披霞馆篇

2022年 11月 8日

15.发誓

东宫的日子波澜不惊地继续着,眨眼间就要到太子十六岁生辰,前几年因为种种原因他的寿宴都是草草筹办,今年我想好好庆贺一下。

谁知道太子却劝我歇着,他说今年这个寿辰,多半也过不成。

果不其然,五月的时候,南越盗匪勾结高车国叛乱,皇上任命赋闲在家多年的父亲前往镇压,与此同时,派太子随行。

我明白,皇上是想借这次机会,让父亲彻底将泠水侯府势力交予太子。

父亲与母亲多年来共育有两女,已无诞下嫡子的可能了。

两个女儿里,我已经做了太子妃,小妹要做守灶女招赘夫婿,军功起家的泠水侯府注定要走向勋贵的老路——失去兵权,空留浮华。

只有在这个时候,母亲才会绝口不提她长公主的身份,大概是自己也觉得自家哥哥做事狠绝。

丈夫女婿同时出征,她心里不痛快加上担忧,干脆请旨带外祖母和我去她的行宫散心。

皇上也心虚,没说什么就同意了。

我为了给太子送行,几天几夜没睡好,太子虽然自出生起从未出过皇宫,却没见丝毫紧张,反倒来安慰我。

走之前他反复叮嘱:「既是去行宫散心,就好好散心,东宫的任何事你一概不知一概不管,知道吗?」

我点头。

「临临,你跟我发誓。」

我不懂这有什么值得发誓的,难道会出什么大事?

