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 11月 1日

34.

五脏六腑都绞成了一团,四肢隐隐作痛,恶心与心悸里,我看向了被我压在身下的那个人。

跳下来的那一瞬间,楚霄把自己作了肉垫,他被我压在身下,滚落在凹凸不平的土地上,替我挡去了不少冲击。

此刻他整个人混杂在落叶枯枝里,闭着眼睛,脸色难看。

我连忙从他身上滚下来,轻轻拍打他的脸。

「小九,小九……」

不自觉的,我的尾音都带上颤。

拍了好一会,楚霄都没有反应,正当我抱着他嚎出第一声的时候,他突然咳了一下。

楚霄缓缓地睁开了眼,煞白着一张脸,却勾起了笑容,眸里亮晶晶的。

「我刚刚就是有点晕,没缓过劲来,你哭什么呀,害怕当小寡妇吗?」

我愣住了,傻傻地眨了眨眼,一滴泪水就「啪嗒」落在他脸上。

又羞又恼地伸出手为他擦去那滴泪,他却捉住了我的手,将声音压得低沉:「你受伤了吗?」

「没……」

「我受伤了。」

他吐出一口气,语调放松。

「所以你得背我走。」

当我默默无语地扶他起来,抗起他一条胳膊的时候,他微微挣了一下,有些不自在。

「你还真背啊?算了吧,就你这小身板不得压垮你。」

视线顺着那块染血的尖石落到他红透衣衫的左膝上,我不由得心中一颤,眼眶一酸,很快移开了眼。

费力的扶着他走了几步,楚霄突然不走了,一动不动的一点也不配合。

「婉儿,我没事,这样是走不出这片树林的,在原地等着吧。」

他把嗓音放柔,掺杂着几分虚弱。

望进无尽的树林里,我心中一沉,终是找了块干净的地方,扶着他小心地靠着树坐下。

「曦月和曹远是知道我们去了西郊的,可以等他们来救我们。」

我握紧他的手,声音颤了起来,这番话不知是安慰他还是安慰自己。

「不一定哦,或许他们会认为我们私奔了呢。」

「都什么时候了你还贫!」

我瞪向他,却看见他一脸认真。

「小婉儿,我可是为了你才受伤的,你要不要以身相许啊?」

「你要是残了,我可以考虑。」

随口应付了他一句,徒手撕衣裳是不可能的了,我只好解下衣带来在他的左膝上缠了几圈。

裹紧了身上的衣裳,我在他旁边坐了下来,望了望天色叹了一口气:「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会发现不对来找我们。」

他垂眸指指我的手臂:「你也受伤了。」

我跟着他看去,才发现有几道被石子树枝刮过的血痕微微肿胀着。

摸了摸,感受到了一阵刺痛,我紧抿了嘴。

「这样也不错,别这么沮丧嘛,你不觉得这幽幽密林,孤男寡女的很适合培养感情吗?」

点点头,我无力的扯了下嘴角:「是啊,若是晚上没有野兽更好了。」

这时楚霄拉了拉我的衣角,懒懒的靠着树干张开了手臂,示意我躺在他怀里。

他啊,即使流着血,笑得那也是个活色生香。

「来,哥哥抱,不怕哈。」

我被他这副欠扁的模样给气乐了,闷笑了一声没有理他,心里散去了些许阴霾。

听我笑了,楚霄没再开口逗我,疲惫地闭上了那双有温度的眼睛,收起了嘴角的弧度,安静地靠着树,突显了他一贯的疏离矜贵,是浑浑欲眠。

于是谁都没再说话,这诺大的林里,只有两个人静静地坐着。

许是他一直跟我说话分散我注意力的缘故,楚霄这才闭上嘴不一会,我只觉这林子里沉寂的吓人,没有人声鸟声,每棵树都像是有生命力般仰仗着高大的身姿俯瞰我,给予我压力与恐惧。

忍着心底翻涌的惊慌,我也随着他闭上眼睛,想在黑暗里寻求一丝安宁。

结果仍是不堪的,我反复睁眼闭眼,还是在这荒野里安不下心来。

最后,我盯着楚霄看了好一会,确保他真的睡着了,或是晕过去了什么,我这才慢慢慢慢挪动着屁股挨紧了他,头靠上了他的肩膀,再次闭上眼睛。

这次,我不是自己主动睁开眼睛的,是楚霄把我叫醒的。

醒了,我在他怀里,嘴角沾一丝口水,头贴着他暖和的胸膛,身上还搭着他那件湖蓝色的披风。

那番折腾加惊吓后,我竟然真的睡着了,而且睡的很香!

