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5.
过了几日,不知楚辞用了什么法子,他真的将人送到了我身边。
我掂了掂掌心里沉甸甸的钱袋子,瞥了一眼那个伏在我脚下的瘦弱身影。
「起罢,你不必对我多么感恩戴德,你且拿了钱,自个儿找个地处安置,好好过完一辈子。」
地上跪伏的人听了,颤颤巍巍抬起头来,她的脸庞苍白瘦削,眉目间残余几分昔日的清秀婉丽。
瞄到我手中的钱袋,她的眸光一暗。
「桃娘,桃娘愿留在东宫!请太子妃不要赶我走!我在这世上早已没了什么牵挂,纵然有了自由身,万贯钱,也是独身一人,倒还不如侍候您一辈子来抱还恩情!」
她将这话说得情意真切,泪涕齐下,实属惹人动容。
几乎没有过多的犹豫,我便亲手将她扶起来,应允了她的请求。
不过是个无家可归的可怜人罢了。
因着我自小身边只有曦月一人随从侍候,习惯使然,我并没有令桃娘跟从左右,只是留她在东宫,平日里做些轻松的活,给了她最大限度的自由。
不知是何缘故,似乎是因着感激,桃娘她很愿意亲近我,忙完自己手里的活,便频频跑来找我示好。
什么草编的小动物啦、亲雕的木陀螺啦、精巧的土偶啦……虽然这些都是哄小孩子的玩意儿,也不值多少钱,我却意外的受用,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连带着对桃娘的好感也增添了几分。
有次我拉着她那双手,半是羡慕半是赞叹地问她怎么什么都会,她内敛地笑,说是好多年前跟姐姐学的手艺,那时她们还没沦落到翠袖阁,二人做些手工营生,虽然仅够果腹,倒也平淡快乐。
她说这话时,垂下了眼睛,嘴角隐隐抽动着,显得极为难过。
桃娘一定是想到了她的姐姐。
摩挲着她指间薄薄的茧子,我忍不住握紧了她的手。
桃娘是一个坚强温柔,心思灵通的女子。我在心中暗暗对她下定结论。
后来她又对我说起民间的趣事,逗得我捧腹大笑,还说起她身在翠袖阁时的见闻,使我几度落泪。
曦月在一旁看着听着,她也感慨:「桃娘从前太苦,她如今入了东宫,算是苦尽甘来。」
我深以为然,在了解了她的过往之后,我对她愈来愈喜爱和欣赏,甚至想把她调至我的身边。
只不过我没想到,我竟是怀着感激做这件事的。
那一夜,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地滚,额上冷汗涔涔,腹中剧痛。
那细碎的、痛苦的呻吟被曦月听到了,当她掀开床帘,看见我那张苍白的脸时,手中烛台散发出的光团晃了几晃。
「小姐!你怎么了?!」
她将蜷缩成一团的我扶起,我靠在她的肩上,声音抖颤而虚弱:「曦月,我肚子疼,好痛好痛……」
曦月以手轻揉我的腹部,暖声安慰了我几句,又问了问详细的症状,扯开了嗓子喊了外边值夜的人去太医院。
疼痛使我意识迷糊了一会儿,等到稍有缓解,头脑明晰时,便听外头吵吵嚷嚷的,许多杂乱重叠的影子映在窗扇上,有药香隐隐入鼻,接着,门扉响动,什么人推门进来了。
是楚辞,他立在门口,清辉的月光自他身后泼洒流泻,白亮亮的一片里,我只看见他手里揣了个瓷碗。
他看清了屋内的情形,顿了顿,才提起步子不急不缓地走来。
曦月循声望去,她见是楚辞,便知趣地退下了,走的时候,还好心的关上了门。
「今夜太医院当值的是个小太医,他手忙脚乱了好一会才把药配齐,等明日我再寻个老道的太医给你看,你先把药喝了。」
他一面低声絮叨,一面揽我靠在他怀里,骨节分明的手稳稳端住那碗,一个劲的把那碗苦药往我嘴边凑。
我将脸皱成一团,却是乖乖地张开了嘴。
苦涩而带着淡淡甜味的液体滑入咽喉,我吞下最后一口药,咂着嘴里的味儿皱着眉摇了摇头。
「真是没想到婉婉这样厉害,我本还头疼要怎么哄你喝药呢。」
他提起袖子擦拭着我的嘴角,轻笑言。
「我哪比得上太子殿下呀,十年如一日的苦药,饮之如淡水。」
背靠着他宽厚温暖的胸膛,我吐出口浊气来,还嘴调侃他,觉得腹痛缓解了一些。
这事儿说起来,倒也奇怪,不知什么时候,楚辞不再一天一碗苦药地喂着了,或许是自我们成婚开始,也或许是更早。
他听了这话,像是有点不高兴,没再开口,只是默默把我放平在床上,捋顺了我凌乱的发丝,重新给我掩好被子,以一种很沉静的姿态坐在床沿,垂着眼看我。
整个房间忽然陷入了一阵奇异的寂静。
好一会儿,见他没有丝毫离开的意思,我侧头,对上他那双令人沉溺的黑眸,眨眨眼,捂着肚子小声说话了:「你怎么还不走?」
「我怕你再疼得睡不着,等你睡下了,我就走。」
长长「嗯」了一声,我疲惫地闭上了眼。
那夜我伴着隐隐的腹痛入眠,没有精神顾及其他,他到底什么时候走的,也就不得而知了。
隔日醒来的时候,我还是疼,且不止是腹痛了,转而是上吐下泻。
楚辞下了早朝来看我,见我焉儿吧唧地不搭理他,他便走了,再次进来时,身后跟了一老一少。
那个老的是叶太医,小的是他的徒弟,也姓叶。
这个小叶太医就是昨夜楚辞说的那个小太医。
他们今日来,既是给我看病,又是来请罪。
说是昨夜小叶太医慌里慌张中给我配错了一味药,今日特来请罪。
我看着跪在地上发抖的小叶摇了摇头。
「算了,左右我也没出什么事。」
师徒二人又是好一番折腾,给我看完了病,熬好了药,那才擦擦虚汗离开。
喝下药,我捂着肚子虚弱地躺在床上闭目养神。
谁知我这一躺,就整整躺了两日,也难受了两日。
这几天来,什么办法都试过了,可还是不管事,我吃不好睡不下的,都觉得自己清减了不少。
楚辞换过几波太医来看,他们也皆是摸不着头脑。
最终,竟是桃娘救我于苦难之中。
她说是用了一种家乡的土法子,熬了一碗黑漆漆的汤药,这与我之前喝过的一般无二,可谁知,真的有成效。
喝过几副药后,我好了起来,对她充满了感激,因为我本就心存想法,所以当即把她调到了我的身边。
这事儿我没与楚辞商量,想着也不是什么大事,便私自做主了。
谁知,他来看我时,不经意间瞥到桃娘,目光竟在她身上黏连了片刻。
我觉得奇怪,他从来不过多关注这些随从下人们的。
更令我震惊的是,他主动问我:「她叫什么名字?」
「桃娘,桃之夭夭的桃。」
我是这样说的。
46.
许是早经风霜的缘故,桃娘她心思细腻灵通,为人处世挑不出一点错来,我愈发依赖她、信任她,出门时也会捎带上她,于是桃娘和曦月总是一左一右的在我身边。
正是四月好春光的时候,兵部尚书家的李夫人下了帖子,邀我去游船。
她性子爽朗大方,素来与我交好。
这日我携了曦月她们,登上了那泊在江上的画舫,才与那些官夫人们寒暄了几句,就听见她隔着这片乌泱泱的人群喊我。
抬眼,恰见她扬起一张灿烂的脸,在不远处兴奋的对我挥手。
我也笑了,应了一声,扶着船边雕花的栏杆往那边赶。
离她还有几步远的时候,我旁边的一位夫人忽然毫无征兆的晕倒了。
倒地的闷重声后,有尖细的叫声、哄杂的议论、混乱的脚步声齐齐响起。
他们纷纷朝这个方向涌来。
我也下意识的提步去看她。
才迈了半步,我却感觉后腰被一股力道狠狠一推,顿时失去了平衡与方向。
强烈的失重感袭遍全身,有风从我耳边呜呜刮过。
落水的那一刹那,世间的所有杂音都离我远去,唯有耳边汩汩之水流。
片刻的空白侵占了我的大脑,待那冰凉的水灌进鼻腔,我才反应过来,笨拙地挥动起四肢来。
艰难地露出半个头来,只勉强望见了船上的人影混成的那一团五彩。
有人在哭喊,说什么太子妃落水了,快来救人。
好像是曦月她们,也好像是李夫人。
在冷水中浮浮沉沉,我呛了不少水,难受极了。
这次游船出来的竟是些女眷,迟迟没有一人肯舍命救我。
人之常情。
暗暗苦笑着,我艰难地在水面挣扎,却是马上就要脱力。
绝望弥漫在我心间,关键时刻,在一声声惊呼中,有道黑影噗通落在我身边,激起的水花迷了我的眼。
「太子妃不要害怕,放轻松,我来救您了。」
是桃娘。
我瞬间安定下来,努力抑制住心中的恐惧停下了挣扎。
背后有双手稳稳的托着我游向岸边。
临近岸边时,像是终于泄了口气,或是惊吓过度,我的意识模糊不清,在冰凉的江水里昏了过去。
再次醒来,我已在东宫。
躺在床上盖着棉被,我只觉得热气蒸腾磨人,头脑昏沉沉的,于是伸手拨了拨身上的被子,又扭头望向一旁,看到了楚辞。
「醒了?」
他递来一盏温茶。
我没接,摇了摇头。
落水的时候,我已经喝饱了。
楚辞探过身来揉了揉我的发顶,眼神温柔,而隐含愧疚。
「已经是戌时了,你要不要起来吃点东西?」
「我不吃……桃娘呢?她可好?多亏了她救我上来。」
我这一开口说话,嗓子眼里冒出股凉气来,又觉得冷极了,是浸泡在江水里的感觉。
戌时,天地昏黄,万物朦胧。
日光自窗棂堪堪透过,打下零落的阴影在他低落的眉宇间。
「不吃便罢了,她没事,方才叶太医他们来过了,说是你因着落水得了温病,是应当好生歇息的,婉婉再睡一会儿好不好?等会我叫你起来,我们喝药。」
他这絮絮叨叨的一大通话下来,听的我脑袋更加昏沉发胀了。
抬手摸了摸自己烧的热乎乎的脸颊,我睁大眼睛,突然没头没尾的问了一句:「哪个叶太医?老的还是小的?那个小的看起来不怎么靠谱,楚辞,我不要他治我。」
「都是。」
他一边低笑,一边抬手把弄乱的被子重新给我盖好,又隔着被轻轻拍了拍我。
「好了婉婉,睡吧。」
我听话地闭上了眼。
我做了一个梦,梦见我落水了,没人救我,他们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面,淡漠地注视我,对我的嘶喊置若罔闻。黑暗阴冷的水渗进我每一根发丝,我不断挥动着手臂,试图抓住些什么。
可我最终沉到了水底。
积攒在心里的恐惧委屈一下子爆发出来,大颗泪水滑落眼眶,我哭得好大声好大声,这情绪来势汹汹,足以刺破幻象,穿透梦境。
梦里的我哭啊哭,现实中的我也猛地抽噎一声,迷蒙地睁开了眼。
沉沉夜色里,我听见第二颗心的跳动……我转了转迟钝的大脑,半晌才意识到我好像在谁的怀抱里,他的手正拍打在我的背上,轻柔,小心。
这个怀抱很温暖,很熟悉。令我想起了儿时夜半咳嗽,睡不着觉,娘亲把我揽在怀里,一下下地拍打我,给我唱曲儿,哄我入睡。
我想我娘亲了。
他一定是我娘亲。
于是我熟练地攀上对方的肩,把脑袋埋在他颈窝,眼泪也啪嗒啪嗒地掉在他身上。
我喊那个人:「娘亲。」
对方拍打的动作顿了一顿,叹了口气,却没应声。
我拖长了尾音,撒娇般继续喊:「娘亲~」
娘亲不知怎的,还是不出声。却稍稍推离我一点距离,腾出只手来摸了摸我的额头。
那只手太凉,刚一触及,我便低呼一声,匆匆避了过去。
「你手,凉。」
我傻笑着,摸了摸自己散发着热气的额头。
「婉婉,我们起来喝药。」
娘亲开口了,却是男人的嗓音。
我惊慌失措,慌忙抱住要起身的他,爬在他身上摸上摸下。
平平的,没有胸,不是娘亲。
「哥哥?原来是哥哥呀。」
那人无语凝噎,拉下我乱蹿的手,声线紧绷:「起来,喝药。」
「药?我不喝我不喝,药好苦好苦,婉婉才不喝。」
我重新蜷缩身子,想缩进他的怀抱,却发现自己竟然比想象中的大了不止一倍,便不满地咂了下嘴
他发现了我的动作,问:「江婉婉,你可知你今年几岁?」
「婉婉今年六岁了!哥哥十岁!娘亲今年……」
可真讨厌啊,我兴致勃勃的还没说完,就被他打断了。
听他低声念叨:「完了,婉婉这是烧傻了?」
他在我身下,黑夜里,眸子亮闪闪的,却充满忧虑的看我。
「哥哥?」
他不吭声。
「哥哥?」
他阖了阖眼。
「江庭慕!」
他终于说话了。
他说:「我不是江庭慕。」
「你就是我哥哥。」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头,认命般浅浅笑了。
「是,我是你的太子哥哥。」
47.
