暗里着迷

2022年 11月 8日

「张大点。」

穿着白大褂的医生语气冷淡,手指轻轻滑过我的唇瓣,逼我张开嘴来。

「啊——」我乖巧地张大嘴巴,露出里面的牙齿。

而医生忍不住嗤笑了一声,缓缓道:「前女友,口水流出来了。」

01.

「……」我面无表情地瞪了白大褂一眼。

旁边的护士小姐姐笑着说:「何医生,这是你认识的人吗?」

戴着口罩的何以轻飘飘地嗯了声,淡淡补充道:「不过是前女友。」

「两位还真是有缘。」护士小姐姐笑着说了句,温柔地给我擦了擦口水。

我现在已经不感到尴尬了,我非常镇定地看着上方的光,努力地张大着嘴巴。

因为能够感受到的尴尬,已经在二十多分钟之前被我感受尽了。

二十多分钟以前。

「据说你去的这个医院的牙医都特别帅。」电话里,潇潇的声音格外激动。

我看了眼手上的单子,又瞥了眼单子上医生的名字,迟疑地重复一遍:「你是指——李强国医生?」

「什么?」

「帮我检查的牙医叫李强国。」

「……」潇潇沉默片刻,「说不定……?说真的,你个写恋爱小说的,从大学到现在一场恋爱都没再谈了吧?也不知道你的读者知不知道。」

我一面握着手机,一面捏着单子,刚想要去按电梯,旁边已经伸出了一根手指,先戳了楼层——

六楼。

也是我要去的楼层。

我不由侧过头看了眼。

很清瘦的身形,但是并不会给人弱不禁风的感觉,穿着白大褂,戴着口罩,应该是这里的医生。

看那戴着口罩的侧脸……鼻子肯定很挺,戴着副细框眼镜,看上去斯斯文文的。

不过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我慢慢收回视线,而因为电梯空间比较封闭,所以电话里潇潇的声音就显得格外响亮——

「解莜!你怎么不理我!我说真的,你个万年单身狗,看看有没有长得好看的牙医,狠狠心就往上冲啊——就用你写恋爱小说那手段。我看网上有好多这种恋爱帖,又能当男朋友又能当医生,一举两得啊。」

「千万别矜持,知道不,宝贝?猛一点。」

字字铿锵,句句响亮,简直是在这只有两个人的电梯里不断回响。

而就在这样狭小的空间中,我感觉身上落了一道视线。

毫无疑问,是旁边这位白大褂的。

我忙捂住手机,压低声音说道:「行行行,我知道了,要到李强国医生那里了,先不和你说了。」

「长得帅的话一定要……」

我及时地将潇潇嘹亮的声音掐断了。

「叮——」

刚放回手机,电梯门就开了。

我直视前方,头也不回地出去了。

世界这么大,不会再遇见那个医生了。虽然我连他长什么样都没看见。

感谢上天。我在心里缓缓说出这四个字。

按照单子上的房间号找到了房间,我轻轻敲了门。

里面的护士小姐姐一面应声一面来开了门:「你好,你是解莜患者吧?」

我把手上的单子递给她:「对的对的,你好,我今天就是想检查一下牙齿。」

「好的,只是李医生现在有事情,可能来不了了。」护士小姐姐领着我坐下,笑着说,「不过没关系,李医生打电话给了同科室的何医生,很快就来了。他人很好,医术也很厉害,你就放心吧。」

护士小姐姐正说着话,房间的门就被轻轻推开了。

「何医生。」护士小姐姐站起身来。

「嗯。」那人轻轻应了一声。

我微微转过头去,便看见一道似曾相识的身影——

清瘦的身形,扣得一丝不苟的白大褂,戴的严严实实的口罩,还有那副眼熟的细框眼镜。

非常斯文,非常清冷。

我:「……?」

护士小姐姐走到他的身旁,轻声说道:「这位就是要您来检查牙齿的解莜患者。」

白大褂微微点了点头,缓缓道:「你去拿东西吧。」

「好。」

随着护士小姐姐的离开,我沉默地与这位白大褂进行了对视。

而在沉默一分钟之后,我挤出一抹笑,非常真诚地夸奖道:「何医生你好。你的眼睛好迷人,你的牙齿一定也是。」

刚说完,我就感觉到了一丝不对劲。这句话,怎么好像有点歧义呢?听上去好像是我在对这位何医生说骚话似的?

联想到电梯里潇潇的电话,我觉得有一滴汗水从额头上滑落下来。

而就在下一秒,这位何医生缓缓揭开了脸上的口罩——

果然很挺的鼻子。

很白的皮肤。

很红的唇瓣。

怎么就这么熟悉呢?

我眨了眨眼睛。

一个名字从我的心头闪过——何以。

我大学交往三年的对象、我的初恋、也是我已经分手三年的前男友。

而这气质清冷的何医生只用那迷人的眼睛轻轻瞥了我一眼,拖长了音调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解莜?」

02.

其实我想过无数与何以重逢的场景,但是每一个场景相遇的前提,都是我光鲜夺目,他狼狈不堪——

虽然这种可能性极低。

但我还是深深地相信我至少是能以正常的形象再见何以的。

只是没想到……会是在这个场景下。

而且前一秒我还刚刚对他说了那些话。

什么「你的眼睛好迷人」,什么「你的牙齿一定也是」,再兼之刚刚在电梯里发生的「电话事件」,我现在只觉得生无可恋。

我要收回「感谢上天」那四个字。

我怎么就没认出何以呢!

「当时年少春衫薄。骑马倚斜桥,满楼红袖招。」当年的何以,可谓是这句诗歌最好的代表。

大学时代的何以,无愧于「天之骄子」四个字,既聪明,还勤奋,长得还好看。他在学校多少年,就霸屏了学校表白墙多少年。即便和我在一起之后,何以每天收到的情书还是数不胜数。他永远是骄傲的、潇洒的、风流的,只最闲适地站在人群中,便是最夺目的存在了。

他的好看,并不仅在于皮囊的好看,他的一言一行,都是璀璨的、耀眼的,那是种毫无修饰的光彩。

而现在的何以……

隔了三年,我竟然都认不出来了。

不像三年前的何以,眼前的他,那白大褂里好像也只是一件最普通不过的衬衫,尤其是那扣得一丝不苟的扣子,和当年穿衬衫必露锁骨的何以有着天差地别。而何以的面容虽然没有变化,还是精致得唇红齿白的,但是一戴上口罩和眼镜,整个人气质都内敛了不少,显得沉静清冷起来。

微松的眉头,清泠的眼眸,和当年桀骜自在眉眼之间的天之骄子何以,相差实在是太大了……

还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看到的存在。

只是前者如太阳般耀眼,后者如月亮般清幽。

这我哪能认得出来?

「解莜?」

就在我陷入沉思的时候,身前的人又慢条斯理地重复了一遍我的名字。

很好,至少有一样没有变——何以在我发呆时不悦地喊我名字的独特腔调。

还在交往的时候,如果旁边没有人,何以这么叫完我之后,铁定就凑过来狠狠亲我了。

噢……当年的何以还很喜欢说骚话。

不过看着眼前气质清冷的何医生,我默默地想,说不定三年的生活也已经把他的风流打磨掉了?

我从沉思中反应过来,而后展开一抹笑:「哎呀,原来是何以同学啊,好久不见,好久不见。」

何以就轻飘飘地打量了我一眼,一边戴上口罩一边缓缓说道:「也没多久吧。刚刚不是还在电梯里见到了么?」

「有吗?」我选择忽略这个问题,非常叙旧地说道,「何以同学变化真大,你看,我这都认不出你了。」

「学习一定很用功吧,你看,眼镜都戴上了。」我又指了指何以脸上的细框眼镜,感动地说,「教授们要是知道了,一定很感动。」

「……」何以就静静地看着我。

我觉得他的目光突然变得非常不友善。

不过下一刻,何以又突然笑了,他那漂亮的眼眸变成了弯弯月牙的形状,在细框眼镜的后面,竟显得格外温柔,简直要把人醉在其中似的——

「解莜,你也变了很多。」

我微微一愣,刚想说些什么,房间的门却已被推开了,拿着器材的护士小姐姐走了进来。

「何医生,可以开始了。」

而何以那弯弯的月牙也已经消失了,他重新又变成了那副不染尘埃的模样,轻轻瞥了我一眼后,淡淡说道:「解小姐,请躺到床上去。」

只是在这平淡的语气中,「床上」二字,却仿佛又在他的唇齿间说得格外缱绻起来。

03.

而现在,我就躺在床上,面无表情地张大着嘴巴,任由我的前男友检查着牙齿。

不仅如此,旁边还站着一位温柔的护士小姐姐给我擦口水。

我觉得我现在都已经心如止水了。

冰凉的机械触碰着我的口腔壁,还有一股特有的医院消毒水的气息,我忍不住哆嗦了一下。

不哆嗦还行,一哆嗦不就被何以抓住了——

头顶上方何以的声音淡淡的:「你哆嗦什么?」

我「啊啊啊」了几声。

旁边的小姐姐忍不住,笑出声来:「可能是害怕?」

我:「……」我没有,我不是。

光亮照在我的面颊上,眼睛里也亮堂堂的,而背着光的何以就完全印在我的眼中。

精致的眉眼,很是冷淡。

刚刚还弯成月牙的双眸,此刻其中只有……

我的牙齿。

何以离我很近,他身上却反而没有那么浓重的消毒水的味道,反而淡淡的——

像雪松的味道。

就在我睁着眼睛看着何以的衣服发呆的时候,他轻轻瞥了我一眼,声音懒洋洋的:「她哪会怕?会怕还会来这儿?」

机械用具碰了碰我的牙齿,何以直起身子来,缓缓道:「三颗蛀牙,解莜同学,你可真行。」

虽然我早有预感,但是听到这个结果,还是非常悲伤地闭上了嘴巴。

护士小姐姐安慰道:「没事的,之前还有位小姐姐是八颗蛀牙呢。」

「再不来看你估计也要有八颗蛀牙了。」何以的声音从口罩后面传出来,他双手懒洋洋地插在口袋里,静静地看着我。

我坐起身来,不和他计较:「那何以医生,我是要补牙吗?」我特地在「医生」两个字上重重地强调了一下。

何以医生似笑非笑地看着我:「解莜同学,你说呢?」

我磨磨牙,忍住想要揍他的冲动。

「当然得补牙,有一个比较严重的,其它两个还好,你今天下午有时间的话就来补一下,明后天周末只有值班的在。」接过护士小姐姐递过去的单子,何以低下头在上面写了些什么,又递给我,那副细框眼镜后面的双眸,如湖水一般,荡漾出我的存在。

「今天下午没时间。」我接过单子,叹了口气,「那就只能下周一来了。」

「下午有什么事。」闻言,何以漫不经心地问了句。

我下意识地回答他:「相亲。」

何以:「……」

护士小姐姐:「……」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戴着口罩没有表情的何以。

我终于反应过来我说了什么,便轻轻咳嗽一声:「那医生,我下周一再来。」我侧过头看向护士小姐姐:「谢谢你哦护士小姐姐。」

「不用谢。」护士小姐姐向我展开一抹笑。

我抬起手看了眼时间,还好,不算太晚。我向着何以晃了晃手上的单子,故作轻松地说道:「也多谢你了何医生。」

何以淡淡道:「不用谢,需要相亲的小姐。」

我非常大度地原谅了他的调侃,但刚想开门出去的时候,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于是我微微转头,斟酌片刻后对何以说了句「见到你很高兴」,而后也不等何以回答,便转身离开了。

但是说实话,如果我知道在两个小时之后的餐厅,我又会遇见何以的话,我绝对不会对他说这句话。

「上天灭我。」

而两个小时之后,我看着对桌的何以,心里只冒出这四个字来。

04.

这场相亲自然是我亲爱的母上大人安排的。

据她所说,虽然我还没有到需要相亲的年纪,但这是一场推脱不了的相亲。

因为相亲的对象是她那位闺蜜介绍的。

我听到这里,都不需要问是哪位阿姨,猜猜便知道是潇潇她妈。

母上大人非常体贴地安慰我说:「没事,你就当去走个过场。据说长得挺帅的,性格也好,和你年纪也相仿。」

「你说得这么好,为什么还没对象。」我冷酷地反问。

然后我的母上大人就把电话挂断了。

我轻轻叹了口气,把手机收了起来,而后推开店门,走了进去。

靠窗的位置……

那边果然坐着一个人。

从我现在的角度,只能看见背影,穿的还算休闲,坐姿也很端正。

希望和母上大人形容的一样。我祈祷了一下。

但走着走着,却有另一道背影吸引住了我的视线。

挺拔的身姿,一丝不苟的衬衫。

有点眼熟。我瞥了一眼又一眼,怎么感觉好像在哪里见过。

我慢慢走到靠窗的位置旁边,而那道背影正好微微侧过头来——

摘下眼镜后完完全全显露出来的眼眸,还有那秀雅的五官。

流转间投来的视线,他的睫毛颤了颤,而后似有若无地,那殷红的唇瓣微微勾了起来。

这不是……何以狗贼吗?

