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7.
夜里我提了宫灯去找楚辞,低着头,便见冰凉的大块瓷转上映上我的孤影,唯余掌下红光,明明又灭灭。
进了殿,见他正埋没在一堆一堆的奏折里,手下按着一叠被蹂躏过的奏折,另一只手撑着额头,闭着眼睛很是苦恼。
脚步声响起,他忙将桌上的奏折扫下去。
我知道,他怕我看见什么贬损江家的言语,动了怒。
踏过满地黄折,曳曳烛火下,他目光闪躲,不敢看我。
「楚辞,江家是被人陷害的,是被楚霄陷害的。」
「嗯,我知道。」
他叹息,口气颇为疲惫。
他知道便好,他信我们江家就好。
向他走近一步,我问:「那么,你打算如何处置江家?」
他没说话,沉默着站起来,将我牵到他身前。
我抬起眼,呆呆地看他眼下乌青,看他憔悴的容颜,静候他的审判。
「贬为庶民,待罪居东荒。」
「所幸那些证据没有做死,尚有一丝挽留余地,这也是我尽最大努力能够争取的了。」
这次换我低下头去不说话,眼神乱瞟。
他握住我冰凉的手:「你信我,不过几年就好,待我根基已固,我定会接他们回来。」
东荒啊,那个气候恶劣之地,条件极为艰苦,听说被流放去那儿的人,熬不过几年的。
他们去了那里,天高皇帝远,楚辞万一护不住他们,他们……他们回不来了怎么办?
但这是最好的结局了,我知道我谁也怨不得。
我还是耐不住心中涌动的悲伤,一颗心如坠冷雨。
「也好,那我也是江家人,我可以随他们同去吗?」
过来一会儿,我勾起楚辞的衣角,冲他笑笑,认真道。
他不说话,脸色愈加不好。
此时我不知道的是,在他眼里的我,笑得很牵强,比哭还难看。
楚辞愈加沉默,我愈加心慌,便开始语无伦次,不知道自己在说些什么。
「我不是怨你,也没有同谁置气,你放心。」
「我在江府享了不少福了,到了受罪的时候,哪能没有我呢?」
「我会很想他们的。」
「爹爹他当初犯错,也是为了我们,我想与他们一起。」
「我待在这……会死的。」
「好不好啊?让我去吧,我求你了楚辞。」
他把那片衣角一点点从我手里拽出。
手中一空,我的心里也空落落的,却还是执拗地,再次抓紧他的胳膊,一遍遍求他。
有轻柔而含哀的目光落到我的腹部,他眼神上移,移到我脸上,眸中的水光摇摇欲坠。
他温柔的托起我的脸,而我看着他那张苍白而俊美的面孔,目光呆滞。
「婉婉,孩子呢?我呢?难不成你都不要了?」
听得出他语气中的松缓,我自以为抓住了一丝希望,头昏脑胀中,一句话便脱口而出:「那我生下孩子,你放我走,行吗?」
这话一说出口,他愣了,我也愣了。
不是的,我不是这个意思的,可说到底,我的确也有这个意思。
要随家人去东荒,可不就得抛弃他和孩子?
我进退维谷,闭口不言其他,只睁大眼睛无助的看向他,看向他。
等了一会儿不见我解释,他突然一把甩下了我拽着他的手,看向我的眼神隐含怒气与失望。
「江婉婉,你想都别想。」
言罢,他转身便走,徒留我一人在这大殿中默默流泪。
我也不想这般绝情的。
可他们是我的家人啊。我怎能看他们在荒地吃苦,我独自在京都安安稳稳过日子?况且江家只是被流放,仇家断不会善罢甘休,到时候我又有什么好日子可过?他又拿什么借口护我?还要我当什么皇后?
真倒不如我随他们去了,一起受苦赎罪心里舒服一些,过上几年回来还能安安心心继续待在他身边,这样不好吗?
我有些不明白,这些道理,他都没有想过吗?
后来楚辞把我关了几天,中途我试图找他理论这些,他扫我一眼,淡言道:「婉婉,你该知道的,我爱你,远比你爱我要多的多。」
换而言之,我可以接受离开他,但是他接受不了离开我。
我苦笑,不再争取。
那几天里简直度日如年,我每时每刻都在想他们。
他们还好吗?
他们是不是已经走了?
我还能再见他们一面吗?
想的多了,吃的就少了。
短短几天,曦月见我魂不守舍的样子急得都要哭了。
只有想到腹中的孩子,我这才勉强吃上几口。
那日曦月去见了楚辞一面,他终于把我放出来,允许我见他们最后一面。
是的,他们要去东荒了,没有我。
爹爹娘亲他们的精神状态还算好,还一个劲的劝我不要伤心,哥哥说他会照顾好爹娘的,娘亲则劝我不要因此和楚辞闹矛盾,要保重身子,至于爹爹,他说,他说因果轮回,报应不爽,他做了这么多坏事,早该经此一劫。
阴暗昏沉的地牢里,爹爹一脸淡然的地笑,他还对我说:「当年我就想过要如何保你了,还好我选对了,我们的小婉儿有人护着,真是太好了。「
原来当年爹爹极力要我嫁给楚辞,是因为他早早就想过未来这一遭,今朝保我。
我面对他们,没有什么被保下来的庆幸,唯余满心愧疚与悲痛。
看他们上了路,我仿佛魂儿也跟着他们去了,只剩下个空壳在这守着。
又是恍惚几日过去,楚辞登帝了。
登基大典我没去看,也没什么心情去看。
经那一遭后,我虽没跟着江家同去,可到底为了堵住众人的嘴,已贬为庶人。
别人眼里的惩罚,却是我仅存的一点安慰。
只是,我想我是肯定做不了皇后了,哪有庶人皇后这一说呢?
现如今,能伴在他身边我已知足,不求名分了。
可我没想到楚辞竟然那样疯,就在今晨,他身着龙纹黄袍,掌帝玺于朝堂数臣之上,帝王之霸气压顶。
他当着满朝文武的面,字字铿锵,他说:「婉婉敢当。」
他说我敢当皇后。
此话一出,众官聒噪起来,左右不过我不配,我是庶人之身,陛下实在喜欢就破例封个小小妃嫔已是大恩,至于母仪天下,是万万不可的。
我也深以为然。
爹爹娘亲他们走后,我没有半点精力和信心再去坐好这个位子,我累了,想站在他身后偷得片刻喘气,他却硬生生把庶人之身的我推上高位。
他要我与他并肩。
是因为愧疚吗?是因为爱我吗?是为我好吗?
他到底有没有真正为我考虑过?
就在这心绪复杂纷乱之中,我成为了这泱泱大国第一庶人皇后。
58.
我不该是皇后的。
众臣苦口婆心的劝啊,甚至封后大典过后,还有人在劝。
那人聪明的很,知道楚辞是油盐不进的主儿,索性将消息递到我跟前来。
他说,魏家嫡女魏兰,她才是真正的贵女,是最适合当皇后的人。望娘娘为了我朝,为了圣上,多加考虑。
魏家代代高官忠心耿耿,他们家确实适合出皇后。
于是我回道:「好,暂且让她进宫来,以后我会让她如愿的。」
春光明媚,和风拂面。
在我入宫后几月,我私自为楚辞举办了选秀。
贵女们站在阳光下,个个挺胸抬头,眼神灵动,像迎光而生的娇花,充满生机与希望。
我暗道羡慕。
他听了消息来找我,压着满腔的怒与我说话:「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
「陛下空置六宫已有数月,理当如此。」
我冲他露出一个恰到好处的笑容,不卑不亢。
那将燃的火突然就熄了大半。
「你,你原来不是这样跟我讲话的。」
「婉婉你最近是怎么了?自从你为后,便一直这样冷淡了,我不……」
他的声音愈来愈弱,说到后来没了声。
「陛下是君,臣妾是臣。」
我低下头说着话,未曾看到他闪烁的目光。
我和他双双陷入沉默,最后只听他叹出一口气,妥协般的道了句:「你安心养胎。」
这次选秀,楚辞请不来,便全凭我做定夺,我选了好些个世家大族的女儿,其中便有那位魏兰,我选她们,为的只是她们身后代表的势力,至于她们入宫后会不会受宠?过得好不好?身上的光会不会熄灭?我一点也不关心。
不知什么时候,我变得这样心冷了。
或许是在爹娘走后罢,或许是经历了身不由己之后罢。
我还与李夫人疏远,封闭自己。
有我这么个朋友,免不了要操心的。
只是可惜……我再也见不到小昌了。
如今又选择与楚辞疏远,我何尝没有纠结痛苦过呢?
可我是庶人之身,既得皇后之位,又得帝王之宠,那些眼红的人未免不会对我动手。
我不是不信他保不了我,只是他不能保我一辈子。
我要在这深宫之中学会自保,因为我得活着,要等我的家人,要护我的孩子。
所以我必须舍弃什么,比如楚辞独一份的宠爱。
我必须把他割舍给别的女人。
我割舍的,还有我对他的爱。
我必须做一个贤明大度的皇后,即便鲜血淋漓内心千疮百孔,也要死撑下去。
这些新人们中我给魏兰的位份最高。
是为四妃之一,淑妃。
她人也乖巧懂事,丝毫没有嫌弃我庶人的身份,刚入宫就来拜访我。
我深以为她是个好孩子。
啊呀,其实她只不过小我三四岁,我怎么能这样自然的称她为「孩子」?
想到这,我歪头呆看窗外悠悠落下的叶,轻摇头为我这过分衰老的心境苦笑起来。
后宫有了人,便没有以前那样轻松了,每日早晨她们乌泱乌泱一大帮女人携着香风过来给我请安,明争暗斗中偶尔发生些争吵,倒也不是什么大事。
刚开始她们贯把矛头指向我。
我知道她们是看不惯我受尽宠爱,我却是庶人,失了江家这座靠山,她们才敢肆无忌惮的用嘴巴挖苦讽刺我,用举止以示不敬。
可我从来没有恼过,只努力把那些难堪的话语全作耳旁风,忍着心底的酸涩对她们装傻。
这样一天下来,很心累。
夜深人静的时候,我侧躺在床上摸着自己已经高高隆起的肚子,在想自己这样做到底是为了什么。
其实我可以去寻求楚辞庇护的,我可以不听不看朝堂上的逼迫,躲在楚辞身后过好日子的。
好罢,我这样给自己找罪受,不止是为了在宫中站好脚跟,更是因为不想让楚辞那样艰辛。
他顶住百官压力立我为后已是不易,哪能再由着他废弃六宫?
可即便是充盈了后宫,他没有踏足过任何一个妃子的宫殿。
于是她们对我愈发不满,话里话外都说我霸道无理,独占陛下一人,是为毒妇。
这些我都未曾与他说过半个字,只是在他下一次来看我的时候,我把他拒之门外。
对不起啊,我实在受不了了。
我换上了以前的称呼与语气:「楚辞,你去别的宫看看她们好不好,我不介意的。」
隔着一扇门窗,我对他这样说,竟然出奇的平静。
他在门外劈手夺过身边大太监掌下的灯,狠狠掷到门扇上,火光扑闪间又落到地上,发出很大一声闷响。
「江婉婉!你真是好大的胆子。」
外头紧接着传来噗通噗通跪地的声音。
我被吓了一跳,却仍是不吱声。
盯着自己的脚尖,心口痛到麻木。
不管是你还是我,迟早要迈出这一步的,你在生什么气?
那晚我一夜无眠,早晨曦月伺候我梳洗的时候,她与我说他去了淑妃宫里。
那一天清晨那些妃嫔们也调转的火力,对着新宠淑妃开炮。
虽说乐得清闲,可我觉得胸腔发堵,看着魏兰脸上的娇羞,险些维持不住面上的笑容。
之后的日子,楚辞果然不再执着于我一人,他不断辗转于个个妃嫔之间,做到了雨露均沾。
他已经很久没来看我了,哦不,魏兰承宠后那天,他来找过我。
他问我:「悔吗?」
我摇摇头,看向他的目光一如既往的温柔:「不悔。」
于是楚辞便不太来看我了,我想我们是陷入了冷战。
可这应当就是最和谐的帝后关系。
只是少了占有欲,多了心酸。
这算的了什么?他还在我身边,我还能在他身边,这就够了。
彼此之间的爱意,少一点也没关系。
再之后的几个月,我过得安稳了一些,甚至有些安心。一是因为楚辞雨露均沾我不再专宠,朝堂上少了闹腾的臣,后宫里也少了争风吃醋的妃。
我不再被针锋相对了。
二是因为,楚霄要与那位公主,和亲。
这消息传来时,他的婚期将至,我听了心中才了然,怪不得这段时间他没再作乱,原来是忙着娶妻。
若是,若是他能得到幸福就太好了。
我每天在深宫数着日子。
再一次见楚霄,是在他的婚宴上。
彼时他通身的红,正举着酒杯与宾客笑谈。
有了几分少年时意气风发的模样。
于是我不自觉的怀恋起过往来,不是我和他的,只是单纯怀念自己十四五岁无忧无虑的年纪。
楚辞轻轻碰碰我的胳膊,才将我唤回神来。
再抬眼,楚霄和他的新妻,正站在我们二人面前。
楚霄喝得眼尾红红的,这使他凌厉的气质软下几分,多了些许柔媚。
他对我笑得意味深长。
他向我们举杯:「臣弟敬陛下与娘娘,愿我与小玥,能如你们这般,长长久久。」
小玥是那位蛮族公主,此刻正被他握紧手,羞红了脸蛋。
「长长久久」这四个字,他咬得格外沉重。
我瞥他一眼,笑道:「你放心,本宫与陛下定会如你所言。」
楚霄没再反驳什么,笑眯眯说了句「是」。
他们二人转身走后,楚辞突然盯着我问:「你既然还爱我,为什么把我推给别的女人?」
这是他第一次这样直白的问我。
而我却哑口无言。
他……他竟果真不知道我在后宫的苦楚,他不知道他的爱太过沉重。
楚辞像个小孩子,他以为的爱,是轰轰烈烈明目张扬的。
不是一点点一点点,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样。
不知怎的,我忽然想起来一个故人。
她叫桃娘。
59.