夜半糊涂,我梦见娘亲和哥哥了。
梦里抱着我的人一会是娘亲一会是哥哥,说实话我也分不清到底是谁。
仿佛回到了儿时,娘亲抱着我拍打我的背,哄我入睡,可哄着哄着,她一开口说话,变成了哥哥。
我叫了好多声「哥哥」,可江庭慕他不理我,最后他好像颇为无奈地按住乱动的我,语气认真地说了句什么。
他说的什么,我怎么想也想不起来了,只是继续扒在他身上,兴奋的喊他哥哥。
模糊的记忆里,他又问了我好多问题,和我说了好多话,直到我口渴了,他动作自然地递过来那碗药,我咕嘟咕嘟灌进几口去,然后,反应过来,哇地吐了出来,转眼恶狠狠对着江庭慕呸了几声。
回忆到这,就算是个傻子也知道了,那根本不是梦,也就不是娘亲和哥哥,那个人是楚辞啊楚辞!
我,我简直恨不得掐死自己,真是好丢脸啊。
上天保佑,希望昨晚我的口水没吐他脸上。
曦月推门进来的时候,正看见我直挺挺地坐在床上,眼神呆滞恍惚。
她吓了一跳,忙放下手中端着的水盆。
一只微凉的手摸上我的额头,曦月点点头,用沾了水的温热的布巾擦拭我的脸颊「可算是不烫了,可就是不知道……」
「咳,小姐,你记得你今年几岁吗?」
听着她跟哄小孩子似的语气,我抽了抽嘴角。
「曦月你放心,我没有烧傻。」
她眨眨眼,脸上堆满的亲切笑容凝固住了。
「啊……是,是太子殿下吩咐的,说等你醒了一定要先问问你几岁。」
我捂着脸,幽幽叹气。
昨天没有进食,这一起来我前胸贴后背的饿得厉害,至大快朵颐的用完早膳,我才发觉不对,擦了擦嘴角残渣,问曦月:「桃娘呢?她也在水里滚了一圈,她真的没事?」
她沉默了好一会,满脸的古怪。
「她没事,只是以后不能再服侍你了。」
「怎么了?」
「桃娘救主有功,太子殿下夸她忠诚勇敢,聪颖可人,很是青睐的样子,今早就已经把桃娘调到他身边去了。」
我一时不知道该作何反应。
楚辞这是,看上桃娘了?
意识到这一点,我虽与他不是真正的夫妻,心底竟还隐隐翻涌上些酸涩。
正考虑着要不要去问问他,楚辞就来了。
他穿着杏黄色绣着五爪四团金龙的朝服,身姿挺立,朗目疏眉。
这才到午时,他应当是陪楚帝用了午膳,就赶回来了。
曦月再次特别自觉的退下了。
我咧开嘴冲他尴尬一笑,却不知道该说什么好,索性低头走上去给他去换朝服。
我表现的往常般一样的自然,如果不是我手抖地解不开扣子的话,我一定会被自己骗过去。
指尖颤抖的滑过他胸前那条金龙圆溜溜的眼睛,他突然捉住了我的手。
「婉婉,你这是干嘛呢?」
「给殿下您,更衣啊,我这不还有几套你的常服么。」
「你叫了一晚上的哥哥,今日怎么就不唤我哥哥了?」
我的心脏停缓了一刻,紧张的窒息感过后,它疯狂地跳动起来。
快速收回手来捂着心脏,我满脸通红:「我我我那是昨晚烧糊涂了,认错人了!」
他心情很好的弯了弯眼,低着嗓音「嗯」了一声。
当年我是唤过他「太子哥哥」的。
可是后来,随着年岁渐长,他愈发严肃成熟,我也是个大姑娘了,也就不好意思唤了。改口称他「殿下」,私下无人或是只有我们三人在场时,唤他「楚辞」。
「桃娘她……」
我们同时开口,双双愣住。
楚辞瞟我一眼,拉我坐下,从容道:「桃娘她在我那比较安全一些。」
「什么?」
「我是说,我盯着她,你会安全一些。」
他不留给我思考的空隙,继续道:「不论是你那次腹痛还是这次游船落水,都是她一手造成,我早该看好她的,谁知她如此大胆,短短几天间再一次对你下手……」
「她害你又救你,恐怕目的不纯。」
「桃娘是你的旧识,我知道你接受不了,可她在皇后身边待了几年,不能信。」
「皇后在宫中已没了实权,此次塞桃娘进东宫,怕是有别人掺和。」
「婉婉,我要以她为饵,亲手揪出那个人。」
「我知道了,我该怎么做?」
说出这句话,我格外冷静,甚至楚辞都挑了下眉,朝我投来探究的眼神。
我已经嫁人了,在这个年纪我的娘亲就已经有了我哥哥了,我与那些夫人娘娘们接触这半年,或多或少见识过女人们之间腥风血雨的争斗,已然成长了不少,断不是从前那个单纯天真,不谙世事的江婉婉了。
伤心震惊是有的,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我尚未对桃娘有太深厚的感情。
深深叹口气平复了心中难受的情绪,我看着楚辞的眼睛,重复了一遍:「我该怎么做?」
「做你该做的事情。」
他微微笑了笑,又道:「委屈婉婉了,比如吃个醋争个宠什么的。」
楚辞的意思是……他要用美男计?!
48.
太子身边多了个小尾巴,不是太子妃,是太子妃以前的贴身侍女。
我们有好戏看了。
这应当是东宫中人心中所想。
本着尽职尽责的原则,也不辜负众人看好戏的期待,我表现出作为太子妃的焦虑,这几日往楚辞那儿跑的频繁,在撞见桃娘给楚辞磨墨、桃娘在楚辞床上小憩、楚辞给桃娘披衣裳等等等后,我寻思着火候差不多了,是时候找事了。
于是,那日午后,我风风火火的闯进书房,把侍候的人都赶出去,再把房门一关,忽略掉门外哭哭啼啼解释的桃娘,屋里只剩下我跟楚辞。
没了别人,方才我那假装的火冒三丈的气势也顿时弱了下去。
搓搓手,我有些不知所措。
「我现在该干嘛?」
他抱着胸,慢悠悠看我一眼。
「发脾气。」
于是,我有些紧张地捏了捏喉咙,低头对着地面吼道:「你和她到底怎么回事?!」
等了一会儿却是没人回应,我疑惑地抬头,却见楚辞用看傻子的目光看我。
他叹气,走过来,顺手抄起一旁的琉璃花瓶塞进我手里。
「算了婉婉,别吵了……砸吧。」
我盯着手里泛着翡翠绿光的精致花瓶,狠狠抖了抖。
这一砸,不少银子啊。
我始终没能下手,还是楚辞财大气粗毫不手软,砸了一个接一个。
尖锐的碎片,满地怒绽开放,五光十色,这是一地,昂贵的琉璃花朵。
早就被楚辞拉到角落的我,瑟瑟发抖。
终了,他竟还走来捏了捏我的脸,笑道:「哭一个。」
我:「?」
「这些都是你砸的,因为你不满我和别人亲近,你该哭泣伤心的。」
后半句我很同意,前半句纯属虚构。
当楚辞拉开门时,门外一众吓傻了的随从下人们竟然都噗通噗通跪了一地,然后是此起彼伏的「太子息怒」。
看这效果,我暗暗夸了楚辞一句变脸大师,明明拉开门之前还是笑呵呵的,一出门就是活阎王了,不愧是他。
楚辞一言不发的离开了,侍女们鱼贯而入,自觉清扫满地的狼藉。
曦月纵然早被我透露了些消息,还是真情流露,来到我身边,拉着我的手心疼道:「小姐,别哭了,就算怎么着桃娘也是身份低贱,威胁不到你。」
她一边替我擦拭眼角那几滴我好不容易挤出来的泪水,一边怨声骂道:「从前真是看瞎了眼,桃娘竟然是这么个黑心东西。」
我也配合着苦笑,很认同这句话。
是啊,我本以为她是真心对我好的。
自那之后,楚辞对桃娘愈发的好了,明目张胆的好,在外人看来,是一种对太子妃的示威,也是他喜爱桃娘的表现。
他对她真的很好,好到,平日里我独有的那份,她也有了,比如首饰吃食,比如他。
我现在也整日「郁郁寡欢」的,活像被负心郎抛弃的妻子。
好了,现在就等桃娘信任楚辞,对他卸下防备了。
就像我曾对她卸下防备一样,对楚辞卸下防备。
我也派曦月悄悄打听过了,别人眼中的太子妃,是这样的:年纪小,不懂事,因太子亲近了一个小侍女,就仗着自己和太子青梅竹马的情分找太子吵架,损他脸面,现在受了冷落还指望太子来哄她,可怜又可悲。
嗯,很棒,就是这样的。
唯一可惜的是,这几日风大,适合放风筝,我却得窝在屋子里伤心,出不去。
正忧伤的望着天,突然进来了一位眼生的侍女,说是楚辞要我过去,有话跟我讲。
有诈,一定有诈,哪能呢?楚辞该说的都跟我说了,还能跟我说什么?
这样想着,我却是面上作出惊喜的样子,满口应下。
梳洗打扮过后,我去找楚辞。
奇怪的是,门外有个高高瘦瘦的样子很清秀的侍卫,他拦了我一下,眼神中隐隐透出担忧。
不知何缘故,他不想让我进去。
想着不能让那个请我过来的人落空,我佯装看不懂他的眼神,执意进去,然后,然后我就受到很大很大的惊吓了。
跌跌撞撞跑出门时,不小心撞到那个拦我的侍卫,他扶了我一把,上下扫了我一眼。
「太子妃……还好吗?」
我摇摇头,红着脸咬着唇很是难堪的逃走了。
方才我进门,恰是一副香艳的场面。
桃娘半躺在那张降香黄檀桌上,衣衫不整,露出半个雪白的臂膀,她酡红着脸蛋,含羞带怯,闭着眼睛娇喘连连。
她刚进东宫时是憔悴而消瘦的,这段时日来,丰腴了不少,原本寡淡的五官有了光彩,在此番情景下,眉梢眼角中更是纯中带媚。
而楚辞,而楚辞居高临下,一只手撑在她身后,另一只手勾起她的下巴,微微俯下身子压她,姿势虽暧昧,眸中却不染半分情欲,很是冷淡的看她。
这画面冲击太大,使我当场傻在原地,他有所察觉,抬眼与我对视后,我惊醒逃走。
一路恍恍惚惚的回去后,我的脑海里不断闪现这副画面,以致曦月惊呼一声,才把我拉回现实。
「小姐,你怎么看起来好不精神,发生了什么事吗?」
我勉强对曦月笑了笑,使劲摇摇头,想把那副画面摇出脑海。
「就是有些乏了,我没事。」
我到底是怎么了?