「临临,你不发誓,我在南越无法安心,战场上刀剑无眼……」

「你说什么胡话,快呸掉!」

太子握着我的手按在他心口的位置,眼神坚定,,「临临,你发誓,如果我不在的时候你主动陷入有关东宫的诡谲事情里,就让我不得好死。」

「成邺,你怎么了?」

「就当这是我的生辰愿望。」

「好。」虽然不懂他在担心什么,不过,只要让他安心就好,「我明临渊发誓,在丰成邺不在的时间,不管东宫发生任何事,都绝不参与,如有违逆……」

太子接着我的话说:「如有违逆,丰成邺不得好死。」

那天的太子让我感到害怕,他似乎预料到了一切,连我的反应也算计在内。

他变得前所未有的陌生。

16 披霞

母亲的行宫叫作「披霞馆」,是先帝在世时为最宠爱的小女儿建造的京郊宫殿,夏日可以避暑,冬日可以泡温泉,最美的是宫殿里的高塔,可以远眺群山,赏落日万丈霞光。

这万丈霞光,就是先帝给母亲的嫁衣。

然而景色再美,宫殿里三个女人也还是各怀心思,毕竟男人们还在战场上,祖孙三代,都是一样的愁眉苦脸。

丁嬷嬷看我们都兴致缺缺,提议把小妹接来。

小妹今年十七岁,活泼可爱,皇亲贵族没有谁不喜欢的。

母亲本来拘着她在家里学着打理账本,这下可好,她又有借口出来满山乱跑了。

我好长时间不见小妹,突然看见一身湖蓝长裙、梳灵蛇髻、朱唇轻点、亭亭玉立的小妹,把我吓了一跳。

「如约长这么漂亮了?」我看看母亲,又看看外祖母,「我们明家的相貌果然传承得好。」

外祖母顺手将小几上的核桃酥砸了过来,「狗嘴里吐不出象牙来,在披霞馆几天越来越没大没小了!」

母亲没说话,已经开始默默擦眼泪,「一看到如约就想起阿卓了,母后,我好难受啊呜呜呜呜呜……」

「母亲,这你就不对了,难道看到我就想不到父亲吗?我长得和父亲多像啊!」

我母亲:「也就小时候还比较像。」

母亲无视摩拳擦掌的我,一把将如约搂进怀里,「如约啊,你爹那个没良心的,丢下我们孤儿寡母就去打仗啊,还把你姐夫拐走了呜呜呜……我怎么这么命苦啊!」

如约刚好被母亲卡着喉咙,垂死挣扎地冲我招手,「姐!姐!」

我抢回就快被母亲卡死的小妹,「我先带如约去梳洗打扮一下,外祖母,母亲,晚上咱们四个抹骨牌。」

外祖母和母亲瞬间不悲伤了,异口同声地说:「好啊!」

17 取乐

自从如约也来了行宫,紧张的气氛的确被冲淡了一些。

我看着从前还只能在我脚边要抱抱的小爱哭鬼,如今也成了管家的一把好手,心里很不是滋味。

原是想着我这个做姐姐的辛苦些,她就做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侯府千金,将来和自己心仪的男子成婚,自在地过一辈子。

然而五年前她劝父亲母亲回绝了明家族人过继的建议,决心做守灶女,招赘女婿继承泠水侯府。

有理想有抱负又手脚健全的男子,谁愿意入赘?

所以,从如约决心做守灶女开始,就再也没有贵族夫人打听她的婚事,取而代之的是伶人之子、家生奴才、商贾庶子等等。

她的婚事也一直拖到现在。

我将如约的头发散开,偶然触碰到她鬓角的绒毛,更加觉得心疼。

明明还是个孩子……

「姐姐,这里疼,她们给我梳头的时候太紧了,你给我揉揉。」

我一边轻揉一边笑,「学人家梳灵蛇髻,却又不知道加义发,当然扯得疼。」

「我才不想顶着别人的头发呢,是我的就是我的。」

「你总是这么好强。」

「姐姐还说我呢,母亲总给我抱怨姐姐太端着太子妃的身份,在宫里连胡氏的气都受,你要是拿出身份闹一场,谁敢在你面前放肆?」

「你懂什么,小丫头。」

「我当然懂啦,所以我才想不通,姐姐你干吗对太子那么好啊?」如约本来是趴在我膝上的,此时扭过头来看我,「他比我还小,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一个。」

「没规矩。」

如约吐了吐舌头,「反正我是不要叫他姐夫的。」

我想象着如果太子在这里,虽说比如约小,却一定会故作老成地说:按照礼数该叫一声姐夫,不过如约表姐不愿意叫就算了。

「姐,你傻乐什么呢?」

「闭上你的嘴!」

如约乖乖听话,转回头继续享受当朝太子妃的按摩。

那些日子,我们祖孙四个日日烹茶赏景,闲情雅致得很,偶尔甚至叫了伶人来弹琵琶唱小曲儿,外祖母拿捏着太后的架子警告众人:「谁敢传出去,休怪哀家不留情面。」

毕竟,太后、长公主、太子妃三个已婚妇女带着未嫁人的侯府嫡女一起叫男子来唱小曲儿,传出去实在不太好听。

也是这少有的放松时刻,让我发自内心地觉得,傅琯琯的快乐才是真正的快乐!

18 暴毙

很快就到了秋天,披霞馆附近皇庄的粮食成熟了,远远都能闻到焚烧秸秆的味道。

南边的战况传回京城,泠水侯和太子爷一切都好,不仅平定叛乱,还乘胜追击高车军队,让他们尝尝背叛后的报复。

皇上深恨自己军事上没什么天赋,突然发现自己这太子颇有武德,高兴地多吃了三碗饭,还赏赐了几车东西给我。

估计是听说如约也在披霞馆,他还特意赏了如约一套赤金镶明珠的头面,母亲说这是前朝传下来的好东西,她出嫁时想要都没要到。

女孩子嘛,没有谁不喜欢珠宝首饰的,如约自然也不例外,立即就穿戴起来给我们看。

看着面前的少女明眸皓齿,华贵娇憨,又正在最好的年纪,我和外祖母、母亲的想法大概是一样的——一定要为如约寻一个称心如意的好夫婿,只愿自己受过的苦,她都不必承受。

然而世事不会尽如人意,就在我们遍寻天下青年俊杰为如约选夫的时候,宫里出事了。

皇十四子丰幼安突发疾病,暴毙而亡!