日子过得还算平淡,不知不觉中,可怕又可悲的是,我已然习惯了这样乏味沉闷的生活,望着这绵延不绝的红墙金瓦,心头再无半点激情与活力。
因着叶太医说我要临产了,不让我四处走动,近来我总是窝在宫里,离不开床榻半步,总是懒懒的,浑身酸软且无力的卧着,实在是不想活动。
曦月她向来细心我的状况,觉得我哪里有些不对,却也说不上所以然来。
直到临盆那天,身体素质还算不错,一直规规矩矩养胎的我出了意外。
那天,满屋都蒸腾着嘈杂喧闹的人声,随着一盆盆血水被端出,我隐约听见楚辞在吼什么,听不清,只听得几分他的焦躁不安。
稳婆在我耳边带着哭腔说话,她说,娘娘用力啊!用力!
我躺在床上,半阖着眼睛头晕目眩的厉害,半点气力都没有,好想睡觉啊。
嘴边递来一碗焦苦的药汁,我模糊抬眼瞧了瞧,是曦月。
我从未看过她如此惊慌的样子,脸色发白,唇色尽失。
她抖着嗓子,我仍旧是没听清她说的什么,只是偶然听得「孩子」二字,我内心一震,有什么事物突然明晰了起来,我突然有了种莫名的力量。
努力睁大眼睛听从稳婆的指导,我哭着喊着,眼前一阵阵的发黑,身下撕裂般痛到麻木。
我是不是……要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榨干生命最后一丝气力的时候,我连抬一抬眼皮都不能做到了,已是气息微弱。
恍惚听到耳边几声小猫般的啼哭,我这才微不可查的提了提嘴角。
那是我的孩子。
娘亲,你知道吗?我竟然也当娘亲了。
算啦,你远在天边,肯定不知道。
你若是知道,一定会很心疼女儿。
陷入昏迷前,我满腔都是遗憾与悲哀。
再次醒来,我对上楚辞那双满是疲惫的眼睛。
他小心翼翼扶我起来,喂给我水,然后怔怔的看了我半晌,眼眶湿润了。
「婉婉,我差一点,差一点就失去你了。」
他的声音沙哑,眼下青黑,像熬了几夜没好好休息。
「我们不要闹矛盾了好不好?我让着你,你以后想干什么都行,我听你的。」
其实,我很想回他一句:闹矛盾的一直以来都是你。
可我不想说,浑身如大卸八块又被重组一般,难受得厉害,我更不想张嘴。
于是我看了看他,点点头。
楚辞握着我的手,他又说,我生了个小皇子,乳名唤为平乐。
平乐,我依稀记得我们之前有提过,寓意为平平安安,快快乐乐。
我再次笑着点点头。
他又拉着我说了一会子话,看见我有些疲惫了,才将我放下,为我掩了掩被角,脚步轻轻离开了。
自从我生产后,他几乎是每天都要来一趟,时间也不长,只是坐坐,看看我和孩子,没了半点先前的高傲与怄气,思来想去,我猜他是吓着了,被我那副半死不活的样子吓到了。
他怕我死,他怕离开我,我早就知道。
关于我临产这几天身上的不对劲,楚辞派人去查过,这一查,还真查到了什么,原是一位妃子擅长药理,不知是出于什么原因,她借刀杀人,在魏兰送于我的吃食中下了东西,这便导致了我生产时的惨状。
是了,各宫送来的东西我一概不碰,唯有魏兰的东西,我会收。
那位妃子已被打入冷宫,过不了几日边听说畏罪自尽了。
呵呵,哪能是自尽呢?怕不是有人杀人灭口免得夜长梦多。
时至今日我才顿悟,在这深宫,没有一个值得信任的人,也存不得半分心善。
平乐这个小家伙,虽然是难产,但他活泼的很,刚开始我恢复身子的那段时间,他由乳娘照看,远远就能听到他嘹亮的哭声,乱耳极了。
过了半月我身子恢复了一二,就急急忙忙接手平乐。
他呀,一到我怀里就乖了,呀呀呜呜的,也不哭闹了,实在是奇妙。
曦月打趣他是来报恩的,不让我苦恼半分。
我越来越喜爱这个小团子,并渐渐找到了做母亲的感觉,在做了母亲之后,我也愈来愈思念母亲,常在夜里留下泪来,怀念他们。
我渴望着有一天,爹爹娘亲他们能亲自抱一抱他。
那时我怀揣着这个小小的梦想,殊不知这中间阻隔有千山万水生死阴阳,永远也不会实现。
平乐周岁的时候,众妃都来庆贺,楚辞给他办了好大一场宴席,不论真假,谁都是一副笑脸,其乐融融。
翌日,他在朝堂上封了太子,是平乐。
我不知道这是他早就想好的,还是因为昨日平乐抓周,抓了一方印章的缘故。
早该想到的,他不管不顾封我为皇后的那一天,就该想到会有一天,他不顾平乐年幼体弱,封作太子。
我去找他,有心争辩,却是被他一句轻飘飘的话给堵了回去。
「我会好好保护你们的,你信我。」
罢了,若是他护不住平乐,我亲自来护。
不知是不是因为难产的缘故,平乐的身子很弱,动辄患个风寒咳嗽,都是常有的事,可自打过了周岁,他咳嗽不止,平常几日便好了,这次却生生拖了几个月。
我疑心有什么人做了手脚,暗地里派人去查,也找了叶太医来瞧。
搜查起来很是顺利,也或许是那人本就不屑于隐藏。
是魏兰。
其实我难产,就是她动的手脚,只不过上次我选择了隐忍。
自我生下平乐,知晓了她的真面目之后,便不再与魏兰来往了,她如今竟也撕破了表面的祥和,不再假装和睦,直来直往地对平乐动手了。
初入宫时,我待她不错,她也待我极好,我不知道她为何对我转变了态度,为何要对我,对我的孩子动手。
从前对我如何也就罢了,可她不该对平乐下手。
我做了一个大胆的决定。
我像是什么都没发生一般,去了魏兰宫中。
和她说说笑笑,我们仿佛又回到了从前。
不过走动几回,我便卧病在床了。
病情绵笃,众太医皆束手无策。
楚辞来看我时,他的眉总是微微蹙着,面上流露出无措恐惧的神情,这似曾相识的神情。
他对众人发了怒,要不惜一切代价医好我。
我躲在暗处无力的笑,真是个傻子,哪是他们医不好我,是我自己不想好。
再之后,他顺着我留下的痕迹,查到了魏兰头上。
我难产那件事,他或许知道真相知道真相碍于什么不去追究,如今这件事,我要屏息凝神,看他如何处置。
魏兰是重臣之女,他舍得吗?
我如今不再去想他的为难,我只在乎我的平乐。
从前我顾及太多,吃了太多委屈,可我有了平乐,便不能了。
这一步,是险棋。
我在耗费楚辞对我的爱,在利用他对我的愧疚。
得到了她被打入冷宫的消息,我松了口气,病情也一日接一日的好了起来。
在她被打入冷宫之后,我还去看过她。
荒草萋萋,庭院深深。
她靠在斑驳的红墙上,蓬头垢面,冷笑着看向我。
「你可满意了?」
我走向她,亦是勾起纯良的微笑。
「见妹妹在这好端端的活着,那本宫便放心了。」
别人看了她的下场,再想对我做点什么,难免要掂量掂量。
杀鸡儆猴。
走至她身边,我轻轻放下手中的食盒,缓缓在她面前蹲了下来。
「你为什么要那样做?我本以为你是个好孩子。」
她那双死寂的眼睛突然抖动起来,大颗的泪水翻滚下来。
「我本该是皇后!我才是皇后!你对我父亲允我皇后之位,到头来却是骗我!若是没有你,皇后一定是我的!」
那双充满恶毒与怨气的眼睛望向我,我突然觉得悲伤。
这一道宫墙,束缚了人的自由,也斩断了太多善念。
曾几何时,她还是个单纯可爱的小姑娘,还会乖乖巧巧的喊我姐姐。
可怜她被这深宫所吞没,心中只余算计与嫉妒。
不,不止她,我也被吃了。
想到这,我的笑容变得苦涩,一滴清泪,蓦然流淌在脸上。
魏兰死了。
我送去的食盒里,除却一碟糕点之外,还有一柄匕首。
她被下葬后的某日,楚辞来找我。
夜风轻拍窗棂,满室烛火熠熠。
他看我动作娴熟的把平乐哄睡着,才开口。
「你知不知道这样做很危险?」
「怕什么?不还有陛下给臣妾撑腰吗?」
我赤足踏进柔软的地毯,动作自然的坐到他的大腿上,手臂勾上他的脖梗,扬着红唇娇笑。
他望向我的目光一点点变深沉,随即哼笑了起来。
「婉婉,你又是什么时候变了?」
是变了,在他看懂我的意思把魏兰打入冷宫时,我就变了。
他冒着风险帮我做了好大一件事,我总要让他开心开心。
从前我心中有一把尺子,衡量着礼数的距离,对他不冷不热。
如今我迎合他的心意,对他热情似火。
单手抚摸他的脸颊,我依偎在他的怀里。
「你不是喜欢我这样吗?你从前最是厌我待你冷漠了。」
「从前的从前,你不是这样的。」
从前的从前,我还是个小姑娘,一颦一蹙都是真的。
他慢慢抱紧了我,我却觉得两个人隔了好远。
「楚辞,人总是会变的,我是,你也是。」
这句话我说的声音极小极轻,像是不想被人听了去。
可楚辞到底还是听见了,他低着眸子将我的赤足揣起暖着,一如那年新婚夜。
「没关系,就算是你变了,可你还是你,我还是爱你。」
60.
