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的上京,虽还是春寒料峭,但和冬日比,总归还是有了一丝暖意。
前殿的暖炉已撤,林思立和张戈二人被宣进殿时,严栩正看着林思立早朝时呈上的折子,折子里举荐了几位京中贤士和武将,其中几位亦是他早已属意的人选。
正和他二人议着此事,至正在殿门外道:「陛下,非翎的信到了。」
「拿进来,念。」
至正进了殿门,对林思立和张戈点了点头,便打开手中的信。
然而低头看了一眼信的内容,却是犹豫了几分。
见下面半天没声音,严栩拿笔圈点折子的手一顿,抬头问道:「怎么了?」
莫不是芸儿出了什么事?
当初他执意要非翎和鸿飞同芸儿一道回去,便是怕她在齐遇到什么难事。
他知她一向聪明懂事,虽也给他写信,但定是报喜不报忧。
而非翎的信大概五六日便会来一封,向他告知近期芸儿是否一切安好。
见严栩脸上闪过一丝不安,至正忙道:「陛下放心,公主一切安好,只是……」他硬着头皮念下去:「今有齐国延南王府世子林恺之,日日立于皇寺山下……」
至正念完信,抬头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严栩。
半晌无声。
默默将信呈上,至正回身与林思立和张戈互换了个眼神,走过去站在他二人身旁。
三人皆默默站着,大气不敢喘。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严栩突然问道:「南巡……定的可是五月初三从上京出发?」
林思立上前一步:「回陛下,是五月初三。」
「将南巡提前至四月初,再查下从齐国的北疆到京城快马需多少时日。」
三人出了殿门,心照不宣地默了一会儿,最后还是张戈打破沉默:「所以陛下……急了?」
至正叹了口气,接道:「急倒是看着也不急,但毕竟信上说那林世子很是执着,在齐国也是个诸多贵女倾慕的有名才子,家世样貌品性皆好,齐国又是公主自小长大的地方……」他顿了顿,「陛下和公主,如今分开也快半年了,怕是陛下……多少会有些不安吧。」
林思立沉吟道:「陛下本计划是五月南巡时,让公主先至齐国北疆,再将公主接回上京。但如今陛下既要提前南巡,方才还提到齐国的京城,怕是不光要将此事提前,还要……」
「莫非陛下是想……若真如此,林大人可要想法劝劝陛下。」
林思立笑道:「为人臣子,劝自然要劝,但同为男子,陛下的心情我也能理解,怕是劝也没用,只能姑且一试了。」
张戈叹了口气,忽觉脸上一凉,伸手一接,下雪了。
前殿内,严栩放下笔,踱步到殿门口,负手而立,抬头望天。
确实,他的芸儿聪慧可人,又怎会不招他人喜爱?
他亦知,就算他不去,她也定有法子,让这位林世子知难而退。
毕竟她那么聪明,几个月前,连自己都差点被她骗了。
想到此,他不禁摇头笑笑,那时也是从未想过,自己会被她骗成那样。
那时的她,装作不再喜欢他,不再愿意和他留在北梁,说出的每句话都如尖刀插在他的心头,逼着他放弃对她的感情。
她演得太像,精心备好的每句话都正中要害,令他无力反驳。
在人与人的交锋中,他第一次落了下乘,第一次被她逼得走投无路。
他总觉得哪里不对,可这就是他的芸儿。
她本来就伶牙俐齿,只要她认真想辩,他定然是说不过她的。
他让至正去查神坛之事发生后芸儿都去过哪儿,得到的答案是去过福阳宫。
心中的猜测得到证实,他的父皇在想什么,其实他多少也猜得出,那些在后宫侍疾的贵女他可以当作看不到,却未想到他父皇会亲自设了这神坛之局。
只是他这段时日忙于接手朝堂之事,却忘记了,有些事情他虽不在意,雅芸身在后宫,在他父皇的施压下,却不一定会不在意。
尤其她还目睹了赵皇后的自尽。
可他却不敢去问芸儿是不是事情真的如他所想,是不是她怕自己会像赵紫芊一样成为他的阻碍,才狠心说要离开。因为他知道,若她已打定主意,即便他说出的是事实,她也可以说出一百句话来否认,让他哑口无言。
他需得寻到一个让她对自己敞开心扉的法子。
思来想去,他寻了宋瑾来:「你那里,有没有一种药,可以以假乱真,让人看着快要死了,实则身体无恙,心中清醒。」