我揉了揉眼睛。

而何以就静静地在和我对视,他慢悠悠地打量了一下我,又慢悠悠地看向了我要走去的位置。

不是我说,这也太巧了吧?明明都已经三年没见过面了,今天早上见了一面,谁想到又能在这里遇见?

我不得不怀疑何以狗贼是不是跟踪了我。

只是这个想法很快就被打消了。因为我在何以的对面,看到了一位穿着时髦的靓丽女子。

噢……我缓缓收回视线。

「你好,请问是解莜解小姐吗?」

就在这时,本来坐在靠窗位置上的男人在转头的时候似乎是注意到了我,忙站起身来。

我向他点一点头,笑着说:「你好,我是解莜。」

「你好,我叫甘澜。」男人也展开一抹笑,伸出手来。

他的确长得挺帅的,和何以的俊秀不一样,这位甘澜长相更偏硬朗,但他眉眼温和,又给人一种很舒适的感觉。

不过,我为什么要把他和何以比较。我抛开这个念头,握了握他的手:「你好你好,我来晚了,不好意思。」

甘澜看着我握他的手,微微一愣,而后又笑道:「没事,我也是刚来,请坐吧。」

这家店主打家常菜,是我很喜欢的一家店,因此也算是我选的,我将菜单推给甘澜,微微一笑:「这家店我很喜欢,来过很多次了,你看看有没有什么你喜欢吃的。」

「我是刚回南城,谢谢你的推荐了。」甘澜含笑看着我。

而就在甘澜微微低下头看菜单的时候,我抬起眼时,正好与对桌的何以对视。

他正支着下巴,懒洋洋地看向我这里。而和以前一样,何以还是偏好于精致的袖扣。那宛若玫瑰般的袖扣,就在他的手腕处闪闪发光。

他看的是我还是他对面坐的人?

我低下头,又抬起来。

何以还在看着我这里。

我:「……?」

但好像是坐在何以对面的女子说了些什么,何以一面看着我,一面又漫不经心地和女子说了几句话。

「解小姐,你看看你要吃些什么?」坐在我对面的甘澜唤回了我的思绪。

我忙收回视线,笑着对他说了声:「好。」

心情太复杂了。

就感觉像……在偷情一样。

05.

两个人点完了菜,对面的甘澜笑着问道:「对了,听伯母说,解小姐你是作家吗?」

怎么可能告诉他我喜欢写霸道总裁小娇妻呢?

我哈哈地尬笑一声,说道:「没有没有,算不上作家,就是写点东西,糊口而已。」

他面上便露出耐人寻味的笑意。

我赶紧岔开这个话题:「对了,你也不用叫我解小姐,你直接叫我解莜就好了。」

「好,那我就不客气了。解小……解莜你叫我甘澜就行了。」甘澜笑了笑,说道,「你的名字我很耳熟,难道你是 A 大毕业的吗?」

A 大?

我点了点头:「是啊,我 A 大毕业的,不过去了 S 大读研。」

「怪不得,我说名字怎么这么耳熟。我本科也是 A 大的,我们也算校友了吧?」甘澜像在思考什么一般,他说道。

「当然。」我皮笑肉不笑。

A 大校友……他不会也知道何以吧?不,正常来说,他更应该知道何以才对。

「本科时就对中文系的解莜同学很有耳闻。」甘澜喝了口水,继续说道。

我:「……」别这样。

「解莜同学写得一手好文章,我们新闻系的都知道。」甘澜继续说道。

「过奖过奖。」

幸好不是因为何以知道的我。

我非常谦虚地应付了两句,而就在不经意的抬眼时,我又对上了对桌何以的视线。

他很是冷淡地看着我,漫不经心的。

「……?」我瞪他一眼。

而对面的何以,此刻就又慢悠悠地垂下眼眸。

坐在他对面的女子微微皱了眉,看着何以说道:「何以,你是不是没在听我讲什么?」

何以喝了口茶,面上带着浅浅的笑:「全小姐何出此言?」

「……」全薇一时哑口无言,她总不能直白地说因为你的视线一直都没有看向我吧。她放下手中的筷子,只能反问道:「难道不是吗?」

何以淡淡道:「全小姐,我答应和你吃饭,只是礼貌而已,难道你不知道吗?」

全薇的脸色更差了,半晌她才缓缓道:「叔叔说你还想着你的那个前女友,难道是真的?」

听到这句话,何以轻飘飘地抬了抬眼。

「何以,你以前不是这样的人。」全薇冷冷道,「怎么?难道你那位前女友真的很有魅力?」

「以前……全小姐,你了解我多少,就敢这么说我的以前。」何以支着下巴,一根手指戳着眼前的杯子,声音懒洋洋的,但却丝毫不留情面。

见他这个样子,全薇重重地强调道:「何以,我们可是青梅竹马!」

何以嗤笑一声:「做了那几年邻居?」他顿了顿,收起手臂来,半靠在沙发上,疲惫地微垂着眼,缓缓说道:「行了,全小姐,我们吃的这顿饭是什么意思,我们俩都心知肚明。生意之间的事情就别扯那根本就不存在的感情了。」

说着,他的视线又不经意地落到了对面去。

而就在这时,解莜好像站起了身,抱歉地说了句什么,然后卫生间的方向去了。

何以的视线在对面桌子上轻轻打了个转,而后心底不由叹了口气。

他站起身来,对着全薇淡淡说了句「失陪一下」,便往前台走去。

因为这家店何以来得次数并不少,所以前台的人也基本都认识他,见是这位何先生,侍应笑着问道:「何先生,有什么需要的吗?」

「嗯……」

-

接完了那通母上大人的电话,我才出了卫生间。

无非就是问些见到没的问题,我收起手机,很是头大。

而等回到座位上时,我怪不好意思地又和甘澜道了声歉:「不好意思。」

「没事。」甘澜理解地笑了笑,他示意吃菜,「刚上来的,趁着热吃吧。」

我点一点头,刚要伸出手去拿放在旁边的冰牛奶,一道人影端着菜走过来,像是不小心一般,只听「砰」地一声,我手边的那杯冰牛奶就被碰倒了——

碎得稀巴烂。

06.

「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撞掉牛奶的侍应不断地向我道歉。

「没事。」我摇了摇头。

侍应歉疚地说道:「很抱歉解小姐,这边会再上一杯牛奶给您。」

「只不过……」说到这里,侍应突然有点为难地说,「店里的制冰机出了点问题,这里只能给您先上一杯热牛奶,您看可以吗?」

冷的热的都差不多,我点一点头:「可以。」

「好的,谢谢您。」侍应刚说完,便从他本就托着的托盘上拿下来了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

我:「……???」这热牛奶变出来的?

我沉默地看着那杯热牛奶被放到我的眼前。

对面的甘澜不由问道:「怎么了?」

「没事。」希望是我想多了。我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热乎乎的,还挺舒服。

甘澜这个人算是比较幽默风趣,和他聊天也挺有意思,听他的语气,他好像也是从事的文学行业的工作,不过我也没有具体问。

关键是……在聊天的时候,我总能若有若无地感受到对面何以投过来的视线。

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对桌的何以好像已经吃完了,他与对面的那位女子说了些什么,便起身一起离开了。

我看着他们两个一起离开的背影,一时不由有些失神,坐在对面的甘澜注意到我的失神,也随着我的视线往后面看去。

他笑着看着两道身影说道:「那两位说不定也和我们一样,是相亲的?」

我收回视线,好奇地问道:「你怎么知道?」

「猜的,看上去好像并不亲密的样子。」甘澜转过头来,用公筷夹了一块菜给我,一面笑着说,「和我们很像,所以应该不是情侣。不过……看上去挺般配的,那两个人。」

闻言,我笑了笑:「……的确。」

两人又聊了会天吃了点东西,便就打算结束这一场并不像「相亲」的相亲。

这一顿饭吃得还算愉快,我和甘澜互换了联系方式,行至门口,他又提议送我回去。

我笑着婉拒道:「不用了,离我现在住的地方很近。我正好自己走回去消消食。」

见我拒绝,甘澜也不坚持,他点一点头笑着说:「那你路上注意安全。」说着,他晃了晃手机,「到家的话和我说一声。」

「好,今天多谢你请客了。」我向他挥了挥手,「再见。」

「再见。」

是个温和有趣的人。

不过……

只能当作朋友的那种。

我笑了笑,慢慢往租的小区走去。

而就在这家店的转角处,我的脚步微微顿了顿——

原因无它。

在转角处的巷口,有一人正微微侧着身子靠在墙上。

阴影打在他的脸颊上,似乎有些疲倦的神情,半明半暗之间,挺翘的鼻梁与微垂的眼睫,像是黑夜灯下的萤火,散发出莹莹的光。

清晰的喉结弧线向下延伸,便是那扣到最上面的扣子,干净整洁的白色,在风中隐隐颤动。而就在他的胳膊上,随意搭了件黑色的呢衣。

可就是在这样黑白分明的色彩中,一簇火焰似乎要将这所有清冷的颜色都染上灼热的温度。

他漫不经心地在玩着打火机。

那殷红的唇瓣,因为光影,本就更显的深沉,可是此时,却如一抹燃烧的朱砂,浓墨重彩。

于是在他的身前,那烟雾轻轻缭绕,红光若隐若现,那张堪称绝色的容颜就在其间,模糊又浮现。

伴随着打火机清脆的声音,他微微侧过头来。

那一点火焰的闪烁,我得以望见何以的眼眸——

一笔墨痕,染尽绯色的池水。

07.

我的视线,从何以的脸上再流连到他的手上。

那一点红光,在黑白分明中很是耀眼。

何以是什么时候学会抽烟的……我看着他那节骨分明的手指,而那朵微微的火光,就像是红蝶一般,缀在他的指尖。

就在我看着他的时候,何以也微微抬起了眼眸看我。

我背对着光,他位于阴影交接处,两人竟是一时无言。

而就在这时,我的手机铃声突然响了起来,惊得我一时间有些慌乱。

看了一眼联系人——是潇潇。

我非常绝情地摁断了。

我相信潇潇是不会怪我的。

「何……」经过这一出,心里那若有若无的惆怅便被打断了,我倒是敢直接喊何以名字了。

但我还没喊出口,那本站在阴影处的人便已经掐断了烟头,缓缓向我这里走来。

我看着他的动作,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

而从阴影处走来的何以,卷着淡淡的青草的气息,还有那股雪松味,面色冷淡地经过了我的身边,眼都没有抬一下。

我:「……?」装什么高冷呢?

不过他在这里,就是为了……抽烟?总不可能在等人吧。

大学交往的时候,何以小少爷其实并不喜欢等人,每次我从宿舍楼上赶下去,他总是一副「你欠了我几百万」的脸,不过胜在皮囊好看,摆脸色也摆得省心悦目,我这种大度的人自然是不会生气。

他有一段时间的审美很是潮流,脖子上挂各式各样的链子,手指上也喜欢戴各式各样的戒指,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

挂着戴着其实也就算了,但是当时的何以等我下来之后总喜欢一把抱着我,又因为我几乎比他矮一个头,那些饰品什么的就往我脸上磕,虽然不太痛,但总会留些红印子,何以便喜欢在这个时候笑我:「我都没亲你你怎么有这些印子?」

我冷冷扯了扯嘴角:「你的项链亲的,行不?」

何以小少爷就笑得直不起腰,然后假装正经地说道:「项链亲了,项链的主人那当然也得亲。」

想到从前的事,我不由愣了愣。

不就是时隔三年又遇见了前男友,怎么还想这么多从前的事情。

从前的甜不是假的,分手……自然也不是假的。

我不再想这些,点开手机,一面拨通潇潇的电话,一面往租的房子走去。

从研究生开始,我便在外面租了房子,每周回一次家,倒也不算麻烦。

小区虽然并不靠近市中心,但其实也并不安静,而随着这些年经济的发展,附近的不少老小区也都进行了改造,什么地铁、商业街都整了起来。

「你说你遇见何以了?」电话那端潇潇的声音听上去有些古怪。

我没有多想,嗯了一声说道:「那家医院不是私人医院吗?何以应该是出来之后去了那家医院工作。」

「……」潇潇沉默片刻,然后恍然大悟地哈哈一笑,「我说为什么呢,这家医院不就是何以家的吗哈哈哈。」

我:「……???」我酝酿了一下语言,一手用钥匙开了门,说道:「宝,你知道这是何以家的医院,你还介绍给我?」

潇潇咳嗽几声解释道:「我不知道那是何以家的医院啊,我也是刚发现的……那家医院真的帅哥很多嘛,你自己看网上的评价呗!好了好了不和你说了,我这里网不太好,挂了啊挂了。」

还没等我喊住她,潇潇就已经眼疾手快地挂了电话。

好家伙。我看了眼息屏的手机,无奈地叹了口气,进了屋子里去。

但就在这时,手机屏幕一亮,一条消息发了过来。

08.

【责编】:金金啊,你那篇校园稿子写完了没?