为何心底如此沉沉又酸酸?
想来想去我的思绪乱如麻,又实在是堵心得厉害,便没用晚膳,打算早早歇下。
而就在这时,门外突然传来敲门声。
「婉婉,我可以进来吗?」
我抿着嘴不吭声。
「唉,真是好大的醋味,我隔着门窗都闻见了。」
他的意思是我吃醋了?
这是在说什么鬼话!
一冲动,我几步走过去猛地拉开门,就看见楚辞站在门口,脸上挂着得逞的笑容。
看到他这张脸,我不可抑制的想起不久前,还被他压在身下的,那张含羞带怯的脸。
于是我莫名感到愤怒,便瞪了他一眼接着狠狠摔门,他才踏进来半个步子,就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这还不够,我低着头推搡他的胳膊,恶声恶气道:「君有芙蓉脂肉,贴体暖柔,何故来此?!」
他不做解释,笑容愈发肆意。他又伸出手来反推我一把,我向后仰去,却被他稳稳扣住腰身,再回过神来,门已经关严实了。
炸毛似的,我跳起来蹭蹭蹭离他好几步远去。
「走走走!我没准你进来!」
他亮着眼眸勾着唇角,一步步朝我走来。
我被他这副样子弄得心烦,随手摸了个玉壶举在手里。
「别过来!你出去!」
「对了,是该这样的。」
楚辞突然顿住了脚步,抬手摸了摸下巴,看着我若有所思。
「你说什么?」
「那日你就该这样与我吵架,不用砸什么东西,任谁看了都是信的。」
我一愣,放下了手中的玉壶,摸不透他的意思。
「所以婉婉,你这回是真吃味了,不是演的,是真的。」
他接着道:「今日请你来的侍女,确实是我派去的,一来是为了让你打断那一场戏,二来是为了试探你的真心。」
深深吸了一口气,我盯着自己的脚尖,心思翻涌奔腾间,好半晌才开口。
「是,我承认,虽知道你不过是演戏,我还是吃味了,早就吃味了,只不过今日恰巧看见那一幕爆发出来罢了,许是你一直以来照顾我的原因,许是你一直以来迁就我的原因,往日里倒是没觉得怎么,你这乍一对她好,冷淡了我,哪怕是分走了对我的半分好,我也觉得不适应,心里难受,其实你本不用对我这么好的,我也就不用这么难受了……说来说去,还是你惯的我。」
我突然被揽入了一个柔软而炽热的怀抱。
他低下脑袋,靠在我肩头,发丝蹭着我的脖颈,痒痒的。
略有僵硬的抬起手来,我想推他,却始终没有下手。
私下里,他从未对我有过什么亲密举动,向来都是有礼且尊重我的。
这个主动的拥抱,是第一次。
「是我的错,我总觉得我长你几岁,是你哥哥,理当让着你,宠着你。可我忘记除此之外,还要让你信我,让你爱我,因为……我是你太子哥哥不假,更是你的夫君。」
「夫君」二字,他咬得轻缓而缠绵。
心跳如雷。
在这一刻,有什么明晰的起来,仿佛遮眼的迷雾散去,我顺着手腕上的血液般红艳的线张望,看见对面的楚辞,看见他手腕上系着的,另一头红线。
身上的血燥热了起来,原来心与心之间竟然可以如此的近。
49.
楚辞走时,他揉揉我的头,安慰我:「快了,再过些时日,她会彻底信任我的,那时候我会假装不经意间透露些消息,然后盯紧她,等她传递,一并抓获她背后的人。」
从他淡淡的话语中,我已经预知了未来。
他胸有成竹,势必要揪出在背后操纵桃娘的人。
可那时候戏散了,桃娘会怎么样?
得知楚辞对她的爱意都是假,她一定会很伤心。
强压下自心底幽幽腾升出来的同情与悲哀,我告诉自己:那是她咎由自取,怨不得旁人。
这日楚辞走出我房门时,也是一贯沉着脸的。
他们都传,太子妃又和太子吵架啦,这次是因为太子妃撞见太子和那个桃娘欢好,太子好心来看她,她却非要把人赶出去。
他们还传,太子妃真是不识好歹,心胸狭隘,区区一个侍女就这般闹腾,往后拿什么母仪天下?
传着传着,我也觉得是这么回事。
在这场戏中,我可是的的确确的吃醋了。
楚辞是储君,将来势必会有更多女人,我如此小气,在戏中尚且如此,以后该怎么接受他对别人好?
轻轻叹一口气,我把这份忧思藏在心里,交给以后的自己。
我和楚辞维持了一段时间谁也不搭理谁的局面,他宠他的桃娘,我扮我的怨妇。
不过,这几日他宠桃娘是愈发过分了,朝朝暮暮,时时刻刻,不知是为了监视还是什么,他都将她带在身边,待客见友,一点也不掩饰,明晃晃的情意写在脸上,简直给了桃娘莫大的安全感。
这样很容易让桃娘信任依赖他没错,可我觉得,他这番大张旗鼓的,既失了身份,也颇有些刻意,怕是会被人察觉出了什么,打草惊蛇。
我觉得不安,想去找他缓缓势头的时候,他却来找我了。
门扇被打开,透漏进光亮来,我好奇的看过去,便望见他长身玉立,绀青色的袍子,低眉不语,有些恍惚。
「事情将要了结了。」
彼时我正伏在小桌上摹帖,看见他正要问什么事,就被他的一句话给震住了。
「怎么这样快?」
我迟疑了片刻,走上前把他拉进来,回身合上了门。
「是桃娘,是她主动提出要配合我们,不然也不会如此顺利。」
「她……她她竟察觉出来我们在做戏了?还主动配合?」
凝视着帖上晕染开的墨渍,我结结巴巴开口问道。
「嗯,她自有她的目的,也并不是忠贞不二的。」
似乎是不想再多提桃娘,楚辞很快转移了话题:「她此次入东宫,一是为了让你受些苦难,偿还罪孽。二是为了靠近我身边探听消息,挑拨离间。」
我该偿还什么罪孽?
她又如何挑拨离间?
原来她本就存了心思要到楚辞身边去的,倒是与我们的计划不谋而合。
我有些想发笑。
许是她也没想到,成婚半年有余,我和楚辞都没能圆房,既无深情,何来挑拨?谁也没想到的是,她这一插脚,反倒勾起我们二人之间暗藏的情意来。
「她原本是要取你性命的,只不过那样暴露的太快,没有了探听消息的机会,与皇后合作的那头不同意,这便折中,换作伤你心身。」
「是哪家如此大胆?皇后形同废后,镇远将军一支也已然败落,若是此事一旦暴露,根本没有丝毫回旋余地。」
话一脱口,我意识到自己并不该问,于是冲他摆了摆手。
楚辞轻轻笑了一下,答道:「左不过是些镇远将军残党,从前他们处处打压我,我却是不在意,病怏怏的丝毫威胁不到他们,可如今我想争气了,想好好坐正太子这个位置,搅一搅这朝堂,加之前段时间镇远将军谋逆被斩,他们自知自己逃不了多久,也会随着时间一点点被拔除,于是便慌了,什么都不怕什么都敢应,一心寻求活路。」
我边听边点头,觉得他说的有理。
他还在讲叙,声音无起无伏,很平静:「我估摸着他们也并不是顾念旧主情分,这既是帮助皇后往东宫里塞了人,也是安插了他们的眼线,他日真有什么事,论其罪,他们只不过是帮皇后开了个门,这人还是皇后宫中出来的,完全可以推到皇后身上去,除此之外,他们可就没别的过错了。」
皇后出人,他们出力,这便合力把这位故人送到了我身边。
他们知我心软,定会救助桃娘,所以当初她那满身的伤痕,应当是苦肉计。
好一个苦肉计。
什么花样百般的小玩意、家乡的土方子、奋不顾身地跳下水救我,都是为了让我信任喜爱她,等来日她成了楚辞的枕边人,好让我伤心难过。
只是没想到,皇后竟然动了杀我的心思。
为什么呢?这一定与楚霄有关。因为我唯一称得上对不起皇后的,就是负了楚霄。
「桃娘她……现在在哪里?」
我有些犹豫地开口,眼睛直盯着他。
「尚且还关着,等事情彻底了结,我就放了她。」
「放了?」
「对,放了。」
他转眼与我对视,我却从他淡墨色的瞳中寻不到丝毫情绪。
他应当是愧疚的罢,骗了她这么久,是该愧疚的。
那时的我如是想,并没有意识到他在骗我,皇家人自古最是薄情,自出生就被带上面具,外头套个壳,假情假意的长大,这样的人,是不会因为这种小事而内疚的。
交待完事情后,楚辞与我久违的共用了晚膳,桌上他频频给我夹菜,很照顾我,许是扮久了妒妇的原因,面对他的殷勤,我总是觉得我仍跟他之间隔着个桃娘,想拿白眼看他。
食毕,他静坐在一旁,捧着杯茶看我在烛光下摹帖,我能感受到他视线,极其轻巧的落在我的脸上、手上,几番流转,脉脉有情。
心乱了,手也跟着不好使了,这不被他看着看着,我手劲一大,没收住力,一下子把那道墨迹长长的划出纸上朱砂红框的边缘。
我有些不好意思的抿嘴笑了笑自己,这才凝神扫过自己写的诗句。
方才只顾着闷头写了,写的什么,全然不知。
「执子之手,与子偕老。」
楚辞先我一步,他从我背后探过身子,很快瞅了眼,悠悠念出了这句诗。
「婉婉,我们以后便是如此,是吗?」
我愣愣「嗯」了一声,低下头不知道再说些什么好。
他看我呆呆的样子,突然笑了,抬手捏了把我的脸。
「骗你的,这哪能呢?」
「我啊,其实没多少个年岁可过了。」
他如此坦白,我的心陡然一沉。
终于要说了吗?
「皇后她,给我喂了二十多年的毒药。」
「你是不是很疑惑,为什么我喝了数年苦药,突然在这几年断了?」
「那是因为是里面有毒呀,量极微,但是一年年的积累起来,足以让一个身体康健的人变得羸弱不堪,渐渐早衰死去,悄无声息,毫无破绽。」
「将来若是新皇登基,平定朝堂不久,才过上几年就在皇位上死去了,那时我会传位给谁呢?」
「大抵是我的亲弟弟,楚霄。」
说这话时,他很平静,很平静。
手中的墨笔被我无知无觉的握紧,笔身玉石般冰凉的触感自手心传向四肢百骸,我打了个颤。
「父皇初时对我说,我是不信的,皇后她是偏心她另一个孩子不假,可我到底也是她的孩子,小时候她对我也很好,心里定还是有我的,她不可能害我。」
「可谁知,我根本不是她的孩子。」
所有的偏心和冷淡都有了解释。
「可悲啊,我唤了这么多年的母后,竟然是别人的母亲。」
他的眼神慢慢变得有些空洞,飘忽,不知落在何处。
「再到后来,父皇与我讲述他和辛贵妃,哦,也就是我母妃的故事,他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泪,说什么楚辞,你不能忘记,你要报仇,你母妃的弟弟被镇远将军所害,而你母妃也被皇后逼上死路跳了江,这些你都不能忘记,他还说,我从前不告诉你,是怕你冲动,被她看破,可如今时机成熟了,你该知道了,该报仇了。」
「可我根本没有记忆啊,这些事情非我亲历,没有记忆,谈何仇恨?什么辛贵妃,于我而言,她只不过是六宫之中一个结局凄惨的女人,却在那日,突然变成了我的母妃。而我的母后,在那日,突然变成了我的仇人。」
楚辞的眼尾隐隐泛起红色,却仍绷着一张脸,冷淡着嗓子说出这些话,随即,他又朝我投来脆弱的目光,哼笑道:「你说,我这一生可笑吗?」
不是索取不到母爱,索取的对象,本身就是错的。
他本该拥有的爱,随辛贵妃一起沉眠于水中。
我没能说出半个字来,只是起身扑在了他的怀里,妄图以身躯温暖他,我忍不住小声啜泣,心脏针扎般的疼,不知他的心脏是否也如此?