他想,如果她知他快死了,是不是就可以对他说出真话。
他答应过不再骗她,但却真的再没有了其他办法。
宋瑾怔了怔,道:「虽不知殿下要做什么,但这种药确实没有。假死药倒是做得出,只是这药吃下去,人也就陷入了昏迷,对外界均无感的,所以无法做到心中清醒。」
他摇摇头:「这种不行。」
宋瑾道:「不知殿下是为何事烦心,除此之外,可还有能帮得上忙的地方。」
他苦笑道:「她要走,怕是谁也帮不了我。」
宋瑾怔了下,马上便明白了这个她指的是谁,沉吟了半晌,叹气道:「我这里,倒是有种解酒之药,这本是我师父之前出去与人赌酒,自己做出来的药,若是喝酒之前服下,便不论喝下多少酒,都能保持神志清醒。」
所以那晚,他真的喝了很多。
他的芸儿太聪明,他以前对她使苦肉计,不过是仗着她喜欢他,她这次既打定了主意要离开他,若是不做得十足真,怕她是不会相信。
就这样,他喝了一壶又一壶,终于在自己都感觉快撑不住的时候,见到了想了一晚的窈窕身影。
她轻轻地走进来,眼圈泛着一丝微不可查的红,手中端着醒酒汤。
明明已扶他躺上了床,人却没有走。
她哭了。
拉着他的衣袖,枕着他的掌心,哭得伤心极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没了动静,他微微睁开眼睛,才发现她是抱着他的衣袖哭睡了过去。
看着心爱之人眼角未干的泪痕,他心也跟着揪痛。
那晚,芸儿走后,他躺在榻上,想了很久。
后半夜,他又召了宋瑾进宫。
「宋瑾,你可否帮我,护她一路回齐?」
宋瑾愣了下:「公主的表哥,本就是我的挚友,我自然愿护她一路回齐……只是既得了真相,殿下还要让公主回齐国?」
他点点头:「如今的北梁,朝中一片混乱,而我羽翼未丰,若不能坐稳这江山,再遇到神坛之事,仍然会伤到她。什么事我都可冒险,唯独她,我既不愿让她受一丝委屈,也不会拿她的性命做任何赌注……她如今回齐国,会比在我身边安全得多。」
而只有她是安全的,他才能放手去做下面的事。
既然已选了这条路,他必须给她一个安心无忧的未来。
他安排了非翎和鸿飞一道和她回齐,每日给她写信,夜夜批阅奏折到半夜,既期望能多给他一些时间,又矛盾地希望这半年能过得再快一些。
「陛下,雪下大了。」
思绪回笼,身后宫人已为他撑起了伞,严栩伸手接住一片落雪,看着雪花在掌心慢慢融化成了水珠。
四月初,北梁新帝南巡。
行至丰县,严栩安排好一切,便带着张戈和几个护卫,换了身份,入境齐国。
白日策马狂奔,晚上则直接宿在马车内,几乎是日夜不停,终是到了齐国京城。
而皇寺,就建在京郊一个不高的山上。
严栩与张戈站在山脚下时,张戈犹豫道:「主子,那上山处有齐宫守卫把守,如今我们身份是北梁的布商,守卫定不会放行,属下要给非翎先发个信吗?」
严栩轻飘飘地看了眼那几个守卫,倒是不慌不忙地摇摇头。
「我们先等。」
来齐国之前,张戈一直不大明白,为何陛下不让他们发信给公主告知要来之事,而且连非翎和鸿飞都不让提前知会。
在丰县时,他曾就此问过林思立,林思立听了只笑道:「这你便不知了,陛下要给公主的是惊喜,惊喜惊喜,没有惊,何来喜?公主那般聪慧之人,非翎他们若提前知晓,难保不被公主看出端倪。」
如今看着严栩一点不急的模样,张戈挠挠头,实在搞不懂他主子,明明路上那般急,怎的到山下又不急了。
他默默地带着几个侍卫退到了后方。
过了一会儿,一阵马蹄声传来,一辆马车停在了严栩所站之处的后方。
「公主,小心些。」
严栩回头,来人却不是雅芸。
正在扶着婢女手下车的,是位和雅芸年龄相仿的华衣女子,看样子,应是要上山。
他突然想到,芸儿是曾说过,齐国宫中有位和她同岁的公主,好像是叫雅荣来着。
这就让他碰到了上山之人?如此倒是省了不少工夫。
雅荣边和婢女说话边向这边走来,在从严栩面前走过时,脚步突然一顿。
她眨着眼上下打量了严栩一番,目光扫到他手中的面具,眼中透着一丝狡黠:「这位……莫非是……」
严栩知道,她定是将他认作了那位林世子。
他顺水推舟,拱了拱手:「在下有一物,可否请公主帮忙转交给雅芸公主?」
雅荣一副「果然如此」的表情,笑嘻嘻地接过了他手中的小狼面具。