想着想着,我直起身子来,脸发热地厉害。

「我我我……我……」

「嘘!」

食指竖在那瓣没什么血色的唇上,他嘘了声打断了我磕绊的话,那双漂亮的眸子此刻冷了下来,噙着利刃般的锋芒一眨不眨的盯着林子的某处。

蓝墨水搅翻在天幕上,微微暗沉,在这林里光线并不好,我瞪大眼睛看过去,隐约见树木晃动,除此之外并未见到什么不对。

他重新把我拽回怀里,五指按在我脑袋上,轻飘飘的声音击在我心里。

「有人。」

有人来救我们不是好的吗?为什么要躲?

心中虽有疑惑,我还是听话的任他摆布,乖乖在他怀里靠着。

等了好一会,也不听他再发声,我抬头,见他以修长的两指揉着眉间,半阖着眼,不见方才的警惕之色。

「那人走了吗?」

「走了有一会儿了。」

那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正欲向他发难,却见他瞥了过来,眼神中带几分促狭的意味。

「婉儿,我的怀里是不是很舒服啊,你可是睡的很安心呢。」

我一下从他怀里弹了起来,不敢看他的眼睛,囔囔道:「我那是太累了……刚刚你为什么不让我出声,那人不是来救我们的吗?」

「非也,我一直都没有像某人一样呼呼大睡,而是假寐,防止有什么意外发生,这不就叫我逮着了,那人鬼鬼祟祟的,明明看见我们了,却还是转身走了,丝毫不像救人的样子,倒像是个通风报信的。」

「原来你从始至终是醒着的?」

我抱头大喊一声,想起自己一点一点挪到他身边的小心模样,直想找个地洞钻进去。

显然楚霄与我想到了一处,他翘起唇角来,眯着眼,无声地笑了。

35.

入夜,冷风起。

蜷缩在楚霄怀里,我使劲搂了搂他的腰身,试图留住两人之间的温度,到现在我也不知羞了,反正抱都抱了还能咋地,我弱他伤,在这透着丝丝寒意的夜里,只能把对方当成个人形汤婆子。

他的身子开始微微打抖,我仰头看他,只看来个模糊的轮廓,还有他苍白的脸色。

「小九你抖什么啊?你会不会流血过多而死啊?」

「……说什么丧气话呢,是因为你勒得我太紧了,我喘不过气来!」

话虽这么说,我还是敏锐的觉得他害羞了。

「这都天黑了,他们怎么还找不来?」

我正担忧着,楚霄突然拍了拍我的肩膀,清冷的声音里听不出情绪。

「来了。」

不远处是一片跳跃的橘红色火苗,有人举着火把走近,喊着我和楚霄,我一激动,嘴比脑子快:「我们在这!我们在这!」

那边应了一声,那片火光便浩浩荡荡的朝这边移动,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楚霄适时将我从他的怀抱推了开来,并将披风盖到了我身上。

「你这衣衫不整的在我怀里是个什么样,在你还没下定心意之前,一定要注意清白,和谁也不行,包括我。」

心下一暖,我抱着膝点点头。

小九啊,其实在我挪向你的时候,心意早已明了。

率先走来的,是楚辞。

他整个人都陷在那件宽大的玄色披风里,融在黑夜里,沉郁又威严。

几个随从在他身后举着火把,将他的脸照得清晰,也将那如玉般光滑细腻的脸上,鲜红的巴掌印衬的可怖。

我和楚霄俱是一震,盯着他沉默的身影愣是半个字都说不出来。

下一瞬,楚辞缓缓跪到了我和楚霄的面前。

他像是跪无人的天地,也像是在跪我们:「对不起。」

那一刻的震惊,我记了好多年,直到后来某年某日我知晓了一些秘事,才苦笑道原来那时候他早有预谋。

那天我们被接回去,各自挨各自的训,我被爹爹禁足了一段时间,能出门的第一天就去找了楚霄。

我问他:「那夜楚辞是在跪我们吗?他可是太子,这是为什么?」

听我的问话,楚霄含笑的神情一滞,随即略带沉重的缓缓点头。

「是在跪我们,他这一跪我也惊惧难安,便问了曹远,那时曦月去找了曹远,他恰巧在东宫,于是也一并告诉了楚辞想让他拿主意,可当时楚辞正和一众大臣议事,脱不开身,又想到我这是私自出宫,大肆派人搜寻会惊扰父皇使我受罚,就派了他手底下的暗卫去找我们,可最终没找到不说还耽误了时间,只得告诉了母后和父皇,可那时天都黑了……」