原来是出版社的编辑,刚刚带了我三个月左右,每天最喜欢干的事情就是催稿。

不过……

我的确还是没有写完,于是我非常愧疚地回复道:「宝啊,最近手指好像不太灵便,所以……」

【责编】:……?

【责编】:金金,你想想你的笔名,你就不觉得惭愧吗?

我想了一下我的笔名——三块金子。的确,现在有些惭愧的感觉了。

【三块金子】:惭愧极了,我决定今晚的梦里继续写文。

【责编】:呵女人,你不要高兴得太早。

【三块金子】:宝,怎么说?

【责编】:我们编辑组要大轮换了,这几天就要做交接。你可能再也遇不到像我这样仁慈善良的编编了。

看到这句话,我不由困惑地发了一排表情包。

【三块金子】:宝,我记得,三个月前,我的上一任编辑也是这么和我说的。

【三块金子】:你们出版社,是要倒闭了吗?

【责编】:(愤怒)(愤怒)(愤怒)

不过看样子,换编辑恐怕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情了。就在我发愁下一个编辑是什么样子的时候,微信又同时收到了两条短信——

一条来自潇潇,一条来自今日的相亲对象。

【潇潇】:我最最最亲爱的莜莜,晚上一起去「白日」不?咱们一起放松放松。

【甘澜】:解莜,到家了吗?

「白日」,是潇潇平日最喜欢的一家夜店,有时候我也会和她一起去。不过今天身体不太舒服,总有些腰酸背痛的感觉,我轻轻叹了口气,先回复潇潇。

【三块金子】:不去,今天总是觉得腰酸背痛的,我要睡个午觉。

【潇潇】:都快吃晚饭了,你开始睡午觉了?

【三块金子】:睡着了,勿扰。

而后我才点开和甘澜的聊天框,甘澜的头像是一片竹林,看上去就很清新的样子。反观我的头像……是一大块元宝。

【三块金子】:到家了,谢谢关心~

甘澜几乎是秒回消息。

【甘澜】:安全到家就好。(微笑)

打开微信之后,我难免想到今天遇到的何以。

当初分手之后,我们俩几乎就把对方的所有联系方式都拉黑了,于是我迟疑地点开黑名单,里面赫然是一个全黑的头像。

我的手指在屏幕上方滞留了一下,还是把这个全黑的头像拉出了黑名单。

拉出来之后,我看了片刻何以的头像,还是合上了屏幕,没有看他的朋友圈。

毕竟都分手了。

事实上,我自认为还算是比较豁达的性格。只是没想到,时隔三年再见何以,我好像……

还是会对他感到心动。

不能想这么多了。

我敲了敲发酸的背,准备去洗个澡睡一觉再说。

而不知睡了多久,我是被一阵手机铃声吵醒的,我迷迷糊糊地睁开眼睛够到手机,按下了接通键:「你好……?」

「你好,请问是解小姐吗?」

这个声音很耳熟。因为我差不多听了三年。

于是我揉了揉眼睛说:「是的,你在门口吗?稍等。」

「好的。」

披了衣服起来,我踩着拖鞋去开门,一打开门,果然是戴着帽子的外卖小哥。

他递给我一个黑色的大袋子,笑着说:「解小姐,给。」

「谢谢你啊。」我接过袋子,还有些迷糊,「每次这个单子都是你接到吗?太巧了。」

外卖小哥哈哈一笑:「也不知道为什么,你朋友发布的时候总被我抢到。」

「每个月抢一次,连续快三年。佩服佩服。」我由衷地感叹。

关了门之后,我打开袋子一看,果然是一些经期药品还有用品,装得满满一袋子。

什么红糖、蜂蜜柠檬水,甚至还有阿胶……

我打开手机看了一下日历,果然我例假快来了。

潇潇真是越来越贴心了。

09.

应该是从三年前开始,每逢我例假前几天,潇潇都会给我订这么多东西。

还真是难得坚持了三年……我也有让潇潇不要再订,但在下个月差不多的时间,这一大袋子东西又会如期而至。

我拍了张照片发给潇潇。

【三块金子】:(照片)宝,收到了,爱你~

【三块金子】:不过下次不要买这么多啦,上个月的还剩下好多。

聊天框中,潇潇名字旁边闪烁了几遍【对方正在输入中】。而后才弹出来消息。

【潇潇】:用新的好啦,也没有多少~你睡醒啦?记得吃晚饭!

【三块金子】:知道啦。

就在我要息屏的时候,潇潇又发了消息过来。

【潇潇】:对了,今天万坤师兄问我你的联系方式了。

万坤师兄?

我思考了这个名字,才想起来他是我在 S 大读研时的直系学长,不过毕业之后,又跨专业去了国外读硕士,应该也至少两年时间没回国了。

【三块金子】:万坤师兄好像有我的联系方式的,怎么还找上你了。

【潇潇】:应该是换手机了吧……你也知道我认识的人比较多嘛!

正说着,潇潇推荐了一个联系人来,看样子正是万坤师兄。

我加了他好友,而那边也很快便通过了好友申请。

【三块金子】:万坤师兄,好久不见啊。

【万坤师兄】:师妹好久不见,

【万坤师兄】:回国后本来想直接联系你的,发现换了号码就没你的联系方式了,幸好还有潇潇的。

【三块金子】:哈哈,师兄找我有什么事吗?

【万坤师兄】:就是这次回来想去导师那里看一看,还有些事想要处理一下。师妹你最近两天有没有空?

看见这句话,我不由愣了愣。我的视线,落在「导师」两个字上,而后我才缓缓在屏幕上打下字。

【三块金子】:好,我这周末都有时间。

【万坤师兄】:那我们周日约个咖啡厅见面。

万坤师兄在我的印象里,是一个很和善的前辈。而在导师的口中,他也是认真踏实、肯钻研,所以我对万坤师兄的印象还算不错。只不过后来再谈到万坤师兄的时候,已经是他出国读硕士的事了。他并没有继续走中文的路,不过这也能理解。

只是当初导师和我说起的时候,仍旧是满眼遗憾。

他曾语重心长地对我说:「解莜,我并不是要求你们必须要一条路走到死,但如果可以的话,我希望看到更多能够钻研下去的人。对于现在来说,或许是一件很艰难的事情吧。」

而当初的我还信誓旦旦地说:「老师你放心,我就是因为喜欢才选择这条路的。我一定会走下去的。」

回想起当初的话,我不由笑了笑,我端着红糖水走进书房,扫了一眼书架——

与我专业相关的书籍早已被放置在角落里。

我喝了口热乎乎的红糖水,微微眯起眼睛来。

有时候不再触碰理想并不是因为理想的破灭。

在书架的右上角,摆放着一张相片。

上面站着两个人——

一位是慈眉善目的老人,一位是面带拘谨的学生。

两年过去了。

老师也去世两年了。

而那件事……

010.

周六在家里休息了一天,等到周日的时候,万坤师兄发了见面的地址来,离我这有些距离,应该是在南城市中心。

见面的地方是一家安静的咖啡厅,我找了个位置坐下来,可能因为距离见面时间还早,所以万坤师兄还没有来。

我其实不怎么喝咖啡,不过熬夜赶稿子的时候除外。因为这些天天气也有些冷下来了,我就点了杯热牛奶慢慢地喝。

喝的时候突然想起来昨天拉出黑名单的何以,我拿出手机,一边喝热牛奶,一边犹豫地点开他的头像。

当初我和何以谈恋爱的时候,热衷于换情头。一开始何以还能用用人的头像,但后来在我的威逼之下,他的头像就已经不局限于人了,什么玩具宠物饰品,何以几乎是面无表情且冷漠地换上这些「情头」。

但现在……我看着何以全黑的头像,微微愣了愣。

我的手指游离片刻,终于还是点进了他的朋友圈。

没什么特别的。

最近的朋友圈是前天拍的一道菜的图片,配文:1110。

再接下来就是一年前的某天拍的一盏路灯,配文:760。

再往前,就是两年前某天的一个杯子,里面好像盛着牛奶,配文:395。

到这里为止,三年前的朋友圈便看不见了。

我:「……」这是在整什么密码吗?

菜很平常,路灯也很平常,盛了牛奶的杯子也很平常。

就和他的头像一样。

在我的印象里,何以就像是闪耀的星光突然沉寂一般,所以分手的这三年中,我很难得听到有关他的消息。

不过想起前几日见到的何以,我修改了一下心中的措辞——

应该是像昏迷的白雪公主……毕竟越来越漂亮了。

哎。我捏了一下自己,骂道,解莜,你无耻,你流氓,你就图人家好看。

慢悠悠喝完半杯牛奶的时候,万坤师兄来了。

他整个人的状态和从前并不一样,似乎有些「守得云开见月明」的神态。万坤师兄相貌只算得上普通,身材高大,看上去便给人一种踏实认真的感觉。

看见我,万坤笑了笑走过来:「师妹,好久不见。」

「好久不见,师兄。」我站起身来,笑着说,「师兄看样子容光焕发。」

听到这话,万坤摸了摸头,示意我坐下来说。

「这次回来就是想见见以前的师兄妹。」万坤露出一抹笑来,等服务员过来,他点了一杯香草拿铁。

我好奇地问道:「师兄,我记得你应该不喜欢喝拿铁吧?」

万坤愣了愣,然后笑道:「以前不喜欢,不过我女朋友喜欢,我被她带的,也喝这个了。」

万坤师兄的女朋友……我思考了一下,小心地问道:「是纪兰学姐吗?」

如果是研究生期间的话,万坤师兄的女朋友的确是纪兰学姐,一位金融系的大美女。

虽然按照长相看起来,两人实在是算不上般配……

听到我的话,幸好万坤师兄还是点了点头,说道:「是纪兰。除了她还会有谁。」

「纪兰学姐这几年应该是留在国内的吧?」听他这么说,我放心了,便问道。

「是。所以这次回来也是准备……结婚了。」万坤斟酌片刻,说道。

我笑着恭喜:「两位应该也谈了五年了,恭喜恭喜。」

万坤师兄颇有些羞涩的感觉,他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说道:「我们下午去看一看老师吧?这次回来……也是想去看看老师,毕竟……」他的脸上露出淡淡的伤感。

「……」我点一点头,「好,我也是清明的时候去看了看老师。」

万坤应了一声,突然不好意思地说了一声:「抱歉师妹,我先去趟洗手间。」

看着万坤师兄去往洗手间的背影,我缓缓收回视线,一面想着,万坤师兄和纪兰学姐还真是恩爱啊。

但就在这时,万坤师兄留在桌上的手机屏幕突然亮了一下。

我下意识地往屏幕上看去,是一条短信,发件人——

顾若晴。

我的瞳孔微微放大。

顾若晴?!

011.

认识顾若晴是大二时候的事情,也就是我和何以在一起的第二年。

那一年何以的母亲生了重病,他常常奔波于学校与医院之间,每次见面,他眉眼间也都是疲惫之色。

表白墙和学校论坛的那件事就是在这段时间爆发的。

因为何以和我都不怎么关注学校论坛,所以我知道这件事的时候,还是因为某天表白墙上发出来的消息——

【匿名】:A 大校草何某是真的交往过很多女生,还骗他们上床吗?

这条消息下面还附上了几张聊天记录,头像俱被截掉了,被这位匿名同学看作当事人的同学,声泪俱下地进行着描述。

【当事人】:我就是这个论坛帖子的当事人……说实话很不想站出来,因为我毕竟还喜欢着他。虽然他做的很过分,但我也只和好朋友说了这件事,没想到好朋友会发到论坛帖子上……现在我已经怀孕三个多月了,告诉他之后,他就让我去打掉。

【匿名】:这件事情他女朋友知道吗?

【当事人】:你是说 xx(打了马赛克)?她不知道……但可能也有点猜出来了,听说她刚和他交往,就那个啥了。

【匿名】:看不出来 xx(打了马赛克)也是这种人……(汗颜)

【当事人】:除了我以外,其实还有很多受害者。但是你知道的,他很会哄女孩子,也有点钱,所以大家有了也都不会说出来,都顾及彼此的情分吧。

【匿名】:太可怕了……

而这个消息一在表白墙上发出来,真的可以算是「炸开了锅」。

我看着这条消息,简直满脸问号。

先不说这位怀孕三个多月的当事人,关键是何以压根没时间去交其他「女朋友」啊。

在他这几个月的时间规划中,在学校见我,去医院见母亲,和一条直线似的,何以每天就是在条线上循环往复。

如果他真的能谈这么多女朋友,那何以真得变成海绵了。

而且……何以手机密码我都知道。

表白墙上的这件事我没有隐瞒何以,等何以回学校的时候我告诉他了。何以就淡淡道:「这种事有很多,说白了就是嫉妒呗。」他说到这里,淡淡笑了笑,「小丑。」

我托着下巴看他,他这几天好像也憔悴了不少,不过还是漂亮,眼神难得温温柔柔的,睫毛微微垂着。

何以就看着我,笑:「你是不是在担心我?」

「怪不好意思的,被你看出来了。」

「噢——」何以说话的音调拖得长长的。

就在我还想说话的时候,他突然凑过来,抱着我的头,像亲西瓜似的狠狠亲了一口我的额头。

我:「……???」

「对不起,你又让我心动了。」何以缓缓松开手,挑着眉笑,「所以我的心说,想要狠狠亲你一口。」

我白他一眼:「我还以为我是西瓜。」

「那你也是全天下最好看的西瓜。」何以拍拍我的脑袋,「这件事我会和上面反应的,估计也就通报批评吧。」

我点一点头。

何以的确忙得不能亲手解决这件事,而且这种无缘无故受到猜忌冤枉的事情也的确发生了很多回。

不过……

他没时间,我有时间啊。

我让当时在媒体中心当委员长的潇潇查了一下表白墙,以及那挂着【惊天新闻:A 大校草何某竟让地下情人去打胎】的校园论坛帖子——

这一查,不就查出来了么?