自魏兰死后,她的父亲借此闹过一阵子,说什么也要让楚辞查清楚他女儿自刎的真相。
楚辞对此很是淡定,他随便提了个妃子来顶罪,又给魏父升官加爵,以表慰藉。
事情就这样被摆平了。
魏兰的死,就像在沉沉死谭中落一枚叶,皱起了丝缕水波,终归腐烂在水底。
其实,即使魏父有心闹大,也是掀不起什么大波澜——楚辞已然招收了许多人才,发展了不少新势力。
那些旧臣,正慢慢慢慢地,权势渐弱。
他的动作很快,我甚至开始憧憬着有朝一日我爹娘他们从远方回来,风尘仆仆,却又喜笑颜开。
随着朝堂上的安稳,后宫也平歇了好久,没人敢再来对我下手了,平日里只是小打小闹的,我也不在意,将委屈全然吃下去。就这样天天守着我的平乐,乐得清闲,平乐现如今已经是能够穿上虎头鞋的年纪了,将小小的脚丫攥在掌心里,他天真的朝你咯咯一笑,望着那双黑白分明的大眼睛,我只觉得心都要化掉。
至于我和楚辞之间……
我和他之间,在经历过矛盾裂缝之后,趋向于一种新的平衡。
我们仍是相爱和睦的,只是如今,不再丰富饱满。
他今日去了哪个女人的宫殿,我不在乎了,也不敢在乎。
我今日对他的笑容里藏了几分冷淡,他不在乎了,也不敢在乎。
我们被现实扯去眼上的布罩,从激烈反抗,到平静接受。
或许他成为帝王,我成为皇后的代价就是如此。
帝后之间,只能是淡然如水的关系。
这一年初雪来时,平乐会走路了。
窗外天空明澈,小雪簌簌。室内金镂细刻的暖炉烧地旺盛,银碳噼啪,散出丝丝暖气。
我与曦月偷偷捂嘴笑着,一并看向那个小团子。
他下地委实晚了一些,已经一岁半了,才能扶着矮桌小步匆匆地走,还嘴里一边喊着娘亲,一边忙不迭的扑进我怀里。
我搂住那个小人儿,心里又软又甜。
新年宴席上,我与楚辞坐于上首。
因着也是帝王诞辰,这场宴会盛大至极。
金碧辉煌,欢声笑语,烟花朵朵腾空绚丽。
黑沉的夜幕下我一眼望下去,数张百态的面孔里,楚霄颇为扎眼。
他旁边坐着蛮族公主,他二人盛装打扮,他正微微侧头与她讲话,面上无异,在烟火的映照下隐约见他噙着笑意。
因着他们的婚事,蛮族与我朝的关系渐渐友好,彼此之间多了几分信任。
楚霄平日里对楚辞也大为帮衬,为他处理了不少旧派,可谓是一大功臣。
他一再反常,好长时间没有动作,我不觉得他放下了,只是担心,他指不定又在谋划些什么。
楚辞也并没有完全信任他,也有所防备。
席间他若有若无的扫向我,目光平淡含笑。
千言万语,终化作无言。
……
平乐三岁了。
他十分活泼爱动,没有半分病弱的样子,这令我和楚辞很放心。
他能健康的成长,太好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个好消息。
我爹娘他们,要回来了。
楚辞已经完全站稳了,他有自己的势力,可以抵抗那些旧派,可以……可以兑现他的允诺,接他们回来了。
这三年来,我与他们通过书信。
他们都说过的还好,可想想东荒那恶劣的环境,他们还是待罪之身,实际如何,便不言而喻了。
我欣喜难耐,抱着平乐对他讲起哥哥,说等舅舅来了,他一定会很喜欢你。
直到三月过去,我仍没等来他们。
没等来他们,等来了噩耗。
说是归途中,山洪爆发被困在了那里,楚辞已经派人去救援,可毫无下落。
我茶不思饭不想夜不能寐,满脑子都在想他们。
又过了半月,那支救援小队只回来了廖廖几人,他们跪在地上求楚辞原谅,说天灾无情,他们已经尽力。
我爹爹、娘亲、哥哥……就这样淹没在滚滚洪土中,了无声息。
哭不出来,眼睛干涩得厉害。
离别多年,我未曾想到那年送他们离开皇都,他们笑着对我挥挥手让我放心,那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
明明马上就要见到他们了,明明我们可以团聚了,明明一切都在向往美好。
如今他们死在了一场山洪中,独余我一人困在红墙,实在是太过荒唐。
浑浑噩噩过了几日,平乐有时会问我:」舅舅呢?」
这时我才木然地回答他:「舅舅……舅舅他们去了很远的地方,不回来看平乐了。」
看他懵懂的点头,我默默拥紧他。
我甚至在自私的想,若是当初我跟他们走了,那有多好。
许是因为他们没有遗物,没有墓碑,所以我对他们的死在最初的震惊悲痛过后,归于平静。
就像他们还在东荒,只是无法与我通信罢了。
将枯燥、无望、混沌重复,日复一日的过下去。
唯一值得宽慰的是,平乐很懂事,很乖。
这是我唯一的光了。
不久之后,楚霄的夫人,那位蛮族公主,竟然找上了我。
上次与她交谈,还是我主动去找她,求她帮帮江家。
时隔多年,她还是那派天真的模样,娇俏活泼,灿如春花,好生让人羡慕。
「你家人的事,我都听说了。」
我向曦月递个眼神,示意她把平乐带下去。
待室内只剩了我和她,我这才思忖着开口。
「夫人提及我的家人,是到底想要说些什么?」
「他们本可以不用死的。」
「是救援有意拖延,才耽搁了时间致使你的家人丧命。」
她也不吞吞吐吐,极为直爽。
我下意识咬紧牙齿,直看向她的眼睛。
「你是楚大将军的夫人,本宫如何敢信你?你又是为何说这番话?」
她笑了,然后双手递上一封信。
「我从来都不是他的夫人,我只不过是他的一枚棋子罢了。」
哦,我才醒悟,其实她也变了,虽然外表如一,可内里的她变得清醒又冷漠。
迟疑半晌,我颤抖着手接过。
是楚霄写的信,信上说,派出的那支救援队伍里,有他的人,也是他故意指派他们拖延救援。
可他这样做,包括上次陷害江家,都是好心帮楚辞,帮他解决后顾之忧。
他还说,小婉儿,你好天真,你们江家是为先帝走狗,犯下的错岂能轻易弥补?
你们江家迟早要败的。
你认清楚!江太保手上沾满鲜血,是恶人!是奸臣!
他若平安归来,势必会有很多臣子反对他,质疑楚辞,你以为,楚辞作为帝王,会放弃自己的权位尊严,执意保下江家?
他们恍若无事地归来,顺利的与你阖家团圆,那才是笑话。
新皇登基,新旧交替,日月更新,谁也逃不掉。
他们总归要死的,不过死早了一点,没能与你见上最后一面。
婉儿,你到底是早早恨上我了,现如今,我不在意你再多恨我几分。
恨便恨罢。
61.
昨日那蛮族公主走之前,她与我说了句:「这么些年,他从未忘下你,就算他不说,我也知道——他还爱着你。」
我不知她是何意思,只是撑着下巴抹了把泪,回她:「那也好,他害死我三位至亲,让他痛死罢。」
我想我说这句话,是带着恨意和怨毒的。
她大笑,待她走后,我将那封信看了一遍又一遍。
心中麻木万分,再无半点情绪。
我哪能没想到这些呢,只不过一直自欺欺人,以为这辈子能善终。
撑着额头,我闭上眼睛沉溺在眼前的黑暗,直到曦月将手搭上我的肩膀,轻轻唤我。
回过神来,对她无力的笑了笑,我随手将那封信揉成了纸团。
「没事,曦月,我没事。」
看残纸在红烛中燃烧殆尽,我呼出一口气来,泪眼朦胧中握住了曦月的手。
「我还有你,我还有平乐,你说是不是?」
「是……」
她小心抱住我,亦是声音湿润。
霜天里,入夜渐凉,玉盘高悬。
我打开半扇窗子,远望那轮明澈的月儿。
有几缕秋风吹进,撩起我耳边碎发。
一阵脚步声,忽然响在我身后。
眼前有明黄的布料润着月光一闪而过,长臂伸展,他为我关上了窗。
「你身子不好。」
他揽着我的肩膀,把我带离那扇窗。
「我只是想看看宫外的月亮。」
我顺从的跟着他,低着头小声说话。
他最近越来越喜欢抱着我了,就像抱着平乐那样,像抱小孩子一样,紧紧地抱我。
嗅着他身上阵阵清幽的气息,我埋在他宽大的袍子里,合上眼睛,身心的疲惫使我不愿意多说半个字。
「婉婉,你看了那封信,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没什么好说的。」
「我们之间原来已经到了这般地步。」
我在他怀里微微仰头喘了口气,勾起唇角凄凄笑道:「楚辞,最近我在想,我经历的这些,是不是我薄情寡义的代价?我有些迷糊,我真心爱过楚霄吗?我若是真的心中有他,怎么能弃了他?我如今又是真心爱你吗?……还是,还是我当初说服自己爱上了你?」
他没说话,我却感受到他胸膛的起伏。
幽幽叹口气来,我呢喃自语:「楚辞——我觉得什么都是错的。」
或许当初及笄,我便应该折断那支海棠花簪。
因为数年之后,它终究还是难逃摔碎的命运。
更或许,我便应该随先皇后的愿,死在十九岁那年。
因为数年之后,想起先皇后那满眼风霜,真的会萌生悔意。
一双微颤的手抚摸上我的发顶,温而暖的触感从头顺到尾,楚辞也浅浅笑出来。
「是非对错,不是你一人说了算的。」
……
我二十三岁那年,亲人离世,爱人离散。
我二十四岁这年,上天仍然对我抱有恶意。
我的人生没有峰回路转,而是雪上加霜。
曦月失踪了。
她出宫那天,神情飘忽,对我勉强笑着,说是要出宫探望亲戚,很快就回来。
彼时我正与平乐下棋,我看着对面那肉乎乎一脸认真的平乐偷笑,执了一枚黑棋正想着如何不留痕迹的输下,便随口应了一句:「什么亲戚?」
「是我的表哥,他小时候很照顾我的。」
我转头看她一眼,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她说这句话时,好像极为讽刺的冷笑了一下。
「这么多年过去,早已是陌路人了,就别去了罢,曦月?」
她的脚步顿住,站在门口回望了我们一眼。
「不行,必须要去的。」
听她这样说,我的心里泛起点怪异。
「小姐要我带点什么吗?是酥油饼还是桂花糕?」
她虽是转眼间又亲和的笑着与我讲话,可我还是觉得她很不对劲。
一边琢磨着她的不寻常,我一边缓缓道:「糖人,自从我进了东宫就再也没吃过了。」
看她点头,半转了身子要踏出门槛,我心中没由来的一跳,嘴巴又紧跟上句:「你可要早些回来。」
曦月回头,对着我再次点头,她垂着眸,又站的远,我看不太清楚她的神色。
于是我放下手中的棋子,摸了摸平乐的脑袋,走到她的面前。
「不论发生了什么事,不要勉强。」
沉默片刻,她抬起眼来,我看见她满眼的热泪与痛苦的面容。
「我该去的,该去的,是我对不住江家,对不住你……」
这番莫名其妙的话令我不安,我紧握了曦月的手腕直视她,以宽慰的目光。
「不去了,我们不去。」
话音刚落,她便跪在了地上。
我一惊,半蹲下身扶她。
曦月却是执拗地不起,她深埋着头,像是不敢面对什么。
「小姐,你听我说,你听我说……」
「当年我娘给我写了一封信,求我念及过往情分,安置好那位表哥,他找了我,说想要在江府寻个活计,我见他言辞诚恳,老实憨厚,便塞他进了江府。」
「可不久之后江府就出事了,整个江府的下人只有他逃了,我因此有些猜疑,却也不能得到证明,现如今他回来了,他说,他想见见我有些话要对我讲,他做了许多错事,他对不起我。」
「你疑心是他把蛮族信物带到了江家?」
当年除了楚霄伪造的信件地图之外,还有蛮族信物也是一大证据。
「是,他本性不坏的,定是被人威胁才……」
我哑口无言,愣住了。
因为事情确实如此,我江家的人个个忠良醇厚,都是经过层层筛选才得以任职。
除了,她口中那个逃走的表哥。
直到曦月踉跄地起身,我才扯住她的衣袖。
「没事,都过去了,你还在我身边就好。」
她红着眼睛,情绪激动:「有用的!只要他认罪,只要他敢于指正他背后的人,就有用的!」
与她默默对视半晌,在她灼灼的眼神下,我的心中愈发沉闷。
我明白,她不会善罢甘休,我拦不住她的。
纵然我这次拦住了她,还会有下次,下下次,她非得想方设法见到她那个表哥,了却心结才罢。
于是我放曦月走了。
哄睡平乐后,我又等了好久,没等来她,等到我派出去暗中保护她的两个侍卫。
他们说,他们看着曦月进了一座茶楼,再然后还没等他们跟进去就被打晕了,醒来没找到人,便回宫了。
我预感不妙,立马请求楚辞派人搜查。
结果自然是没有的。
人家挂上钩,等着我们去咬,我竟然真的把她放走了。
尽管楚辞一遍遍安慰我,说不是我的错,说他会找到她的。
可我还是觉得自己罪大恶极。
我实在是太蠢了。
她那个表哥,哪能多年后突然良心发现悔过自新,来找她认罪呢?
肯定是背后有人指使。
可时隔多年,那人为什么要带走曦月?
若是想要对曦月动手,何必等到现在?
他的目的是什么?
曦月被带去了哪里?
那个人,到底是不是楚霄?
想来想去,我心中如火烧火燎不能安分片刻,没有头绪,我只能寄希望于楚辞,希望他能找到曦月,可几番搜寻下来,甚至我连将军府都闹过了,我还是没能找到曦月。
她彻彻底底的失踪了。
可悲的是,目前唯一的好消息,就是没有找到她的尸身。
最开始的那几天里,我没能合眼,守在宫里盼她回来,半梦半醒之间梦见她拿着糖人笑得灿烂,她回来了,我惊喜的叫出声,接过她手中的糖人放在嘴里,咂着嘴里的甜丝丝又忙着伸手抱抱她。
却抱了个空。
身子一阵颤动,我睁开眼,发现自己原来是趴在桌子上睡着了。
嘴里哪有甜味?分明是苦的。
倒是惹来几个小侍女,她们急慌慌喊着娘娘闯进来,以为我出了什么事——却不想看见我满面清泪,又个个噗通跪倒。
她走后,我不再让任何人为我梳妆。
面对那华美的铜镜,我看着自己空荡荡的背后,心中堵塞。
一面回想着她的手法,我一面颇为生疏的梳了个歪歪扭扭的发髻,又画眉点胭。
然后对着镜里憔悴且滑稽的自己,苦苦笑了笑。
那日,平乐还不小心扯掉了我脑后的几根白发,我这才发现我早已生出华发。
曦月,原来往日的每个清晨,你都是花了心思为我藏住白发,不让我发现的。
痴望镜中,不见惊鸿。
忙问稚子,早生霜缕。
62.