雅荣上山后,严栩慢慢踱步到山脚下的一株梨树下,看着满山梨花飘落如雪,不禁就想起了他和芸儿的第一次见面。
那时的他,还是北梁的二皇子。
光鲜身份的背后,却是无法与外人道的压抑与苦痛。
在芸儿之前,他既定的皇子妃赵凌,是在她母妃大病一场后,赵氏安排给他的。
那是他虽小,却也不喜欢赵凌。
赵凌是皇后的亲侄女,不光日日缠着他,还总会将他的一举一动告诉皇后和严漠,就像是来监视他的。
可他却推不走她。
有一次,他只是受不了她整日紧跟在身边,吼了一句走开,她便哭着去找了皇后。当天晚上,钰妃便被赵皇后叫了去,回来时,又是掩着双手不让他看。
于是,他逐渐学会了戴着面具,温柔示人,对赵凌也好,对谁也好。
后来,严漠不愿与齐国和亲,让他看到了一丝摆脱赵氏的希望。
他想法帮严漠逃脱了和亲,而自己自然而然成了代替严漠的那个人。
只是他未料到,这件事后来却被赵凌知晓,并且告诉了皇后。他母妃也终是没有逃脱以前那些妃子的命运,在他不在之时,被赵紫芊灌下了一碗毒药,死在了长秋宫。
他从隆县回来时,母妃已被草草下葬,他甚至没能见到最后一面。
他去福阳宫质问父皇,父皇只说是长秋宫进了刺客,她母妃为救皇后自己挡下了刺客的尖刀,且让他今后都不要再提起此事。
对外,则说钰妃是突发急症而亡。
他知道,是自己害了母妃。
他将自己一人关在房中数日,谁也不见,直到至正和宫中之人都来催促,才踏上了迎亲之路。
那是他第一次见到齐国的崇宁公主,他处心积虑娶来的妻子,或者更准确来说,是棋子。
那日白雪漫天,他看向齐国的车队时,她正穿着一件红色的斗篷,撩开车帘向外看,澄明透亮的眸子,宛如含着一汪清澈平静的湖水。
他觉得,此情此景,倒像是在一幅冷冰冰的墨色画卷上,突然掉落了一抹亮色。
那年秋猎,他猎了头红狐,看着那火红的狐狸皮毛,他不自觉便想到了初见那日雅芸的模样。
他也不是没看过别人穿红色,却好像只有她可以穿出那般好看,让天地都失了色彩。
想想反正狐皮也没什么旁的用处,他便做了一个红狐斗篷送给了她。
在宫中时,雅芸总是来寻他,却很有分寸。她不黏人,也不聒噪,总是静静地陪着他读书写字,作画品茗。
她写得一手好字,明明是个弱女子,字中却藏着一股磅礴之气,他每一次看她的字,都觉得惊艳。
她也会常常做些暖汤,端来麟趾宫给他尝。
而这些暖汤,他因着自小养成的戒心,往往只是当着她的面浅尝辄止,剩下的,不是赏给下人,便是倒掉了。
唯一一次全吃了,便是他得寒症嗓子痛到不行的那次。
吃任何东西,就连清粥,都觉得划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母妃逝去后,他从不允许自己有任何真实情绪的外露,唯独那次生病,他觉得自己撑不住。
他想,既然吃不下东西,死了也好。
这时,她给他端来了一碗暖汤,他皱着眉头喝了一口,却是从未尝过的好喝味道。而这汤入喉温暖舒服,嗓子也未感到疼痛加剧,他便不自觉地一口一口将汤都喝光了。
他想,齐国人,倒真是很善做汤。
彼时的他并不知道,她其实是查了好多书,问了好多人,试了好多次,熬了一整夜,才给他做出那样的一碗汤。
他那时觉得,有雅芸在很好,好的是,因着她常在,赵凌便不能总跟在他身边,他做很多事,都比之前方便得多。
更何况可以顺势推了他和赵凌的婚事,慢慢摆脱掉赵家。
可有一日赵凌却来麟趾宫寻了他,哭着向他诉说皇后要将她指婚给朝中一位官员的长子。
他知道,这恐怕是皇后和赵家的一次试探。
若是对赵凌不管不顾,那他苦心经营的一切便付诸东流了。
他只好耐着性子安抚了眼前之人,并在这之后寻了皇后,说若是赵家愿意,自己仍愿求娶赵凌做侧妃。
那段日子,他忙着应付赵氏,劝诫父皇,布局一切,直到一日和雅芸一道用膳,才恍然想到,她好像有段时日,没给麟趾宫送汤了。
他也没多想,只当她是做烦了,反正做与不做,他也不大在意。
后来,雅芸被诬陷与人书信传情,被迁至了冷宫清门殿。
赵凌在他面前演了一出戏,他心知肚明,却不得不向着赵凌说话。
因着他马上要做的事,不能出一点差错。