19 盛怒

听到消息的时候,偌大的宫殿落针可闻,所有人连呼吸都放低了。

伶人乐姬纷纷退下,前来传信的太监等不到太后说话,一直跪在下面不敢起身。

我给如约使了个眼色,让她也跟着离开。

外祖母突然将她面前的小几掀翻,点心茶水散落一地,也打湿了如约新做的鹅黄湘妃裙。

「母后……」

外祖母盛怒之下,也只有她最亲的女儿敢打破僵局。

「哀家要回宫。」

「是,我这就去安排车马,母后不要急,慢慢来。」

母亲话没说完,她身边的管家娘子已经出了大殿。

太后突然看向我,目光冷冽,说出的话不容辩驳:「临渊,你和你妹妹留在披霞馆。」

我心中一动——先是太子,然后是太后,他们都拦着我不让我回宫,究竟是为什么?

「外祖母,我不太明白……」

母亲忙说:「你外祖母会害你不成?如约,看着你姐姐,你们都留在披霞馆,除非太后派人来接,不然谁都不准出去,听明白了吗!」

如约哪里见过这阵势,糊里糊涂地点头,「是,母亲……」

外祖母和母亲匆匆离去,披霞馆的大门缓缓关上,我心头越发觉得不安。

这已经是第七个死去的皇子了,难不成真是老天对皇上的报应?

丰幼安身体健康,不会轻易暴毙……

如果是被设计杀害了,会是谁下的手?

为何太后和母亲都不许我回宫,难道她们知道了什么?

联想到太子让我发誓在他回来前不卷入东宫任何风波中,难不成……

丰幼安的死,与东宫有关!

20 小产

太后走后没多久,又一个更加震惊的消息传来——十四皇子暴毙对皇后的打击很大,江采茉惊惧之下晕了过去,下身一片鲜红洇出,太医诊脉时才说,皇后娘娘这是小产了。

刚怀两个月,以江采茉的谨慎,不告诉皇帝是正常的,可刚好在怀孕危险期儿子暴毙,又刚好流产,这就太巧了。

皇上对江采茉宠爱有加,后宫已经久不进人,她是皇后,也是爱妻,妃嫔们没有胆子也没有能力谋算她。

那么忌惮她生育皇子的——众人的目光不由自主地投注到东宫。

毕竟,江采茉的和丰幼安的存在,对于太子是莫大威胁。

皇后出事,大家理所当然会怀疑东宫。

等我想明白这点的时候,皇上已经不顾父亲和太子在外作战,开始调查东宫了。

外祖母和母亲不许我回去,是因为她们比我看得分明,早早猜到是这个结果。

她们要保全我这个太子妃干净,不让我沾上一点儿腥臭。

这些我都能理解,可太子呢?

他早就知道丰幼安会出事?

他跟丰幼安的死到底有没有关系?

我站在披霞馆的高塔远眺京城,久久不能入眠。

21 揭开

宝琉半跪着劝我:「好歹吃一点儿吧,太子走之前千万叮嘱奴婢让您按时用膳的,您这样,太子回来看到该心疼了。」

「宝琉……」

「您说,奴婢听着。」

「我记得,你是家里犯事被发卖了的,是吧?」

「是。」

「你家中男丁,三族以内斩首,其余流放三千里,女眷被发卖离散天涯,你做了我的贴身丫鬟,这些都是母亲调查过的,我也一直以为你没有亲人了。可是那天我去詹士府给太子送饭,看到一个宫女,长得很像你小时候。」