或许是因为曦月失踪了彻底刺激到了我,我把全身心都投入到平乐身上。
只有这样,我才没空去想,去想那一桩桩苦难。
我亦步亦趋的跟着他,他干什么我干什么,仿佛我才是那个小孩子一样。
我抛弃了礼法与矜持,与平乐凑在一起看着一窝蚂蚁欢笑。还与他在御花园里裁花剪叶,招蜂惹蝶。
我们俩满皇宫里跑,笑嘻嘻的,大步跑的。
后宫里的那些个女人都说我有些疯癫,有几个大胆的去楚辞那求他,求他给平乐换个好母亲。
现下只要是个明眼人都看出来,我若是再没了平乐,怕是真的要疯了。
她们这是要我命。
于是我召开搁置许久的早会,坐在上位摆弄着自己的一双寇丹,对她们面无表情的挑了挑眉毛。
来的人稀稀拉拉,她们两三窃窃私语,对着我偷摸的指点,如往日般轻蔑于我。
我拽出其中几个说得最起劲的,几巴掌下去后,护甲被打掉,我的指甲上沾染血丝,更鲜艳了。
她们停下了阴阳怪气的话语,有的愤怒,有的惊讶,有的依旧不屑,都齐齐看向我。
我笑着拍拍手,感受着掌心微麻:「本宫是皇后,想打谁打谁,想干什么干什么,诸位妹妹为何如此看本宫?」
以前,我是温顺且软弱的。
经历了这重重打击过后,我想,我或许真的有些疯癫了。
我行事作风愈加张扬放肆。
哪个嫔妃在我背后嚼舌根了,亦或是打我和平乐的主意了,过不了几日我便会带着人气势汹汹的乱砸乱闹。
在这宫中我早已没了什么家世背景,我仅有的,只是楚辞的宠爱。
我也是头一次觉得,帝王的宠爱是如此有用。
我一边守着平乐,一边静候曦月的消息。
搜寻从未停止,听他们说,人是没找到,倒是解救了几个烟花之地的无辜少女。
我还在等着她,等着她拿着糖人,回来找我。
日日复日日,月月复月月,不知不觉间寒气袭人,天,入冬了。
那日初雪,雪本是不大的,脂粉似薄薄的一层铺在青石上。
不过片刻,待我得空再往窗外看去时,雪已是漫天遍地飞舞。
天寒静谧,琼花满枝。
往年的雪天,我都是眼巴巴的看,一边看一边想起年少时光,自怜自艾。
今年不一样,我没了顾及,带着平乐出去打雪仗去了。
踩进白绵的雪地里,留下了一串串的脚印,平乐裹得像个长了脚的团子,紧跟在我身后,手里团着雪球,轻轻砸在我身上。
与他在雪地里笑闹了一会儿,他的小脸已经变得红扑扑的了,于是他将那厚斗篷一脱,看我瞪他,又赶紧咯咯笑着撒脚丫子跑。
我捡起斗篷抖抖雪,好不容易逮住他又给他套上,心里气不过,伸手笑着挠平乐痒痒,他扭着小身子揽住我的脖子撒娇。
那一刻,我的心都要甜化了。
牵着平乐的手,我抬头望望漫天雪花,望莫名流下了眼泪。
若是……若是他们也在有多好呀。
可我没想到,那是我与平乐第一次打雪仗,也是最后一次。
那日回去后我担心平乐生病,哄着他喝了姜汤。
我本以为这几年的精心呵护已将他养的康健,娘胎里落下的病也已好的七七八八,但他还是生病了。
病情来势汹汹,我看着他恹恹的躺在床上,往日大眼睛里的神采黯淡,心如刀割。
在叶太医来过之后,楚辞也在这陪我守了他一夜,他拥着我,无言地抚慰我。
对了,当年那个老叶太医,已然辞世,当年那个小叶太医,继承了他的一身好医术,我不再如当年那样对他不信任。
唉,自入东宫,我深觉时光易逝。
平乐他,所幸上天怜庇佑,煎熬的几天过后,终有好转迹象。
他一天天好了起来,我对他看护也愈加细致,再也不让他在寒天里出门,必须时时刻刻在我眼皮子底下活动,他竟也乖巧懂事,没有因为我的控制而哭闹。
就这样几月过后,他竟再次病了。
平乐这次得病应属体弱,是旧疾复发,也或许是上次雪天没好全的缘故,病情绵久,看着没有上次吓人。
总之,他再次喝上了焦苦的药汁。
我不知道他喝药眉头都不皱一下是不是跟他父皇学的,看到他用小手擦擦嘴,对我露出笑脸来,我只觉得心酸。
平乐真是个懂事的小孩。
谁知他这一病,病了大半个月。
他的病情渐渐加重,到了近来两日已经吃不进东西了。
那日窗外再一次飘起了大雪,我伏在平乐床边再次累得睡着了。
醒来时,便见平乐坐了起来,小脸虽依旧苍白,可他的眼睛却是晶亮透彻的。
我心中一喜,平乐他……好似今日状态还不错?
他正看着他面前的父皇,两个人凑在一起嘀咕私语。
我捞下来身上披着的衣衫,问了一句:「你们说什么呢?」
他们闻言转过头,两张极其相似的面孔一起愣住了,看着那两双点漆看向我,我不由得弯了弯嘴角。
楚辞扑闪了几下眼光,没有要说话的意思。
平乐则冲我伸展两臂,奶声奶气里夹杂虚弱:「娘亲,你抱平乐出去看雪好不好?」
我蹙了眉正要拒绝,谁知他这个机灵鬼又发难了。
「娘亲,我喜欢看雪,你抱我出去看雪,我的病,会好地快快的哦~」
楚辞在一旁应声:「婉婉,就去罢。」
耐不过他再三恳求,我便将他里三层外三层包裹起来,本想自己抱他出去,却被楚辞接了过去。
平乐将脸埋在他的胸膛,小手环上他的脖颈,动作自然而亲密。
我看到这一幕,突然有些恍惚。
庭院静雪,楚辞抱着他,无声地融入其中,我跟在身侧打着伞,场面意外的和谐。
楚辞抱着他走了一会,平乐突然吵着要下来,于是楚辞小心放他下来,一手牵着他。
落雪簌簌里,平乐将另一只手递给我,小脸仰起来露出的笑容如严冬里的暖阳:「娘亲,牵。」
我牵着平乐,楚辞也牵着平乐。
三人走在雪地里,一步步走的踏实。
四望皆是白茫茫的净色,气氛温馨而安适,我有感于此时此刻,忍不住默默湿润了眼眶。
若是,若是我们是寻常人家那该有多好。
可惜我们的天地只有这一座宫殿,在雪里能走过的路程,也仅有这座宫殿。
走了不过几步,平乐先是停了下来。
他牵引着我的手,把我的手和楚辞的手交叠在一起。
楚辞顺势反握住我的手,攥得紧。
「父皇千万要好好照顾母后,母后也要好好照顾父皇。」
平乐这时改口叫我母后,我曾教他私下里唤我娘亲,只因我觉得「母后」这个称谓,实在是冷冰冰,过去的我也一直逃避皇后这个身份,自觉担不起。
心中触动,我和楚辞相视一眼,他眉目淡然,应了声「好」,我却被这番话弄得有些发懵。
真是不知道这个小孩又是哪来的小心思。
无奈的笑着点点头,我答:「好好好,平乐说的是,以后我们互相照顾,更要照顾平乐,也拜托平乐照顾我们啦。」
看他有些累了,我便抱起他来与楚辞回屋去了。
回了屋,他耷拉下脑袋看起来很是疲倦,于是我又忙着抱他上床,安置好他。
在床边柔声哄了他一会,看他闭上眼睛呼吸匀称,我这才放心要走。
我尽量缓慢地起身,谁知一只小手忽然勾住我的衣角。
我回过头去,与那双这世间最最明亮的眼睛相望。
「娘亲,你以后会有别的小孩吗?」
「不会啊,娘亲只有你一个。」
捏了捏他软而肥的脸颊,感受到他紧张不安的情绪,我笑着安抚他。
他咧开嘴笑起来,露出了一排白白的小牙齿。
看他重新合上眼睛,我放下床幔,退了出去。
见楚辞在那好端端的坐着还没走,我略有惊讶。
「平乐是不是有些不对劲?」
他怔了一下,垂下的眼睑与紧绷的唇角显得他有些低沉哀愁。
「怎么了?」
他不答反问。
我却摇摇头,苦笑了一下。
「没什么,或许是我多想了罢。」
他走后,平乐不过睡了一个时辰便醒了。
他的精神恢复了些许,看我走过来向我伸出小手要抱抱。
抱起他,我的身心被柔软填满。
今天他的精神头比前几天要好很多,看来他的病不久就要好了。
隔日,叶太医来给他看病,说好的差不多了,他走后平乐便趁机提出来要求:「娘亲,那我可以不喝药了吗?」
他虽恢复了一点精神,叶太医也说差不多好了,可为什么他看起来还是一副极为病弱的样子?
我正犹豫,平乐再一次开口:「虽然我自小闻到大,但我还是很不喜欢药味的,娘亲,你就可怜可怜我罢。」
出于心底隐隐的担忧,我摇头:「不成不成,准你多吃几颗蜜饯,但药是必需得喝的。」
他皱起一张小脸,唉声叹气:「好罢。」
哄他喝了药睡下,几个时辰过去了,他竟一直睡到酉时还没醒。
心底的担忧愈加浓烈,甚至掺拌上莫名的恐慌。
我耐不住心中的悸动,去内室看他——见他面色如素笺,紧闭着眼浑身颤抖,发出几声嘤咛。
心里的恐惧与不安有了着落,一下子扑在床上那个小人儿的身上。
我赶忙过去抱起他,还没开口说话,眼泪便不受控地啪嗒啪嗒滴落在他身上。
「不是要好了吗?平乐,你这是怎么了?」
他掀开眼皮看了我一眼,气息虚弱:「我想好了,娘亲,你还是再养一个小孩罢。」
「但他一定要比我更乖,比我更爱你。」
我抱紧了他摇摇头,眼前一阵阵发黑:「不不不,娘亲这辈子不会有别的小孩了,这世上也没有比平乐还要好的小孩了。」
说完了这两句话,他竟又闭上了眼睛,只是嘴角勾着甜笑,像是陷入了昏睡。
呆呆看了他片刻,我才如梦初醒般朝外大喊让他们请太医来,也一并将楚辞请来。
一遍遍的抚摸着平乐的身子,我感受着他的温度与颤动,心中的恐慌如山洪爆发。
平乐再一次醒来时,我正抱着他,颇为麻木的念药师佛心咒:「喋雅他嗡,贝堪则贝堪则,玛哈贝堪则,拉杂萨目……」
每念一句,我的指尖便颤一分,直到快要抱不住平乐。
恰时他睁开眼,我停了嘴,眸中晕染着水光,直勾勾地盯着他看。
他用极微的声音唤我:「娘亲。」
我俯下身去,听他说话:「娘亲,是不是天黑了。」
恍恍惚惚望向窗外,正是日色渐没,暮光也暗沉。
怔了一会,我喃喃道:「是,天黑了……」
他在我耳边又继续用虚弱的气力讲话,眼睛里闪着几丝光亮:「你不要伤心,父皇说了,平乐死后会变成小鸟,那时候我就可以飞到大殿外头去,宫墙外头去。」
我那时似乎是笑了一下,也好像是哭了,我记不太清了。
「平乐,你会的,会有这么一天的,但不是现在。」
他又不说话了,不过几句,又陷入了昏睡。
我连忙唤了几声他的名字,见他半点反应都没有,彻底乱了神。
太医呢?太医怎么还不来?
楚辞又在哪里?
慌忙用被子包了包平乐,我试了好几次,才勉强把他抱起来。
踏过门槛,我抱着他踉跄了几步,一下子摔倒了。
所幸昨日下了一整天的大雪,此刻跌在地上陷进雪里,不算很痛。
可平乐也摔在雪里,包裹他的被子散开,他衣着单薄的暴露在寒天里,抖颤的幅度愈发大了。
我的心也随之颤动而揪痛。
在雪里爬了几步,我的手掌又湿又冷。
到了平乐身边,我不敢直接用手掌触摸他,只隔着被子再次费力地抱起他,正要咬咬牙起身时,怀里的小人动了动。
他半睁了眼,侧目望进白亮的雪地里,又望向苍茫的夜空。
「雪……怎么又下雪了。」
没有下雪,是昨日的积雪。
「平乐?你醒了平乐……太好了……」
可是,他说下雪了。
平乐缓缓将目光移向我,诚挚而平静。
他眼眸里盛有温柔却易碎的月影。
他将每个字咬得轻盈:「娘亲,以后平乐不在你身边,下雪了你也要记得出去看看呀。」
我愣住了,竟接了一句:「为什么?」
「你那天与我玩雪,笑的最开心了。」
他的声音渐弱,说到最后,我得俯下身才能听见他的话。
话毕,平乐闭上了眼睛,长长的睫毛又卷又黑,垂下来,很好看。
每次他睡觉的时候,我都会偷偷数上一遍又一遍。
他现在,是不是又睡着啦?
我不知道他是否再一次陷入了昏睡还是……还是永远离开我了。
我不知道,也不想知道。
亲了亲他的脸颊,我低下头,与他额头抵额头。
他好烫啊,也或许是我太冷了。
我生怕他听不见一样贴着他的小耳朵,放柔了声音。
「平乐……你这只小鸟,在宫外玩累了要记得回来看看娘亲啊。」
我俩拥得紧,不知过了多久,我的身上都凉透了,怀里那具小身子也渐渐流失了温度,我们之间的没了半点温度。
寒风凛冽裹挟片雪的扑向我怀,苍凉夜色里,我才大梦初醒般动了动僵硬的手指。
不,不,再等一会,他是不是会再次睁开眼睛?
太医还没有来看过他,去找叶太医,去找叶太医,平乐就会好起来的。
一遍遍这样想着,我甚至无意识的念叨了出来。
是我的嘴在自己张合,这一刻,我觉得眼睛鼻子嘴巴都不是自己的了。
不,我甚至感受不到对这副身躯的任何控制,唯有深深的虚无和茫然笼罩于我。
我的身体想抱着平乐爬起来,一抬眼,却是看见了楚辞。
他立在不远处的雪地里,穿着素裳。
他什么时候来的?
