儿道:「这个事情不是很好解释。」
秋儿想了想,道:「其实我是个公主。」
顿了顿,又补充:「赵国的。」
叶繁努力回想了一下,才想起来之前赵峥在延禧宫批阅公文,她闲来无事在一旁扒拉那些奏折玩,确实有看到说赵国要派个公主与大梁和亲,然而……逃婚了。
秋儿道:「然而逃婚终归是不对的,也影响两国的邦交。」
叶繁道:「所以……」
秋儿:「所以我把你打晕了从丞相府运到了赵国,现在又打算让你代替我去大梁和亲。」
叶繁:「所以我们现在……」
秋儿善解人意道:「和亲的车队还在赵国境内。」
叶繁:「……」
叶繁实在没有想到,平日里看起来并不出众的秋儿,竟然是一国公主!而且是个会武功的逃婚的公主!这样一个人,从前怎么愿意跟在她身边服侍她呢?
秋儿似乎看出她内心所想,道:「其实我也不是特地来服侍你的,你脸上的自豪可以收一收。」
「那你……」
「本来是想看看我未来的夫君是个什么样的人的,后来发现人倒是不坏,但并不是我喜欢的类型。」
叶繁惊得说不出话来,许久后才忽然反应过来:「那我这是要嫁给赵峥了?」
秋儿道:「是啊。」
「那怎么行呢?」
「怎么不行?」秋儿道,「你现在是赵国的公主,不是大梁的太后,也不是嫁给沈于清的嘉柔郡主了。赵国的公主本就是要嫁给大梁的皇帝的。」
叶繁讶然:「那你岂不是就这么放弃了公主的身份?」
秋儿道:「那有什么打紧?赵峥给了我不少钱和画本子,听说中原武林中有许多大好男儿,我打算去江湖中走走,有了公主这个身份反而是枷锁。而且……」
「而且什么?」
秋儿忽而一笑,道:「说起来,赵峥还不知道这次去和亲的其实不是我,而是你呢。至于而且什么,你自己去问他吧。」
11
叶繁一路舟车劳顿回到大梁的时候已经是七日之后,这期间秋儿收到过一次信鸽,而后告诉她,丞相贪污且谋逆,已被赵峥连根拔除了。
叶繁听到了以后没说话,只觉得心中有个答案要呼之欲出,又似乎隔了一层纱。
当夜她盖着盖头独自坐在椒房殿中等着赵峥,听到脚步声的时候紧张得手心里都是汗。
赵峥的脚步在她的跟前停了下来,房中寂静了许久后,叶繁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喊:「繁繁。」
叶繁只觉得身子一僵,接着盖头被掀了起来,她又见到那人熟悉的脸。
赵峥的眉眼都带着笑意,又喊道:「繁繁。」
叶繁脑子已经乱成了一团浆糊,脸也红得一塌糊涂,好半晌才嗫嚅地问道:「你为何不掀盖头就知道是我?」
赵峥意外地挑了挑眉,然后露出了然的神情,笑道:「那赵国公主不晓得在背后编排了我什么,这李代桃僵的法子都是我想出来的,我怎么可能不知道?」
「这么说,前些日子我在丞相府,你都是知道的?」
「错。」赵峥纠正她,「从你出宫开始的每一日,我都是知道的。」
叶繁愣了愣,突然觉得自己想明白了什么,道:「怪不得那日沈府走了水,那么巧你就在外面。其实不管沈府走水与否,你都是去接我的,你一早就知道,我嫁给沈于清是为了报仇,对不对?」
赵峥赞许地点了点头:「嗯,还不算太笨。」
「那你为何不拦着我?」
「因为我知道,有些事情不是你亲自去做,你不会甘心的。我需要做的,就是在你做这些事情的时候,派人在你身边保护你的安全。」
「然而在丞相府的时候,你还是出手阻拦了。」
「丞相是三朝元老,根基深厚,那时候,我也无法保证能将他连根拔除。稳妥起见,只能请赵国公主先将你送走。」赵峥顿了顿,眼中的笑意忽然淡了去,半晌后,露出些严肃的神色,「但是现在我想起了另一个事,繁繁。」
正沉浸在感动里的叶繁道:「嗯?」
「本就良宵苦短,你不觉得我们这样唠嗑,太浪费时间了吗?」
叶繁还来不及反应,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然后殿中的灯烛也被灭了去,恍惚间她听到一个声音在她耳边道:「你从赵国回大梁的这七日,实在是朕这一生中最漫长的七天了。而且那日说不喜欢你也是骗你的,很小的时候,朕就喜欢上你了。」
于是事儿就这么成了。
一个小番外
很多年后叶繁问赵峥:「你说很小就喜欢上我,是什么时候开始喜欢的?」
赵峥抿着嘴没说话。
他想起来很多年前,还是太后的太皇太后牵着那个小姑娘到他跟前,然后趁着小姑娘没注意,挤眉弄眼地告诉他:「皇祖母给你从叶家带回来个小媳妇儿。」
后来的每一天,他都在养媳妇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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