012.

发表白墙的,是位陈姓男同学,而这位陈姓同学,乃是 A 大学生会的副会长,同样他也是何以的同班同学兼同寝室舍友。

至于发论坛帖子的,是位姓顾的女生,乃 A 大设计系的学生。

好巧不巧,陈姓男同学与顾姓女同学还是男女朋友关系。

陈姓男同学大名陈元哲,据他人所说,这是位成绩优异平时待人也很亲切的同学。而他的女朋友顾若晴,同样也拥有「善良优秀」、「温柔聪明」等形容词的评价。

除此以外,陈元哲家境良好,据说家里从事的行业和何以家的很是相仿,而听何以说,他家的公司最近正要上市……

这下子,一切不都已经水落石出了么。

所以这个学校论坛帖子——《惊天新闻:A 大校草何某竟让地下情人去打胎》,上面一些打了马赛克的女生在何以寝室床铺上拍的照片,就是陈元哲利用同寝的优势,带着顾若晴进行的拍摄。

而何以已经好几个月不曾回学校寝室了,就是想拍照也不会在学校寝室拍吧?

既然知道了是谁造的谣,我当然也不会当做不知道……

想起当年的事情,我的视线轻飘飘地落在了桌上已经黑屏的手机屏幕上面。

听说顾若晴后来直接出国了……我拿出手机,点开和潇潇的聊天记录。

【三块金子】:潇潇,你还记得顾若晴不?

也不知道是不是一直在玩手机,潇潇回复得很快。

【潇潇】:这女人我怎么会不记得,当年她惺惺作态的白莲花样子我还记忆犹新呢……现在想想都觉得恶心。

【潇潇】:怎么了?你怎么突然问她?你不会遇见她了吧?

遇见?难道顾若晴当年没有出国吗?

【三块金子】:没有,就是突然想起来了。顾若晴当年应该是出国了吧我记得?

【潇潇】:对啊,经过那件事之后,她也在 A 大混不下去了,好像还是陈元哲家里资助的钱,就让她和陈元哲一起出去了。

【潇潇】:不过后来陈元哲家不是破产了嘛,按理说也没钱让他们继续在国外读了……应该很有可能就回来了。

【潇潇】:真是祸害留千年。

我看着聊天记录沉思片刻,既然顾若晴当年的确出国了,而万坤师兄也的确在国外待了好多年……

难道就这么巧?

或者,只是个意外?

刚刚短信上的「顾若晴」,并不是我所认识的那个「顾若晴」?

但如果真的是我认识的那个「顾若晴」……

我深深叹了口气,而就在这个时候,去了洗手间的万坤师兄回来了。

「师妹,怎么在叹气?」万坤坐下来,先看了眼手机,而后才想起来似的说道,「我说手机怎么找不到了,原来放在桌子上。」

他面色淡定地拿起手机,似乎是打开来看了一下消息,神色不变。

我的视线从万坤师兄的手机上,缓缓落到他的脸上,而后才笑着说:「没什么,就是想到师兄和学姐都在一起快五年了,感叹一下时间怎么过得这么快。」

万坤将手机放下,也愣了愣,而后才道:「是啊,时间过得太快了。」

「师兄打算什么时候办婚礼?」

「……大概半年后吧,这半年我就留在国内了。」万坤师兄沉思片刻,说道,「我和纪兰打算一个月后先订婚。」

「异国恋五年,真是不容易。」我一面感慨着,一面观察着万坤师兄的神色,「师兄在国外的这些年,学姐不在你的身边,师兄也一定很孤单吧?」

而听到这句话,万坤的神色瞬间有些僵硬,他本准备再次伸向手机的手微微顿了顿,尴尬地停下了。

013.

「当然会想她。」万坤师兄缓缓收回手,有些尴尬地笑了笑,「先别说我了,师妹你这些年怎么样?感情有什么新的进展吗?」

见他转移开话题,我笑了笑,也不继续试探下去:「我还是单身,挺好的。」

「看样子得让纪兰给你介绍几位了。」万坤师兄的神色这才放松下来,他笑着打趣。

「那太麻烦纪兰学姐了。」

等到中午,我和万坤师兄随意吃了些东西,便准备去往老师的墓园。

老师的墓园并不在南城市中心,相反,距离我住的地方很近。幸好万坤师兄今天开了车来,倒省去了很多麻烦。

车上挂着纪兰学姐的照片,附带着一些小铃铛,车子开起来时便轻飘飘地晃荡。

这是一辆充满了恋爱气息的车子,从照片、再到摆放在车子角落的玩偶、补妆用品,都能够看出来,这是一辆拥有女主人的车子。

万坤师兄对纪兰学姐的好,当年在我们圈子中也很有名。他对待纪兰学姐时的认真与仔细,也全然不像虚情假意。

我看着窗外,思绪一下子有些飘忽不定。

但或许是因为快到老师的墓园,本来正在想着这件事的我突然就迷茫了起来。

现在正是秋季迈入冬季的过程,路边的叶子开始慢慢坠落,墓园的周边环境也很是安静,后面便是绰绰约约的群山。

我看着这墓园,一时有些发愣。

那样黑的一个夜晚,冒着火星的声音吱吱作响,我就是躺在地上,尽力地睁大着眼睛。耳边模模糊糊响起着老师的声音,他在喊着我的名字。

我看那天上的星子摇摇欲坠,看那模糊的层云渐渐遮蔽眼帘。

而老师再一次推醒我——

「不能睡!解莜!你不能睡!」

「嘎——」

一声沙哑的飞鸟声在头顶划过。

我从这声音中惊醒,旁边的万坤学长看着我,有些担忧地问道:「师妹,你怎么了?」

「抱歉师兄,有些出神了。」

「没事,咱们进去吧。」

等到了老师的墓园区,正好有位管理人员在那里做清扫,见到我的时候笑了笑,喊我道:「解小姐,你又来看方老师了?」

我点了点头回答道:「是。」见管理人员正在打量我身边的万坤师兄,我便介绍道:「这位是我的师兄,也是方老师的学生。」

万坤师兄笑着和他握了手:「你好,我叫万坤。」

只是不知为何管理人员神色有些异常,他看了眼万坤师兄,又看了眼我,才缓缓笑着说:「从前没有见过万先生。」

「这段日子刚从国外回来。」

「原来如此。」管理人员看向老师的墓碑,「方老师的学生都是懂知恩图报的。」

我顺着他的视线看向那墓碑,不由微微一愣——

因为就在墓碑的前面,摆放着新鲜的时季果蔬,来祭拜的人很细心,这些水果吃食都是老师生平所喜好的。

但是……

老师十多年前丧妻,一直未再娶,膝下无子,这些水果吃食……

或许是教过的学生吧。

「前些日子是有人来过吗?」万坤自然也看到了那些祭拜的食物。

听到这话,管理人员面上的神情有些迟疑:「嗯,是有人……」他岔开话题,笑着说:「你们师徒三人好好叙旧吧,我就先不打扰了。」

014.

那日和师兄祭拜老师之后,便各自分开了。我想着周一的时候还得补牙,倒是很忐忑了一阵子。

这补牙的忐忑,几乎要大过再次见到何以的忐忑。

第二天早上醒过来,看着镜子里颇有些浮肿的脸,我深深地叹了口气,然后拿了个口罩戴上。

因为去的是私立医院,预约的就是周一下午。而当时是何以给我检查的,今天自然也是何以给我补牙。

想到这里,我又深深地叹了口气——

分手之后还得张大嘴巴让前男友补牙……

我已经尴尬到不尴尬了。

还是上次的护士小姐姐,她看见我的时候不由笑了笑说道:「解小姐,你来了。」

我点一点头:「何医生在吗?」

「我看看,解小姐你预约了今天下午一点的补牙……何医生在的,你先去他办公室吧,我这就去准备器材。」护士小姐姐低头翻了翻册子,又抬起头来,给我指了办公室的方向。

听到这里,我的脚步顿了顿,迟疑道:「何医生在办公室吗?」

两个人单独相处,的确还是会有些尴尬。

护士小姐姐想了想说:「可能不在吧,何医生开了一上午的会呢,现在或许去吃饭了。」

那我就放心了。我向她点一点头,便往何以的办公室走去。

我轻轻敲了敲办公室的门,果然没有人应声,看来何以不在里面,我便小心地推开门进去。

很安静的氛围,窗帘紧紧地闭着,与办公室外浓烈的消毒水味道不同,何以的办公室味道显得更为清淡,就如同他的人一般。

那微微低头、擦肩而过时不经意闻到的雪松般清冽的气息,让人很容易便想到他如今清如皎月的眉眼。

因为紧闭的窗帘,办公室里就显得有些昏沉,又加之浅灰的墙壁,宛若落了雨的黯淡午后,视线所及处一片昏暗,让我这个本来就近视的人,一时间不知何处落脚。

我很有些小心地摸索着,然后半蹲着身子,慢慢摸到了沙发。

有些凉软的质感。

看样子是真皮的。

我笃定地点一点头。

手指又小心地往旁边摸了摸——

好家伙,还挺滑嫩,就是有些不平整。

我约莫也只摸了几厘米,手指便突然顿住了。

怎么说呢……就有点奇怪啊这个触感。

而且沙发距离怎么这么短……我的手指停在突起的地方,陷入沉默。

手指下方,那温良的触感滚动了一下。

指腹也仿佛滚烫起来。

我心里爆发出一声大大的「草」,并迅速地收回手去。

但就在我的指尖刚刚离开的时候,一只手用比我还快的速度,抓住了我的手腕。

与此同时,有些沙哑的声音缓缓响起:「……谁?」

听到这个声音,我的身子完全僵硬住了。

而那人就握着我的手腕,缓缓直起身子来。

在这昏沉的视线中,一张脸慢慢凑过来。

我对上那双如清冷雪色的眼眸,神色僵硬,目光呆滞。

而在这蓦然荡开笑意的眼中,我张了张嘴巴,下意识地颤抖着挤出一句话来——

「我、我不是解莜……」

刚说完这句话且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的时候,我痛苦地闭上了眼。

我这不是!此地无银三百两吗!

握着我手腕的手指轻轻颤抖了一下,我能感受到对面的人强忍着的笑意,他的手指本来冰凉,却让我的心无端滚烫起来。

在这寂静中,他缓缓收回手去,长长地「噢」了一声。

又用那略微沙哑低沉的嗓音,再次喊了遍我的名字:「解莜。」

「啪嗒」一声,灯光瞬间照亮了办公室。

015.

我睁开眼睛。

果然是何以。

他正懒洋洋地靠在沙发上,收回按下灯光开关的手,一面向我看过来。

他今日穿了件毛衣,仍旧是黑色的,衬得肌肤如玉,美人娇嫩。

两个人的距离很近,近到我能看到何以白净面容上浅浅的红,以及那眼下淡淡的青。

我的视线慢慢往下挪。

然后停在了他的喉结上——

线条勾勒出的喉结,如山峰一般鲜明。

我放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动,然后强扯出一抹笑来:「何医生,你好。」

我知道我刚刚摸到的是什么了。

想起刚刚手指下方微微滚动的触感,我控制不住自己地咽了口口水。

抬起眼时,何以就静静地看着我,似笑非笑。

「……」我差点被自己口水呛到。

何以是开了一上午的会,在自己办公室的沙发上补觉……

我深深痛恨自己的近视。

可是我今天戴了隐形眼镜啊!