天已经很黑了,即使银雪铺盖泛着细碎的光亮,可我还是看不清他的面目。
他是在笑还是在哭?
莫名冒出了这个想法,我怀里抱着平乐,麻木的在雪里以膝前进了几步。
挪到了他跟前的那片阴影,他还是默不作声。
我抬头看着身形高大的他,还是看不清他的面貌,嘴巴却又自己动了。
「楚辞,你救救他。」
他还是不做声。
「楚辞,我求你,求你请太医来看看平乐,我求了你,我求你……」
于是他蹲下身来,用指腹仔细揩去我脸颊上的眼泪。
而后他似乎轻吻了我的发顶,再将我和平乐,一并圈在了怀里。
从始至终我都在盯着他,也许是恨恨地盯着他。
我不理解,我不理解他为何如此镇静。
「天晚了,明日再让太医来瞧罢。」
这句话,比我身下的雪还要冰人。
我听见我的声音沙哑,哀哀切切:「楚辞……他是谁啊?他是你自小宠爱的孩子,他是你亲定的太子……」
「婉婉,孩子可以再有,太子可以再立。」
他伸出手来为我拨开几缕挡在面前的发丝,语气平缓且淡然。
那一刻,我眨了眨眼,突然就看清楚了,他披罩着雪色的月光,眉目上沾挂着清辉,分明是俊逸的,是熟悉的。
可,为什么我感觉他离我好远好远?
我真的认识他吗?
一重重刺激下,我大笑起来。
「哈哈哈哈哈……楚辞……当真是,当真是,最是薄情帝王家!」
至此,我的平乐已殇。
63.
平乐下葬那天,我在袖里藏了把剪刀。
我想随平乐同去,可是楚辞拦住我了。
他说,他说你不能死,你不是恨我吗?你要亲眼看着我死才行。
我无言,面无表情地点点头。
等他稍稍对我有些放松时,我却转手将剪刀狠狠插入他的胸膛。
鲜血顺着剪刀淋漓而下,打湿了我的手,把白裳染成红。
「这样,陛下允许我去死了吗?」
比起我看他死,我想,他看我死才是对他更大的报复,更何况……我活不下去了。
他捂住自己的伤口,看向我的目光,很深,很深,像一潭幽静的泉水。
接着他却朝我蓦然一笑,鲜红的唇瓣微咧,双目黑沉如墨玉。
我很快知道此情此景之下,他为何还能笑出来了。
「婉婉,曦月有消息了。」
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恍惚之间,我听得几分他的笑意。
……
众目睽睽之下,我用剪刀刺了他。
本想我可以解脱,但是楚辞将那日在场的人一一杀掉,第二日像个没事人一般上朝。
他令别的妃子治理后宫,以我痛失爱子,神智不清为由,把我圈禁起来。
外头守了好几个侍卫,身边也换了批侍候的人紧盯着我。
他怕我被人扰,又怕我自杀。
其实我不会了。
当他告诉我,曦月有消息的那一刻我就输了。
再痛苦,我也要活下去等一个结果。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有意将消息留到那一天才说,若是的话……
这次服侍我的,有一个老熟人。
起先我是没注意到她的,是那天我正抚摸着平乐的小衣裳出神,她突然凑近问我:「娘娘,您能赏给我一件小殿下的东西吗?」
我将呆滞的目光转移到她身上,看了好半晌才认出来。
哦,是青荷啊。
她原来是在皇后身边当差的。
青荷低垂着眼睑,不言不语任我打量。
我问她:「为何?」
她言:「奴婢有幸与小殿下接触过几次,实在是天真可爱,如今便想……睹物思人。」
我又问:「你是怎么与平乐接触的?」
她这时抬起眼来看了看我,眼含讽刺:「娘娘那段时间沉溺在丧亲之痛里,对小殿下有所疏忽,自然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那段时间平乐如何如何,我还真的想不起来了。
但我还轮不到她来指责。
我对她笑了笑,幽幽道:「你以为我不知道你打的什么心思?」
「你家里有个弟弟,在与平乐差不多年纪的时候夭折了,你怕是把平乐当作他了罢。」
她不说话了,脸色灰白。
将平乐的遗物打理好,我把它们放在床榻上,我便在旁边躺着手搭在其上一拍一打,就像从前,我哄平乐睡觉一样。
这几天里,我时常一动不动的躺上整日,就像具没有魂灵的躯壳。
楚辞前几天来过,他坐在我床边,即便我背对着他,也能感受到他在看我。
只有头一天里,他给我带来了曦月的簪子,证明他没有骗我。
彼时我问他:「什么时候让我见曦月?」
「等你身体好了。」
自那之后,我们谁都没有再开口。
默默记下他的话,我在用膳的时候会强迫自己多吃点,尽管之后会干呕难受,他派来太医为我看病,我也顺从他意,可我的脸色还是愈加不好,身体愈发消瘦。
平乐过世不过半个月的时间,我再次瞥见铜镜里的自己,已是形容憔悴,双眸无神亦无采,浑浑噩噩,一身死气。
哪里见得半分女子桃李年华的风貌?
其实,有时我在窃喜,大抵我也将不久于人世,有时我也在挣扎,因为还有曦月在我心里牵挂着,我还不能死。
我忍受得了自己犹同游离的鬼魄,可楚辞终究是忍不住了。
那日他在我床边坐了好久,具体多长时间,我也不知道,反正我迷迷糊糊昏睡过去再次醒来时,依旧听得到身后浅浅的呼吸。
好像是入夜了,内殿里的光线沉灭,宫人点起了灯,我看着眼前酝酿起的团团暗黄色眨眨眼,外头突然传来了太监尖细的声音,焦急里还带点哭腔:「陛下,德妃娘娘已经在宫外等了您两个时辰了,方才晕过去了……」
「朕今晚留宿在皇后这里,让太医好生照看德妃罢。」
他轻飘飘一句话打发了外头催促的人,而后从胸腔深处叹出口气来。
「婉婉……」
他唤我一声,然后我感到身边一沉,有人躺在了我身边。
我不动声色地蜷缩了身子,努力离他远一点。
「婉婉。」
他再唤我一声,然后我感到身上一沉,温暖将我包裹,他从背后圈住了我。
「你生出了好多白发。」
我闭上眼睛,还是没有说话。
柔软的唇瓣擦过我的耳垂,他在我的耳后轻轻落下一吻。
他说:「婉婉,我们再要一个孩子罢。」
我睁开了眼睛,眸中盈盈水光里倒映着平乐以前常日佩戴的银制长命锁。
他不就是千方百计的想让我活下去吗?他以为,我有了孩子就能活下去了?
不,我答应平乐了,我说过这辈子不会再有别的小孩了。
「楚辞,你不要想了,即使我再次有孕,也会带着肚子里的孩子,在你面前一尸两命。」
多日未开口说话,我的声音有些粗哑难听,语意平淡里带着决绝。
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楚辞在我身后发出狠狠地抽气声,旋即又冷笑出声。
他紧抓着我的肩膀将我翻过身来,将全身的重量压了下来。
先是肩膀刺痛得厉害,接着是胸口乃至全身,我咬着后牙没有出声,竭力忍受着他在我身上一波接一波的暴虐。
身上虽痛,但是不及心痛。
夜色渐浓,薄如蝉翼的云翳,正慢悠悠遮掩了天上那轮澄黄的弯月。
风起吹皱床幔,清光照明满床狼藉。
翌日我醒来,他已经走了。
我将那凌乱成一团的锦被扯过来盖在身上,许久之后,留下泪来。
若是真的有了孩子怎么办?
我真的忍心伤害他吗?
呼之欲出的答案使我绝望。
我穿戴好衣裳,头一次踏了出去。
阳光使我眩晕了一阵,我借着身边侍女的力,缓缓走向大门口。
那个小侍女却扯了扯我的衣袖,低声阻拦道:「娘娘,不可。」
哦,我忘了,我是被圈禁起来的。
旁人进不来,我也出不去。
点点头,我就此止住了脚步。
因为我在那些把守门口的侍卫里,看见了一张,我熟悉的面孔。
老熟人还真不少啊。
于是我摆手唤他过来。
那人犹豫了一会,踏步走过来,身姿如青松魏巍。
「本宫是不是见过你?你是叫什么,卫……?」
「卑职卫凌。」
他不卑不亢地向我弓下身子,声音清润如山涧泉鸣。
64.
免得他人多疑,我倒是没立刻求他帮我办事。
晚间,我缮写佛经,也一并发下纸笔,除去门口需要把守留下两个侍卫,也令他们抄录经书。
我还召见了那个卫凌,让他为我研墨,就在我身边一起写。
夜月沉沉,银烛映照画屏,我放下了手中的紫毫,将今晚缮写的佛经烧掉。
烧给曹远,烧给先皇后,烧给爹爹,烧给……
橘红色的火焰在静静跳跃,我看了一会,转而扭头看向一旁那个还在伏案写经的小侍卫。
其实关于他的记忆,我已经有些模糊了,不过记得与否,又有什么关系呢?
静静地看了卫凌一会儿,他似有察觉,抬起头来与我对望了一瞬,他很快察觉不敬,将视线下移。
他却又更加慌乱,目光四处乱瞥,神色也不自然,耳尖……也快速红透了。
我低眸看了自己一眼。
脖颈乃至锁骨以下,延伸着许多红印,发紫发青的也有之。
雪肤上,满是凌虐过后的痕迹。
我好似不经意的将衣领向上拉了拉,开口道:「卫凌,我求你一件事。」
这事需要冒一定的风险,我也不是十分确定他会帮我,甚至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笃定他会帮我。
可他真的答应帮我那一刹那,我又不敢相信了。
我说:「谢谢你啊,只是可惜,我这辈子怕是还不了这份恩情。」
若有来生……
他眯了眯眼,扯出一个腼腆的笑来:「博得娘娘青睐,是卫凌有幸。」
我会报答你。
服下他给我带来的避子药,我晃了晃那个小瓶,心中添了几分安然。
我让卫凌去找叶太医,他是我唯一熟识信任的太医,再加之他对我有歉疚,我便赌了一把。
后来几日,楚辞依旧过来。
夜晚他抚摸上我的脸颊,却没了下一步动作。
他将脑袋搁在我的颈肩,湿润滴滴滑下,粘腻在我暴露的肌肤上。
他说对不起。
我堪堪反应过来,他这样的反应是因为……因为我方才无意识的发抖了,在他触碰我的时候。
我对他,大抵是真的恨上了罢。
之后他再也没有强迫过我。
偶尔坐着看看我,捏捏我的手,让我好好养身体。
也仅是这样了。
近日楚辞不知因何缘故,他不太来看我了,即便来了,也是匆匆待上一刻便走了。
除了缮写佛经以外,我也惯为爹爹他们画像,画完了呆呆看上一会儿,再继续画,就这样张张复张张,逐渐成了叠。
第一日的时候,我忘记了画平乐,这倒也怨不得我,以前我也时常画他们的,画得久了,画得惯了,再说那个时候,平乐未殇。
第二日的时候,我回忆着平乐的模样,他仍在我的记忆里鲜活地笑,手下不停画着,我把他添在哥哥身边,让哥哥牵着他的手。
时隔多年,直到如今我执笔使亡人欢聚,这才发觉平乐的眉眼是和他舅舅有几分相似的。
以指尖划过他们的脸庞,眼里噙着泪,我却勾起了唇。
真好啊,你们可以团聚了。
你们在奈何桥旁一定要等我,不会太久的,我若是再等不到曦月消息,我便来找你们。
我暗自下定决心,却没能等来楚辞亲自告诉我曦月的消息,而是卫凌。
他人心好,我早就看出来这一点,但没想到他这样好。
「曦月姑娘在翠袖阁待了月余才被我们搜寻到,可还没等我们救下她来,她便投河自尽了……」
翠袖阁,桃娘与我说过那是什么地方。
红帐暖酒,轻舞漫歌,女人的呻吟、惨叫、求饶,男人的叫骂、喘息、调笑,道道鞭子破空而来……
想象到这些可能,从发丝到脚尖,我整个人都战栗起来,头脑止不住的一阵阵的眩晕。
曦月,你是在等我救你吗?你是在为了我苦苦坚持吗?