所以,所以他做那些事,不仅是在为辛贵妃报仇,更是为了他自己,他……恨啊。
50.
「花开堪折只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晨起,我贴着楚辞的耳朵,小声言。
他偏过脑袋来,我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他是懂我意思的,不论他还能活多长时间,珍惜当下,让一切都有个结果,这样才算作不辜负。
自那晚楚辞宿在我这儿之后,我便算是「复宠」了,太子妃和太子和好了,桃娘也不在了,众人当是看够热闹,心满意足。
再之后他并不太空闲,时时宿在书房里,我知道他在忙着处理那些个残党,也不急,耐心等他处理完,又想起来兵部尚书家的李夫人,便邀她来东宫叙话。
上回我落水后,她来瞧过,只是眉间隐约郁色,我有些担心她。
李夫人来时,她抱了小昌。
小昌刚过了一岁生辰,彼时我送去把碧青翡翠制的长命锁,还抱了抱他,逗了逗他,小小人儿,实在可爱的很。
这不,李夫人见我盯着小昌两眼放光,她就将小昌递到我怀里去,啧啧笑了。
「你呀,还真是稀罕他!」
低头逗弄着怀里咯咯笑的小孩,我也跟着笑道:「这样柔软的一团,谁不喜欢?」
「你喜欢你就生一个呗,别成日眼巴巴地念我们小昌。」
我哑了口,心中泛起些痒意。
生不了的,成婚数月,我们至今都还没能圆房。
她见我表情不对,也变得小心翼翼起来,压低了声音,她开口道:「你和太子殿下应当是和好如初了罢?我倒是听说那什么桃娘犯了错被赶出东宫了,唉,早该这样……我早就看破了,那桃娘就不是什么好人!」
听到最后,我心思微动,转头看了她一眼。
「哦?你倒是说说,怎么看出来的?」
李夫人听我问话,竟然显出了愧疚的表情。
她轻叹了一声,眸子里的秋水涟涟。
「我上回来看你,就犹豫着要不要告诉你。」
「那日游船,我可是亲眼见她把你撞下去的,可她竟然又跳下去救你了,这实在叫我糊涂,疑心是我眼花,加之后来我见你对她宠信有加,主仆情深,我也实在不好乱说什么……到如今看见,恐怕不是我眼花。」
「我早该提醒你的,唉。」
点点头,我安慰她:「所幸没出什么大事,我与太子经了这一回,未尝不是考验,反倒能称上一件好事。」
她面对我这奇奇怪怪的观点「呸」了一声,又是作长辈样传授我夫妻之道,又是语重心长教我何种体位容易怀上。
我未经人事,这些闺房私话,说得我脸红心跳。
有一搭没一搭听她唠叨,我心不在焉四处瞟,瞅见小昌脚上白色兔毛镶边,红黄暗纹缎面的精致虎头鞋,便由衷夸了一句「可爱」。
她这便恼了!
「嘿呀,我说的你有没有听进去啊,这也可爱那也可爱,都送给你得了!」
语毕,她动起手来,迅速脱掉了小昌脚上的虎头鞋,恨不得摆我脸上。
许是感受到了自己娘亲无缘无故发起的脾气,小昌懵懵地呀呀叫起来,小手在空中一抓一握,像是在挽回他逝去的鞋子。
我忍俊不禁,又忙作讨好状,把小昌放回她怀里,自己也蹭过去哄她。
李夫人终究还是没能带回那双虎头鞋,可怜小昌,被一路揣着小脚丫回去的。
「你既觉得可爱,那就给你留着,要时时刻刻看着,快点生一个出来给我们小昌作伴!」
她是这么说的。
我突然觉得,她一定是我娘亲派来催生的,要不然她上辈子是我亲娘。
那双虎头鞋被我放在箩筐里,与那些半成的绣品混在一起。
因为这样平日里我做活刺绣时,真的会多看几眼虎头鞋。
不光我看见了不假,楚辞也看见了。
他拎起一只来放在手心,显得那只鞋愈发小巧精致。
「这虎头鞋……」
「这虎头鞋,是李夫人前些日子落下的,我正要给她送呢。」
我抢先一步解释,生怕他知道这鞋的真正意图。
不过,说完我也悔了,落什么不好在,哪有人落下鞋子的?
他竟没在意我充满破绽的解释,只是喃喃一句:「我也曾有过的。」
「什么?」
「一个母亲对孩子真挚的祝愿和爱,我应当也被赋予过的。」
他缓缓眨动了一下眼睛,似在回忆。
「父皇告诉我真相之后,我去看过辛贵妃以前住过的宫殿,自她走了之后,那儿一直被空置着,成了一处禁地,现如今已是杂草丛乱,蛛网遍地,活活像一座冷宫。」
「我便在那发现了一对虎头鞋,一些小衣裳,玲珑可爱,只是发旧老破。」
「这应当是辛贵妃为她的孩子准备的,可惜,它们没有机会被那个孩子穿上。」
楚辞仍称呼他的母妃为「辛贵妃」,他即使知道了真相,心底是感触且哀痛的,可到底嘴上是一贯的冷淡。
他本该拥有一个温柔可亲的母亲,他本该是活泼开朗的性格。
可惜,只能叹本该。
自打那以后,我着手给他做一对虎头鞋。
当初楚霄走后好大一段时间,我不太爱出门,埋头苦练刺绣,为的就是一朝他凯旋,我能在他被刀剑划破的衣衫上绣上好看的图案。
谁也没想到,今朝会用到楚辞身上。
虎头鞋做好后,我捧着去找他。
他见了我手中的物件,吃了一惊。
「婉婉,这是什么?」
拉过他手来,把小鞋放在他手里,我得意洋洋的晃了晃脑袋。
「这是我熬了好多个夜晚一针一线给你亲手做的,你可得收好啦。」
他不说话,将五指收拢攥紧鞋子,筋骨分明的手显眼的白,虎头鞋的鞋面刺目的红。
「这是小孩子才……」
「这不是给你的!我知道一般只有母亲给孩子做,可我也没想占你便宜,只是想给你说一声,这是新的,是不曾被灰尘所染的。
「虽然晚了些,但这是我给一岁小楚辞的。」
我看到他的眼眶迅速发红。
楚辞低头摩挲着那对虎头鞋,半晌突然道:「婉婉,我后悔了。」
我问他:「什么?」
「悔了许诺给你,以后要放你离开,还你自由身。」
「怕什么?我本就没想过离开你。」
话说完,我头一次看到他眸中毫不掩饰的情绪,是热烈而坚定。
也就是这晚,我和楚辞,圆房了。
水到渠成,情到浓时。
他打横把我抱起时,我有所预感,环住了他的脖子心中一阵阵发紧。
他把我放到柔软的床铺上,身子压过来时,我好像有些喘不过气来。
「等等。」
我偏过头,不好意思看他炙热的目光,弱弱推着他的胸膛。
「还要等什么?婉婉,虎头鞋就是要给小孩子穿的,我是穿不下了,不如我们生一个让他穿。」
他贴着我的耳廓,呼出的气息温热,乱人心神。
两具身体火热的紧贴,意乱情迷之间,我冷不丁问他一句,娇娇柔柔,却带点委屈和指责:「当初你就是这么压着桃娘的?」
两只手缓缓被扣在床上,十指交握。
「我发誓,我可半点没碰她,只是做戏罢了,她哪有你半点好,婉婉别醋了,乖。」
说这番话时,他说得缓慢暗哑,似在苦苦隐忍着什么。
许是在翠袖阁待过的原因,见惯了女人对付男人的手段,桃娘其实也不差的,那副魅惑的样子连我都心动,也怪不得人家有信心让她勾引楚辞。
楚辞一边哄我,一边用柔软的唇去触碰我裸露的肌肤。
正在回想那一幕的我打了个激灵。
他确实比那时候热情了不止一点半点。
发髻拆散,衣衫褪去。
我作最后的挣扎:「能不能,能不能先让我看看压箱底的小人书?我害怕……」
墨发纠缠,吻落了下来。
「不准看,我教你。」
51.
第二日晨起,我是又羞又恼。
羞的是昨晚他体温烫人动作粗鲁,恼的是昨晚我百般求饶,他也不如我愿。
他见我有了怨气,便凑过来讨好的笑,给我捏酸软的腿。
楚辞一脸正经道:「婉婉身子太弱了,要好好补补,毕竟来日方长。」
起先,我是不知道「来日方长」是什么意思的,直到几晚过后,我腿软嗓哑,苦不堪言,这才愤愤道了一句:「以后等你有了后宫,我便不用这么辛苦了,省得你逮我一人可劲折腾!」
听了这话,他当即黑脸冷笑。
「你什么意思?巴不得我去找别的女人?」
「你是储君啊,将来登上宝座,环肥燕瘦,要什么没有?」
我微睁大眼睛,声音不自觉的高昂起来,是为了增添自己的底气,也是为了让自己看起来更理直气壮。
这就是现实,不仅我要接受,他也需得接受。
这些道理我们都明白,只是都默契的缄口不言,如今,我勉强接受了现实,大着胆子戳破窗户纸,他却受不了了。
楚辞显然没察觉我的异样,他狠狠「哼」了一声,摔门离去。
那时我只当他是闹小孩子脾气,等他想明白了,接受了现实,自然会找我和解的。
可——我真没想到他如此恶劣!
他暗中下令,不许任何人与我说一句话,哪怕半句也不行,他这就是在逼迫我主动找他认错啊!
就这事儿,还是我后知后觉发现的。
话说那几日风大,我浑然不觉自己与楚辞间有什么矛盾要解决,没了楚辞骚扰,我反而没心没肺的扯了纸鸢去放。
纸鸢高高的飞,挂在了树上。
我正望着那尾红色出神,就看见了一个小侍卫。
他高高的个子,寡言白净的样子。
这般沉稳老实,应当是会飞的罢?
我扯他的衣角,问他的名,却没料到他这样胆小,因为楚辞的命令,就不想帮我。
可他到底是跟我说话了呀,他告诉了我他的名字。
他叫,卫凌。
再后来,我一时气不过,忍不住说了几句楚辞的坏话,他一时情急,捂了我的嘴巴,然后意识到是越礼,抬手就要扇自己的脸。
我被吓了一跳,扯住他的胳膊忙说不要他捡了。
这人真是固执木讷的很,跪在地上怎么都不肯起,我撂下狠话,被气跑了,回房后,我冷静下来,回想起他的脸,愈发觉得面熟。
哦,是了,他是那日拦我进去,怕我撞见楚辞和桃娘而伤心的那个小侍卫。
算啦,恩怨相抵,我大人有大量,不找他麻烦了。
关于和楚辞闹矛盾这件事,我真的很沉住气。
就算没人搭理我也不要紧,我就不去找他,我憋屈他也憋屈,看谁能熬过谁,气死他!