他也知道,赵氏如今之所以在朝堂鼓动与齐开战,不过是为了有个正当的名目练兵和敛财。
诬陷雅芸,不过是这计划其中的一环。
在这皇宫中,做什么都不易,但给人扣个莫须有的罪名,却是太容易。
而这一切,其实都是在他父皇的默许之下,而且,对他自己要做之事也是有利的。
可当她用清冷的嗓音质问他后,他不知为何就说了一句:
「我会查清楚。」
可又能查清楚什么呢?他本来就知道,她是冤枉的。
他就是看着她淡然离去的背影,心中有些乱。
他鬼使神差地又补了句:「还有一点你大可放心,信不管是不是你写的,我其实并不在乎。」
他也不知道,这句话是说给她听的,还是说给自己听的。
但他马上便无心再想这些事,因他得了父皇的应允,要出发去丰县,在那里建立丰南军。
尽管在赵家眼中,他一直还算听话,此番动作还是太大。事情传到了上京,不出意外引发了赵氏对他的猜忌。
一天夜里,几个刺客混入了他的住处,对方刀刀致命。一番恶斗后,刺客虽被他和他的人刺死,他胸口却也受了一刀,昏迷了几日才醒。
而和齐帝的交易,也迟迟未有回应。
赵家在朝中发难,说二皇子私下养兵,他无法,只得先回上京,将虎符上交给父皇,却也暗自留了一手,将他的心腹大都留在了丰县。
回京后不久,便是赵皇后生辰。他得了消息,虎符虽已上交,赵氏却仍疑心于他,怕是想在皇后的生辰宴上借刺客再次试探他。
赵家这次招来的人,皆是江湖上的死士。
他将计就计,派了自己的两个人混入其中,他知赵紫芊为了除去自己的嫌疑,必然会安排这些人假意刺杀自己。
真正的那两个死士,早被他杀了扔到了宫中西南角那口老井中。
而他的人,会真的去杀了赵紫芊。
只有他受伤,赵氏才能放下对他的戒心,而只有赵紫芊死了,父皇才能狠下心来,除去赵氏。
这是赵氏做给他的局,亦是他做给赵氏的局。
可他万万没料到,自己故意落单,在偏门那里守株待兔时,雅芸会出现在那里。
他好久没见她了。
她好像又瘦了一些,穿的也单薄,他不禁想,莫非他不在的时候,宫人难为她了吗?
两人话没说几句,杀手便来了。
他安排好了一切,一人制敌自然没有问题,可带着雅芸,便有些吃力。
本想杀了刺客再做个受伤的戏码,没承想却真的受了伤,还中了毒。
那枚毒镖飞过来时,他想都没想便替她挡了,连自己都不知道是为什么。
重华殿偏殿的那个房间,本是他布好有备无患的,谁知却真的用到了。
雅芸很聪明,只看了看他身上佩着的短剑,便猜到了今日之事他早已知晓。
中毒渐渐使他失了意识,再醒来时,他已回了麟趾宫,至正说是雅芸给他服的解毒药。
可她一个深宫公主,又怎会随身带着解毒之药?
他免不了怀疑,她是不是也早就知晓了这场行刺?
偏偏那时出现在那里,是巧合,还是蓄意而为?
若真如此,那她的背后,又是何人?
不安在他心中蔓延,他叫她来了麟趾宫,想在言语中试探出一二。
谁知她只直视他的双眼,淡淡道:「二殿下,我来这里两年多,对梁宫的人和事,都不感兴趣。」
他突然就有些后悔方才的试探。
而此刻也不知是不是因着受伤的缘故,居然有点想念她做的汤。
他知道雅芸不会为别人做汤,那是她对他,独有的一份温柔。
谁知她却只问他书信之事是否已查明。
他一时语塞。
「孤男寡女共处一室到底于理不合,二殿下既已无碍,我便先回去了。」
她之前,从未这样说过话。
他一时就有些慌,但还是皱眉道:「以往也……」
而她似已不愿再听,行了个礼,便出去了。
后来,雅芸都不再来麟趾宫,他派至正去请她来,她都说自己身子不适。
思来想去,她应是因着书信和冷宫之事对自己心中有气,如今赵氏已得了自己想要的,他父皇也无意真和齐国开战,他便去寻了父皇,备了套说辞,让他父皇允了雅芸回映雪阁。
他将映雪阁按她之前的喜好都归置好,就等着她回来。
可他却没有等到。
她消失了。
等了几日她都未搬回映雪阁,想着上次谈话的不欢而散,他便亲自去了清门殿接她,可到了后却发现整个清门殿空空荡荡,她和她的侍女皆不见了。
清门殿本就是冷宫,平日里无人在意,也没有旁的宫人,他竟不知她是何时不见的。
是谁掳走了她吗?
这里是皇宫,她是来和亲的公主,就算是赵家,也不可能这么明目张胆。
况且若是别人掳走的她,又怎会将她的侍女一道掳走?