不幸中的万幸,你现在已然解脱。
也就是说,我一直被楚辞蒙在鼓里,原来,曦月早在平乐夭折之前便去世了。
这样的结果不是没想过,缓过来之后,我接受了这个结果,只是痛惜她死前的经历,甚至可耻地,心底隐隐泄了口气,多了几分轻松。
这样也好,我们大家在地府团聚。
卫凌听我有些疯癫的笑声,脸色变幻几番,还是坚定了目光。
他还告诉我:「还有小太子,小太子那段日子已是病入膏肓,无药可救,陛下那样做,也只是为了让您……生出恨意,从而活下去。」
这点我早就猜到了,所以并不惊讶。
那夜他说的那些话,初时确实让我腾生怨恨,可冷静下来仔细想想,也便想明白了。
平乐的病是一日比一日重救不回来了,最后那几天精神头好应当是回光返照,楚辞暗地里怕是早与平乐说好了,甚至还让叶太医也骗我,他要所以人瞒着我,他要我恨他。
可他又害怕恨意并不能支撑我活下去,所以他透露了曦月的消息,无论如何都想让我活下去。
「你为何告诉我这些?」
他支吾了半天,挠挠头笑了出来,笑容纯粹干净。
「娘娘要听真话吗?」
「自然是。」
我与他相视,两人皆是不避不退,真心相迎,仿佛这一刻没有了身份之说,我不再是娘娘,他不再是侍卫。
「一是因为当年你救过我,二是因为我跟着陛下这么些年,是眼睁睁看你变化的,一点一点,从那时的活泼开朗到如今的行尸走肉,现今我被指派在你身边,日日夜夜的看你,心中是很不舒坦的,告诉你真相,我只是不愿再看你每天过着昏噩无望的日子。」
卫凌讲话很轻缓,像是怕惊动什么一样。
我看着他认真的样子,突然觉得荒唐,原来一个陌生人,会比枕边人还要想你好。
我对他第二次道谢:「谢谢你啊,卫凌。」
他这次没说什么客气话,点点头,大大方方扬起了笑脸,浑身散发着做了好人好事的光辉。
自打我清楚了曦月的事,我心中一直有个执念挥之不去,弄不明白,死不瞑目。
我想见楚霄一面,亲自好好问问他。
当初我也有找他闹过,可他始终端着笑说皇嫂疯了,你的侍女丢了,在我这里闹什么?
可除却他,还有谁会对曦月下手?
更何况……曦月曾经藏了我的信。
于是在某天,我向楚辞请求。
「我能不能见一面楚霄,有一些事,我想问问他。」
他眼神复杂的望向我。
「婉婉,即便我有心帮你,也不可能了……」
「前些日子,他与蛮族联合,已经反了。」
反了。
是啊,他早与蛮族公主熟识,又能轻易将与异族勾结的罪名按到江家头上,估计早在边疆戍守时,便有所筹谋。他在朝安分的这几年,怕只是为了让楚辞对蛮族放松戒心,已经忍耐了好久了罢。
他看我低下头去,以为我在暗自消沉,便拍了拍我的肩,自嘲似的笑了声:「本想念着先皇后,往后善待于他,却不想……」
「却不想是兄弟反目,兵戈相见。」
我接下去他的话,抬起头来,眉梢眼角都含着浓烈笑意。
按在我肩膀上的手一点点变得僵硬。
楚辞微微挑了挑眉,沉声道:「天下会是我的,你也会是我的。」
楚霄这一反,定然是策划了好久,我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自信。
我拂开他的手,走到窗前去。
天清云淡,呼吸的每一口寒凉都沁人心扉。
想着我爱的人或许都在天上站着看我,我的心中多了几分安然,乃至释然。
「就这一辈子了,楚辞,大不了我就赔你们这一辈子。」
你们能囚我一世,还能囚我万世不成?
你们能好过一生,还能逍遥万生不成?
终有一天,报应的利刃会降落到他们头上,刽子手是我,亦或不是我,已经不重要了。
我不再挣扎了,也不想挣扎了。
我这一生,活得很烂。
所以这辈子我不要了,你们尽管拿去罢。
我不陪你们玩了,我不想与你们纠缠了。
只是我们,千万不要再有下一辈子。
65.
后来啊,后来我心平气和地活了一段时间。
每日念经、写经、画像,日复一日的思念亡人,这便是我每日做的事。
我与卫凌熟识起来后,他每次出宫办事,都会问我一句:「娘娘需要我带什么东西吗?」
「一个糖人就好。」
可他每次带回来的糖人都不能吃,总是粘腻在袖子里,一片糖渍。
后来我不再让他带了,打算把这个念想留给下辈子。
把美好与愿景都留到下一世,把不堪与纠缠都埋葬在这一世。
近来我有所预感,我快要死了。
是在我想通一切,在心境宁和之后,没由来的感知。
其实我倒也没刻意求死,大概是心死,人也跟着不行了罢。
我的心情甚好,总是微微噙着笑的,楚辞来看我,也是很惊讶于我的变化。
他问我:「你在高兴什么?莫不是盼着楚霄把我推翻,还你自由?」
这带着几分揶揄的话刚一说完,他就低低笑了出来。
看着他弯起的唇角,我也跟着他笑,笑意平顺后,我一字一句认真解释道:「我高兴,是因为我很快就能解脱了,而你们还要在这苦世,沉浮多年。」
他愣了一会,然后眼眸里闪着光亮,直盯着我瞧。
「那你知不知道你是我在这人世间救命的浮木?」
我只摇摇头,不做声。
他的言下之意,是说没了我,他没有浮,只有沉。
那可太好了,我愈发希望我快快死去。
我甚至都想好了我死后要去哪里。
我写了一封信,信里交代了我的身后事,最后还写道:「在我死后,不必入土,最好把我烧成一捧灰,撒向我亲人死去的方向,一点也不能留。」
把这封信交给卫凌,我让他在我死后交给楚辞,嗯……或许那时江山易主,楚霄也不一定?
我很清楚,我死后,他们会不会按信上做是未知数,如今此举,只是为了求自己一个心安。
卫凌听了我的话,颤抖着手收下,看向我的眼神有些不忍。
我猜,我跟他说这番话时,表情应当是很慈悲很淡然的。
因为隔天楚辞就派了很多很多人来看我,房间里所有的尖锐物品全都没了。
唉,他怎么还没等我死就把信交上去了呢?
对此,我并无怨言,反倒是卫凌,总是躲躲藏藏的不敢见我。
他应当是看了我的信,以为我要自杀然后交给楚辞了罢?
卫凌是一个很善良的人,却又是个矛盾的人。
他看我可怜,不想我行尸走肉的活,于是告诉我真相,了却我心结。却在以为我要求死时阻拦我,想幽魂般的我继续游荡在这世上。
他到底想要我怎么样?
「卑职只是想要娘娘,好好的活下去……」
他言辞恳切,黑黑的眸里流转着纯粹的光。
就像在东宫时,无拘无束的放风筝,脸上永远是烂漫的笑容。
「卫凌,你怜悯我?」
他没否认,默默低下脑袋。
我抬起他的下巴,望进他黑黑的瞳仁:「我没想着要自杀,因为我本就活不长了。」
我说那话时,还没怎么样。
而在几个月后,我已经倒在床上极为孱弱了。
外头楚辞与楚霄争的如何了,我并不知晓,活活将自己过成一个人的世界,安静而煎熬。
可自从某天我吐出一口血来,一切便都不同了。
药我都喝不进去了,更别说食水,身体消瘦的同时我有些精神恍惚,有几次我甚至把身边侍候的侍女当作曦月,迷迷糊糊几句过后,又昏睡过去。
我想,我大概也就这几天的光阴了。
不知道是哪一次醒来,我看见了楚霄。
我疑心是幻觉,便眯了眯眼,努力看清他的脸。
那人见我醒来,冲我勾动唇角,露出两颗小虎牙。
是楚霄啊。
我不知道是不是他赢了,亦或是他怎么说服楚辞让他见我,反正他如今是真真切切的出现在我眼前。
「小婉儿,多日不见,你怎么这样憔悴?」
我对他眨眨眼,直言不讳:「因为我快死了。」
他神情僵了一瞬,随即恢复正常。
「不说这些,我们来谈谈我们罢。」
「我先问你。」
他无所谓的点了点头,又似乎觉得这么说话有些别扭,就把我扶了起来。
我倚靠在床头,这才能看仔细他。
不知何时,楚霄的额头到眼角多了一条不长不短的疤,衬着麦色的皮肤并不突兀,自额颅至下颌,是坚毅锋锐的轮廓,剑眉星目,眼神中隐含压迫与野性,看起来还真像驰骋疆场的大将军。
其实这样的他我并不了解,我所熟悉的,是很多年前那个青涩莽撞的他。
打量他一会,我才酝酿着开口:「你为什么要对曦月下手?」
「我害了你的家人,你觉得我该死,可她也算是帮了我一把啊,她也有罪,我既被你厌弃,她又怎能安然无恙呢?」
「而且……我给过她机会,只是可惜,她不愿交出你给我写过的信。」
这次他对于曦月,没有再装傻充愣,反而每一个字都说的坦荡无愧。
我暗暗攥紧了身下的棉褥,闭了闭眼睛,自指尖到肩骨,气力在一点点流失。
「楚霄……都已经过了这么多年,你没想过放下吗?」
其实这么多年,我从始至终很希望他能想明白,能释然,能理解与接受我们有缘无分这件事,能好好过自己的日子。
可他从来没想过要放下,一步步操纵事态,使我们之间走向了不可挽回的地步。
他不懂得——白衣苍狗,岁月悠悠。
听我这样问,楚霄轻呼口气,唇角向上的弧度微微,眼底却是一泓沉黑:「你嫁给他的时候,就应该想过我,想过后果。」
他廖廖一语,将我们之间的恩怨轻描淡写,仿佛我身边的人遭的罪,都是该受的,都是自找的,都是……因我而起的。
我噎住似的抿了抿唇,与他相顾无言。
看着看着他,我突然觉得他越来越陌生,便冒出来一个奇妙的想法。
都说由爱生恨,他如此恨我,可又曾真的爱我吗?
或许没有,他放不下,舍不得的不是我,只是年少惬意潇洒的时光。
只是那段时光有我罢了。
也或许有过,只是那份不甚牢固点爱恋,在沙场上、在冷甲上、在血刃上沾染了别的感情,逐渐化作执念,非得不可的执念。
换句话说,他若是没有上战场,对我的感情怕是不会如此深刻。
茫茫杀场中太苦了,他需寻一人,给予相思以慰藉自己。
于是我再看他,觉得他可怜极了。
杀这个杀那个,一辈子都在追逐虚无缥缈的执念,太可悲了。
即便他得到了我,但只要他不放过自己,他就一日也不得安宁。
执念不在我身上,在他心中。
66.
我和他之间,其实也没什么好谈的。
说来说去无非是你负了我,我又对不起你。
想法通透的一瞬间,我觉得我这次是真正放下他了。
「该我问你了。」
他拧了拧眉,有些苦恼似的,问了:「你嫁给楚辞,后悔吗?」
听得出,他的话里有几分颤抖。
我摇了摇头,眼前闪回着楚辞的脸。
「不悔。」
即便我和他不得善果,我仍是不悔。
楚霄面色不变,抬着眼瞧了我半晌,眸中的情绪重重又叠叠,纷乱中透露哀伤。
手握成拳,放在唇边,他低下头去咳了一声像是在极力压制什么,有小片阴影,投落在他脸上。
「好啊,我没能做到让你痛哭流涕的求我,是我输了。」
「不过你确实也弃了他,不是吗?」
「如此说来,他也输了。」
说到最后,他竟然轻声笑了出来,眸中点点光彩流转,似是真心欢喜的样子。
「你和他比什么?」
稍稍歪了歪脑袋看他,这一刻,我觉得他像个幼稚的小孩子。
「我和他比什么?」
「我和他比什么?」
他缓缓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我的话,语气愈发沉重与哀怨。
「我已经和他比了好些年了。」
「小时候比的是父皇的宠爱,我怎么争也争不来,父皇总是最最疼爱他的。长大了,我好不容易有了你,我也认了,不想争了,可到头来……他还要和我抢。」
我突然想起来,楚霄从前跟我笑嘻嘻的提过,他的生辰,同他哥一样,也在除夕那一天。
那时我只当是玩笑,敷衍笑了过去。
现今想来,或许他说的是真的,很有可能是先帝为了避讳太子,为他另择了生辰。
原来往年他们的戚戚具尔,掺了谎。
也是啊,皇家的感情哪有十足十的真。
张了张嘴,我终是问出来这个问题:「你恨他?」
「我浴血奋战的时候,他掀起你的红盖头,我上阵杀敌的时候,他牵着你的手在河畔放荷灯,你说我怎能不恨他?」
「更何况是他几番刺激母后,令母后早逝。」
他的语调平静,眉宇眼梢都流露着浅淡的笑意,像是在说平常话般,听不出深藏的半分恨意。
「对了小婉儿,当年我与你相隔千山万水,信件又被有心人阻断,无人为我传递消息,你知道我是怎么知晓你们在洛安的一举一动的吗?」
话锋一转,楚霄挑了挑眉,神情中颇有几分急躁与骄傲,宛如一个急着炫耀卖弄,故作玄虚的孩童。
我跟着他挑动唇角,笑弯了眼睛。
「你说罢,我猜不出来。」
他摇了摇头,装模作样的叹息了声。
「笨,你仔细想想便知道了。」
不知何时,气氛变得融洽,我们二人之间竟也能如多年旧友般,和和气气的说话。
不,很多年以前,我们就是这样说话的。
他接下来说出的话,却是一句比一句冷,使我血液都凉透。
「没人告诉我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为我传递消息的,只有蛮族,他们定有埋伏在洛安的线人。」
「每等一天,我的心中便多一分不安惶恐,为了得到你的消息,我便与蛮族联合。」
说到这,他顿一顿瞟向我,好整以暇看我的反应,嘴角噙着若有若无的笑,眸中满是深意。
我动了动手指,没有说话。
尽管他没有多加阐述,可我单听他这样讲,明明知道他叛国不仅是为了我,我也觉得自己背负上了罪名。
「他们为我传递洛安的消息,我则答应他们,要合手攻下楚辞。」
「嗯……还有小玥,你们都以为她是什么蛮族公主,其实不是,她只是蛮族安插在我身边的眼线,看我是不是听话,有没有反悔。」
心中突生预感,我紧绷了脊背,牙齿相撞间,问道:「若是你反悔,会怎么样?」
他赞许的看我一眼,清了清嗓子:「不错,早在当初他们便给我下了毒,若是我反悔,不过痛楚彻骨,万蚁噬心。」
说这番话,他眉头都没有动一下,仿佛说的不是他。
我内心颇受震撼,为他的恶意。
他对任何人都抱有恶意,包括他自己。
许是我们都心知肚明,这应当是我们此生最后一面,所以什么话都说尽了。
到最后,我听他讲了这么长时间的话,有些疲倦了。
他凝望我一眼,笑了。
「婉儿,你且再听我说几句。」
我强打着精神,「嗯」了声。
「当年出征,我从没想过一别经年,大哥不是大哥,你不是你,母后也没了……」
在他逐渐低落的声音里,我看着他红红的眼眶,有一瞬间的恍惚。
这一辈子,究竟是谁对谁错?谁又能说的清?