谁也不搭理谁的第五天,楚辞终于来找我认错了。
他将我拉过来圈在怀里,道:「我只是觉得你在委屈自己,你该吃醋的,该生气的……不用忍着。」
起身脱离他的怀抱,看见他眼下的青黑,我叹口气。
「楚辞,有些事你比我更清楚,我们不是小孩子了,我……我……我真的不介意这些事,心中有彼此就好。」
艰难说出这番话,心尖酸涩蔓延。
他沉默半晌,最后,竟然还是向我承诺不会碰别的女人。
也就是说,荒废六宫。
他是这么说的。
听了,我很是感动,片刻后却是心中释然,觉得如今有他这份真挚的承诺就够了,哪怕以后他迫不得已会有别的女人,我也不怨他。
关于那个叫「卫凌」的小侍卫,东宫纪律实属严明,他竟然真的因为跟我说了几句话而受到了处罚。
为表心中愧疚,我派人给他送去了几支药膏慰问,对楚辞也颇有抱怨,怨他小肚鸡肠,竟然真的惩罚人家。
他却道:「怎么?莫不是心疼了?」
我瞪他一眼:「你在说什么胡话!」
「卫凌不就是当初你从街上捡回来的那个野男人吗?你真忘了?」
愣了愣,我呆呆「啊?」了一声,也好像有这么点印象了。
原来这个卫凌就是我「金屋藏娇」的「娇」啊。
「那,那他养好伤了,怎么不让他走?」
「好歹也是你带回来的人,我怎敢随意撵他走?你再说我妒夫怎么办?」
我皱着眉,听着他不着调的言辞忍不住伸手在他腰间扭了一把肉。
楚辞笑着弯曲腰身,又闹了一会,他才正了脸色。
「他是青州人,北上皇都寻亲,却不想他那在皇都经商的父母不仅想要钱更想要权,巴结权贵不成,反被冤入狱,散尽钱财赎了出来,想讨个说法却叫人好一顿欺负,到如今落到这个下场,真是可惜……」
「人啊,总是贪心的。」
纵然腰缠万贯,不及钱权两握。
他虽说着「可惜」,口气依旧是淡淡的,眸里甚至还含着未消散的笑意。
我猜,他想说的不是「可惜」,是「活该」。
以他的身份来看,这种吃力不讨好的事,确实可怜又可笑,一点儿也不值得同情。
意识到这一点,我有些怅然若失。
越与他亲密,我越觉得他与最初那个温柔可亲,心怀苍生的太子哥哥相比,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他看起来就像是块圆润的莹白玉石,触感微凉轻柔,掬起,便是流动的泉水在我掌心温润。将玉石切开,横截的石面漆黑沉静,尖刀利刃般的锋芒隐藏其内,针头细密,刺手扎心。
……
知晓了我「金屋藏娇」的「娇」是卫凌后,出于好奇加惊讶,我亲自去看过他。
他跌跌撞撞地想要下床给我请安,我抬手制止了他,道:「新伤叠旧伤,你且歇着吧,啧,他们下手也没个轻重。」
他臊红了脸,小声解释:「没有,不止是因为那几句话,是侍卫长发现我藏起的纸鸢,觉得我别有二心,才……」
原来我走后,他还真帮我拿下来了?
卫凌见我仍是不言不语,有些拿不准我的情绪,又急忙跟上一串话:「不,我不是,我是想寻个机会还给您的,太子殿下良善,允我留在东宫,我,我确实不敢有丝毫别的心思。」
话毕,他半扭过身在床头小橱翻找一阵,又递过来了一个油纸包。
「这是我们青州特有的点心,本来是要给爹娘的,如今用不上了……感谢您当初仁慈,救我一命,听闻太子妃喜甜,小小心意,您便拿去罢,这恰是糖多绵腻的口感,您一定,呃,不,应该会喜欢的。」
油纸包被他捧在手里,举到我面前,他却深埋下头去,不敢看我。
合着楚辞是良善,我是仁慈,怎么听着我比他大一个辈分呢?这小子会不会说话啊?
暗暗腹诽着,我信手接过来,已经嗅到透出的丝丝甜味儿,便不自觉点了点头。
瞧着他还是满脸紧张手足无措的样子,我不再绷着脸,轻笑出声,觉得这个小侍卫煞是可爱。
他是第一个见了我害怕成这样的人,我年纪小,性子又温和,宫廷中人哪个不是人精?谁会怕一个小丫头呢?他,是头一个被我这个纸老虎真正吓到的人。
一番询问之后,才知道他今年与我同岁,同是十九岁。家里人为了躲避风头已经回青州去了,他则继续留在东宫,每月将银子寄回家中,以补贴家用。
他啊,这个可爱的小侍卫,在那之后,我便没怎么看到过他了,许是在东宫一角默默值守,许早早是攒够了银子,回青州与家人团聚去了。但我有时会不经意的想起他的事儿来,然后感慨。
这个卫凌,不似其他侍卫的严肃刻板,深宫中人的路一眼便望到了头,因而死沉没有气息,他却给我看到了一点人情味,一点世俗味。
我有些羡慕他。
他很好,可惜我这辈子注定不会与他有太多交集,不会感受到他拥有的闲适快乐生活,如果有下辈子,我愿,我愿不做贵族女,生在一个山清水秀的好地方,自由,随性,有烟火气。
自由到,足有一辈子的时间来等心上人,随性到,不会身不由己,想嫁谁就嫁谁。
那时我遗憾感伤,从未想过,也未敢想过,跨越今生前世,这些愿望,必然会一一实现。
52.
日子刚平稳不久,宫中便传来消息,说是皇后病重,已经没有多少时日了。
她的精神状态早就不太好了,再加上谋划失败有所打击,并不出人意料。
最初听了,我心里有些不是滋味,虽然她曾对我起过杀心,可她到底也是看我长大的长辈,心情实在复杂。
我都这样,更何况是被皇后一手养大的楚辞呢?
彼时他却只是微微蹙了下眉,然后淡笑着捉住我的手:「婉婉,我们不要管。」
我默默无语,盯着他平静的眼睛,最终选择顺从他的意思。
直到那夜,皇后弥留的夜晚,我再也顾不得的什么,想要去看看她,还是被楚辞拦住。
「不仅我非去不可,你也得跟我去!」
语气里,我鲜有的带上了些强硬。
他很是镇静扫我一眼:「你若非要去看她,我也拦不住你,可莫要带上我,她死她的,关我何事?」
我被气笑了:「你必须去!至少你名义上还是她的孩子!一个儿子在疆场渺无音讯,一个儿子在东宫眼睁睁看她死,你不觉得……」
我话没能说完,因为楚辞突然几大步贴近我,狠狠把我推到墙上,一手将我的手腕合拢禁锢在头顶,另一只手按在我的肩头。
我清晰的看到,他的眸底染上浅浅的红,眼神中透露的痛苦与决绝,他的唇瓣微抖。
「觉得什么?婉婉,你是觉得我残忍吗?你强迫我,一个被她抛弃了的孩子,一个被她当作棋子的孩子,一个被她下了数年毒药的我,去看她?!凭什么?到底凭什么?我母妃在冰冷的水里独自沉眠,我,我从未见过她一面,从未听到过她的声音,如今你却要让我给罪魁祸首送终?你说说,这是哪来的道理?嗯?」
「到底是我残忍,还是你残忍?!」
我哑口,只是觉得被他大力按着,我的肩骨很疼。
「是我,是我太残忍了。」
我垂下眸子开口说话,身子抖得厉害,这才发觉自己的嗓子已经沙哑湿润。
他却粗暴地挑起我的下巴,强迫我与他对视。
泪花闪烁里,我仰着头,模糊见他嘴角噙着温柔笑意,视线上移对上他的眼,心里却是被冰的一颤。
「婉婉,你到底是怎么想的?」
这一刻,我明白起来,我这是又不小心,激发了他阴暗疯狂的一面。
「你清醒点行吗,你是太子!你不去,这便是他日别人弹劾你的一个好把柄!更何况你与她有心结未解,你今夜不去,定会后悔一辈子!」
话说完,我如脱力,脚下发软,全靠他的力气靠在墙上。
他听了,一怔,也松了对我的钳制,我便顺着墙滑了下去,坐瓷砖上,是刺骨的寒冷。
下一瞬楚辞却是弯下腰,将我抱起。
听他口中小声呢喃:「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啊婉婉,都是我不好。」
他将我一路抱进了马车,向着皇后宫中驶去。
路上我没说半句话,只是闭着眼默默流泪。
而楚辞,堂堂太子殿下,他小心翼翼将我揽入怀里,一遍又一遍卑微慌乱的向我道歉,除了「对不起」之外,他什么也不会说,像个小孩子一样。
我莫名觉得他很可笑,很可怜。
远远就望见了,皇后的寝宫灯火通明,人影往来,她也许真的要走了罢。
众人避让,我们进了屋,看见床上灯尽油枯的皇后。
烛火盈室,药香冲鼻。
我先一步挣脱他的手,来到皇后的床边。
真可怕啊,原来将死的人,是这样丑陋的,那我宁愿自裁,也不要病死。若无挽回余地,我要在人尚有光彩生气之时,自己结束自己,绝不等时光流逝,变老变丑。
看到那模样苍老憔悴的皇后,我第一反应不是伤心同情,竟闪过这样的想法。
「是,婉婉吗?」
她认出来我,许是回光返照,她的语气轻快,精神很好。
「是。」
「婉婉果真是个好孩子啊,真没想到,临终了,你会来看我。」
我咬住下唇,勉强笑了一下。
「其实,我知道我必然会失败的,桃娘能有多大本事呢?她不行的,可我不甘心啊,这是我唯一的希望了。」
我安静的听她说话,不多嘴。
「我让她要你命,不是因为我多么恨你,是为了我的霄儿。」
「他的性子我知道,待他回来,你们三人又是一阵好闹,而他是斗不过你们的,于是我想着索性把你杀了,他就没什么好争的了,没了执念,或许他心中的仇恨会少一点。」
「呵呵……有朝一日,说不定你会觉得还不如死在这一年呢。」
她气息极微的笑,很是笃定。
因心中堵塞,我说不出什么话来,仍作低眉顺目。
「好孩子,你要往前走,那些过客,就让他过去罢。」
她是在说,不要让我对楚霄留有余情。
我听懂了,于是抬头看她一眼,也笑着点点头。
交代完了我这里,我见她将目光投向我身后,便明了她是想和楚辞说说话。
起身,我扯了扯楚辞的衣袖。
他顺着我的力道,挪到床边。
他们母子俩谁都没先开口说话,只是静静对视。
「你还记得吗?你小时候,我是真正疼过你的。」
时至今日,皇后面对楚辞,已没了往日的厌恶与憎恨,眸子里泛起微光,怀念之情涌现。
「记得,正因为记得,所以我才会这么恨你。」
有爱,故恨生。
「没把你养好,我确实对不住你,更对不住你母妃。」
「可以讲讲,你们以前的事情吗?」
我看他悄悄紧绷了脊背,很紧张似的。
皇后的目光亮了亮,苍白的面上显露出几分追思的神情。
「我与辛贵妃,你们该认为我们是仇人罢?」
难道不是?