「他脸上的……」

「是母后打的。」

我沉默,有些不忍的啧了一声。

「母后她虽是担忧我们,可也太心急了,她不该打我哥的,这样只会伤了他们俩之间的情分。」

「是啊,怎么说他都不该跪我们的。」

他嗯一声,气氛变得莫名压抑。

我挥了挥手,要将这沉闷拨散。

「等你好了,我们去东宫看他。」

「你还知道关心我?一上来就问我哥,我好伤心的。」

面对他的小性子我撇了撇嘴,去看他的伤。

他的左膝还未好全,走路稍微有点瘸,还要留疤。

狰狞的伤痕落入我眼里,我畏缩了一下,是心酸酸:「疼吗?」

楚霄揉着我的头安慰:「我这也算是残了,你嫁不嫁我?」

「嫁。」

他抬眼与我对视,好久好久。

然后我们都笑了。

我这一笑,脑袋晃动,发髻上那支粉色垂丝海棠缀的珠簪便在阳光里闪闪发光。

36.

自从那一跪之后,我便很少见到楚辞了,他忙于前朝事务,偶尔见一面也是一副忧虑重重的样子。许是心理作用,我总觉得楚辞与我们之间有了隔阂,有什么东西,悄然变了。

我与楚霄之间虽互通了心意,两个人还是打打闹闹的,与往常无二,其他人也未察觉什么不同,只有曹远鬼精鬼精的,嗅到了一丝不寻常的气味。

那日我们三人飞花令,答者吃果脯,答不上来的墨笔涂脸,也不沾酒,算是一种乐趣。

曹远作行令人,他滴溜溜转了圈眼睛,道:「情人怨遥夜。」

我接:「此情可待成追忆。」

楚霄接:「一往情深深几许。」

曹远继续接:「任是无情也动人。」

轮到我了,我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了,只得认罚。

楚霄按住蠢蠢欲动的曹远,率先执了墨笔以笔尖轻轻一点在我眼下,那黑色泪痣便呈在我脸上了。

他撑着下巴看我,眼神缱绻。

这时曹远不干了,他将笔一摔,甩飞了几个墨点子。

「你们倒是鸳鸯成双玩的是情趣,会玩,真会玩!」

楚霄摸了摸曹远的后颈,慈爱的面容下暗含威胁:「知道了就知道了别四处嚷嚷,乖。」

看着曹远吃瘪的样子,我笑起来,问他:「你是怎么发觉的?」

哼了一声,曹远扬起脖子,像只骄傲的大鹅。

「别的不说,就那次西郊还是我撮合的,之后你们就不对劲了,虽然表面没什么,但总是腻歪在一块,这就很值得考究了,有次我去江府找江姐姐还看到她神神秘秘……」

听到他马上要说出我私下给楚霄绣帕子的事,我连忙抓了一把果脯塞进他嘴里。

曹远支吾着说不出话来,用眼神抗议。

楚霄问我他到底要说什么,我但笑不语。

……

这般平淡的日子推移向前,直到那一天,曹远出事了。

翠袖阁的一位舞女死了,她自饮鸩酒,七窍流血,死的那晚,唯有曹远与她共处一室。

他入狱了,是被我爹爹检举的。

且不说曹远没有理由害她,这事就算真的与他有关,依他背后的将军府,陛下也不会拿他怎么样的,可既然是朝中重臣江太保发话了,他这便当做嫌疑人被关在了牢里。

牢中阴暗鬼气,楚霄没带我,先我去了一趟,给我捎来了口信。

他说,一定是江伯伯误会了,请我在我爹爹面前多多好言,那位舞女的死与他半分干系都没有,这牢狱之灾,他不怨谁,权当是个教训,他出去后,一定不会花天酒地了。

可惜他再也没能走出去,因为他是被人抬出来的。

一碗带毒的饭菜,了却了曹远短暂而又快活的一生。

仵作来验尸,说是鸩毒。

这与那位翠袖阁的舞女是同一种毒。

好嘛,这就水落石出了。

说是镇远将军府的这位小公子是个扶不上墙的纨绔,小小年纪留恋在烟花之地,还泼皮无赖的相中了翠袖阁的一位舞女,可人家不从,多次被拒后受了打击,起了歹念,在某夜看她一舞完毕后送上了那杯鸩酒,人死了,这才觉得悔恨交加,于是也在狱中用毒死她的鸩毒了却了自己,也算是痴情人了。