他继续低语:「你信我,这样的结果,我也不想的。」
是啊,谁都不想的。
可怎么就……怎么就走到了现在这样残破的局面呢。
这个世上,好似每一人都是无辜的,每个被命运推向深渊的人,最后能做的事,也仅是无力嗔天。
「所以婉儿,下辈子……下辈子我能不能再遇见你?」
他见我迟迟不应,连忙补了句:「我会好好待你的,也会,也会第一个遇见你。」
闭上眼睛,有泪水滑过。
有张稚嫩中带着倨傲的脸闯入我的脑海,少年他扬起下巴冲我一笑,露出两颗小虎牙。
苦涩的泪水流入嘴巴,我抿了抿唇,微不可见地点点头。
「好。」
67.
这一年岁终之时,下了场大雪。
寒风夹杂雪花,呜呜拍打窗棂,我卧在床上,半眯着眼睛仔细听外头的声音。
近来我时醒时睡,只是睡的时间越来越长了。
外面是不是下雪了?这样想着,我的心头泛起了丝丝雀跃。
轻声唤来小侍女,让她去找楚辞。
不消片刻,门扇吱呀过后,他向我走来。
衣摆随着他的步伐而摆动,我一眨不眨地瞧着上头明明暗暗不断浮动的花纹,却看不太清楚。
直至楚辞走到我床前,我才看清。
今日他穿了件素色的棉服,袖口还镶着圈金丝白绒,肩头尚有融雪。
墨发雪衣,气宇不凡,不像那高高在上的帝王,反而像极了一个清润的翩翩公子。
这恰是我心中,他最好的模样。
于是我看着他,眸中染笑,恍了神。
他低声唤我:「婉婉。」
我这才想起来我叫他来要干什么。
这时,楚辞将暖好的手摸向我的手,温度传递间,他静静的看着我,等我说话。
「我想出去看雪。」
我也想淋淋雪。
可以我现在的身体状况,是不可能独自出门的。
今日我十分想走出去,不止是因为平乐曾说过,让我记得下雪天出去看看。
他没立刻回绝,只是微微蹙了眉,看向我的目光多了几分无奈。
我知道他一定会准许的。
果然,几息过后,他舒展了眉眼,说「好」。
因为他知道我也知道,我活不久了,这点愿望他会满足我。
多日卧病在床,我已然站不太稳了,楚辞便把我抱起,随行的太监打着伞。
踏出门,我望进茫茫雪幕里,仿佛嗅到了雪的清冽。
可我感受不到它。
我有些不满意,就贴近了楚辞的耳朵,说:「不打伞好不好?」
大太监劝了他几句,却在他的呵斥下收了伞灰溜溜退下,走之前还瞄了我一眼。
嗯,他会觉得我很任性,竟然敢让皇上抱着我走在雪里,真是大逆不道。
一边想着,我一边提神感受片片银粟落到身上,融进我的心里,心旷神怡间,我轻轻勾上了嘴角。
罢了罢了,反正今天过后他们爱怎么说怎么说,都不管我事了。
「你笑什么?」
他问我,却也带着浅浅笑意,大手将我箍得紧。
「楚辞,我想去金銮殿前的台阶坐坐,好不好?」
那里高,说不定我可以看见宫外的景色。
我再次提出非常大胆放肆的想法,他好似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妥,应了一声好后,双臂用力,将我向上托了托。
他一路抱着我踏过风雪,宫道两旁来往的宫女太监们见了我们皆是愣了片刻,待他抱着我走过雪瓦朱墙,他们才刚反应过来似的,惶恐地跪下。
六花飞飞迷人眼,风雪交加中,我闭上眼睛,靠在他的胸膛听他稳重的心跳。
「婉婉?」
不知怎的我有些累了,许是因着眼睑上沾染了雪,变得很沉很沉,我几要抬不起来,便想睡一会儿,不想回话。
「婉……婉婉?」
他声音抖颤,又唤了遍我的名字。
寒凉一寸一寸渗入皮肉透彻骨头,我却觉得很舒坦。
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他就不再唤我了,只是默默加快了脚步。
直到他把我放到台阶上,将我揽在怀里轻轻拍拍我的脸,我才被他指尖的温暖唤醒。
身下的雪被扫了下去,还垫上了他的厚毛大氅,因此算不上凉。
这儿极静,唯有耳畔簌簌雪落。
倚靠着他,我努力撑着眼皮极目远眺,视线内,只有几片矮矮的白色屋檐,看不见想象中宫外热闹熙攘的景象。
不过没关系,我很快就会飞起来,飞越宫墙,去找一只叫「平乐」的小鸟。
这个小孩子太贪玩了,飞了这么多天,也不想着回来看看娘亲。
明明,明明他走之前我嘱咐过他的。
正在这时,搭在我肩膀上的手紧了又紧,楚辞开口了。
「对不起。」
「那日我说的话,并非发自真心,希望你能原谅。」
方才我也在想平乐,真是心有灵犀。
不过无论是有何缘故,他作为平乐最崇拜敬重的父皇,说出那些伤人的话来,真是很让人愤恨,我猜,那个小孩若是知道了,也会很生气。
况且,原不原谅不是由我决定的。
我没有出声,将视线投进眼下大片大片的白色,这儿站得高,视野极好,能看到宫中最纯净的雪景,千里玉鸾飞。
天地间的这抹白,也是最让人心神沉溺。
只是人站在这里,几要被风雪打落下去,就如同位高权重之人,高处不胜寒。
「曦月……曦月她早已过世,我不该瞒着你的,对不起。」
「江太保他们也是我放任不管,那什么派出去的人,只是为了让你安心罢了,对不起。」
「还有……」
他话没说完,因为我在他怀里微弱的摇摇头,他有所察觉,便将话噎了下去。
「别说了,是你要死还是我要死,你说这么多,怎么跟说遗言一样?」
他轻笑出来,又小声说了句什么,只是声音在呼呼飘雪里散去,听不清了。接下来他又闭上嘴不说话了,更加紧得贴近了我的身体。
这一桩桩罪,他在这时都仔细数给我听,是想要干什么?
忏悔?亦或是求得自己一个心安?
我不在乎了,缓缓闭上眼睛,享受雪中的极尽的安宁。此刻,尽管楚辞将我环得牢牢,可我愈发觉得身子变得轻盈,时间也漫长起来。
我似要盛上玉沙,来人间走一遭,最终落进泥土融入尘埃。
「婉婉,你不想对我说点什么吗?」
他又开始说话了。
「婉婉,你说说话好不好?」
我不想理他,嘴巴张不开了,眼睛也睁不开了。
「婉婉……我求你跟我说句话。」
有点点湿润,滴到我的脸上,一路蜿蜒滑下去,很凉很湿。他的声音,是我从未听过的脆弱和卑微,但我还是没能说话。
因为,我看到了三个小孩,他们看起来很熟悉亲切,我好像飞过去跟他们玩,只是,可真奇怪啊,明明我已经合上眼了,怎么还能看见他们呢。
他们在雪中打闹,嘻嘻笑笑,好不欢乐。
其中有个小女孩,穿着月白色交领短袄深蓝褶裙,外披红色兔毛斗篷,头上还顶着两个小抓髻,一手一个雪团脸上红扑扑的,她叫,江婉婉。
还有一双兄弟,大的一身绀紫宽袍看起来沉稳老实,叫楚辞,在旁边默默堆着雪人。小的仅着藕合长衣看起来调皮活泼,叫楚霄,正和小女孩打着雪仗。
直到——直到他们俩打闹着扭成了一团,晃晃悠悠倒进了那个有鼻有眼的半成雪人中。
他们俩不顾满头白雪,快速爬起来并肩面对着那个绀紫袍子,双双低着头在等训。
沉默过后,他们等来了迎面而来的两团被攥得又紧又实的雪。
抬眼看去,只见一尾紫色飘飘忽忽的已经跑出去老远。
他们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大笑着追了上去……
68.
脑袋,昏胀又刺痛。
我做了一个好长好长的梦啊,梦里千种万般,如亲身经历,明晰彻骨。
醒来后,我转动着眼珠,感受着呼吸间的胸腔的起伏,原来……我还活着?
梦里的笑貌音容逐渐褪了色,却化作千万段记忆一股脑地涌进脑海,他们在我脑海里上演哭哭笑笑,茫然无措间,我顿悟麻木。
我这是——想起来了。
一切都是自我十五岁及笄的那支垂丝海棠金簪为始,至漫天大雪倾盖满身为止。
这就是,他们所说的上辈子罢。
我宁愿这一生不再想起,亦或同他们一样,也是有记忆的。
千不该万不该,在苦难重复之后,再次想起。
局势已经不可挽回,晚了,什么都晚了。
我好恨我自己。
我恨当初爹娘他们劝我远离他们二人,我心存怀疑,做事犹犹豫豫,与他们藕断丝连。
他们二人当初并未如爹娘所言,有半分异变,仍是笑语晏晏,温润和煦的模样。
那时我想,哪有这样离谱的事情,楚霄哪能性情大变,我哪能与楚辞成婚,他们二人又哪能会反目成仇?
他们,又怎会对江家做那样的事?
这世上,又怎会有重生那样的事?
人啊,总是在事情发生之后,才痛哭流涕,想起曾经的劝言,白白怨恨自己,心心念念的,是悔不当初。
我抬起手来在脖间摩挲,摸到了一长条细细的疤痕,指尖粘腻的,似乎是某种药膏,散发着淡淡清香。
想起在爹娘墓前自刎的那一幕,我突然笑了起来。
那时,是心太乱,手太抖,剑太沉,还是什么?我竟还活着。
如今想来,我若是不那样做,没有鲜血,没有濒死,我或许也想不起来罢。
啊,可真是天意。
不过我还是觉得可惜,要是再用点力,割深一些就好了。
这老天要我不死,是想继续折磨我吗?
那他可就打错算盘了。
用尽全身力气,我才挪动了一下身子。
抬起手,敲了敲木制的床沿。
哪怕是轻微的响声,在这足够静谧的房间里,也惊起了波澜。
有两个小侍女急忙忙跑了过来,她们见我醒来,对视一眼,其一脚步不停,转而出去了禀报什么人了,另一个则面色缓和,对我轻轻道:「姑娘醒了,可太好了。」
「扶我起来。」
她迟疑了一会儿,见我仍直勾勾地盯着她,勉强勾了下唇角,依言把我扶起来。
倚靠着她走了几步,走到门前,有朝晕透过窗棂,撒落片光辉在眸底。
呆愣片刻,恍如隔世的悸动涌上心头。
轻呼出口气,我颤抖着手推开那扇门窗。
满目皆是红色。
红绸缎高高的挂起,微风吹过,如波浪般起伏,摇摆的幅度中,折闪着水纹似的细碎金点。
每一扇门窗,甚至还贴上了红彤彤的双喜。
我直愣愣地望着这样的景象,莫名想要发笑。
「这又是哪家的喜事?」
搀扶着我的手臂紧了又紧,最终那个小侍女低声开口。
「自然是,您与殿下的。」
闻言,我没有愤怒悲伤,平静的扫过刺眼的红,在想……
是哪个殿下?是太子殿下还是九皇子殿下?