我和楚辞同时抿紧了唇,疑惑丛生。
「当年我做皇子妃的时候,她和楚帝便已经恩爱了两年,楚帝娶我,全因权势需求,楚帝很喜欢她,总是宿在她那里,日子久了,她便劝他来我这儿,可即便来了,楚帝也是坐立难安心里头挂着她,我总觉得,她是假惺惺充好人,便去找了她想给她个教训,谁知一见了她,我也被勾了魂去呢。」
她说这一长长段,似乎有些累了,长长喘了口气,歇了会儿又接着道:「你母妃倒是没什么倾国之姿,只是她生了双好眼睛,果真是小狗便的清纯,里头盛着一汪水,就那样一眨巴,清清脆脆地叫我姐姐,礼数规矩分毫不差,人也谦卑恭顺,面对她,我实在是发不出火来。」
「同时,我也明白了为什么楚帝如此爱她。」
她腔调缓慢邈远,说着故人旧事,想起了年轻时美好回忆,我竟从她那已经生出几道细纹的脸上看到了一个少女的影子,她正值青春年华的好模样,嘴角有一抹真心的笑容,娇纵蛮横。
「我与你母妃成为了好朋友,我并不爱什么楚帝,有她陪我一辈子,楚帝也对我敬重有加,甚至我有时候想,就这样过下去也挺好。」
「可你父皇他野心大啊,卯足了劲为了皇位整个头破血流,江山他是得到了,可我们三人之间的平衡也被打破。」
皇后叹口气,那点奕奕神采渐褪去。
「后来,我成了皇后,家里频频来信催我争宠,要为哥哥谋个好职位,要为家族争光,我没办法抵抗他们,我终于要真正的和你母妃抢一个男人了,我与那些净会用些蠢手段的宫妃们不一样,知道他们二人情比金坚,了解他们的脾性,要想获得宠爱,需得先破坏他们感情。」
「于是我灌醉了你母妃,找了个男人,扒光了衣裳,把他们俩放在一个床上。」
「你猜怎么着?楚帝他真信了!还当场抽了你母妃一巴掌,哈哈哈哈哈……我当他有多爱她!」
她情绪有些激动,大笑着,眼角流出泪来,嘴角咳出血来。
我内心受到震动,不忍地移开视线,用手悄悄包住了楚辞不知何时攥紧的拳头。
「我不是什么纯善之人,你母妃太过单纯,这样信任我,这样爱他,不值得。」
好半晌,皇后才吐出这么一句话来,声音低落到极点。
「我本以为做到争宠就够了,可等我回过神来的时候,因着利益关系,我的家族已经手染辛家血,我们已经暗中皆为仇人,她却不知情,还是每天对我笑,那样蠢。」
「再后来,我深知一起都变不回来了,我只能走上不归路,关于她的谣言是我散播的,楚帝的坏话也是我说的,同时我也在拉帮结派疏远她,一点点摧毁她的感受真的很不错,既痛心又畅快。」
「最后她如我所愿,不再爱楚帝了,昔日的活力朝气被这后宫吞噬殆尽,空洞麻木,再然后,她生下孩子后把他托付给我,就跳江了。」
「她到死都不知道,把孩子托付给仇人了。」
她语气非常平静,像是在讲述一个陌生人的故事。
「其实我不想养她的孩子,只是她那双眼睛这样大,含着泪珠盈盈欲落,美得动人心魄,她说姐姐我求你,我谁都不信,只能把他托付给你。」
「于是我便可怜她,接受了这个孩子。」
「楚辞,你看,事实证明,我确实不该养你的,若随便塞给了哪个宫妃,她们觉得把你当宝贝供着,你绝对会比现在幸福的。」
我想若不是皇后快死了,楚辞一定会歇斯底里的冲她大喊,与她争论。
可现在,什么都化了无声的悲。
他在浑身颤抖,咬着牙关开口:「这样,那在我小时候,你就不该对我好,你就该虐待我,大骂我,像对付她一样,摧残我的心智,小时候你到底为什么要对我好?」
我心中发酸,忍不住从背后靠近他,想给他抚慰。
「因为我依照民间风俗,给她送了东西,说是为了让你以后喊我母后,算作干娘,哦对了,其中有双我绣的虎头鞋她很喜欢,成天盼着快点生下你来给你穿上,真是一个小孩子。」
虎头鞋?!
楚辞从怀中拿出一只小鞋来,正是那只布料发旧边毛发黄的虎头鞋。
「你说的……是不是它?我在她的寝宫里发现后,去问了父皇,他却说不准是不是她做的。」
皇后很是惊讶,没有力气接过,只是打眼看了看,便笑了。
「是,你母妃手笨,哪里绣得来啊。」
听言,他蓦地将那只小鞋狠狠攥在手心,抬起红红的眼牢牢盯住了床上的皇后,像一只凶猛却无助的困兽。
「原来,原来我母妃什么都没留给我,我自以为她给我的祝愿和爱,是个笑话。」
他的语气虽平淡如常,可到底还是张开了手掌,将那只他曾视作珍宝的变形的小鞋随意掷在了地上。
虎头鞋掉在地毯上无声,他落泪也无声。
我赶忙去牵他张开的手掌,与他十指相扣。
楚辞愣住了,竟然勾了一下鲜红的唇角,眼底酝酿的阴冷与痛苦稍稍一滞。
「不,它确实象征着祝愿和爱,只不过是我对你的祝愿和爱。」
「我绣它的时候,还没发生那些破事,我曾经确实很期盼你很喜爱你的。」
「小时候对你好,是因为你小,是因为我想赎罪,可后来你长的越来越像她,我每每看到你总会心口绞痛,想起她来,更难受了,我试过的,或许我天生就是坏骨头,实在不能赎罪,在我有了霄儿以后,我更是觉得,她这样善良不会怪我的,我将你养大已是尽了本分,利用利用你,为我儿子谋取个皇位,也是没关系的。」
她经过这段时间的讲话,情绪波动间气息愈加不稳,胸腔微弱起伏,似要随时断气。
「楚辞,你也需得相信,这么多年来信,我确实是爱你的,把你看作亲孩子的,只是爱恨交织,我实在不知如何对你,我不奢求你原谅我……我只,我只求你,求你不要连累霄儿。」
真真假假,我都不知道她说这番话是真情流露,还是为了最后的求情作铺垫。
她终于还是忍不住提了,她最疼爱的小儿子楚霄。
亲眼看着楚辞点头,她这才放心吐出吊着的那口气来。
皇后微歪了脑袋,看向门外沉沉夜色。
她神色温柔,仿佛看到了黎明。
「小辛,你来接我啦。」
说完这句话,不一会儿,皇后咽了气。
楚辞给她阖上眼,动作轻柔,声音更甚。
「母后,你错了,你是要下地狱的恶鬼,怎么会见到她?」
53.
那一晚,他最后唤了她一声「母后」。
我不知道他是不是真正放下了,但很庆幸他去了,知晓了那些陈年往事,该说的都说尽了,剩下的就交给时间。
时间终会抚平一切。
在那之后,我还见到了桃娘。
是瞒着楚辞,偷偷溜出去的。
她是粗布麻衣的打扮,手上提个包袱,风尘仆仆的,似乎要到外地去。
「你是要走吗?」
「嗯,回我的家乡去。」
一问一答过后,我俩都没了动静,对坐相看,无语凝噎。
她长长久久的沉默起来,我饮下手中的茶,忍不住这压抑沉闷的气氛,开口了:「若没什么事,那就……」
「我劝你小心他。」
桃娘出声打断我,神情认真而隐含讽刺,我却愣住了。
「什么?小心谁?」
「太子殿下。」
「不得不说皇家人天生就是做戏子的料,我本以为我在这浊世摸爬滚打多年,能骗得过你们,谁知道,是你们反过来玩弄我,早该料到的,是我愚昧无知。」
「其实这倒也没什么,真假输赢,全靠各自本事,可我千不该万不该,对他动了心。」
我一震,极快了眨了几下眼。
「那段时间,他待我是极好的,从没人对我这样好,他们都把我当奴隶,只有他把我捧的高高的,却是我一不小心摔下来就粉身碎骨的高度……真想不通他为什么要这样做,不怕我察觉吗?」
「他把你捧的高,是因为他不懂的表达爱意,他不知道如何假装去爱,他以为,爱一个人就是要明晃晃的,热烈的,被天下人所知。」
楚辞他自小渴望母爱,缺乏安全感,长大以后,便形成了偏见和执念,以为爱一个人,就要清楚明白的,他却不是真正爱桃娘,因此忽略了这份「爱」带给她的压力。
这是我的猜测,我曾与他深入谈过这个话题,被证实了,也让他意识到了自己不正常的这一点。
她笑了好久,直到笑出泪来,然后木着脸看了我一眼。
「其实我来东宫,本着是为了报答九皇子恩情的,谁成想陪上了自己的心……给你下药,推你入水,我生怕被你看出来,皇后安慰我说没事,你就是个傻的,可谁知你是真的傻,一次次信任我,到最后连我都有些不忍心,可你辜负了九皇子,活该过不好,我就是来做你心头的那根针的。」
「没关系的,我并不恨你。」我答道。
「所以我很失败。」
桃娘将眼神放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虚无感。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我知道了我姐姐是被谁害死的。」
「她是自我了结没错,当初,她不想害曹公子,想过带着我逃跑的,可有人拦下她来,说纵使天大地大,我们也逃不过的,不如信他一回,不要打草惊蛇,他与曹公子交好,会暗中想办法救下我和曹公子,至于我姐姐,就是白白死了,可到最后那人也没露面,我是被九殿下救了,曹公子却是真的死了。」
「那个骗子,就是太子,那年我偷看了他一眼,记忆模糊,也是经过那段时间的相处,才确认的。」
「他眼睁睁看着曹公子死,害死我姐姐又来骗我,当年知晓这件事的人也都被他暗中处理,只有我幸得九殿下帮助,得以苟活。」
他竟做过这样的事?
没想到当年那桩事,除却我爹爹参与了让我感到失望悲伤以外,还有楚辞。
「如此,你还喜欢他吗?觉得他好吗?」
她擦干眼泪,饶有兴致的看我表情,像一只狡黠的狐狸。
「那是自然,即便他做过坏事又何妨?再说我们之间如何,用不着你来揣度。」
我都不相信有朝一日我能做到这样淡漠,她的话没竟没激起我心中半分情绪。
桃娘轻嗤出声,看我的目光深沉许多。
「我还真没想到你是这个反应,本以为以你那小白兔似的性子,你会痛哭流涕愧疚难安呢。」
「唉,其实这也是必然,你身在大染缸里,哪能一直保持白净。」
我听不下去了,起身就要走。
她没阻拦我,只是冲着我背影喊了一句:「念过往那点儿微薄的主仆情分,我劝你远离他,他很可怕的。」
脚步顿了顿,听完这句话,我没说话,只觉心中涩然。
回东宫去。
进了屋,我一眼便望见他站着等我。
我低头走到他身边:「你有什么事吗?没事先走罢,我有些不舒服,想休息一下。」
话说完,我径直向内室走去,不施舍给他一个眼神。
他拉住我的胳膊,以平常语气,但我还是听出他的一丝颤抖。
「你是不是去见了桃娘?她与你说什么了?」
我不答,任他揪着我袖子。
「婉婉,是我的错,都是我的错,那时我刚得知真相太过冲动,做了许多错事……」
转身直盯着他的眼睛,我笑了声,问他:「你做错什么了?」
他怔了一下,然后很是无奈的深深叹了口气。
「我对曹远见死不救,我还为了试探皇后故意给了楚霄一匹未驯服的马,差点害你们出意外,还有我们的婚事,不是父皇一时兴起,是我求娶你,是我……」
「够了!」
我怒喝一声打断他,捂住耳朵自己跑了出去。
原来他瞒着我的有这么多事,怪不得他对我这么好,曾允诺以后放我离开,怪不得……怪不得他那时候跪我二人,都是因为他亲手拆散了我和楚霄,还求娶我,心中愧疚。
他识趣的没追过来,我们两个人都需要冷静。
知道这些事后,我有整整一个月没跟他说过半句话。
我在思考,我在想我以后要如何对他,还在想我们之间的关系。
我期间他来找过我,隔着道门,他说了许多忏悔的话,他最后一句「婉婉我求你不要离开我」终究让我红了眼眶。
我说,我不是要离开你,我只是在想,如何要跟你一起面对。
这些事中最让我放不下的还是曹远,我想了一个月,最终决定和他一起面对。
不管怎么说,我们已经结为夫妻,我已经爱上了他,他如今已经悔过,我若是再因为往事纠缠不休,那便毫无意义了。
我要陪他一起赎罪,为他以前犯下的这些罪恶。
我们一起为曹远抄写经书百遍,在佛前长跪不起,给那些逝去的人烧纸颂佛。
经过这段时间,我也明白了一件事,谁也不是完全的菩萨心肠,人都有私欲贪念,我也会包庇自己爱的人,也会包容他犯下的罪恶,也会自我麻痹,不去在意那些事情,骗自己与他好好活下去。
54.