何以看了我半晌,说了声:「你好,解小姐。」然后一面捞起放在沙发上的白大褂,一面站起身来。

我冷静地直起身子,冷静地解释:「不好意思何医生,我刚刚可能敲门声音太小了。」

何以慢条斯理地扣上白大褂的扣子,沙哑着声音,似乎是含笑说道:「嗯……没事。」

这声音沙哑得……倒不像是刚睡醒,而是像感冒的那种。

我看了眼他,正要说些什么,办公室的门又被敲响了。

「何医生。」

是那位护士小姐姐的声音。

何以扣上最后一个扣子,淡淡应了声:「请进。」

我看着他扣到顶的扣子,那扣子正在喉结之下,喉结滚动,无限春光,尽数封于白衣之下。我不由惆怅地想到,以前这人好歹还是明骚,三年不见,现在都是闷骚了么。

刚一抬眼,却恰好对上何以的双眸,他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仿佛知道我心里在想些什么。

门外的护士小姐姐端着东西走进来,我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问护士小姐姐道:「请问补牙痛不痛啊?」

护士小姐姐愣了愣,先看了眼何以,又看向我,很有些意味深长地说:「不痛。」

如果十分钟之前的我很天真地相信了这个话,十分钟之后可能就是我为自己的天真付出了代价。

我本来想面无表情地完成补牙的过程,可是当冰凉的器械伸进嘴巴之时,我还是下意识地嘶了一声——

正对上何以的眼睛。

他戴着口罩,淡淡地看着我,眼中的……

是浓浓的笑意。

旁边的护士小姐姐很好心地问道:「应该不痛吧?」

我觉得我的脸非常滚烫,然后非常细微地摇了摇头。

不好意思说我对痛觉真的很敏感……不论是打针还是挂水,我都能加倍感觉到真实的「痛感」一般。

何以的声音从头顶上方淡淡响起:「她连针都害怕。」

我「嗯嗯呜呜」地反驳。

我那不叫害怕!我那是晕针!

护士小姐姐笑了笑,尽力安慰我:「没事,补牙不痛的。」

钻牙机仿佛在配合小姐姐的这句话,「嗡嗡嗡」地响着,牙齿的微微刺痛感,让我表情不由地狰狞起来。

注意到我的表情,本来在旁边用工具给我吸口水的护士小姐姐没忍住,笑出声了。

何以倒是没有笑,他低下头来的时候,距离很近,那戴着手套的手指,在光下盈盈的,看得我一时间有些入迷。

被美色迷惑……

应该不是罪吧?

不知道是不是心理作用,我感觉补牙的确没那么痛苦了。

016.

大概一个多小时之后,补牙终于结束了。刚开始因为紧张而产生的疼痛感慢慢也消失了,只是我总觉得牙齿有些酸酸涨涨的。

不过在享受了前男友补牙,身边还有护士小姐姐用工具吸口水之后,这点酸酸涨涨我也已经不放在心上了。

但说实话,我今天来补牙之前……特地漱了好几遍漱口水。看来效果还是不错的。

我动了动一直张着的嘴巴,给它活动活动筋骨。本来正低头写些什么东西的何以,此刻突然像是想起了什么,看着正在张嘴巴的我,淡淡说道:「不是和你说了不要吃那么多糖吗?」

正努力活动嘴巴筋骨的我愣了愣:「没吃糖啊……」

他的视线便在我的嘴唇上停留片刻,忽而低下头沉沉笑了一声:「嗯,你用了几遍漱口水?」

「三遍。」我下意识地回答道。

而后我才反映过来我说了什么,我微微瞪他一眼,礼貌地微笑着说:「因为想给何医生留个好印象。」

「嗯……」眼镜下那双眼眸淡淡的,他没有再抬头看我,倒是身边的护士小姐姐感叹道:「我还是第一次见前男女友关系这么和谐的呢,倒不像是分手了。」

听到这话,我眨了眨眼睛。

的确,我和何以的分手,其实并没有多么惊天动地的理由。

无非是当年的两个人都那么骄傲,一个是医学专业的天之骄子,一个在中文系享誉佳名,两个人都是心高气傲之辈……

相处过程中再细微的一些因素,因为一时意气的争吵便会放大无数倍,最后导致的结果,也只能是不欢而散。

这个分手理由,或许真的是微不足道吧。

但就是这样的分手理由,让我一气之下回到了南城读 S 大的研究生,而何以,则是留在了 A 大。

至此,我们已经三年没有见过。

正在我想这些的时候,何以已经漫不经心地开口道:「因为我性格比较好。」

我差点被呛到口水。

他性格好?

性格好?

好?

当初医学系的天之骄子何以的「坏脾气」,哪个同届的人不知道?不过在我的面前,他的脾气倒的确很有些收敛。

不过,现在何以的声音听着还是有些沙哑。

我看了眼紧紧戴着口罩的他,微微皱起了眉。

何以注意到了我的视线,他突然递给我一张纸,淡淡道:「拿回家贴着。」

我接过来看了眼,纸上面写的都是补牙后的注意项——

是何以的字迹:

「补牙后两个小时不要吃东西。」

「……」

「牙疼的话告诉我。(我微信号被你拉黑了。)」

我:「……」然后挤出一个笑容来:「好的,谢谢何医生。」

「嗯,记得过几天来复诊。」他淡淡瞥了眼纸,而后又低下头去。

护士小姐姐倒是有些吃惊,她看了看何以,又看了看我手上的纸,露出一抹意味深长的笑来。

「走吧解小姐。」

「好的。」

我回头看了眼何以。

他已经坐在了椅子上,一手捏着资料,一手轻轻地揉着太阳穴的位置,眉眼间的疲惫毕露无遗。

出了门后,护士小姐姐才认真地看向我说道:「解小姐,我还是第一次见何医生这么细心呢。」

我看了眼手上放进那张纸的包,微微有些吃惊:「写这些注意事项吗?」

「是啊。」护士小姐姐点点头,「他一般都只塞给患者打印的宣传手册……」

闻言,我笑了笑,没有说话。

017.

出了医院之后,回家的路上,我顺路去了一趟家附近的超市买一些生活用品。

随手拿了几包薯片,我又转到了巧克力专区。

我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四周,有些心虚地向柜子上的两块巧克力伸出手。

就两块的话……应该没关系吧?

但就在我的手指将要碰到巧克力的包装上时,身后突然有人拍了拍我的肩膀。

我被吓了一跳,转过头去一看——

含着笑的面容,温和友善。

身后的人原来是甘澜。

他笑着看着我:「解莜,怎么吓了一跳的样子?」

「甘先生,是你啊。」我本吊起来的心放下了,我还以为……是何以呢。

不过想想也不可能,何以总不能这么「阴魂不散」吧。

都怪补牙的后遗症。

甘澜听到这称呼,略微扬了扬眉道:「我还以为我和解莜小姐已算得上朋友……」他叹一口气:「或许是我给解莜小姐的印象太浅了吧。」

他在「解莜」两个以上加重了语气。

我一下子便明白了他的意思,我咳嗽一声道:「不是,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甘澜笑了笑,缓缓道:「可能了解还是不够深,其实我们可以再相亲一场的。」

听到这话,我这下是真的被吓得呛到口水咳嗽起来了。

见我这副模样,甘澜有些乐不可支,打趣道:「开个玩笑而已,你不用当真。」

「你说得这么郑重……」我无奈地说道,「我这不是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吗?你也不用喊我解莜小姐,喊我解莜就是了。」

甘澜一边笑着,一边绕过我伸手拿了架子上的巧克力,低下头看着巧克力说道:「你刚刚就是看着这个被吓到的?」

我尴尬地笑了笑,不是,我是被「何以」吓到的。

他将那巧克力递给我,我犹豫了一下,还是伸手接过了,放在篮子里。

「你是住在这片区域吗?」甘澜问道。

我点一点头:「嗯,正好顺路进来买点东西。你呢?我记得你应该不是住在这里……」

他笑着说:「办点事路过了,想着也进来买些东西。这就很巧地遇到你了。」说着,甘澜晃了晃手上的袋子。

「我说呢。」

「对了,还有件事……」

「什么?」我抬起头看他。

甘澜只看着我,而后缓缓道:「上次相亲之后,我对解莜小姐印象很好,不知道解莜小姐,有没有意愿,和我继续发展下去呢?」

我:「……?」我迟疑地看着他:「可是我们也只见过那一面吧?」

「可能就是那一面,一见钟情了。」甘澜非常认真地盯着我。

「……啊这?」我觉得我现在的表情很像一个表情包。

他终于像是忍不住地笑出了声来:「好了,不逗你了。只不过希望你真的能够考虑一下我。」

「对了,这些我一起来结账吧。上次你推荐的那家店很好吃,就当作酬谢吧。」还没等我说话,身前的甘澜已经接过了我手上的袋子。

等甘澜结了账之后,他又笑着说送我回去,我婉拒不过,便只能答应了。等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我对他说道:「送到这就可以了,今天让你破费了,还让你送我进去,挺不好意思的。」

甘澜摇了摇头说:「小事。」

现在其实只是在小区门口,旁边有家小超市,而超市老板娘就站在门口嗑瓜子。因为我近年来有夜跑的习惯,这位老板娘关门又比较晚,便一直给我留着灯,一来二去两人也就熟悉了。

「解莜。」老板娘看见我了,便喊了我一声。

我应了一声。

她面色有些古怪地打量着我身边的甘澜,磕瓜子的动作都慢了下来:「这个不会是你男朋友吧?」

我:「???」

018.

在我愣神的时候,身旁的甘澜已经笑着说道:「现在还不是,不过正在努力中。」

听到这句话,小卖铺的老板娘的神情明显放松了一些,不过仍旧有些古怪。她笑了笑,又问我道:「你今天会去夜跑吗?」

因为老板娘总给我留灯的缘故,我每次夜跑前都会提前和她说一声。我摇了摇头说道:「今天不了,一三五夜跑,要偷懒几天。」

老板娘若有所思地点一点头。

甘澜将手上的袋子递给我:「那今天就送你到这里吧,希望我说的事情,你也可以考虑考虑。」

我接过袋子,笑着点点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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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来我的工作就是在家里完成的,这几日难得进入状态,便写得昏天黑地的。

不知是过了几天,突然又接到万坤师兄的短信,一看已经是星期五了。

【万坤师兄】:师妹,一起来聊会天吗?你学姐也在。

附带一个地址,店名「白日」。

这不就是我和潇潇常去的那家吗?

我看了眼手机时间,已经快七点了,本来今天打算夜跑的,便想着拒绝,只是万坤师兄又发了条消息过来。

【万坤师兄】:你学姐说好久没有见到你了。

我:「……哎。」

【三块金子】:好的师兄,我这就来。

一看到万坤师兄,我难免又想起来顾若晴的事情,正好,趁这个机会,试探着问一问纪兰学姐吧。

随便穿了件衣服出门的我,万万没有想到,就在推开包厢门的那一刻,看到的不是万坤师兄,也不是纪兰学姐,而是——

几乎被女人包围住的何以。

我:「……?」

我揉了揉眼睛,又关上门,又开起来。

里面终于响起万坤师兄的声音:「解莜,怎么不进来?是这里没错。」

然后是他和另一道声音的聊天。

「这孩子怎么回事,开了门又出去。」

「可能已经不认得我们了?」

很熟悉,好像是纪兰学姐的声音。我扒拉着门看了眼,果然是纪兰学姐。

她还是当年那么优雅的样子。

看见我的时候,纪兰学姐笑着说:「解莜学妹,好久不见啊。怎么不打扮一下就来了?我今天还打算给你介绍对象呢。」

旁边的万坤师兄无奈地摇摇头。

我一边笑着和纪兰学姐说话,视线却不由自主地往何以那里飘过去:「都是师兄没有说清楚,只说学姐你想我了,我这不就赶紧过来了?哪里还顾得上打扮啊。」

果然是何以。

因为包厢的灯还算明亮,本来就有些闪闪发光的何以,虽然就懒洋洋地倚在沙发上,也简直像是镀了光一般。

金灿灿的睫毛,很有些红晕的脸颊,再加上那漂亮的五官……

旁边还围着两三位打扮精致的女生。

不远处端端正正坐着三位男生,不过眼神非常嫉妒的样子。

我是穿越到两个包厢了吗?

我看了眼何以那边,又看了眼纪兰学姐。

万坤师兄感叹道:「纪兰,你的这位后辈真是魅力非凡啊。」

后辈……难道指的是何以?但是何以是在 A 大,纪兰学姐是在 S 大啊。

我困惑地看向纪兰学姐,纪兰学姐微微笑着说:「是认识的 A 大的后辈,人很不错,是个医生,想带过来给解莜学妹看看的。其他的也是我们的后辈,学妹,不要拘束。」她一面说一面看向我,「学妹本科好像也是 A 大的吧?怎么,你认识何以吗?」

眼神很是探究。

我咳嗽一声:「略有耳闻,略有耳闻。」

也就是交往过三年的前男友罢了。

不过今晚原来是个相亲宴吗?我从前也没听说何以和纪兰学姐认识啊……这也太巧了。

更奇怪的是,何以怎么会来这种相亲聚会呢?

「何以同学,原来你是医生啊。」

「何以,我之前好像有在网上看到你的照片……」

「我们可以交换联系方式吗何以同学?」

019. 

我本来想收回视线,但是无意间瞟到何以的脸颊——

很不正常的红。

微微垂起来的眼眸也有些迷迷糊糊的感觉,像是雾一般朦胧。

我不由想到前几天去补牙的时候何以的神态。

那时候他的声音也很沙哑……

不会是感冒了吧?

不过就算是感冒,五天的时间,怎么感觉越来越严重了呢?