宝琉微张着嘴想辩解什么,但看着我的眼睛,她只能承认:「若是娘娘没看错,那就是奴婢的妹妹。」

刻意忽视许久的真相被揭开,心口除了疼,就只剩下空洞的感觉。

「原来,你早就成了成邺的人。不只是你,明微也是这样吧……真是可笑,我的一切都给了他,他却防我防得苦心孤诣。」

「太子做这些只是为了更好地保护娘娘,不是为了防着您!」

「你走吧,我很累,让我一个人待会儿。」

「娘娘,奴婢……」

「走,别让我说第三遍。」

宝琉给我磕了个响头,「奴婢有罪,这就退下了,您别因奴婢这样卑贱的人伤了身子,多少用一点膳食。」

宝琉离开后不久,在屏风后面春椅上午睡的如约走了出来。

我自嘲般地笑着,「让你看了场好戏……」

如约握着拳,秀气的眉拧起来,倒有几分外祖母的冷厉,「姐姐,太子他对你不好,我告诉母亲去!」

「他才十六岁……」

「姐姐!」

「我是不是很失败?连自己身边长大的人都看不透,他经历了什么,他在想什么,细想起来,我全都不明白,真是蠢得不行……」

「这怎么能怪你!」

「如约,被人背叛的感觉真难受。」

如约愤而走到我身边,靠着我坐下,「姐,你就听外祖母和母亲的,东宫的事情你别管了。」

我点点头。

「他是因为娶了你才是太子,而你不管嫁给哪个皇子都是太子妃,说到底,是丰成邺配不上你!」

22 胡嫔

我们谁也没想到,众位皇子死亡的真相,竟然这样快就被查出来了。

是胡嫔做的。

胡嫔原本只是一个洒扫的低等宫女,认了每日从京郊送泉水的同乡小公公当干哥哥,后来一步步往上爬,进了御书房做宫女,又趁着皇上酒醉爬上龙床。

她这一番手段,从农家女到生育皇子的后妃,不可谓不励志,只是人的欲望总是无穷的,当宫女的时候只想进御书房,等做了娘娘,她又想让自己的儿子做皇帝。

胡嫔是个粗鄙女子,美色上也无甚过人之处,可她深信敢拼就能赢,所以才敢筹谋后面一系列事情。

她想得很简单,太子要么立嫡要么立长,丰成邺两头不沾,自己是没可能当皇后了,那就想办法让丰成邺做长子。

京郊每日会送泉水来给皇帝太后用,太后不喜欢这些弯弯绕的东西,皇帝每日却必要用泉水泡茶。

而皇帝有叫皇子们下课后到御书房考教学问的习惯,只要去了,都要喝御书房的茶。

帝王用的龙涎香经久不散,与胡嫔家乡一种用来止咳的药粉混合,能让幼儿喉咙发肿,立刻窒息——这一点,据胡嫔说,也是她给年幼的丰成邺止咳时用家乡偏方时发现的,好在丰成邺和皇上接触极少,只是沾了一缕龙涎香,侥幸缓了过来。

这种药粉混合龙涎香对成年人来说,却只是觉得喉咙有些发肿而已,甚至有些人毫无感觉。

胡嫔买通了掌管泉水的干哥哥,遇到皇帝要考教皇子们的日子,就把药粉洒一些到泉水里。

这茶有的皇子喝了,有的没喝,所以皇子们并不一起发病,也没有人怀疑到御书房的茶上来——毕竟这茶皇上也在喝,他一点儿事都没有。

胡嫔自小教育丰成邺不准吃喝外面的东西,丰成邺很听话,成功活了下来,成了皇上活着的儿子里最大的一个。

而胡嫔,也开始做当太后的春秋大梦。

一切都按她的计划在进行,直到江采茉当上皇后,生下了丰幼安。

丰幼安是嫡子,我朝自来立嫡不立长,虽然太子已立,但丰幼安的存在就是胡嫔的眼中钉肉中刺。

所以她不得不拔。

不仅要拔了丰幼安,也要断绝皇后再生育的可能,这才有了之前那一出。

丰幼安死的那天,是他开蒙的日子,也是他第一次进御书房。

他昂着小脑袋想告诉父皇自己已经开蒙了,跟先生学了几个大字,先生让他背千字文,说明天要考……父子俩的说笑声传得整个御书房都是。

然后他突然抓着脖子涨红了脸,挣扎着死在了皇上怀里。

据说太后回宫的时候,皇上还抱着小儿子的尸体不肯松手……

23 罪不至死?