接下来的一连串事件都让我应接不暇。
楚帝驾崩了,在皇后死后,他似乎对世间没了半点念想,不久后也病逝了。
世人皆道帝后情深,唯有我和楚辞心知肚明,皇后走了,唯一与辛贵妃有过深交的人走了,仇人走了,仇也报了,那便没了活下去的动力。
宫中上下一片哀嚎之时,楚辞自内殿走出来,满脸疲惫,眼眶微红。
他说,他说楚帝很后悔,说当初就不该争什么江山。
他还说,楚帝告诫他,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之,两者不可同在,必需舍弃一方。
说这话时,他牵着我的手,眼神坚定。
我知道他是在宽慰我,宽慰我他不会想他父皇一样,让她的母妃失望绝望。
他穿了几天丧服,我给他换衣时抚摸着那片白色,出神的想过不了多久他便会黄袍加身。
准备登基的这段时间里,边疆又传来消息,说是经过多年交涉,已与蛮族和解,那些驻扎的军队,要回来了。
楚霄,要回来了。
这离我嫁入东宫,才过去了一年。
这事也赶巧,若我再多等他一年,说不定我就会等到他。
可我没有等,还变成了他的皇嫂。
除去这些糟心事,还有一件事让我又喜又忧。
我有孕了。
这孩子来的实在不是时候,楚辞登基,那势必要整顿一番朝廷,对付那些个老顽固,他正是根基不稳四面受敌的时候,哪里有余力护住我们?
那几日我食欲不振,人总是恹恹的,他请了御医来看,得知是怀了,他满面红光大喝一声「赏」,御医拎着小药箱拿着金锭子笑眯眯的说着吉祥话,我在懵圈惊讶高兴过后冷静下来,靠在他怀里叹气。
他像个孩子一样兴奋,小心翼翼的摸我平坦的小腹,已经开始给孩子起名字。
「婉婉,我们有孩子了!叫什么好呢?这可是我们第一个孩子,我们可得认真对待,叫什么好啊?也不知道是男孩还是女孩,哎对了婉婉,你喜欢男孩还是女孩?我其实……」
他在我耳边叨叨叨叨,我感受到一点厌烦。
楚辞什么时候这么能说了?他一贯的高冷淡定呢?
「叫乐乐罢。」
我被他吵的实在头疼,便随口胡诌了个名来应付他。
「为何?」
「因为他给你带来了快乐,还没出生你就这样乐了,他出生以后,你不得天天呲着个大牙花子?」
楚辞有些尴尬地挠挠头,嗫喏道:「叫乐乐,不太好……我小时候养过一只小狗,就叫乐乐。」
「那你说叫什么?」
最近我脾气不太好,语气有些急促。
「平乐。」
他的神情,是我从未见过的虔诚。
「就叫作平乐罢,平平安安,快快乐乐就好,不聪明,不好看也没关系。」
我正有些感动,听到他后半句话,忍不住捶在他胸口一拳。
「可能会不聪明但不可能不好看,我这样好看,他也一定会好看的!」
他捏了捏我的脸说我自恋,我俩对视一眼,都笑了。
楚辞对这个孩子很重视,我们都商量好了,等胎稳下来了,月份大了再告知众人。
又经两月,军队回到了洛安城。
百姓们夹道欢呼,马蹄哒哒响着,领头的那个人一身黑色软甲,头发高高束起,神情淡然自若,只是眼神稍有飘忽,仿佛对这城中的一切,已经感到陌生。
楚辞设宴为将士们接风洗尘,要赴宴时,他低头吻了吻我的额头。
「婉婉就不要去了,早些歇息罢,不要等我回来了。」
我坐在床上,拽住了他宽大的衣袖。
「为什么不让我去?因为有他吗?」
他神情僵了僵,旋即无奈一笑。
「是也不是,我怕你劳累,毕竟你有孕在身。」
「我要去,我不怕的。」
为什么要躲呢?不可能躲一辈子,倒不如大大方方与他见面,让他明白,我早已弃了他,忘了他,早已不在意他了。
于是我着盛装赴宴,粉面朱唇,举止有礼,带着一头沉甸甸的金饰,与楚辞坐于上首。
宴会期间,我并没有留心楚霄的位置,只是眼观鼻鼻观心,偶有人搭话,我也是笑着回复。
端得是一派贤淑大气。
他要成为皇帝了,我要成为皇后了,哪能如从前那样不稳重不端庄?
君臣互相敬酒,慰藉这些年的不易,气氛融洽间,有一人蓦地站起,举起手中杯盏。
「臣有罪,没能亲眼见证陛下与皇后娘娘大婚,今自饮一杯,祝帝后琴瑟和鸣,天长地久。」
他仰头喝下手中的酒,自顾自坐下。
群臣哗然。
虽说楚辞将为新帝,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可到底没有举行大典,这口「陛下」叫的,不合时宜。
随着众人看过去,那口出谬言的人,正是楚霄。
他变瘦变黑,却也壮了,褪去了少年的青涩张扬,气质内敛沉稳,同时,也由里向外透发出股野劲儿。
就像是头不被拘禁的狼,在黑夜里蓄势待发,为了更好的逮捕猎物,维持着表面的平静。
我看了他片刻,人影纷叠里,他抬起眼来,准确的对上了我的眼睛。
他甚至还对着我,面无表情地勾了勾唇角。
我心一颤,忙低下头去,指甲陷入掌心,掐出小小的月牙。
再然后我什么都听不清了,心里只想着他刚刚那个微笑,楚辞好像回了他句什么,应当是句逗趣圆场的话,惹得大家哈哈笑起来,场子又热了起来。
这热火朝天的气氛,却热不了我的心。
明明已经下定决心要无视他的。
可我为什么还是做不到啊,我是他的执念不假,他或许也已经成为我心中的倒刺。
平时长在那里,就任它长着吧,只要你不去触碰它,倒也没什么大事,可一旦触及,还是会疼的。
我突然意识到,年少时夭折的爱恋,是一辈子也无法忘却的,对他残留下不是爱意,是遗憾,而这份遗憾也仅是遗憾,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55.
其实……不管怎么说,当等了好多年的一个人出现在你面前,无论你对他的感情是恨或爱亦或是如何,皆会落下泪来的。
这是对自己的不辜负,也是圆憾。
这样安慰着自己,心里的激荡平息许多。
只是我仍不敢看他,连朝他那个方向瞟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误会啊误会,之前那个信誓旦旦说我不怕的人,不是我。
楚辞看我拿帕子掩嘴,凑过来很是关心的问了一句:「是不是想吐了?」
我看他真诚的眼神,即便是不想吐,也忍不住点了点头。
「嗯……有点。」
我的声音轻轻的,低垂着眼,生怕被他看到我眼中的泪水,在他看来,却成了我因为怀有身孕虚弱不堪楚楚可怜下一秒就要晕倒。
「曦月,送太子妃回宫,一并让后厨送上碗梅子汤解解腻。」
他微侧了身子,在桌下安慰似的摩挲着我的手,与我身后的曦月讲话。
曦月应声,扶着我起身。
离去的时候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我总觉得有道目光,追随我远去。
心惊胆战了一路,我们终究还是平安无事的回了东宫。
是我多虑了,这众目睽睽的,他哪会如此胆大妄为?哪能如从前那样张扬肆意?
回宫歇了一会儿,待那梅子汤端上来,嗅到酸甜的气息,我竟真的有些馋了。
看我满足地吃完,曦月笑道:「都说酸男辣女,我看小姐到时候准要生个小皇子。」
我抚摸着腹部,也随她笑笑。
都好,我只求他平安欢乐。
设宴之后,便是封赏戍边将士了,楚辞伏桌写了好一串长长的名单,最后,他拉过我来,点了点最后一个名字,笔画苍劲清瘦,却暗藏锋芒,像极了其人——楚霄。
他问我:「婉婉以为,我们要那拿他如何?」
懒懒坐到他大腿上,他顺势环住我,想了片刻,我才道:「论功行赏,不可怠慢。」
楚辞笑了:「是,理应如此,只是我仍觉得有些不安,他根本就不是这样忍气吞声的人,戍边多年回朝,如今这番境况,他能不恨吗?」
我沉默了,只因他只说中了我的顾虑。
最终,楚辞决定封楚霄为大将军,只是以调养为由,暂扣兵权。
关于封赏,也只暗中放出了消息,待大典过后楚辞真正成为了新帝,他们才会挨个行封。
有半个月,我安安静静窝在宫里养胎,因着大典将至,每日有教导礼仪的嬷嬷来教上一会儿,许是楚辞嘱咐过了,每当我露出一丝疲惫的迹象时,那嬷嬷便会很自觉的告退。
在这期间,我一直担心楚霄会有什么过激的动作,谁知等了半月,他却安稳的很。
想来想去,他或许是真的放下我了,这世事无奈,唯有释然可以。
日子过得倒也算是平稳舒心,不过,这应该是我最后的好日子了。
待我当了皇后就不一样了,我要做一个聪慧贤明的皇后,忙这忙那的,哪有如今舒坦?
我又是苦涩又是欣慰地想,想大典那日,应是个好天。
天清云澈,朗日高照,百官噤声,楚辞站在最高处,不怒自威,而我,我站在他身边。
我还在想,那日我要迈什么样的步伐,是小步小步的,要怎样笑,是微微的弧度,眼睛里要盛着光,更要有他。
但人有一种说法,叫世无定事。
那时的我没有料到,自己不会,也不愿再站在他身边,更没有机会亲眼见证他威武的那一面。
事发突然,如晴天霹雳。
江太保叛国通敌,与北蛮勾结,证据摆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搜查出的证据,是与北蛮来往的信件,上面书的是我爹爹的笔迹。还有一份北境地图,勾勾画画的行军路线与标注起来的要塞,用的也是我爹爹的笔法。
江府被封,家人入狱。
就这样,前几年在北境吃的败仗突然有了解释。
今虽与蛮族和解,可这叛国的罪名,却是半分都减不得。
群臣激愤,个个瞪红了眼睛对江家口诛笔伐。
楚辞对此,他并没有马上处置,顶着满朝文武的压力,说要缓一缓,调查清楚再说。
还能调查什么?证据都如此明晰了。
我明白,是拖延之计,是徒劳。
因我爹爹早年听从先帝做事,不留情面的作风,他得罪了不少朝臣,他们平日里就对江家针锋相对到处找江家过错,如今可算逮着个好机会,有仇报仇有怨抱怨。
这顶「叛国」的帽子实在太大了,扣给江家迅速又突然,不像是他们的做法,而恰逢,楚霄回朝。
是,我疑心是楚霄,他是我爹爹门下学生,这么多年来自然有机会去看去学他的笔迹。他也不是没有理由不恨江家的,譬如他那被斩首的舅舅,那被冤死的表弟,少不了的有我爹爹助力,再譬如……譬如我,我嫁给了楚辞,没有等他。
短短几天里,楚辞焦头烂额地忙,他抽身抚慰我几句,又要很快去和那些朝官抗衡。
可事势没有半分减弱,反而愈演愈烈。
多拖一天,他们就多一分风险。
我想我应该做些什么。
这次随着楚霄回朝的,还有一位蛮族公主。
说是好奇中原风光,随军一起回来了,但满朝上下有不少人猜测,蛮族是存了心思要同我朝和亲,先把公主送来了,和亲对象是楚霄。
她是蛮族人,还是公主,说不定会知道军中一二,若是……若是能请她辨一辨真伪就好了,哪怕说上几句好话也成。
我知道,先不说能不能请动了,就算请动,也是收效寥寥。
可我必须抓住这一线生机。
于是我隐瞒身份,悄悄找了她。
那位北蛮公主,生得明媚活泼,一见到我就笑弯了眼。
「你就是太子妃,江婉婉?」
那日晚宴上并没有她,我们二人从未谋面,她却认出了我,这使我略有吃惊,点点头应声。
「是,不知公主是如何认出我来的?」
「呵,楚大哥他画了满屋子的画,每一幅都是你,看的多了,自然就记住了。」
说完,她瞟一眼我,高扬了下巴,继续道:那些画临行前他都烧掉了,他已经不爱你了。」
「你们早就认识了?」
没在意她话里隐隐的嘲讽,我反而意识到一点不对。
虽与蛮族和解过程中,免不得与蛮族贵族有接触,可楚霄再怎么着也不该与蛮族公主如此熟悉。
「你倒是挺会抓重点,是又如何?不仅如此,我将来还要嫁给他,给他生小孩,他也是有人喜欢的!并非你一人不可的!」
她瞪圆了乌黑晶亮的眸子,看着我气势汹汹,而又朝气勃勃,像一头小老虎。
她竟然还知道我和楚霄之间的过往?