七嘴八舌,谣言四起。

镇远将军对自己儿子的为人是很清楚的,他显然接受不了众人口口相传的这个故事,派人彻查一番,终究没查出什么来,到底是没洗清曹远的罪名。

他就这样被冤死了。

初次听得他的死讯,我痛哭了一场,觉得这个少年死的不明不白的,他明明是这么好的一个人,不该死在那潮湿阴冷的牢里。

后来便是满城风雨,刚开始我会为他争辩,可是渐渐的渐渐的,我变得麻木,愈发觉得人言可畏,我没什么确凿的证据证明他的清白,只能在张张恶臭的嘴巴里捂住耳朵固守己见。

再是后来,楚霄来找我。

他领了位姑娘来,那姑娘默默跟在他身后,眉目间是化不开的悲哀。

我向他投过去不解的眼神。

他躲避着我的眼神,侧过身子为我介绍。

「这位是翠袖阁的桃娘。」

似乎有什么正在被一点点揭开。

桃娘上前一步跪在了我身前,泪水涟涟。

「我姐姐是被迫自杀的,那位镇远将军府的小公子也是被冤枉的。」

她还说,曹公子是个心善的贵人,平时就爱去听听曲赏个舞,从不为难她们,她因长相普通在翠袖阁只是个下人,姐姐则因善舞与曹公子交好,某日有人绑了她,找上了姐姐,威胁她必须要按照他所说的做。

要做的事就是——喝下鸩酒,以命换命。

听完她的话,我想将她扶起来,桃娘却躲开我的手,固执的跪着,甚至将头埋的更低了。

「我想说的还有一件事!」

「你说罢。」

我的心突然猛烈跳动起来。

她嗓音是不变凄哀,听在我耳却觉得悚然。

「那日绑我的人,被我看到了令牌,那令牌上……刻着一个『江』字。」

37.

我仍坐着,不言不语。

过了好久好久,地上跪着的人悄然退下了,还有人蹲在了我身前,去捉我冰冷的手。

泪光闪烁里,我上前环住楚霄的脖子。

「爹爹他……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摸摸我的后脑勺,轻声道:「我也很难过,可我不选择隐瞒,是因为你有知道的权利,你放心,有我和你一起面对。」

知道真相后的好几天,楚霄都没来过江府,我知道,他是不想看见我爹爹。

可悲的是,我没法不见他,因为江太保是我爹爹啊。

我终于鼓足勇气去问了他。

我问他:「爹爹,曹远这件事,你参与了多少?」

他深深看了我一眼,笑了。

「小婉儿什么时候知道这么多了?」

他见我没什么反应,叹了口气,道:「君命难违,那个舞女确实是我派人去做的,其他的什么,我都没参与了。」

只是没参与,并不代表不知道。

我在眼泪落下来之前走了出来,将房门甩的震天响,像小时候与他赌气一样。

可我知道,这次不是赌气这样简单了,记忆里那个永远笑呵呵的爹爹,好像也变了,更大的可能是……我从没了解过他。

自那天后,我与爹爹的关系便冷了下来,哥哥曾来问过我,我与他说了缘由后,他竟是没什么意外的点点头,加重了呼吸。

「小婉儿,你还小,不懂,别看爹爹位高权重的,其实他也有他的难处,我们都不能理解的难处。」

有什么难处能去害人?

我确实不理解。

曹远死后,镇远将军的叛乱似乎就看起来情有可原了。

那支训练有素的队伍浩浩荡荡,攻进了皇宫,外面的哭喊声盈天,曦月和娘亲来看紧了我,生怕我因为好奇跑了出去。

娘亲攥紧我的手,把我拥在怀里,目光冷然。

「不怕,很快就会过去的。」

被娘亲说中了,这场叛乱确实很快结束了,以镇远将军惨败收场。

听说,镇远将军死前还在念叨曹远的名,那个被他捧在手心的孩子。

那一刻,我突然明白了曹远死的意义。

我想,若不是曹远死了,触怒了他,来日养精蓄锐反叛再起,谁输谁赢,或未成定数。

曹氏败落了,连带着宫里的皇后娘娘都受了连累,皇后素裳披发,在殿外跪了一夜,没求得陛下丝毫心软,倒是把自己病倒了,虽没被贬,可那后位到底是形同虚设。

除掉了心患,陛下很高兴,邀了我全家进宴。

在宴会上,陛下坐着高高的位子,寒月悬在他头顶上,他站起来敬我爹爹,端着酒说他是「股肱心腹」。

我看不清他的身影,远远望上一眼,也觉得他亲和宽厚,是个好脾气的人。

可是传闻里,陛下可是拔出剑来亲手砍下了镇远将军曹博的脑袋。

这是知人知面不知心,还是作为一个帝王的自我修养?