我的那位舅舅应该是急怒攻心,竟然对胡嫔下了夷五族的惩处,一夜之间,曾经作为太子母族鲜衣怒马的胡家众人头首分离,死不瞑目——明明过不了多久,他们就是国舅了,承恩公啊!现在却成了死在乱葬岗无人收尸的孤魂野鬼!

听人说,皇上知道真相后用椅子砸断了胡嫔的腿,本想再打,被太后拦住。

太后还想替太子留一点活路,不想让他做一个父亲杀了母亲的不容于世的人。

可是胡嫔的所作所为,可有给他留一丝活路?

我无法进食,甚至不敢闭上眼睛,脑子疯狂地转着,想着我还能怎么办。

胡嫔犯下这种大错,太子的东宫之位是不保了,那他还能不能做一个普通皇子?

不,一个被废的太子,岳家又是一度功高盖主的泠水侯府,下一任太子怎能容得下他?

废黜、圈禁、监视……直到他死……

就和曾经的梁王一样,被皇上夺去皇位后,到现在都行尸走肉一般被关在河间苑。

那就是丰成邺的下场。

他们还会安排我与太子和离,让我嫁给下一任太子,依旧做皇家最完美的太子妃。

是这样的,一定是这样的,母亲就是这样的人,她的身上流着皇家那高贵又没有温度的血,她曾经看着自己最亲的三哥被圈禁,在那之后只字不提,如果不是宫人闲谈,我永远都以为她和舅舅最亲近。

明知道嫁给父亲就是绝了泠水侯府的兵权,明知道自己已经不能再生育,但她还是履行了自己榆林大长公主的职责,嫁给了父亲,也从不提给父亲纳妾。

所以我才必须嫁给太子,泠水侯府一次娶公主一次嫁太子妃,兵权才能被彻底掏空。

丰家算无遗策啊!

可是,我和母亲不是一样的人,丰成邺是和我拜堂成亲的男子,八年的感情,是能说断就断的吗?

除非……

除非,胡嫔罪不至死。

24 访客

「姐姐,外祖母说了不许我们离开披霞馆!」

「你让开。」

「姐,连我都看得出来,丰成邺已经没救了,你……你还在坚持什么?」

「不救怎么知道没得救?」

我推开如约,正要上马,宝琉突然夺过我手中的马鞭,「娘娘,您还记得太子走前您发过的誓吗?」

如有违逆,丰成邺不得好死……

宝琉跪在我面前,眼泪大颗大颗地掉,「大小姐,您就不怕违逆了誓言,太子爷应誓而死吗?」

啪——

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已经扇了宝琉一巴掌,她被我打得偏过脸去,颊上浮现出红色的掌印。

我从来没打过她,急忙蹲下看她的脸。

宝琉捂着脸不给我看,「奴婢犯了错,这是奴婢应得的。」

如约隔开我与宝琉,拉着我要走,「姐,连她都明白的事,你就别再坚持了。」

「如约,你不懂……」

如约那总是显得荏弱涓细的眉皱起来,「小时候读列女传,你还跟我说那都是骗人的东西,说女子只要自己过得如意就好,怎么到了你自己,嫁给太子过后就跟卖给他了一样?我不懂……是,我是不懂,姐,那你告诉我,丰成邺他凭什么让你付出这么多?」

「如约,胡嫔一个宫人出身的妃嫔,哪里有那么大的能量去陷害杀死几个皇子,又哪有那么巧,刚好她家乡的药和泉水就有那样的效果,这一切都太巧了。」我不由得低头,回忆着胡嫔的模样,她的确虚荣、愚蠢,但也正是这样的特质,让她不可能一个人主导这些事。

「就好像所有人都迫不及待盖棺定论,生怕再牵连出什么一样。因为没有人替太子说话,所以他的母族就这样轻易被定罪了,他还在高车为国征战,回来就要接受失去一切的下场吗?这不公平。」

如约和宝琉哑口无言,在她们眼中,自然是我比太子重要。

但是,总要有人心疼丰成邺不是吗?