至正在他身后道:「殿下,怎么办?」
他咬紧了牙:「查。」
两日后,至正来报:「公主前些日子,曾为自己的两个侍女求了出宫的恩准,而最近半月,宫中除了有两个送炭的内臣丢了令牌,其他倒未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他深吸一口气:「找,在整个上京找。」
至正犹豫道:「殿下,若是在上京动用我们的人,易被赵家发现……。」
可他已没了其他法子,只紧紧攥了攥拳头:「……尽量低调些,但不能放过一块地皮。」
他对宫中瞒下了此事,对外宣称她得了急症,被连夜送到了皇庄。
可是整个上京都找不到她。
接下来,他一面寻她,一面劝说父皇,一面与赵家虚与委蛇。
赵家人终于对他卸下心防,相信了他那套只想依附赵家的说辞,他如今看上去对赵家没有了威胁,又是个听话的棋子,在赵家看来,倒也还有些利用价值。
毕竟,若钰妃母子几年内相继死了,明眼人都可看出端倪,也容易再次引发前朝对圣上独宠皇后的不满。
而过了年,他则有件新的事要做。
他假意要去丰县,实则是他终于说服了父皇,拿到了御令,来原州查赵氏犯事的证据。
到原州的第一晚,他便在人群中见到了雅芸。
她满脸惊愕,和马上的他对视一眼便匆匆转头,尽管只有一眼,但他却知道,那就是她。
心中翻起惊涛骇浪,周遭的所有人事物仿佛一瞬间都不重要,他的眼中,只剩下了她。
还来不及细想,自己便飞身下马,接住了那个晕倒的她。
看着怀中之人,第一次,他知道了什么叫失而复得。
雅芸昏迷不醒,他想都没想,抱起她便策马去了太守府。
听到大夫说她应只是受了惊吓而晕倒,并无大碍,他的心才安定下来。
而看着她恬静的睡颜,这段时日那种心乱如麻的感觉,终于都消散了。
可她醒了,却说不认识他。
岳国太州人,随兄来原州,说得有鼻子有眼。
他不相信,可却来了接她的人,居然是原州盐商张家的公子。
他想从张进鹏那里瞧出些端倪,却发现张进鹏所述,和她皆一致。
只是在听到她竟连鱼符都有时,他不知怎的心中就涌起一团怒气。
自己发了疯地在整个上京找她时,她在干什么?和这些男子在原州开心地游玩吗?
既然这么想走,那便走吧。
回了房间,他怒气未消,只转过身背对着她,紧攥着拳头,「张家公子在前厅,你回去吧。」
他听到她轻声道:「民女谢二皇子。」
一口一个民女,显然是要和他划清界限。
只是她离开后,他才突然想到,今日外面下了雪,很冷。
心烦意乱中,他将一个狐裘扔给婢女:「去将这个给刚才出去的那姑娘。」
婢女去了又回:「殿下,那姑娘死活不要……非要……非要婢子拿回来……」
他本已快压下去的怒气瞬间又被激了起来,从婢女手中接过狐裘便出了门。
顺着长廊走了几步,却意外看到她和太守之女江惜文在唇枪舌剑。
他倒是没看过她如此牙尖嘴利的一面,竟然怼得别人都要动手。
知道他来了,跑得也快。
他在进门前一刻拦住了她,可看她冻得瑟瑟发抖的模样,满腔怒气却瞬间消散了个无影无踪。
他想也没想便将狐裘罩在她身上,可她却不愿接受这份好意:「这个狐裘不是我落的,我也没落其他物什在二殿下那里……」
他只好威胁道:「若是还想回张家,就老实穿着。」
果然,眼前之人一下便老实了。
想想他接下来要做的事,他又嘱咐了句:「在张家安生待着,不要乱跑。」
晚上,婢女收拾床铺,将一个耳坠呈给他:「二殿下,这个……不知是不是今日那位姑娘的。」
他接过来,是个冰凌耳坠。
他一直不知道她喜欢什么花。
原来喜欢冰凌花吗?
冰凌花清高雅致,配她确实也是极好的。
他让至正查了她身边之人,却并未查出何人有能力将她带出皇宫。思来想去,能助她离宫,还可帮她取到岳国鱼符之人,必不可能是寻常人物,怕便是她那位兄长。
所以,她是自己离开的皇宫。
她当时是如何逃出宫的,他想想倒也不甚在意了,反正如今,他二人都在原州,这次,他是不会让她再轻易跑掉了。
这之后,他走在原州街头时,总是不自觉地看冰凌花的各种小物拾,一日上街,他刚买了一个冰凌花的小折扇,便看到一群人,围着隔壁一个摊位正在叫好。
他从未想过,能在这里见到她。
她微红着脸,正从一个男子手中接过一个糖雪花,看着满脸惊喜。
不知怎么的,他就觉得心中憋闷了一口气。
不过是个糖人,就能那么高兴?
明明那日对着他时,一个笑脸都没有。
回了太守府,听着至正说完江太守近几日所做之事,他掐了掐眉心:「去请个糖人师傅来。」
至正满脸疑惑:「啊?」
他笑笑:「我住在人家家中,目的也不能太明显,做些无用之事,他们才不会起了疑心。」
至正点点头。
第二日,糖人师傅来了,问他想学做个什么样子的糖人。
他想了想:「做朵冰凌花吧。」
冰凌花的糖人,她应该会更喜欢吧。
只是做糖人也真没他想的那般容易,他跟着师傅学做了一整日,也自觉做得一般。
想想昨日那男子做出的糖雪花,他谢过了糖人师傅,将做好的冰凌花和其他小物拾一道放进了床头的抽屉中。
突然间,他又觉得自己挺可笑的,她都不愿认自己,也不知自己这是在做什么。
可是连着两日,睡梦中都是她对着那男子浅浅一笑的样子。
他觉得自己怕是有了心病,解铃还须系铃人,于是唤来了至正,让他去张府,以耳坠做借口,请她来太守府见他。
至正不免紧张道:「殿下,万一公主不来怎么办……」
他淡声道:「就告诉她,不来我就去张府给她送一趟。」
果然,一威胁她便来了。
他给她讲灵鸟的故事,她让他再配一只。
他问她原州好玩吗,她面色愉悦地说好玩。
他也不知道他到底叫她来干什么,来气他的吗?