还有一点令我好奇的是,镇远将军是怎么知道曹远的死与陛下有关的,这对臣子之间,定有什么不为人知的仇怨。

这仇恨大到,其中一方出事,必定是对方做的。

当然,这一切都是我的猜想。

镇远将军这个封号,并不是白得的,早些年他在边疆大败异族,可是风光了好多年,连陛下的威风都能挫一挫。

这朝中一没了镇远将军,一时之间有些动荡不安,那些有野心的武将,正卯足全力去分食他的权利。

在这关头,楚霄站了出来。

他接过了自己舅舅的权利,不声不响地坐实了副将的名头,每个人都对他虎视眈眈,这也意味着,一旦发生战乱,他必挂帅亲征。

接连失去亲人,经历母族兴衰之后,他仿佛一夜之间长大了。

说来也怪,明明是亲兄弟,面对这些事楚辞竟毫不动容,是感情淡薄,还是私底下偷偷发泄,都无从可知了。

楚霄很少与我在一起了,来看我,也是匆匆忙忙说上一两句话,眉目间带着倦意,面容愈发成熟稳重起来,他成日里不是忙着看军书,就是去忙军营中的事,刚上任,难免有麻烦。

我以为他心中对我是有些芥蒂的,因为我爹爹,也因为他逝去亲人。

直到那一夜,他来找我。

我睡的迷迷糊糊的,忽然感觉到有人在看我,一睁眼果然有个黑乎乎的影子蹲在床前。

吓懵了的我第一反应就是用巴掌呼上去。

那人捉住我的手,另一只手扯下自己的面巾,露出了一张我很熟悉的脸,眉梢眼角带着清浅的笑意。

他揉了揉我的手,道:「婉儿睡得是真香啊,幸亏你醒了,我在这蹲的都腿麻了,想着你要是再不醒我就走了。」

我偷偷咽口水,有些紧张:「你……你这大半夜的有什么事?」

他瞬间垂下眼睑来,显得有些低落。

「我要出征了。」

可笑啊,我听到后冒出的第一个想法竟然是——帕子绣不成了,要改绣护身符。

38.