不经意间皱了皱眉,我对她微笑:「你们愿意与我朝联姻,自然是极好的,你放心,我早已放下他了,再也不会有半分牵扯。」
听我这样说,她不但没松口气,反而瞪着我,抿紧了唇。
「楚大哥说的不错,你就是个无情的女人……我真替他感到不值。」
我沉默半晌,又恍若无事人般挂上妥帖的笑容,带着几分哀求,对她阐述了我来的目的。
她冷哼一声:「有什么用呢?你来找我有什么用?我就算真想帮你,可我的话能有几分重量?你若是真心想救你家人,不如先想想你是不是做了什么亏心事!亏欠了什么人!」
是楚霄啊。
这位蛮族公主,年龄小,心肠软,虽嘴上咄咄逼人,可到底给我指了条明路。
同时也让我确认了一件事,江家的罪名,果然是楚霄搞的鬼。
说来好笑,这半个月他并非没有动静发,到头来竟然是——我等他闹事,他等我求他。
56.
他递过来一个黑木匣子。
匣子的四角被磨得光秃,面上的花色条纹斑驳,看起来久经岁月。
我接过来,指腹暗暗摩挲其上,感受粗糙的木面,问他:「这是何物?」
「都是给你写的信。」
是信。
迟来的信。
我曾经盼过好久的信。
我迟钝地冲楚霄点点头,打开匣子。
里头果真放着一摞厚厚的信,打眼望去,大抵有百来封。
「你应当也给我写过信罢,当年我意识到有人阻隔便也不再寄信了,一封封攒起来,就有这么厚了。」
他讲话很慢,也很平淡。
我不去看信,转眼看他,控制住自己微微颤抖的声音。
「我,我来找你不是为了叙旧,我是想求你……」
「你不去求他,跑来求我什么?」
楚霄哼笑一声,面色不善。
「江家的事……」
他打断我,语气凉薄:「你们是不是没料到我这么快动手?也没想到我这般无情?」
我一时无语,半张了嘴不知如何应答。
其实这是应该的,我江家有罪,但罪不至此。
「他势必保不住江家的,也保不住你,不如你来我这,我便能保你。」
说着话,他几步靠近了我,微低下头去看我,唇红齿白,眸光灼灼,语言间颇为诱惑。
我攥紧了拳头,亦是抬眼与他对视,不惧不怕。
「你到底要拿江家如何?你听清楚了,当年嫁给楚辞,是经我同意了的,我不等你,也是我自己说了算的。」
就在气氛剑拔弩张之时,他突然上手捏了捏我的脸。
「小婉儿怎地这样开不起玩笑?我只不过是说说罢了,你是我皇嫂,我怎敢打你主意?」
他倏地笑了,笑容肆意灿烂。
而正是因为他这样不着调,让我有些惶恐,我宁愿他对我吼叫打骂,我宁愿他把一切倾泄在我身上。
我最最怕他这种不动声色的,报复。
我想要避开他的手,他却揽住我腰身,将我往他怀里送了送。
瞧,他刚刚还在说:「不敢打我主意」。
撞上了他的胸膛,我反应过来,狠狠推了他一把。
没能推动他半分不说,我仰着头,十分清楚的看见楚霄恶劣的咧开了唇角。
「我想看你把信读完。」
「我不看!」
我有些慌了,腰上的温度实在烫人,炽热一路钻到我心窝,使我心发慌,又是推扯一阵后,我仍在他怀里被锢地紧紧的。
他垂眼看我:「我做过许多梦,梦里你在看我从未寄出过去的信,又哭又笑。」
可实际上,我一封也没看过。
我稳住心神,勉强道:「好,你放开我,我看就是。」
他依言放开我。
展信。
「见字如晤,望婉儿展信颜欢。
近来军中事务纷杂,待一切安定下来,我出征已有三月之久,时至今日我才得空提笔,并非是忘了你,婉儿大度,莫嗔莫怪。
以前我们从未分开过如此长的时间,斗胆问一句,婉儿思我否?
这里的气候不好,景色也单一烦闷,吃食也难以下咽,说到这,我竟然有些想念你做的饭菜。真是馋疯了,我头脑发昏了。
这些,我都不敢与他们抱怨,我怕他们说我娇贵孱弱,看轻我。我只告诉你,你也不要与别人说。
在这里的每个清晨我都要早起与他们一起操练,深夜钻研兵书,排兵布阵,只是偶尔与那些个蛮人比划上几下,这些苦难,初时我是受不得的,你与我一同长起来,定也知道我又馋又懒,可如今你若是看到我在台上练兵那威猛吼人的样子,定会吓一跳的。
容我自夸一句,我军事上是极有天赋的,许是我生来就该上战场罢,以上种种,如今我皆已适应,且如鱼得水,你切莫关心。
我不知道我还要在这待多久,大抵要半年?一年?亦或是三四年?闲暇时,除了想你,我还会为你作画,这倒是不是我怕忘了你的样子,是怕我回去后,我的小姑娘已经长成大姑娘,出落的我都不认识了。
不管未来如何,我想留住那个十五岁的你,那个抱着我,说要嫁给我的你。
你放心,我定会来娶你的。
你就安心等我,战功赫赫,耀武扬威,去你娶罢。
书不尽意,余容后叙。」
他说,要娶我?
不能了,永远都不能了。
我闭上眼睛,任泪水静静淌在脸上。
楚霄此时轻轻拿走我手里的信,又重新塞上一封。
他声音有些沙哑:「继续,继续看。」
我又连着看了好几封他的信,信里的内容差不多,都是报喜不报忧,净捡些趣事给我听,有时候看着看着,我的眼前突然浮现出楚霄那张笑脸来,那张,还未被晒黑,脸上还有些肉,开朗生动的脸来,他扬眉撅嘴,手舞足蹈地说话,于是我便扯了扯嘴角,真诚的笑了。
这样的信有百来封呢,是看不完的,在又一次撂下手中的信后,我选择了最后一封。
「见字如晤,望婉儿展信颜欢。
婉儿,这是我最后一次给你写信了。
其实,这也是我在得知你与太子大婚后,头一次给你写信。
三年过去了,我们之间从未来往过半个字。
我本以为我们的心意是相通的,是无须言语的。
我知道你在等我,你知道我在念你,就够了。
可事实不是这样的,我身在北境,体会不到你的苦楚,你定被催婚,被逼,被骂,然后迫不得已,接受了这桩婚事。
一定是这样的。
这是我听到那个消息时,用来安慰自己时,心中所想。
可……可为什么不是这样?
你为什么还是背叛了我?
上元夜里,千盏万盏花灯绚烂,夜幕上朵朵烟花绽放,人群汹涌中,你在洛安街头与楚辞行走。你们很亲密,你挽着他的胳膊,他在你耳边言语,你拉着他流连于各个小商铺,最后你俩手里拿着两张丑丑的面具,互相往对方脸上比划,然后齐齐笑出声来。
我闭上眼,自虐般一遍遍在脑海勾勒这副情景。
想不出来,我实在是想不出来了。
对不起啊婉儿,我已经三年没见过你了,已经有些记不起你的样子了,也已经有三年,没见过那些美好的事物了。
我的眼里见惯了的,只有刀剑上的冷光,敌人脖颈上胸腔内飞喷的热血。
他能时时刻刻拥有你,我却只能在这卑微的,低贱的想你,凭什么?这到底是凭什么?
出征前,他还是我的好大哥,我向他透露了我们之间的事,我求他照顾好你,甚至询问过他要不要向父皇求婚,他却说,等你立下战功,再娶她。
如今,他不要我娶你,他却娶了你,你说要等我,却也爱上了他,你说好笑吗?
说来说去,只有我一人碍眼碍事,可我不会因此萎靡不振,我会一点一点,把你们欠我的,全都讨要回来。
你们且等我。」
心底泛凉的同时,我起了疑惑。
去年上元夜,我确实与楚辞二人上街乔装打扮,疯玩了一夜。
可他是怎么知道的?
他远在北境,消息又被阻隔的死死。他是怎么知道的?
信在我的手里捏得起了褶子,他在我面前俯身撑上桌,一片阴影便罩在我脸上
「婉儿,你求求我,我求你求求我,我会原谅你的,一定会的。」
他这话说的,可当是十分真挚。
我将手中的信放下,脸上还带着泪痕,就这样大刺刺地笑了起来。
我笑中带泪,看了他半晌。
我站起身,然后,拉过来他的手。
看两只手相交,他的眸里酝酿起惊喜。
而我拿着他的手掌,放到了我微微鼓起的腹部,清晰的让他感受,我腹中另外一个生命的存在。
这很残忍,我知道。
于是他突然静止了,眸里流淌的温情停止了,整个人也停止了,仿佛没有了呼吸与思想。
再然后,他的面上显出茫然与无措,眉轻皱,唇颤抖,眼睛通红,像是要落泪,也像是要滴血,手又开始剧烈的抖动,想要离开我的腹部,却被我死死按住。
我紧压他的手感受着手下的骨节分明的触感,像是嫌他的样子不够难堪,又在他心口狠狠戳一刀:「楚霄,这是我和楚辞的孩子。」
其实我真正的意思是,别痴心妄想了,我们永远不可能了。
这话一说出来,我心里是又痛快又难受。
下一刻,他的手在我的腹部蜷缩起来。
我看他将那只手收回,不敢面对似的藏在背后,整个人有一瞬间的颓靡绝望。
楚霄以单手掩面,呼吸浅浅,沉静了好一会儿,待他再次抬头时,面上已然覆上冰冷之色,隐约带煞。
他盯着我看,昔日那双明亮如星的眸此刻像埋没在大雾里,没了光芒,却更胜寒月。
「好啊,好啊,你弃了我,用了三年,而我猜……你弃了他,会比三年还要少,你可信?」
我摇摇头,心中却是莫名的越发不安。
他轻轻笑了一声,露出白色的小虎牙。
「一定会的,我等着看,我等着看你追悔莫及,看你趴在地上求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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