他父亲母亲不心疼他,奶奶和姑姑也放弃了他。

那我这个和他拜过堂成过亲,收了他的簪子,和他约定白头偕老的人,总该疼疼他吧。

就在我们争执不下时,有人来报。

「东宫詹士柳穆阳,求见太子妃娘娘。」

25 告诫

到了这个时候,半只脚踏上东宫这艘眼看就要沉没的巨船的柳穆阳,依旧衣冠整齐,从容不迫,甚至带着几丝戏谑地看着我。

原来我的感觉没有出错,他这样的性格,是注定和太子做不成好友的。

他们两人,仅仅是君臣相得而已。

「太子走之前,给臣布置了一个任务,说要是臣能做好这件事,就升我的官。」柳穆阳笑着,满脸的云淡风轻,他伸出食指,用拇指遮住一半,「从四品,比五品詹士高了半品,臣可不就高高兴兴应承了下来。」

说着,他又夸张地叹一口气——即使顶着一张颠倒众生的好看的脸,也实在是造作得讨厌。

「唉!太子妃娘娘好狠的心,臣到了这么久,连杯茶也不给喝……」

「如约,你带宝琉去取母亲房里取今年的新茶。」

如约审视着我和柳穆阳,「柳詹士,太后娘娘亲口说了不许姐姐回宫的。」

柳穆阳狠狠点头,「臣就是来劝太子妃娘娘的啊!一片真心,可昭日月!」

如约见柳穆阳颇有几分油盐不进的样子,只能带着宝琉先离开。

「太子交代了你什么?」

柳穆阳终于收了笑容,那双因为形状美好显得轻佻的凤眼直视着我,里面藏着柳家一脉相承的杀伐果断。

「这些话都是太子要我亲自告诉太子妃的,他说,你不信其他人,却会信我。」

我无法反驳,当年傅琯琯的事,让我相信柳穆阳是一个可以托付的聪明人,而我也一直这样劝太子的。

所以,本来是我力荐给他的人,反而成了他派来劝我的人……

「太子出征前,已预料到现今一切,他说,以太子妃的聪慧,一定很快能想到幕后还有黑手,然后便会想尽办法为胡嫔脱一些罪、为东宫张目,甚至不惜与皇后、皇上、长公主反目成仇,是也不是?」

我没回答。

我们都明白,如果我回宫提出彻查胡嫔投毒一事,必然会走向这个结果。

他把我的反应都算计在内了,当真是算无遗策。

在身边长大的小孩,为什么突然之间变得仿佛一个陌生人?

柳穆阳见我的反应,也不追问,而是靠近我一些,压低了声音说:「但是,太子不希望你这样做,因为他有办法从这件事里全身而退,至于胡嫔,太子已决定放弃。」

我心头一跳。

胡嫔,毕竟是他母亲……

「很可怕吧?」柳穆阳不知怎么突然问了一句。

「你放肆!」

「臣不过是说出太子妃心中所想而已。」

我抠着自己的指甲,明知道这动作不符合太子妃的身份,却顾不得了,现在的我烦躁到想要砸东西来发泄情绪。

太子只有十六岁,他说自己早有预料,也就是说在这之前,他就知道胡嫔害死了他的哥哥们,然而他默不作声,悄然筹划,暗中决定了母亲的死路。

虽然这是胡嫔应得的,但是太子真的太聪明……

又太冷漠了!