缓了一会,我坐了起来,拍拍床铺也让他坐下。

待他坐了下来后,我抱着他的腰,披头散发的闯进他怀里。

「在你怀里,我总能得到心安。」

「那应该是那次树林里的后遗症。」

我们俩会心一笑,然后彼此都沉默了下来。

「为什么是你,战场上这么危险,为什么就得是你?万一,万一你回不来了怎么办,我不想当寡妇。」

说着说着,我忍不住哽咽起来。

他一下一下地拍打我的背脊,声音如往常般平静,身子却微微颤抖。

「我会回来的,一定会回来娶你的。」

「小九,明日你就去求你父皇,让他给我们赐婚好不好?」

我离开他温暖的怀抱,像是想到了什么极好的办法,有几分兴奋,盯着他的眸子认真道。

楚霄的目光与我纠缠了半晌,其里光芒渐渐被沉灭。

「不可以。」

「为什么?」

「哪有你这样着急嫁人的。」

他刮了一下我的鼻头,眼眶里的泪水摇摇欲坠。

有风轻拍窗棂,衬得这夜晚愈发沉寂。

他与我低声细语一会儿,就要走了,临走之前,我问了他一个盘旋在我心中好久的问题。

「你怨过我爹爹吧?」

坦然的点头后,楚霄浅浅地笑了,俯身给我一个轻轻的吻。

「怨过,但是我更爱你。」

他知道我在担心什么,也轻而易举的化解了我的担忧,他向来都是这样细腻的一个人。

随着北戎来犯,朝中局势变得紧张,日复一日,楚霄出征的日子加速起来。

探听了这个消息后,我急的戳破了手指,看着手里丑丑的护身符差点哭出声来。

没有时间再给他重新缝制了。

那一日,是个好天气,阳光明媚的。

我送出那个护身符,看见他一脸满足的放进了心窝处。

明明脑海中有千万句的话要与他说的,可临行之时,我只能说出一句:「这个年我怕是不能与你过了,但明年我要与你一起,而且我以后一定要陪你过好多好多年。」

楚霄身披金甲跨白驹于千万雄兵之首,面容坚毅成熟,眼神似有喋血之光。

他看向我,目光转柔,嘴唇开开合合几下,似是一句。

「等我回来。」

最初的那段时间是极其难熬的,可怜我不过一十五岁就过上了相思的日子,体会到了「生离」的滋味。

这是真真不好受的,那支垂丝海棠簪被我摸的光亮,连那张赤色花笺的边缘也被我翻的毛糙,于是我小心收起来它们,开始写信。

一封接一封的写啊,我也写不出什么肉麻的话,就写自己每日干了什么,在想些什么……

把思念都化作信上的每一个字,直当放信的匣子已经满满当当,我才有意识的一封封投向北境。

信的一来一回也是很耗费时间的,几月光阴过去,我与家人过了年,长了一岁,没等来回信,反而等来了另一个消息。

陛下要赐一桩顶好的婚事给我。

赐婚对象是,楚辞。

圣旨倒没直接颁发下来,是爹爹某日下朝后与我说的。

他说,楚辞是太子,你嫁过去就是太子妃,你自小与他长起来,就算生不出什么夫妻情分他也会对你很好的,除了将来操持后宫劳累些,没什么不好的。

听完爹爹的话,我心里发慌得厉害,我怕我再也等不到他了。

我没说话,只是坚决的摇了摇头。

他继续在我耳边絮叨,而我神游天外,神思飘忽到了北境,那个气候恶劣之地,又飘忽到一片金甲上,它闪烁出的光辉倒映出某个人的脸庞。

几句话断断续续的传入我耳,压在我心上如灌了水的棉花,看似没有份量实则暗含压迫。

「陛下虽还没有下旨,说是要我问问你的意愿,可你应该明白,这是既定的事实。」

「小婉儿,是爹爹对不住你……我可以告诉你,你必须嫁过去,为了江家,为了错综的利益。」

「东宫你要入的,太子妃你也要当的。」

爹爹走了后,娘亲和哥哥轮番来劝我。

他们言之凿凿,说的我差点动了心思。

嫁过去我会受人尊敬、锦衣玉食、相敬为宾。

若是没有楚霄,或许我这辈子也就真的如他们所说了,可惜我,已经遇见他了啊。

后来,我与娘亲吐露心声,说心有所属,是九皇子,我要等他回来。

她抚摸我的发,说我还太年轻,有些事不是你情我愿就能过一辈子的。

我与他们硬耗了几个月,他们终于有所妥协。

我可以等他三年。

三年后,若是楚霄回来了,那就成全我们,若是回不来……过了十八岁生辰,我就要成为太子妃。

39.

一年,两年,三年,这么这么长的时间以来,楚霄没回过信,一封也没有。

我渴望他的来信,他虽身在远方,可我若是能从他那得到只言片语的安慰,也让我甘心,觉得自己的苦苦坚持是有意义的,是被他所知道的。

那一封封信投入北境,像沉埋在了大海,我望着那片波澜壮阔的海,要窒息在里头。

我甚至都怀疑他死了。

距离我十八岁生辰还有两个月的时候,我头一回醉了酒。

曦月搀扶我回府,我抱着她脖子哭,也不松手,鼻涕眼泪都糊在了她身上。

「曦月,你说,他是不是死在战场上了,要不然他为什么不给我回信?」

他没死,我知道,若他真的死了消息早就传来洛安了,可除了他死了这一条,我再也想不出什么别的解释了。

她听了我的话,半晌无语,身子莫名颤抖。

这晚她给我擦完脸,脱下衣裳后扶我睡到床上,并没有走,而是在我床前守了一夜。

那个自小照顾我长大,如长姐般亲厚的曦月,在我闭上眼之后,握着我的手,默默垂泪。

她说对不起。

为什么他们都爱说对不起,他们到底对不起我什么?

后来我追问她,她低下头说是看到我这样痛苦却不能分担而感到对不起。

距离我十八岁生辰还有一个月的时候,我和我娘亲去挑选婚服。

挑选完婚服,报上了我的身量,婚服开始动工。

我和楚辞的婚期提前定了下来,就在我十八岁生辰那一天,对于我的松口,他们很高兴,我不用苦苦等候了,江家也得以上升,皆大欢喜。

距离我十八岁生辰还有一天,我试了那身华贵大气的赤红色的婚服,繁复的金冠缀着珍珠顶在我头上,沉甸甸的要压断我脖子。

望着镜中端庄华美的自己,我勾起红唇笑了,晚上我给楚霄写了最后一封信,信里我说,今天我试了婚服,婚服很合身,也很美,但我比婚服还美,所以我这么美的一个人不能把大好年华都耗在你身上。