于是又是不欢而散。
过了几日,他去周边四县救灾,救了一个掉入冰水中的孩童,受了点小伤,还不慎染了风寒。
嗓子着实痛得很,就和那年一样,即便能勉强吃些东西,也觉得难受。
在榻上躺了几日后,他终于按捺不住,哑着嗓子问至正:「她这几日,在干什么?」
至正愣了下:「江太守这几日……」
他皱眉打断:「不是他。」
至正愣了下,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雅芸,结结巴巴了半天,也没说出来。
他沉声道:「说。」
至正小心翼翼地看了看他,终于道:「那个,公主身边那位宋公子病了,公主,公主……每日忙着做暖汤送过去……」
一时无言,半晌,他问:「她知道吗?」
至正愣了愣,知道……什么?
他看了眼至正:「我生病的事,是不是原州都传遍了?」
至正总算明白了,赶忙擦着汗道:「公主不怎么出门,可能还不知道……属下这就去告诉公主。」
「告诉她做甚?」他顿了顿,「我不过就是吃不下东西。」
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至正回来和他说,公主来了,正在小厨房做汤。
也是奇怪,连日的病痛,在听到她来了的那一刻,似乎便减轻了不少。
她进屋后,看着她为自己盛汤的侧脸,他觉得心中一暖,脱口问她:「你做的?」
她头也没抬:「我方才教府中的婢女做的。」
给别人亲手做?给他就是让婢女做?
他也不知怎么就在心中又闹起别扭,故意说道:「不好喝。」
不是她亲手做的,有什么好喝的。
谁知她只道他是真觉得不好喝,居然耐心解释道:「这不过熬了一个时辰的,当然比不过那熬了一夜的软。」
他由不得一怔,以前那个汤,她竟是熬了一夜吗?
他从来都不知道。
突然觉得心中有点发酸,挑刺的话也再说不出口,他低下头,一口一口地喝起汤来。
这是雅芸和他在原州重遇后,迄今为止对他最温柔的一次。
他不禁就想要这份温柔留存得更长一些。
只是汤喝完了,她便又恢复了那泾渭分明的态度,说自己要和朋友去吃饭看戏,这就告退。
哪个朋友?那个给她做糖人的朋友?
他看着她离去的背影,只觉得风寒引起的头痛,似乎又上来了。
第二日,到了傍晚也未见到她人,他不禁问至正:「她今日还没来吗?」
他都病成这样了,难道她就只给他做一顿汤便不管了?还是她满心只想着和她那朋友出去玩?
至正顿了顿,小声道:「昨日公主将做法教给了婢女……说今日……那个,今日不来了……」
他默了会儿,闭上了眼,只沉声道:「婢女也不是日日都在厨房待着的。」
至正擦了把汗,心领神会地退下了。
也不知怎么扯的谎,没过一会儿,至正便将雅芸又带来了。
她进来时,他正在闭目养神,听到动静准备睁眼时,受伤的手就被一双葇荑轻轻握住。
她在轻轻柔柔、小心翼翼地给他换药。
他心中一软,不禁睁开眼看她,她俯着头,睫毛低垂,样子温婉可人。
只是四目相对时,她立马便恢复了那拒人千里之外的态度,一口一个民女,听着让人生气。
「信不信再说一次民女,我就把你绑回宫。」
眼前之人撇撇嘴,嘴上虽老实了,手上却暗暗用了劲。
手上被她按得微疼,他却突然泛起些高兴来,能和他生气,总归比之前和他保持距离的好。
想了想,干脆自己也微微用了些力,将已快好的伤口又撑裂了些。
雅芸目瞪口呆地看着他手上的血迹,以为真是她自己用力弄出来的,他顺势装了把可怜,她便只能亲手拿起勺子喂他喝汤。
今日她亲手做的汤,果然比昨日婢女做的好喝一万倍不止。
喝过汤,他看着她在烛灯下的温柔侧颜,觉得从未如此放松过。
她给他讲了去看的戏本故事,轻轻柔柔的声音仿佛一片羽毛落在他的心头,他听着听着,便慢慢睡着了。
睡梦中,似乎又回到了两人初见的那日,白雪纷飞中,他看着她,叫了一声:
「芸儿……」
第二日醒来,至正告诉他,公主昨夜还是走了。
他默了半晌,答了声:「好。」
他留在上京的人,此时突然传来了消息,皇后应是疑心了他编出的急症之事,正在派人寻秀山先生进宫。