「可是只有这样的主上,才值得追随。」

「你真的这样想吗?」

「不然呢,让伪善假装博爱的庸才当皇帝,还是让暴虐嗜血装都懒得装的武夫当皇帝?」

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

柳穆阳忽的又笑了,如同涂了胭脂一般的唇角勾起,呈现一抹极艳丽的弧线,「臣失言了,太子妃不要介意。总之,太子要臣确保,在他回来之前,太子妃您平安喜乐,最好胖个两斤,这可是仕途大事,臣不得不亲自来一趟。太子妃还有什么疑惑,请尽管问,虽说太子的心思臣也并非全部懂得,不过咱们两个人拼拼凑凑,大概也揣摩得到几分。」

「不必了,既然他已经做好安排,我自然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不会做。你可以放心回去。」

「那臣就等着太子回来给臣加官晋爵了,不瞒太子妃,臣这官阶也太低了,再不升升怕是要被家里老娘捏着耳朵回家当少爷。」柳穆阳摇摇头,「那可就太无聊了!」

柳穆阳这个人习惯戴着面具对人,和柳赦那老狐狸一模一样,从前父亲就看柳赦不舒服,我果然也习惯不了他儿子,「说完了你就走吧。」

柳穆阳干净利落地行了礼退下,眼看就要退出大殿,突然狠狠拍了一下脑门儿,「哎呀,瞧这记性!太子还有一句话要臣提醒娘娘。」

「说。」

柳穆阳偏过头,看了看大殿外回廊处缓缓走来的如约和端着茶的宝琉,漂亮的眼睛微微眯起,「小心明如约。就这一句,太子妃多保重,这茶,还是等太子回来再喝吧。」

柳穆阳走了,如约捏着帕子看着他的身影跟我抱怨:「这个柳穆阳真是讨厌,他跟你说什么了?」

我为丰成邺莫名其妙的话扰乱了心绪,脑子混沌着,只是摆摆手不想多说。

小心如约?

她是我亲妹妹,我为什么要小心她?

丰成邺,你到底瞒着我多少事?

26 我心匪石

宫中的消息渐渐传来的少了,我似乎已经被遗忘在了披霞馆。

如果不是还有丁嬷嬷每旬亲自来过问我的状况,隐约透露外祖母和母亲的意思,我真就成了睁眼的瞎子。

最近一次来,丁嬷嬷告诉我,皇上已经派人去宫外接回十一、十二、十三三位皇子了。

丁嬷嬷说这话的时候,如约也在,她年纪小,不懂掩饰也不屑掩饰,脱口而出:「那姐姐怎么办?」

丁嬷嬷说:「奴才不知,太后娘娘说,这要看太子妃娘娘的意思。」

看我的意思?

丁嬷嬷将头埋得很低,只给我留了个脑袋顶,不表露她的情绪。

可是作为几乎看着我长大的宫人,她不该对我这样的。

看来,也是外祖母的吩咐。

她这是在逼我早做决定,要是等到太子回朝,胡嫔案落定,几位皇子先后回宫,很多事就来不及了。

可惜,我注定是要让她们失望了。

「请嬷嬷回禀祖母,临渊嫁太子丰成邺,故为太子妃,祭过天,告诸祖宗的事,我无心更改。」

这是我第一次称太后为祖母,我相信丁嬷嬷会将我的话原封不动转告给太后。

然后她就会明白丰成邺在我心中的位置。

丁嬷嬷怔了一瞬,但还是很快就说:「奴婢知道了,太子妃娘娘、如约小姐请好生休养,来日宫中再会。」

丁嬷嬷走了,如约有些不明所以,「姐,你和丁嬷嬷在打什么哑谜?」

哑迷?