就在我思考的时候,倚在沙发上的何以似乎是看到了我,他微微直起身子来,用手拨开身前围住的人。

「何以,怎么了?」旁边的女生问道。

他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我,眼神朦胧,好像做梦刚醒一样。

果然是感冒了吧,看样子还发烧了。我不由和他对上视线,而此时何以身旁的女生还在絮絮叨叨地说着话。

我下意识收回视线,走到何以那边。

何以的眼睛好像又微微地亮了。

「何以……哎?你是万坤学长的学妹解莜吧?解莜学姐你好。」那本来凑在何以身旁的女生看见我走过来,不由愣了愣。

「解莜……学姐?」其他两名女生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而后互相交流起来。

「解莜学姐的名字写下来……是不是解开的解啊?」

「但是读音不是啊。」

「如果是的话,学长和学姐名字好配啊!」

我无奈地笑了笑:「只是巧合。」

听到这话,这些女孩子便一副放下心的样子。

「不过……我看这位何以先生,好像不太舒服的样子。」说到这里,我顿了顿,看着这些突然呆住的女生,继续缓缓道,「所以学妹们还是把持一点吧。」

她们都笑了起来。

何以似乎也笑了起来。

想说的话已经说完了,我轻轻拿起包,和纪兰学姐说道:「学姐,我去趟卫生间。」

纪兰学姐看看我,又往何以那边看了看,笑着点了点头。

白日这家店我来过不少次,虽然都是陪着潇潇一起来的,但在外面的店员都快认识我了。

「解小姐。」

我看向说话的人,是一个认识的服务员。

「洗手间走廊的灯好像坏了,你去的话小心一点。」服务员指了指尽头的洗手间,和我说道。

「好,谢谢提醒。」我点一点头,往洗手间的方向走去。

通往洗手间的走廊中,灯果然坏了,一明一暗的,我不由往身后看了眼,后面空荡荡的,没有人在。

白日的安保挺好的,但是……说实话,每次我来白日,只要上洗手间,都会感觉有人在身后跟着我。

于是我每次去洗手间都很警惕,不过一直以来都没有发生过什么事,所以我也不好去看白日的监控。

等从洗手间出来,我特地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慢慢往外面走去。

就在我要走到拐角的时候,我看见了不远处的一道身影——

走廊上没有灯光,所以很黑,但是靠近包厢的地方灯光璀璨,于是从那里洒下来的一片光,便统统照在那道身影上。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我加快了脚步,想看清那个人是谁。

「那个……那个站在那边的人,你别动!」

似乎是听见了我的脚步声,那道身影微微动了起来。

而我握着手机冲过去,那人还没来得及走,便被我撞了一下,不由连着往后退了几步。

我抬起头,撞进一双如雾如烟的眼眸中。

020.

我揉了揉额头直起身子,喊出身前人的名字:「何以……?」

身前的人淡淡「嗯」了一声。

明明该是很冷淡的应声,但是何以就微微睁着眼睛看着我,湿漉漉的漂亮的眼睛,还有那有些茫然的神情,微红的脸颊,整个人看上去就非常……

秀色可餐。

啊不是。我在心底叹了口气,非常脆弱。

想哪里去了……我抬起头,想要往后退一步。

但没想到,何以生病时反应的速度竟比他平常快多了。

他在我往后退的时候,一把拉住我的胳膊。

我:「……?」

「解莜。」在我愣住的时候,身前秀色可餐的男人低声呢喃了一遍我的名字。

压低的、沙哑的,像是书籍翻页的声音,那种不加修饰而动人心弦的感觉。

若在从前,他铁定是用这种声音来勾引我,但现在,他只是微微垂着眼睫,神情茫然,像只……

流落街头的小狗。

如果被何以知道我在心里这么形容他……我打住这个想法,应了一声:「嗯?」

似乎是我回应了他,何以沉默片刻,又紧了紧握住我的手,喊了声:「解莜。」

「嗯?」

「解莜。」

「……?」

何以往我这里走了一步,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已经完全把头靠在了我的肩膀上,而因为他的一只手还抓着我的胳膊,以至于两个人的距离就更加亲密。

何以的呼吸很烫。

他在我的脖颈旁,呢喃一声:「解莜。」

那滚烫的气息,几乎要将我的脖子都烧起来。

我拉了拉他,没拉动,于是我沉默片刻,问道:「何以,你在这边等我吗?」

何以很不情愿地回答:「……嗯。」

我的心一颤。

「为什么要在这里等我?」

何以的声音很轻:「因为等你很久了。」

一问一答好像都不在同一个脑回路上。

我叹一口气,刚刚还在夸何以反应速度快呢。

「何以,你发烧了。」

何以不说话,只用头又拱了拱我的肩膀。

「何以,你有没有好好吃药?」

何以这回倒是应声了:「嗯。」

好,一看就是完全没有好好吃药。感受着脖颈旁滚烫的气息,我的手指微微一动。

我不能够否认,在相遇之时,又或者相遇之前,我还喜欢何以。

只是或许谁也不愿意再提从前的事了。

我对于何以……即便过了三年的时间,也依旧会感觉到心动。

这真不像我。

「何以,我带你去医院。」我用了点力气,从何以的手中挣开了手臂,并把他的脸捧了起来,「何以先生,你清醒一点。」

他硬是被我捧着脸站直了身子。

我收回手,正要掏出手机给万坤师兄发消息,不远处忽然走过来一个人,她轻声笑着说:「解莜,何以,你们在这。」

我顺着声音看过去:「纪兰学姐。」

「我看你们好久不回来,就出来看一看,正好呼吸点新鲜空气。」纪兰学姐走近,微微笑着。

她打量了一下何以,又看向我,为难地说道:「何以好像看上去真的生病了,偏偏今天还非要过来。」

我迟疑着,还是问道:「学姐是怎么与何以认识的?」

021.

纪兰学姐似乎是想到我要问这个问题,她摸了摸下巴,露出神秘的笑容来:「天机不可泄露。」一面说着,她冲我眨了眨眼睛,「放心吧,只有我知道你们俩其实是前对象的关系。」

我无奈地笑着:「学姐——」

突然想到了之前有关顾若晴的问题,我看着纪兰学姐,有些迟疑。

「怎么了?」纪兰学姐看向我。

「就是……」我尽力组织了一下语言,委婉地说道,「学姐你和师兄的感情,还好吗?」

听到我这话,纪兰学姐愣了愣,她像是想起了什么,神色黯淡了不少,却又强颜欢笑道:「感情,很好啊。我们过段时间就要订婚了。」

见到纪兰学姐这个样子,我一时间没有明白她是否知道有关顾若晴的事情。

其实我本不应该联想这么多,但是顾若晴这个人的性格,当初在 A 大,又的确……或许她和万坤师兄,只是普通的相识的关系?

纪兰学姐见我不说话,无奈地叹了口气:「明明万坤也刚回来,这件事难道连学妹你也知道了吗?」

我愣了愣:「学姐……?」

「就是顾若晴。」纪兰学姐淡淡说出这个名字。

「难道?」

纪兰学姐点一点头:「就是你想的那样。我其实早就知道了啊。」

「那万坤师兄……」

「他应该不知道我知道了吧。」纪兰学姐低下头,看了眼自己的手,我这才发现,在纪兰学姐的手指上,有一个小巧的戒指。

「解莜学妹,不是每一个人都会像你或者何以那样……」看着我有些吃惊的神情,纪兰学姐笑了笑,想说些什么,但终究没有说下去,「万坤的确还爱我,我也的确还爱他。就是这样。好了,解莜学妹,快带何以去医院吧。」

明明当初那么爱纪兰的万坤,明明是一段坚持了数年的感情……

我有些失神。

不,或许也正如纪兰学姐所说,万坤师兄的确还爱着纪兰学姐,而纪兰学姐……也的确还爱着万坤师兄。

纪兰看向站在一旁一句话也没说的何以,见他一动不动的,只是仍旧看着解莜的方向,不由自嘲地笑了笑。

爱情之中,谁又能全身而退呢?

「那学姐,我带何以先去医院,他好像发烧发得挺严重的。」不再多想,我抬起头和纪兰学姐说了一声,纪兰学姐笑着点一点头,刚刚神情还有些落寞的人,此刻又变回了原来温柔的模样:「去吧,我会和他们说一声的。」

「何以,你还有什么东西要拿吗?」我看向何以。

他倒是乖乖地站在那里,摇一摇头。

纪兰学姐就在旁边无奈地看着。

明明已经生病到这个地步了,还是在接到她电话的时候什么也不管地往这里赶。

他什么也没带,什么也不在乎,只是在解莜推开房门的时候,何以才露出那鲜活的神情来。

这一对分手的情侣,明明比她和万坤还要相爱,却硬生生分离了三年。

三年的时间,足够开启一段新的感情。

只是两个人都没有。

一个觉得自己已经完全忘记了但在看向对方时眼中不自觉流露出的情意,一个假装不在乎却想方设法联系对方身边的人。

她站在阴影处,看着两人离去的背影,视线却渐渐模糊。

只是世上有多少解莜,又有多少何以呢?

022.

但是到最后我也没有带何以去医院。

无它,只要一提到去医院挂水,何以整个人都很抗拒。

问何以家在哪里的时候,何以又不说话,只怔忪着看着我,湿漉漉的眼睛,我心一软,也只能带他先回我家。

现在已经差不多十一点了,路上三三两两的人,我拉着何以往小区的方向走,他虽然迷迷糊糊的,倒是也很乖巧地跟着我。

走到小卖铺的地方时,我看见外面的灯没有开,但是里面的灯是亮着的,便知道老板娘还在店里。

本想拉着何以快点离开,老板娘却已经先走了出来。

她看见我和何以的时候,眼睛亮了亮:「哎呦这……」

我立马选择岔开老板娘的话题:「老板娘,店外面的灯是坏了吗?」

听到这句话,老板娘苦恼地说道:「是啊。」她一面应声,视线一面往我身旁的何以身上飘,「哎呀,何先生看上去怎么像发烧了?脸这么红。」

我还没有注意到她口中的「何先生」,听到这话,只点点头说:「嗯,我先带他回去。」

等拉着何以走了一段路之后,身后的老板娘笑着说了一声「总算是和好了」,我这才反应过来——

刚刚老板娘是叫了何以「何先生」吧?为什么老板娘知道何以姓「何」?

还有「总算和好了」……

我看向身旁的何以,只觉得一个头两个大。 

再看看身边步子轻飘飘的何以,我真怀疑他是怎么安全到达刚刚的「白日」的。

还好租的小区里有电梯,我扶着何以进去,他好像又清醒了,环顾了一圈电梯说:「这是哪里?」

我看他一眼。

何以便微微垂下眼来,像发现了新大陆一样看着我:「是解莜。」

「嗯。」我淡淡应他一声。

生病时候的何以不要理,不然就会问出十万个为什么,这是我在大学期间得出的经验。

他生个病,和别人喝醉了酒一样,脑子晕晕乎乎的,转不过来。

果然,何以晕乎乎地说:「我们学校什么时候有电梯了?」

「……」我拉住何以,「现在是什么时候?」

何以准确地说出了我们上大学时候的年份,并且非常骄傲地说道:「我们交往的第 355 天。」

我在心里算了算,年份和时间竟然还对得上。

「何以,你生病的时候的智商,都花在这个上面了吗?」我吐槽了他一句。

何以就冲着我笑了笑:「没有,都花在你身上了。」

我:「……」要不是看何以脸颊通红步履轻飘飘的,我说不定就信了他是假装的了。

等到了我租的房子里面,我让何以坐在沙发上等我,他就很乖巧地坐在那里,腿上还盖着一块毯子。

我一边找感冒发烧的药品,一边对他说:「何以医生,你要感谢一下潇潇,要不是潇潇,我家里也没有这些感冒的药。」

没错,我现在家里大部分药品,都是潇潇托人买了送过来的。

但坐在沙发上的人没有回我。

我拿着药走过去,一看,发现何以正微微颤着眼睫,眼睛水润润的。

再一看,他竟然委屈地在憋眼泪。

我:「……?」

023.