他想了想,提笔写了封信,让至正悄悄送到了宋瑾那里。
当时让至正查雅芸身边之人,查到了宋瑾,他还颇感意外。
他与宋瑾,相识于幼时母妃的那场重病,当时秀山先生带着徒弟宋瑾来宫中为钰妃医治时,也发现了他身上所中的慢性毒,为他特制了月麟香,救下了母妃和他的性命。
只是自那之后,他再未见过师徒二人,以至于他一直以为,宋瑾是和秀山先生在一起云游,谁知宋瑾居然就在原州,还与雅芸相识。
茶楼的雅间,宋瑾如约而至,见到他,嘴角微勾:「二殿下,多年未见,别来无恙。」
故人相见,寒暄几句之后,他便诉说了来意。
宋瑾之前对雅芸的身份并不知晓,但也未表现出多大惊讶,他沉吟片刻,只与他道:「二殿下相求,我想师父定会相助……只是小云的兄长,也是在下的挚友,他离开原州前曾托在下照顾小云,所以有个问题,在下还是要问一下二殿下。」
他点点头:「但说无妨。」
「小云既是崇宁公主,却自己出了宫,在下认为,必是宫中发生了些事,才让她不得不如此做……而二殿下如今遮掩她离开之事,又是为何?」
他理解宋瑾的疑虑,摇摇头:「我与她,之前是发生了些事……她在宫中受了委屈,如今怕对我还是有气,可若让人知道她离宫之事,怕有心之人会故意拿来做文章,不论是对我,对她,还是对梁齐两国,都不是好事。」
宋瑾笑道:「可我认为,二殿下在发现小云离宫之时,大可造个公主逝去的假象,倒是比这急症来得容易。」
宋瑾的话一针见血,半晌,他摇摇头,轻声道:「因为我……想要她回来。」
他无奈笑道:「我其实……当时也不知自己是这么想的,如今在原州见到了她,才知……自己当时……原来是这么想的。」
宋瑾听了,叹了口气:「我会给师父发封信,让他帮忙遮掩皇庄之事,只是二殿下,若是日后真的有何不利于小云之事,我都只会站在她那一边。」
他抬头直视着宋瑾的眼睛:「你放心,她是我的妻子,我绝不会做任何不利于她的事。」
宋瑾微怔了怔,笑道:「好,既然如此……」他顿了顿,「二殿下也要多关心关心她的身子,不知殿下是否知道,她有晕症,以前怕是也常犯,而此症,最忌愁思。」
以前怕也常犯?
他想起那晚她晕倒在他怀中的样子,不禁心中一揪。
「宋瑾,我在原州这边,暂时还不能时时待在她身边,你如今和她走得近,若她万一出了何事,可否及时告知我?」
宋瑾想了一会儿,道了声好。
过了一会儿,宋瑾起身离开,却在开门前犹豫了下,还是回头道:「二殿下,以前有位智者曾与我道,人生很多事,可遇不可求,遇到喜欢之人,若不好好抓紧,可能……便会永远失去了。」
宋瑾走后,他一个人,在雅间坐了许久。
二月二十三,庞家老太爷的生辰,他也去了贺寿。
那晚离开后,他与雅芸便没再见面,他知这日她会来庞家,本就是借着机会想来看看她。
可看到的,却是她目不转睛,神情紧张地看着庞诣在场上比剑。
而庞诣赢得比赛后,第一时间看向的,也是女眷席的她。
看着那二人目光相接后默契的笑容,他只觉心中像是扎了一根刺。
本欲吃罢宴席便离开的,谁知那庞诣喝醉了,居然说要找人掰手腕。
他眸色一沉,正合他意。
「我来。」
手上的伤其实还未大好,但也管不了那么多了,他只想赢。
他要那块冰凌石。
可他赢了,却没有想象中的高兴。
在庞家花园的亭子里,他遇到了雅芸。
说了几句话后,她突然问他,当初为何要答应替大皇子和亲。
结果他还没答,她就自问自答:「看我问的这是什么问题,当时咱们俩,可不都是身不由己,如果有的选择,谁喜欢和陌生人结亲啊……」
所以,她其实是不喜欢的吗?
因为本来就不喜欢,所以才离开的?
他由不得有些发怔。
他最终还是将那块冰凌石给了她,因为本来他也是为她去赢的。
两日后他便去了蒙县,谁知刚从蒙县回到原州,便听说她出了事。
居然有人用了软香散,差点掳走了她。
他一路策马狂奔至宋瑾那里,直到开门看到她好好地半躺在榻上,心中的石头才落了地。
果然,就算她不愿,也应把她留在身边的,若是早些时候便让她住进太守府,又怎可能会发生这样的事?