楚霄,我不等你了。

我十八岁生辰那日,我出嫁了。

坐上花轿前,我特意藏了一壶酒,在轿子里咕嘟咕嘟喝完,把自己成功灌醉。

坐于红绫罗帐内,我披着红盖头,两只脚无聊的荡啊荡的,脑袋晕乎乎的。

冷风吹进,门扉轻响,本是躺在床上的我迷迷糊糊反应过来,连忙把已经撩起来的盖头扯回脸上,又一骨碌从床上爬起来乖巧坐着。

通过盖头下的缝隙,我看到了自己的赤足。

呀,忘了套上喜鞋。

门口的人似乎看见了我这一连串笨拙的动作,哼笑了一声,却并没有着急走过来。

我看着他的黑靴子在火炉前停留了一段时间,耐心待寒气去了,才带着一身浓厚的酒气与残留的凉意靠近我。

这位太子殿下颇为郑重的挑了我的盖头,今日的他与往日在江府听学时严肃认真的表情不同,眼尾泛着桃红,眸里亮晶晶的含着笑意。

「小丫头,困了就睡吧,不必又给自己再盖上盖头,给自己嫁第二回。」

我羞红了脸,愤愤反驳他:「你还敢调侃我,我娘亲说新婚之夜的盖头就该由夫君来掀的,是你来的太晚了,我乏了歇一会罢了,这不怨我,都怨你,都怨你。」

楚辞听了爽朗笑开了,又是满面无奈与宠溺的捏了捏的我鼻尖:「是是是,我错了,今日的婉婉这么美,是我不识抬举让她独守空房了。」

啊,这个楚辞话里话里话外净是揶揄我!

我哼一声,把床铺拍的怦怦响:「那来吧夫君,婉婉伺候您歇息!」

他皱着眉头,看出来我不寻常的大胆和开放:「婉婉,你喝酒了?」

我锤了锤自己的胸口,不知不觉的留下泪来,委委屈屈道:「喝啊,当然要喝,新婚之夜怎么能不喝酒……而且只有喝了酒,我的心口才不痛。」

他坐在了我的身边,我看着软软的床铺陷下去一点,抬手就要给他脱衣服。

「婉婉婉婉……等等,我知你不是真心喜欢我,往后日子还长,你不必这样。」

我奇怪的瞪他一眼,挥了挥手口齿不清的嘟囔道:「什么什么呀,我只是给你脱个衣服而已,更何况我娘亲给我压箱底的小人图我还没来得及看,也不知道如何那样侍候你。「

他的耳尖泛红,轻咳一声为自己辩解:「嗯,我的意思是,我现在也对你没兴趣,我们的感情慢慢培养慢慢来吧。」

说着,楚辞把我不知不觉变得冰凉的脚窝在了他怀里,我心中痒痒的,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以前在江府,只有哥哥给我这样暖过脚,虽然他嘴贱的说我脚臭吧,但也很温暖,不过,在我及笄后就再也没有了……

漫漫长夜,我与楚辞相拥而眠。

夜半时候,我被人搂进怀里,那个怀抱温暖而熟悉,隐隐约约之间我仿佛回到了三年前的那个夜晚。

然后第二天清晨,我睁开眼,发现自己犯了个大错,那就是,在意识不清的时候搂着自己新婚夫君的脖子,在他怀里号啕大哭,唤别的男人。

那晚我一声声的唤,唤的是——「楚霄」。

40.

我想向他解释来着。

可是早上一睁眼望进楚辞那双柔和的眼睛,我突然哑了声,发现自己也没什么好解释的,既解释不清楚,也羞于开口。

说什么?

说我其实喜欢你弟弟,我嫁给你是无奈之举?

可事情就是这样明晃晃地摆着,我暂时还忘不了楚霄,即使我已经成为太子妃,或许再过上一年,两年,或者几年,我就能忘掉他,成为一个真正的太子妃。

他去上早朝之前,扎破了手指,滴上几滴鲜红的血在床上。

偷摸瞟了一眼,瞥见那抹刺眼的红,我又慌慌移开眼神。

楚辞背着手走过来,口气依旧温柔,他说不急,让我先用完早膳,那时候他再来接我去宫里见父皇。

我低头,小声应着,不知是因为他方才的举动还是因为我昨夜的胡话,我羞赧极了,不敢大胆与他对视。

待楚辞出了门,曦月进来给我梳妆。

她一只手拨弄着我的长发,另一只手搭着我的肩,望着铜镜里那个茫然的我,有些感慨地吐出一口气来。

「小姐如今……也已为人妇了。」

我默默无语,垂着眸任她的手在我头上摆弄。

「你看这样可好?」

过了许久,听她这样说,我掀起眼皮来,与镜中那个顶着繁复发髻的我对视,是满头的珠翠,熠熠生辉,这样的发式,曦月从未给我梳过,现在想必是顾及我太子妃的身份,又要进宫见楚帝,所以才这般成熟高贵。