我真的已经很久没有见过何以这副模样了。

大学交往的时候,何以虽然不爱运动,但身体很好,生病的次数便是少之又少,因此这副小孩子的模样,我看过的次数也是屈指可数。等到分手之后再见何以,他又冷冷清清一副超然红尘的样子,我还以为他改性子了。

没想到……

我只能放下药问何以:「何以小朋友,你怎么了?」

何以看着我,沙哑着声音说:「那些药,明明是我买的。」

我:「……???」

我不知道这一天我的脑袋里有多少个问号,但说实话,有了很多我并不知道的事情。

关键是这些事情还就悄无声息地发生在我的身边。

我身边的人知道,但作为当事人的我并不知道。

而这一切问题都指向同一个人——

我看向何以。

这一切到底只是意外,还是……

我轻轻叹了口气,给他倒了水和药,看何以都吃下去了,才又问他:「这两年来的药,是不是都是你买的?」

何以吃了药,或许是困了,有些消瘦的面容上,漂亮的眼睛微微合上了,听到我这句话的时候,他的睫毛扇了扇,又扑在了微红的脸颊上,于是何以干脆闭上了眼睛。

「何以。」我戳了戳他的脸蛋,「你不要装作没听到。」

可能何以听见了,可能何以没有听见,他躺在沙发上,不一会就睡着了。

我只得将这个问题暂且放下,又给他量了一下体温,还是 39 度多,果然是烧得很厉害。

虽然已经吃了退烧药,但是没有效果的话,明天还是得让何以去医院。

明明周一的时候,他声音听上去就是感冒的样子……一直拖到周五,也真是何以的作风。我无奈地给他又加了一层被子,把客厅的空调开了起来。

因为这几日休息得倒也还好,我就把电脑搬了出来继续写文。

不知道写了多久的时候,我也睡了过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做过那个梦了,但是今晚,我在梦里又回到了两年前的时候。

研一的时候,我和老师一同去了外地做调查,因为天色已晚,我便喊了辆出租车。

明明那一晚天气很好,没有下雨,没有刮风,只是天上有很多星星。

我原本以为不会发生在我身上的事情,就这样突如其来地降临了。

被撞翻的车,昏昏沉沉的我,以及身旁的老师。

天色暗得不像话。

脑袋上黏糊糊的,应该是血。

我看不清周围的景象,只听见旁边老师虚弱的声音:「解莜,你不能睡。」

「解莜,你醒一醒。」

「……」

或者又是不知过了多久,有谁在喊着我的名字:「解莜!」

那颤抖的、害怕的声音,模模糊糊的,不知道是谁……于是我拼命地想要睁开眼睛,看清楚这个人是谁。

那段时间的我,不能看到曾经的研究材料,也不能身处没有灯光的地方。我怕我想起那一夜明明自己都快昏睡过去,还一直喊醒我的老师,我还怕我想起那一夜、长长的黑暗。

但我总是要适应的。

这一适应,便是整整两年多的时间。

适应老师的离开,适应悄无声息只有星子的夜晚。

而夜跑,也是当初我强迫自己做的任务之一。

024.

「解莜——」

我缓缓睁开眼睛,想要看清喊我名字的是谁,但是最后只看到了卧室的天花板。

躺着愣了半天,我才反应过来。

我应该是在客厅的吧。

我掀开被子,慢慢坐起身,看了一圈四周,果然是在我的卧室里。

低头一看,没换衣服,那应该不是我自己走进卧室来的。

而家里除了我就只有何以……

我打开门出去一看,何以果然已经不见了,看了眼时间,现在也才七点多左右。

那他是醒得有多早……

我琢磨了一下,估计挺尴尬的,一大早醒过来发现自己躺在前女友家里的沙发上。

等洗漱之后,我看手机的时候,发现何以七点左右给我发了几条微信。

严格意义上来说,其实何以只发了一条微信,但在这之前他就已经撤回了好几条。

而剩下的最后一条微信就只有两个字:谢谢。

我嘀咕一句:「还挺高冷。」

于是我也高冷地发了两个字:没事。

昨天发生的一些事情,我的确很想问何以,但我总觉得他不会告诉我。

就在想事情的时候,我又收到了另一条短信,是我的编辑发过来的。

【责编】:请签收你的新责编哦~

一条消息,附上一个推荐好友的名片。

我一看这好友名片,总觉得这个头像很眼熟,点进去一看——

备注:甘澜。

我:「……」

我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三块金子】:宝,这个新责编……名字不会叫甘澜吧?

【责编】:你怎么知道???

【三块金子】:……

好,很好。

甘澜说他是 A 大的新闻系,也没说他成了编辑啊……

我微笑着点进那个名片,点进和甘澜的聊天记录。

【三块金子】:新责编你好,我是三块金子。

甘澜那边倒是很快就回复了。

【甘澜】:我也是才知道。

【甘澜】:看样子我们很有缘分,金子小姐。

【三块金子】:的确……

怎么也没想到,和我相亲的男人竟然会成为我的责编……我叹了口气,又看到屏幕上甘澜发来的消息,差点没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甘澜】:所以我上次的建议,金子小姐考虑好了吗?

似乎是怕我忘记,甘澜又重新提了一遍。

【甘澜】:关于做我女朋友的事情。

当初我还能觉得甘澜是开玩笑的,但是现在,见甘澜又一次提到了这个,我也不能觉得他是开玩笑的了。

只是我不明白,这世上真的会有人在相亲的时候一见钟情吗?而对于甘澜,我觉得虽然能够和他成为朋友,但是男朋友的话……

我在这一瞬间想到了何以。

【三块金子】:抱歉,我可能有喜欢的人了。

那边久久没有回答。

我便放下手机打扫了一下屋子,等到再看手机的时候,却发现甘澜先是撤回了一条消息,又发了一条来。

【甘澜】:看样子咱们只能做朋友了。

我回他。

【三块金子】:那当然没问题,以后写的小说还得交给你呢,多多关照啊。

【甘澜】:哈哈好。

将这件事解决之后,我本来想继续写稿子的,但是总想着何以昨晚提到的事情。

比如老板娘为什么知道何以是「何先生」,比如何以口中的那些药……

025.

一直到晚上的时候,潇潇突然打了电话过来。

我接了电话,她那边兴奋地说道:「宝贝,咱们去白日玩吧,难得我今天休息。」

潇潇。

潇潇……

是啊。既然何以说那些药是他买的,但是这些年又都是用的潇潇的名义,那么潇潇肯定知道一些什么。

感受到我这边的沉默,于是潇潇困惑地问道:「宝贝,你怎么不说话?」

我思考了一下,严肃地问她:「潇潇,你告诉我,这两年多的药,都是谁买的?」

潇潇那边顿了顿,像是被噎住了。

「潇潇?」

她慢吞吞地回答:「这,当然是我买的啊。」

「那些红糖,蜂蜜?潇潇?」我重重地强调了一遍潇潇的名字。

「哎呀宝贝,你就别问了,你就当是我买的……」潇潇吞吞吐吐地说道。

听到她这迟疑的声音,我无奈地叹了口气:「是不是何以买的药。」我顿了顿,补充道:「这两年多,都是何以买的,是不是?」

潇潇那边沉默片刻,终于说道,「是。」

听到这个意料之中的答案,我握住手机的手指紧了紧。

竟然。

果然。

是何以。

两年多的时间……

竟然全部都是何以。

潇潇像是怕我生气,忙说道:「对不起啊宝贝,但是……何以是真的关心你,我也想你俩和好,结果一直没机会说出来……」 

「你们俩性格都那么倔,后来又发生了那件事,何以只好私底下和我联系,也没想到他这一坚持就是两年多。宝贝,你生气了吗?」电话那头,潇潇无奈地说道。

「……」我缓缓说道,「我倒是没有生气。」

潇潇认真地说道:「说真的,解莜。你可以好好考虑一下何以。作为你最好的朋友,我当初虽然觉得何以有点像花花公子,但是经过这么些年,我真的觉得何以还是个不错的人。哎——」她叹一口气,「这件事我也瞒了你两年多,这下全说出来,舒服多了。」

听到潇潇这么说,我突然又想到了什么,于是问她:「对了潇潇,我还有件事想问你……」

等到和潇潇聊完之后,我心里也有数了。

一看时间不早了,又是周末,我便准备下楼散散心。

谁知道我走到小区门口的时候,却听到了老板娘熟悉的声音。

「何先生,辛苦你了,维修的工人今天没空……」

「不过我看你和解小姐好像已经和好了呀?干脆晚上你就直接陪着她一起跑步好了,两个人好相互照应,有没有灯也没什么关系了。」

老板娘说了一大堆,因为嗓门比较高,我听得格外清晰。

何先生、维修、一起跑步,听上去完全不搭界的三个重点,但是老板娘偏偏把它们都放在了一起。

而昨天老板娘也称呼了何以为「何先生」……

我顿了顿脚步,小心翼翼地往小卖铺门口走过去。

小卖铺门口,有一道熟悉的身影正背对着我,他踩在小板凳上面,仰着头在修理什么东西。

据昨天老板娘所说,小卖铺外面的灯坏了,但是因为小卖铺里面也有灯,现在虽然是夜晚,所以也并不暗。而背对着我的身影也露出了半张清俊的侧脸来,那屋内昏黄的灯光打在他这漂亮的侧脸上,勾勒出蜿蜒精致的线条,而他的睫毛就在这灯光下,微微颤抖,宛若染上金屑一般。

而这张脸的主人,昨天还病恹恹地躺在我的沙发上委委屈屈憋眼泪,而此时却面色淡然,高冷得不行。

何以——

大学交往的时候双手不沾阳春水的何公子,现在却踩在小板凳上,面色冷淡地修着小卖铺坏了的灯泡。

而旁边站着的老板娘,还努力地伸出了一个大拇指,夸奖道:

「何先生,你这修灯泡的技术是越来越好了。」

026.

听这口气,何以好像还修过不止一次……

现在已经不能用「目瞪口呆」来形容我的心情了。我沉默地看着那盏灯亮了起来,沉默地看着何以的唇角微微扬了扬,他若无其事地踩下了小板凳,对着旁边的老板娘说道:「没事,还多谢你一直给解莜晚上留灯了。」

听到这里,我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从两年前开始,小卖铺的老板娘深夜留灯就不是一个意外。

而我一直认为没有联系的何以,也在以我想不到的方式,悄悄地陪伴在我的身边。

不论是持续两年的药品,还是这楼下的灯……

他是我认识的那个何以吗?

但是如果他一直都在,那又为什么……

我深深吁出一口气,心里已经有了想法。于是我又往小卖铺那里走了几步,没有露出自己视野地喊道:「老板娘——」

小卖铺瞬间响起匆忙的脚步声。

我笑了笑,没有露头,便看见老板娘走了出来,有点慌张的样子:「解莜啊,你怎么今天下来了?」

「噢,我今天想下来散散心。」我提高声音,故作不解地问她,「老板娘,小卖铺的灯是修好了吗?」

老板娘迟疑地往里面看了一眼,又转过头来说道:「是啊……今天下午刚修好的。」

「好,那我先去散会步。」我没有往小卖铺里面看,而是向她摆了摆手,往我寻常散步的路上走去。一面走,我一面想着之前看到的何以的朋友圈——

一道菜、一盏灯、一杯牛奶。

现在仔细想想,那道菜好像也很眼熟。于是我打开手机,进何以的朋友圈又看了看。

的确很眼熟,这道菜看上去平常,但是仔细一看,它所用的碟盘却正是我常去的那家店的,也就是我和甘澜相亲的时候去的那一家店。

而那盏灯,难道代表的就是……小卖铺的灯?像是小卖铺的灯,又像是街边最平常普通的灯。

我抬起头打量了一下四周,在我经常散步夜跑的这条路上,两边就有不少这种灯。

如果这照片上的灯是我想的意思,那么最后一张照片上的牛奶,又是……

我突然想起在和甘澜相亲的时候,服务员撞倒的那杯饮料。

何以……

不会吧?

我只在想着这些事,没有注意脚下的台阶,一时不小心,便摔了一跤。

摔得倒是不疼,但是……我动了动手指,趴在地上没有动。

过了一会,我的身后便响起了匆忙的脚步声,脚步声由远及近,很快就来到了我的身边。

熟悉的清冷的味道。

这人匆忙蹲下身来,而我也立时抬起了头,他躲闪不及,正好与我对视了。

他身体僵硬地蹲在我的身前,那张清俊的面容上焦急的神色还没有褪去。

我对上他的眼睛,眨了眨。

「……」

何以伸出手来,一面轻轻叹了口气:「你总不能是故意摔倒的吧?」

我扶着他的手站起来,吐槽他:「你觉得我这还能摔晕了?我是什么言情小说的女主角吗?」

我只是不小心地绊倒了台阶,并且不小心地摔倒了。

但也真不是故意的。

不过,虽然有点尴尬,但是能把何以引出来也不错。

何以微微垂下眼眸看我:「你知道了?」

我漫不经心地收回手,拍了拍衣服和裤子上的灰尘:「你指的是什么?」

他没有说话。

于是我抬起头看他:「你生病的时候亲口所说的买的药,还是——」

「小卖铺的灯?」

027.

听到我的话,何以的神色有些僵硬,但是他还是没有开口。

我看着他的神色,又缓缓试探着问道:「还是说,我有时候夜跑,或者去白日,其实你也知道?」

何以的神色更加僵硬了。

他收回视线,没有再看我,转身就想走。

我一动不动,喊他:「何以。」

何以的脚步一顿。

我看着他的背影,继续说道:「何以,这三年来,你一直在我的身边吗。」

虽然我是在问他,但是问题的答案我却很肯定。

我笑了笑:「什么时候何大少爷变成胆小鬼了?」

我慢慢向何以走近,而何以便一动不动地背对着我。

半晌,他才淡淡说道:「我可能就是胆小鬼。」说着,何以缓缓转过身来,灯光之下,眼眸深邃,唇瓣樱红,如深酿的酒一般,意味深长。

「我们当年分手的时候说过,不会再互相打扰。」他低下头看着我。

是的,虽然我和何以是和平分手,但毕竟当时年少轻狂,赌气的话其实也说了不少。

分手之后,其实我也明里暗里和 A 大的同学打探过何以的消息,只是听说何以毕业不久后就出了国,结果自然便也不了了之了。

可是……现在却说,何以好像并没有出国,而是一直待在我的身边?