我注视着面前的傻孩子,忍不住笑了,「她就差直白说出来了,你怎么还听不懂?」

「什么啊?」

我伸手去摸如约的头,一如母亲当年为我扶稳发髻凤钗,「太子大概要被废了,我不与他和离,也变成了一颗废棋,如约,你要在这三位皇子中选一位做夫君了。」

如约不可置信地说:「那样的话我们泠水侯府就无人承嗣了!」

绝嗣。

两个女儿都嫁了,就算过继同宗子弟,也不再是祖父传下来的泠水侯府了。

即使要付出这样的代价,我也不愿意放弃丰成邺改嫁给别人。

人总会有自私的时候,我的自私不多,大多都用在了丰成邺身上。

要让我说为什么,我也说不上来。

如约说得没错,他大概是给我下蛊了。

「我不嫁!我是泠水侯府的承嗣女,我要把父亲的血脉传下去!」

「好,我们慢慢想办法,我从前没得选择,现在总要让你如愿。」

如约坚定地说:「我已经做好准备,为了侯府,哪怕找一个平庸的男子成婚,哪怕此生找不到心爱之人都认了,可是我的孩子,必须姓明!」

「我知道的,我的小妹是明家最好的女孩儿,你别哭。」我为如约擦干眼角微亮的泪水,「等父亲回来,我们一起告诉他。」

如约点头。

然而,高车的叛军又拉拢了边境几个土司,久攻不下,朝中有声音说,高车小国寡民,不该如此难打,怕是太子听到宫中消息,故意拖延战事不肯回京。

皇帝真的信了这种鬼话,连连派使臣去前线催促,得到了叛军已成势态,不得不除的回答。

说到底,就是不肯回来。

又有消息说,泠水侯明卓受了重伤,生死不明,使臣去的几次都未曾见到他,怀疑他已经被太子谋害,夺了兵权。

皇上对于兵权最看重,这算是戳了他的肺管子了,暴跳如雷,当天就派亲卫来披霞馆接我和如约回宫。

我想回东宫的时候,他们不让我回来,如今我不想回,却非要让我回来了。

「姐姐,东宫外面一直这么多守卫吗?」

「不,只是因为我被关起来了,所以加派了守卫。」

「舅舅为什么要关我们?」

「等吧,等父亲和太子回来。」

「不!我要去见母亲!见外祖母!他们不能这样做!」

我按住她的手,「等一等,他就快回来了。」

我等着你回来做给我看,怎么扭转这一切,又怎么好好保护我。

就当我最后相信你一次。

27 烂账

回宫后的第三天,宫里开了家宴,庆祝三位皇子回家。

太后派人来东宫请,我称自己病了,不去。

如约自然也不想去,说想要留在东宫照顾我。

慈恩宫的人走后不久,皇上亲自派人来请,「皇上口谕,太子妃有恙,不来便不来,请二姑娘赴宴。」

如约的手搅着裙摆,眉头紧锁,显而易见的烦闷。

我对她说:「去吧,只是一场家宴而已。」

宣口谕的宫人走后,如约愤愤地说:「丰家家宴,关我什么事!」

我伸出食指轻按她的嘴,冲她摇摇头。

换了礼服,戴上我库里一套红宝石头面,如约登上了皇上派来的软轿。

而我留在东宫不久,母亲便乘着夜色来访。

算来也有几个月没见了,母亲罕见地瘦了一大圈,从前总是圆润富态的脸弱质芊芊起来,一打眼我竟没有认出来。

她见我戴着太子妃的凤钗,嘲讽般的笑了笑,「你从小被人捧惯了,都夸你聪慧端方,却没想到我们都看走了眼!」

「在母亲眼里,聪明人应该怎样?审时度势?背信弃义?」

「混账!」

「按照您的标准,我从来就不是个聪明人。我不会背弃丰成邺,除非他对不起我。」

「你就那么喜欢他?」

我深吸一口气,回忆着当年东宫大婚,那个矮矮小小只到我腰间的小孩。「母亲,别说得我好像话本里为情所困的娇小姐一样,我们明家人注重承诺,既然当年许诺,就要去做到,这是祖父留下的家训,我不会忘。」

母亲凌厉的神色变得悲凉,「明临渊,你在怪我……」

其实我是怪母亲的,如果她不嫁给父亲,不只想着巩固皇权,父亲不至于一腔抱负无处施展。

不过现在我也是皇室的人,站在皇室的角度,母亲又并没有做错。

所以,这本就是一本烂账。

「母亲,现在说这些都没有意义了,你来劝我,不如去劝皇上,我不可能改嫁,如约也不肯嫁皇子。」

母亲没说话,她离我几步远,在灯火阑珊处,我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觉得有一种奇异的东西把我们隔了很远很远。

「好,我会劝皇上的。」

「那就谢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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