可当他让她一道回去时,她却死活不愿,还说要去寻庞诣帮忙。
他又急又气,但又不忍心对她硬来,只得拼命让自己冷静,软硬兼施,百般说服,到最后,更像是在求她同他回去。
终于,她被他说服,同意和他回太守府。
回府后,他为她上药时,她说自己不算是他的妻子,让他不要因为责任,而对她好。
但他知道,他对她,并不是责任。
就算没行过合卺之礼,她华雅芸,也是他的妻子。
第二日在院中,他本是怕她吹了风,想来给她送条毯子,却看到她与江惜文坐在一起。
江惜文说起齐国公主时,她一脸平静,只像在听别人的故事,之后甚至还笑着打趣他,说不知他若是破了相,还有没有人争先恐后地要嫁他。
他压着一口气,一字一句和她说:「芸儿,我娶的人是你,不会有人再嫁我。」
他拉住她的手,刚想和她表明心意,就听她问他,原州事情结束后,能不能让她离开。
她说她不会给他惹麻烦,也不会再和他针锋相对,但她就是想走。
未说出口的话如鲠在喉。
而她还在等着他的回答。
一阵风吹来,他低下头,未说好或不好,只苦笑道:
「我做不到。」
她确实身子弱,白日吹了风,晚上便发了热。
第二日喝暖汤时,她却一脸无所谓地说,来北梁的第一年,因着不适应这边的寒冬,常常晚上发些低热,所以没事的。
他从来不知道这些。
他想起昨晚,她瘦弱的身子抱着被子缩成一团的样子,还有宋瑾所说时常会犯的晕症。
所以三年来,她都是一个人挺过来的?
他以前不知道,也从未留意,但今后,他不想让她再一个人。
可她又问他,她是不是可以回张家了。
他不想让她走,可她如今身子好了,也没了理由再留在这里。
「待到迎春节吧……等迎春节过了,你就回张家。」
虽说如此,他却想着,迎春节若能来得再慢一些,便好了。
他和她一起画迎春节的面具时,她画了只小猫,说自己最喜欢小花猫。
他却觉得,她安静起来,的确像只乖巧可爱的小猫,可厉害起来,更像是只牙尖嘴利的小老虎。
可他却就喜欢这只小老虎,也心甘情愿做她的忠犬。
迎春节那晚,当给她戴好面具,牵住那双白脂玉般的葇荑时,他突然想,若能一直这样牵着,便好了。
她说想吃桂花糕,他看着她馋猫的模样,便答应帮她排队买。
可当她说要去旱桥等他时,他却心下一沉,只因方才在街上给她面具的孩童是说过,庞诣在旱桥上。
所以,她是想去寻庞诣?
心中叹了口气,虽不愿她去,他还是道:「好,莫乱跑。」
还好,旱桥就在不远处,他抬头便能看到她。
今夜买桂花糕的人着实多,他排了许久才买到,只是接过小贩包好的桂花糕再回头,桥上却不见了她的人影。
刹那间,心跳都要停了,他惊慌失措地奔上旱桥,怎奈桥下今日人实在太多,根本寻不到她。
他突然发现,自己如今,已经承受不了她再消失一次了。
就在他要将护卫寻来一同找她时,却一眼看到了她的身影。
在护城河边上,她似是拉着另一个姑娘,在说着什么。
他舒了口气,连忙下了桥去寻她,只是她背对着他,并未发觉他就站在身后,只一心给这个姑娘讲着自己的故事。
他才知道,这三年,她并不是不喜欢他,而是太喜欢他。
那些喜欢、委屈、心酸,都被她轻轻松松地讲了出来,仿佛那只是别人的故事。
她甚至还可以笑着对那姑娘道:「你看,我是不是比你惨太多了。」
她在笑,可说出的每一个字,都重重地锤在他的心口。
回头发现他后,她先想到的,居然是怕他会多想,只忙着和他解释,说自己放下了,其实不苦,真的不苦。
他一向谨慎克制,此刻却才知道,原来情,只要动了,便没办法再谨慎,也没办法再克制。
终于,他顺应自己的内心,抬手向上推了她的面具,那个饱含自己心意的吻,就这么落了下去。
双唇接触的瞬间,他也终于明白,这些日子因她而生的各种情绪,生气、吃醋、难受、心酸,都不过是因为自己那不愿对她放手的心。
她是自己失而复得的珍宝,也会是自己此生不变的挚爱。
他再也不会放手了。
在那之后,虽还经历了许多事,但她决定了和他在一起,也再没有犹豫过。
她一路陪着他,从原州到丰县,从丰县到上京,陪着他渡过一个又一个难关,又为了他而离开。
而如今,他来接她回家。
一阵风吹来,思绪回笼,满山梨花飞落。
飞散的梨花花瓣中,严栩抬起头,看到了朝思暮想了半年的那个人。
他的芸儿正拿着面具,眼角噙着泪花,一步一步地下着台阶,向他走来。
四目相对,眼中只有彼此,万物仿若不在。
他嘴角微勾,举了举手中的面具。
「小老虎,回家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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