在我的身前,何以继续说道:「给你买药的人是我。」

「让老板娘给你留灯的是我。」

「你的生理期,我记得;你喜欢吃的店,我记得;你去夜跑,去白日,我也都托潇潇和老板娘留意。」

「……」何以顿了顿,唇瓣微微勾了勾,像是在笑自己,「当年我的确是出国了。只是后来你和老师出事,有人给我打电话,说我是你的紧急联系人。」

他说到这里,放在身侧的手指紧了紧:「解莜,你知道当时我是怎么想的吗?我一边订票,一边求那个人,让他不要挂断电话,让他把电话放到你的耳边。」

「解莜,解莜……」

「我就一直这样叫你的名字。你不知道我有多害怕,我害怕你就这样一睡不醒,我拿着手机赶到机场,一边喊你的名字,跟疯了一样,旁边的人看着我,或许就在心里想,这是个疯子吧。」

他是疯子、是胆小鬼,是只敢偷偷爱解莜却不敢宣之于口的何以。

「当初说不再联系的是我,忘不了你的也是我。」何以看着我,眼眸深深。

我就这样听着。

「所以那杯热牛奶,老师坟墓前的水果——」

「是我。」

我看着何以——

他今日穿的竟然还是西装,仔仔细细地打了领带,越发显得身板笔直、双腿修长,屁股……

自然也很翘。

应该是参加了什么会议之后过来的。

只是谁能想到,参加完会议之后,衣冠楚楚的何以少爷还修了小卖铺的灯呢?

在我们分手的这三年,他其实真真切切地陪伴着我两年多的时间。

不论是平时,还是最危险的时候……

我抬起头,喊身前的人一声:「何以。」

听到我的声音,何以便微微低下头来。

只是还没等何以开口说话,我已经一把扯过他的领结,将领带重重往下拉了下去。

与此同时,我踮起脚尖,直接亲上了那如樱一般红润的唇瓣上。

028.

何以的气息如清冽的风一般,迎面而来。

我就一只手紧紧拉下他的领带,附上唇瓣。

唇瓣很软,如同从前一样。

而那双如墨般平和的眼眸,此时便猛地睁大了。

还带着一丝凉意的唇瓣,我的睫毛都几乎要贴在何以的面颊上,这样直接的一个吻,让何以直接愣在了当场。

但他很快就反应了过来。

何以直接揽过我的腰,使得我本来就靠着他的身体距离更近,男人的气息终于完完全全地将我包裹住。那紧紧贴在我腰间的手指,如护住最珍贵的宝物一般,紧紧的,我能感受到何以压抑的情感。

而唇瓣上,他低下头,加深了这个吻。

月色迷离,路灯昏黄,云翳散去,似乎不远处有着风声车声,遥遥作响,但此刻春情正盛,吹拂一秋的寒冷,花瓣与花瓣相互依偎,露水滚滚而下,于是风声暂歇,车声暂止,方寸天地,三年时间,不敢宣之于口的感情,不过全存在这一息之间。

天地颠倒,目眩神迷,不论是我紧紧握着的他的领带,还是他紧紧扣着我腰的手指,无一处不滚烫炙热。

睫毛微微颤抖,我睁开眼睛,而何以就这样静静地看着我。

我刚想开口,他却已经一把将我拥入怀中,唇瓣就贴在我的脖颈处,温热的气息让我不由浑身一颤。

「何以——」

「解莜。」

那唇瓣,说不清楚是在吻我,还是在吻着我的名字,嗓音低沉,温厚醇雅,却又含着难言的笑意。

这简直就和——

从前交往的时候一样。

我被他紧紧地箍在怀里,几乎一动也动不了,而何以就伏在我的脖颈旁,一直念叨着我的名字。

实在是太痒了。

我狠狠喊他的名字:「何以,你怎么像我以前养的小狗一样!我上个星期见你的时候,你不是挺高冷的吗!」

何以的动作顿了顿,然后带着笑意,缓缓说道:「噢——你不知道一个成语吗?」

「什么成语?」

「欲情故纵。」他慢慢吐出这四个字来,趁我还没有反应过来,又突然咬了口我裸露在外的脖颈。

力度不重,很轻。

还没等我骂他,何以已经抬起头来,看着我,慢条斯理地说:「那天给你检查,你躺在床上的时候,你知道我在想什么吗?」

他这话已落下,我就知道他想说什么,我忙说道:「我不想知道,你别说。」

「我不,我偏要说。」何以笑着看我,微微低下头,用着一种极近的距离,视线认认真真地从我的眼睛落到我的唇瓣上,「我在想,好想像这样狠狠地亲一口啊。」

他最后几个字拖得极长:「解莜,你的唇好甜。」

我:「……?」我现在都不用看我自己,因为我知道我已经满脸通红了。

还以为这几年何以变性子了,怎么还和从前一样动不动就这样骚话连篇呢?

只不过看着何以认真的眼神,我一时间还真骂不出口,只能尽力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他的胸脯:「那你为什么一直不告诉我?」

何以垂着眼,沉默片刻,道:「因为我是胆小鬼。」

六年前,A 大的某一场辩论会,是何以第一次遇见解莜的地方。在这场辩论会上,他和这位 A 大中文系赫赫有名的才女是各自学院的代表,同样,也都是辩论场上的对手。

但事情就是这么奇妙,两个人就这样看对眼了。

其实在一段时间里,何以很不以为然,虽然这是他的初恋,但他觉得自己还是在随随便便谈恋爱。但在顾若晴那件事发生后不久,他的舍友突然找他说:「何以,你快上网看看帖子!」

因为家里母亲的事而焦头烂额的何以皱了皱眉,以为又是陈元哲和顾若晴弄出什么幺蛾子了,但是打开学校论坛一看,却是两封来自陈元哲和顾若晴的道歉信,具体内容何以没有仔细看,总之说的就是冤枉了他之类的话。

何以便问舍友:「你们去找的陈元哲?」

舍友便用一种疑惑的眼神看他:「何大少爷,你不知道?」

「什么?」

「是你女朋友去找的啊。没想到解莜看上去文文弱弱的,站在快一米九的陈元哲前面,一点也不虚的——她把咱们全班,除了你,全召集到一起了,那嘴巴,厉害的,把陈元哲和顾若晴两个人脸都说黑了。」

「我不介意让你们这对苦命鸳鸯飞出咱们学校。陈元哲,我知道你家里有点钱,只不过你能删多少,我就能写多少,你的路子多,可我的笔杆子也不少。」舍友模仿着,说完,又是啧啧一声,「何以,你这女朋友,绝了。怎么,她没告诉你?」

是解莜。

何以那时候就想,我这种胆小鬼,却喜欢上了这样优秀这样勇敢的女孩子。

他终于发现,他其实早已对她,暗里着迷。

后来两个人分手,分手的第二天,何以就后悔了。

因为他可能再也遇不到这样让他心动的解莜了。

直到现在——

我看着何以有些严肃的脸,又戳了戳他的脸,何以看样子才回过神来。

「何以,对不起。」在何以的怀里,我艰难地抬起头来,认认真真地对他说道。

听到这话,何以的睫毛微微一颤:「为什么和我说对不起?」

「对不起让你等我这么久。」我看着他的眼睛,缓缓说道,「我明明还喜欢你,但我却没有去找你。何以,你不是胆小鬼,我才是。」

我明明一直都喜欢何以,不论是六年前的初见,还是这三年间的分别,我自己心里不相信甘澜口中的「一见钟情」,却本就是对何以一见钟情、见色起意,再后来,何以辩论赛上的举止投足,却更是让我动心不已。

何以说他胆小,但我又何尝不是呢?当年听着何以「不再互相打扰」的话,我就当真赌气将他所有的联系方式都拉黑了,即便后来再使人打听何以的消息,却也不了了之了。

「何以,请做我的男朋友吧。」

何以揽着我腰的手紧了又紧。

在这样温柔的月色中,他终于无奈地长长叹出一口气来。

「解莜,你不要喜欢我。」

「……什么?」

他低下头来,轻轻在我的额头上留下一个吻,声音轻缓:「你要爱我,要这一生、这一世、这一辈子,都只爱我。」

年少的何以以为时间能够消磨他对解莜的喜欢,却没想到,在电话那头听到解莜出事的时候,他终于发现,他这一生,会永远爱她。

那么漫长的几千公里,何以坐在飞机上,握着关机的手机时,心里祈祷着他从不相信的神佛,一次又一次、一遍又一遍,只希望这个女孩子,能够平平安安、健健康康。

「解小姐,我想对你说很多次——请再一次成为我的女朋友。」

「如果现在不行,那我就再等三年,三年不行,我就再再等三年……」

我抬眼,看他眸里的倒影:「如果再再三年还是不行呢?」

何以便微微笑起来:

「所以我只盼今朝。」

 

番外一、长笛一声人倚楼——甘澜番外

可能就连甘澜也不知道,「一见钟情」这种词语,会用在他的身上。

当年的 A 大,人才济济,各学院都有极为突出的学生,与这些学生不同,甘澜只是其中最为普通的学生之一。

但好歹是能够进入顶尖学府 A 大的人,甘澜的成绩不说顶尖,但也能看,他家中有些产业,于是也并不在乎成绩之类的。

直到那一天。

甘澜的舍友喊他:「甘澜,去不去看辩论赛?」

「什么辩论赛?」甘澜翻了一页小说,慢吞吞地说。

甘澜的舍友便走过来,指了指他手中翻着的小说,笑着说:「这本小说的作者,你看不看?」

他手中的玄幻小说,字数虽然不多,但是内容瑰丽奇特,很是火了一阵子,作者笔名「无名」,外人不知,但其实 A 大的人都心里有数,这无名便是 A 大中文系的解莜。

解莜虽然在 A 大很有名,但其实并不怎么出宿舍门,除了必要的中文系课程与吃饭,她就随意戴一顶帽子出来,要多平平无奇就有多平平无奇。

而好巧不巧的,甘澜便是这本小说的书迷之一。

「那当然要去看!」甘澜忙放下小说,「可是无名,噢不是,解莜不是不怎么喜欢参加这种比赛吗?」

甘澜的舍友啧啧一声:「他们中文这次和谁打你知道吗?」

见甘澜猜不出,他这才说道:「医学口腔——何以!那中文的教授不得让解莜上场?这何以和解莜对阵,辩论赛肯定好看啊。」

甘澜微微一皱眉:「何以?」

他听过他。

但 A 大的人,又有几个没有听说过何以的?

等到去了辩论赛场地,可能是来得晚了,本就不怎么大的会议室挤得满满当当的。

而辩论赛也已经到了高潮。

明明人这么多,明明在这之前甘澜从未真正见过解莜,但是在人群之中,甘澜还是一眼就分辨出了她——

穿着最普通不过的衣服,白体恤,黑裤子,简单得不行。也可能是因为最近头发剪短了,她只随意将头发披在肩上,露出那清丽的侧脸来,瓷白的面容,秀气的五官,但那眉波之间,自有一股风流纵横之意。

很闪耀。

简直在人群里……

闪闪发光。

动作不大,态度平和,但举止投足之间,自有书生挥墨江山之洒脱。她微微含着笑,眼睛亮晶晶的,这位解莜漂亮得让甘澜目眩神晕。

「一见钟情」这个成语,如流星一般自他的脑海中划过——

不是长相,不是衣着,但就是那样的神态举止。

他一时想到那本气势恢宏的小说,一时又看到辩论赛上自信无双的解莜,当真是,一见钟情。

回去之后,甘澜几乎是头悬梁、锥刺股,他想要站在解莜的身边,想要在某一天能够告诉她,解莜同学,请问你能做甘澜的女朋友吗?

但是这个想法,很快就破灭了。

因为解莜和何以在一起了。

他也曾远远地见过这两个人在一起的样子——

就算是甘澜也不得不承认,两人极为般配。

后来,解莜和何以分手了,也回了南城的 S 大。

再后来,甘澜打听到解莜毕业后的去向,于是他也进入了那一家公司。

再再后来,在各种朋友辗转的介绍下,甘澜和解莜进行了相亲。

只是时隔多年,在那家店里,他不仅看到了解莜,也看到了何以。

从那时起,甘澜便知道,在这一场从来没有宣之于众人的战役中,他从头到尾,既不是胜利者,也不是失败者。

就像解莜曾化名「无名」写的那本小说的名字一样——

《长笛一声人倚楼》。

甘澜没有吹过长笛,也没有倚过高楼,但却和那主人公一般,平平无奇地来过,又平平无奇地离开,那个瑰丽奇异的世界,说到底,他也只不过是个旁观者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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