动作轻柔地抚上红双喜,我出神的想,而恰在这时,有人唤我名字。
「小婉儿。」
转过头去,便见到了楚霄。
这一世,他还没有上过战场,没有晒黑皮肤,没有狰狞的疤痕,没有锐利狠厉的眼神,是娇生惯养的贵公子。
他的眼睛明亮,唇色鲜红,模样风流俊朗,恰是上辈子我最欢喜见的少年模样。
可如今见了他这副模样,为什么心里半点高兴都没有呢。
我看的他太久了,直到他走到我身旁接过我,侍女们默默退下,我还是在一声不吭地盯着他。
就像,从未见过他一样,好多年未见一样,从头到脚仔仔细细看他。
楚霄一声不吭仍我打量,只是笑容渐渐淡去,同样以探究的目光瞧我。
良久,他舒展开眉头,眸中燃起了些趣味与讶异。
他微微弯下腰在我耳畔,声音压低,像在说一个秘密。
「皇后娘娘,你想起来了。」
他方才唤我作——皇后娘娘。
我将游离的眼神对上他笑意盎然的眼,恍惚中却以为看见了冰冷的蛇眸。
不知道他是如何看出我有了前世记忆,在他逼迫的目光下,我缓缓点点头。
重新抱回我到床上,他走到桌前一边给我倒水,一边道:「幸亏你醒了,要不然我们的婚期都要误了。」
我问他:「婚期,在哪一日?」
「就在下个月初七。」
我又问他:「若是我一睡不醒,你怎么娶?」
「其实你今日醒来,实属意外之喜,在今日之前,你一直没有醒的迹象,我也早已安排妥当了我们成婚那天的事情,不过现今看来,要重新安排了。」
那他之前就是打算好要娶一个死人了。
我抱紧了身子,觉得冷得厉害,比在金銮殿前淋雪还要冷。
他这辈子是彻底疯了,比上辈子还要疯癫。
说了几句话,嗓子便是如火燎过的暗哑,我低眸接过他递来的水,一饮而尽。
无碍,他疯,我会比他还疯。
将瓷杯放进他的手心,我仍垂着眼不看他。
「嗯,那这几天让我好好歇息罢,不要让他们来打扰我。」
他静默了好一会,才意味不明的笑了声,说好。
恍恍惚惚过了几日,每日除了送饭看病的人,果真没有一个闲人。
这几天,每时每刻我都在想一个问题。
我梦到的,是真的发生过的吗?
我到底是谁?
我是前世的皇后娘娘,还是今生的江婉婉?
我活在前世,还是今生?
空闲下来的时候,我会莫名笑起来,笑着笑着却又捂着脸痛哭。
笑是因为我想起来平乐,想起来曦月,想起来爹娘他们,然后,又不可抑制地想起他们的结局,便幽幽哭泣。
这一生,你们也不得善终。
为什么?到底是为什么?
为什么重活一世,还要遭受这些苦难?
第五天夜里,我梦醒无眠,下床踏着月光走来走去,似曾相识的感觉中,我忽然想起来什么,便打开了一个长长的匣子。
里头装着几副未成的画,还记载着曾经的梦境。
当初我画下它们,未曾想过,手下的一笔一画,是血淋淋的现实。
展开画卷,抚平褶皱,露出了金甲骏马,黄袍玉玺。
是……楚霄和楚辞啊。
只是他们的脸部,都是空白的。
是了,那时我未梦见过他们的脸,不敢下笔。
如今,如今我不用再梦了,因为在很久很久之前,我亲眼见过这些场景。
我拿来笔墨,将画完成。
最后一笔落下,我呆呆的捧着画看了半晌,最终无力地坐到了冰冷的地砖上。
此时夜深,烛火一刻不停地燃着,同我一起流泪。
恰有一滴落到画中楚霄的脸上,墨色晕染,将他的脸模糊消散。
我突然猛地站起身来,晕头转向间,挥手打翻了烛台。
似是无意,也是有意。
火蔓延的很快,火红色吞噬书案,攀爬到其他物件上,跳动的噼啪声中,难闻的烟味也迅速扩散开来。
我却呆呆的站着,在火场中央,看着跃动的火焰,感受炙热的温度。
须臾之间,外头也有了动静,有许多人叠声喊着「走水了」,脚步声杂乱,慌乱急迫在夜色中悄然传播。
楚霄来的时候,我正高举着那幅画,神情专注,眼带笑意。
他大声喊了我几句,我没理他。
火光透过薄薄的画纸,映射进我的眼底。
浓烟滚滚,我弯下腰咳嗽一阵,又继续举起画来大笑着,甚至踉跄了几步,差点跌进熊熊烈火中。
楚霄几步跨过火焰,到了我身边来。
他瞥了一眼我手中的画,接着把我打横抱起。
我没有挣扎,乖乖贴在他的胸膛,听他剧烈的心跳。
他将要一步跨出火场时,我突然低喃出声,微微侧头,松开手,看那两幅画悠悠飘向身后的火光。
「你们都该死。」
你们活该像这两幅画一样,被烧成灰烬。
楚霄的动作连贯,脚下不停,许是没有听见。
他把我放到地上,蹲下身去,面无表情地俯视我。
「你是故意的,这是想干什么?」
两手无力地撑地,冰凉自手心钻入我的心肺,喉咙火辣辣的刺痛,闻言,我刚想说点什么,却是咳嗽不断。
许久之后我平复下来,迎着月光抬头,我看到他额头上细密的汗珠,看到他紧握的拳头,看到他紧绷的唇角。
是临近爆发的状态,却碍于什么,只能表现出一副深沉阴鸷的样子。
我默默盯着他看,始终没出声应答他。
他渐渐有些恼火,突然抬高声音吼我:「你是哑巴吗?我问你到底要干什么?」
我被吓了一跳,下意识抖了下身子。
他一愣,随即泄了气,蓦然勾起唇角像是被气笑了:「罢了罢了,我跟你计较什么?你恢复了记忆心里不痛快,早晚都要闹的,我任你闹,只要不死就行。」
嗓子实在是难受得厉害,我张了张嘴,好半晌,才轻轻吐出两个字:「楚霄。」
我很少很少这样认真的唤他,以至于连他都迟钝了片刻,才低低「嗯」了一声。
抓过他的手来,我将他紧握的拳头一点点掰开展平,然后把手中的粉色垂丝海棠金簪放到他的手里。
他低头看去,冷峻的神色渐渐松动柔和。
「楚霄,我欠你的,还给你好不好?」
他反手握住我的手,两掌之间合着金簪,十指相扣。
69.
要我说,比起梦境里的纷扰,我现在活得倒是更像梦一场。
实在是,荒唐至极。
就在前几日,楚霄与我去挑选了婚服,选好后,我们又在街边闲逛了一会儿,融入熙攘的人群中,我顶着阳光微微抬头看着他真心的笑脸,看着我们相牵的手,恍惚间真的认为我们是一对恩爱夫妻。
可不是。
他不知道我与他接触的每一寸肌肤都叫嚣着恶心。
他手上沾满我亲人的血,每每与他牵手,回去后我都要偷偷搓洗到手肿。
这段日子,他应当过得很舒心罢。
我平静的接受了突如其来的婚期,并对他百依百顺。
仿佛我想通了,不再纠结了,爱上他了。
我说:「我甘愿嫁给你,圆满我们之间未尽的缘分。」
孽缘。
我们俩都很默契的,再也没有提前世的事情。
许是婚期很紧的缘故,婚服被很快修改好送了过来。
样式华美,刺绣精致,大片的红色潋滟着光,迷住了我的心神。
这是我有意选的一款,与我前世嫁给楚辞的那一款,极其相似。
手停留在婚服上的时间太久了,楚霄自我背后圈过来,低低叹了口气。
「怎么了?你不喜欢?」
我摇了摇头,随即勉强笑了一下。
「我……我只是想到了一些不好的事情。」
他果然颇为担心的问我:「什么事?」
我的声音愈发低沉,好似真的陷入了回忆:「当年我嫁给太子,差不多就是穿着这样的嫁衣。至今我仍记得它的温度,记得它的重量,记得它的一针一线。」
回过身去,我盯着愣神的他凄凄笑了。
「其实……其实那件嫁衣,是我亲自缝制的,自你走的那一年开始,整整绣了两年。袖口处,还用红线绣了你我的名字,可……我从没想过我会穿着它嫁给楚辞。」
「还有就是,我其实一直没忘下你,从始至终我的心里都有你,对你恶语相加,假装放下,是怕楚辞对你不利。」
「那些年来,在宫中,我过得很痛苦。」
话落,我垂下眼睑,看似伤情,实则遮住眸里明晃晃的笑意与嘲弄。
你猜,哪一句话是真的?
除了最后那句话,全都是假的。
可是不要紧,他信了。
楚霄向前一步,眸中泛红,他将我抱得紧,片刻后,我感到脖颈间湿润一片,他在低声呜呜哭泣,既压抑又痛快。
像极了——久逢甘露,沉冤昭雪,喜极而泣。
啊,这样的词用在他身上真是荒唐。
当凉湿的唇瓣落下,我没有闪躲。
闭上眼睛,两个人的呼吸纠缠间,热气氤氲,我比他更急切。
因为,我更想要把他拆吞入腹。
……
最近这几天,他似乎在忙些什么事。
步履匆匆,似疾风刮来卷去。
一天到头,他都在宫中渡过,在府里的时间很少很少。
因此,当他在他房里看到我时有片刻的惊讶,旋即还是漾起笑容来,一边揉着脖子,一边向我走来。
「你怎么来了?」
他坐下,我反正站起,转到他背后乖巧地为他捏肩。
「你这几日忙什么呢?我总是见不到你的人影。」
「在忙父皇的寿宴。」
说着,他扯下我的手,侧身用力将我一拽,我便跌倒在他怀里。
熟练地攀上他的脖子,看着他近在咫尺的面容,我乖乖窝在他怀里,突然觉得好笑。
上辈子,我时常这样与楚辞腻歪的。
楚辞若是看到我们这番模样,会如何想?
想到他,我便斟酌着开口:「就你一个人?」
他「嗯」了一声,补充道:「就我一个人操办,父皇也不放心旁人。」
言下之意是为,朝堂上,是他一家独大,连楚辞都比了下去,皇上都忌惮他几分?
我胡乱猜测着,也觉得结果八九不离十。
「我想要去。」
头顶上的呼吸变得缓慢而沉重,他说:「好。」
接着,他不停歇,又开口,那一连串的话像是早在心里打算好似的:「婉儿且等上几日,等我为你另谋一个好身份,等我……」
我在他怀里仰起头,打断了他的话。
「你嫌弃我舞姬的身份?」
他摇摇头,微咧了咧嘴。
「那倒不是。」
于是我也跟着笑。
「我也不嫌弃,就这样罢,我还蛮喜欢这个身份的。」
对,越低贱,我越喜欢。
因为我越低贱,越有人对他指指点点。
我想要跟着去寿宴,一则是为了试探他对我的底线,二则是为了在众多皇亲贵族面前让我这个「舞姬」亮个相,三则,我想见见楚辞。
他见到我跟楚霄在一起,会如何表现呢?真令人好生期待。
宴会当晚,我将自己好好打扮一番。
服饰虽精致华贵,但却处处透露着轻浮。
铜镜里,我看着面容娇娆的自己还是不满意,将红红的胭脂抹了又抹。
他在外面等急了,敲了敲门,催我。
于是我放下胭脂,抿了下鲜血般艳红的唇,道了一声:「进来罢。」
「你……」
他来到我身后,看向镜中的我,蹙了蹙眉愣住了。
我半转了身子,对他笑着勾了勾手指。
「不好看吗?」
「好看,只是有点不像你了。」
「好看就行,我们走罢。」
我站起身来,笑眯眯地挽上他的臂弯。
不像我了?
那是自然,当今我是谁啊?
我既不是皇后也不是大家闺秀,我是最最下贱的舞姬啊。
马车行进皇宫,他率先下车,伸手扶我下来。
我搭上他的手,与他并肩同行,一路上迎着他人惊愕的目光。
而我就在这道道目光中,寻到了熟悉的人。
「你先去罢,我想自己逛一逛。」
他与我对视半晌,闷声应了。
看他提步走到我的身前,我呼出一口气来,装作漫不经心地踱起步来。
脚步慢慢吞吞间,后面的人赶了上来。
用余光瞄着,我倏地后退一步,恰巧不巧撞在一个人的身上,她「哎呦」了一声,差点跌倒,被众位侍女团团扶住了。
「你个贱婢看没看见本公主啊,是不是眼瞎?!」
她站稳叉着腰冲我吼,头上的步摇一晃一荡闪着金点。
当朝五公主,前世,她是最不屑于喊我皇嫂的。
因为她看不起我庶人的身份。
今生,她自然也会看不起我舞姬的身份。
压下嘴角的笑意,我面上装出惶恐的神色,噗通一声跪倒了。
「我,我……我不……妾身……妾身不是有意的……」
她冷哼了一声,向我走近一步。
「果真是个没规矩的狐媚子!九弟是怎么看中你的,真是没眼光!」
五公主又围绕我转了一圈,最终在我面前站定,用染了色的大红指甲挑起我的下巴,仔细端详了片刻我的妆容。
「胭脂俗粉。」
她「啧」了一声,扶了扶头上的步摇,扭着腰肢走了。
我默默爬起来,摸着下巴暗道可惜,方才她若是再赏我一巴掌就好了。
就在这时,有人自我背后扯了扯我的衣角:「你没事罢?」
听到这有些熟悉的声音,我浑身一颤,忙回过身去。
时隔多年,她的样子虽比起我记忆里的她稚嫩娇憨不少,可我还是一眼认出她来。
是……李夫人。
再遇故人,我不禁湿了眼眶,回忆起往昔来,脱口便是一句:「小昌呢?他还好吗?」
她登时愣住了。看向我的眼神愈发怪异疏远起来,方才眸中的那一丝亲切与担心仿佛也只是我的错觉。
「你……」
她没能把话说完,因为正有结伴的小姐妹耐不住了,在背后喊她过去。
「哎」了一声,她提起裙摆小跑过去,没说完话,也没再看我。
徒留我在原地苦笑。
什么小昌啊?
原来我如今同他们一样,也是沉溺在前世里了。
在今生,或许很多很多年之后,小昌会有,平乐却再也不会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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