点了头,我半回了身子去拉她的手。

「曦月,你说,我以后还能梳以前的发式么?」

以前的发式是灵便而活泼的,断没有如今这般沉重压人,我不喜欢。

她摇了摇头,眸里盈着点光。

「我的小姐,你如今是太子妃,将来是皇后,做不回以前那个无忧无虑的江府小姐啦。」

心中一涩,我红着眼睛点点头,所幸的是,这漫漫年华,还有曦月陪我。

待我独自用完早膳,时辰已经不早了,眼瞅着就要到中午了却还没见到楚辞,我不禁有些心急。

正当我耐不住性子要让曦月去看看的时候,他回来了。

两人对视了几秒,我率先移开眼神。

他咳了几声,依旧是平和的嗓音:「等久了吧?父皇多留了我一会,他还让我们去宫里跟他用午膳。」

「那……那便不耽搁了,我们走罢。」

说完这句话,我几步走到门口,略过他身边走了出去。

身后传来一声低笑,他紧跟着我出了门。

「婉婉,你不用紧张,父皇他不会为难你的。」

其实我不是紧张你父皇,是紧张你。

这样想着,我嘴里却说:「嗯,我知道。」

他像是瞧出了我的拘谨,沉吟道:「在东宫里你便是女主人,想做什么便做什么,都由你,不用受拘束。」

盯着自己脚下的步子,我小声嘀咕:「我没什么特别想添置的,这儿挺好的。」

「好?有江府好吗?「

他突然这样问,语气里带了点逼迫的意味。

「这……」

猛然抬起头来,我望见他笑吟吟的样子,一时间不知说什么好。

他见我这般,伸出手来揉了揉我的脑袋。

「好了,不逗你了。」

许是因为一出房门便有了许多双眼睛,走了一会儿,楚辞主动去牵我的手。

恰巧的是,我有所察觉地将手抬了起来,转而挽上他的胳膊。

这一下抓了个空,他倒也没说什么,放慢了步子与我步调一致,面对众人的行礼问好亲和地点头。

本以为与楚帝一起用午膳定是极其难熬的,谁知他没有半点皇帝的架子,关心了我几句后又问了问我爹爹,之后再也没说过话,只用含着慈爱的目光流连在我和楚辞身上。

我仍对楚帝抱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偏见,在他的目光下我觉得不自在,差点摔了碗。

这诺大的宫殿里没有半个下人,我们三人一桌,彼此之间并无过多的言语,显得稀松又寻常。

临走之时,我与楚辞规规矩矩地告了别,才要踏出门槛,楚帝却唤住我们,以淡淡的哀情,他低沉了声音,道:「去看看皇后罢,你们去看看她,她已经萎靡了好久了,若是看到你们这对新婚燕尔兴许会心情好点。」

是了,自镇北将军那一大家子出了事后,这三年来她便一直是郁郁寡欢的了,人人言帝后情深,即便是这样楚帝也没牵连她半分,这皇后依旧是皇后,只是协理六宫的却另作他人。

待我转过身去面对楚帝应了声「是」,复又踏出门槛。

走出几步路来,我偷偷看了一眼楚辞,见他脸色并不好,紧抿着唇,不知在沉思些什么。

我不敢说话,跟在他身后默默行在宫道上。

直到坤仪宫的一角飞檐显露在我的视线里,整个宫殿在阳光下闪耀着华贵的金色,我慢慢缓下脚步,微眯了眼睛抬头去看它气派的样子。

楚辞比我走地更慢,几要停住了,他有些踟蹰紧张似的,并不愿再踏进半步。

我奇怪,推了推他的胳膊,地问他:「怎么了?」

他摇摇头,勉力冲我一笑,随即脚步重重的踏了进去。

这坤仪宫里头的人寥寥可数,太监宫女,均是麻木着脸,见了我们没有任何表示。

将脚步放慢,我暗暗看了他们一会儿,楚辞在我前面先走了进去,听见推门声,我这才连忙跟了上去。

一闪而过的白色光影里,瓷器清脆的破裂声炸在耳边。

我被这变故吓到了,下意识打了个抖,停住了上前的脚步,盯着楚辞的背影,我想,我终于知道了他为何犹豫。

那是迎面飞来的一只茶盏,方才差点击中了楚辞,亏得他反应迅速,躲了过去。

他竟没什么太大反应,立在门口埋着头朝屋里的人低低喊了声母后。

只听里头的人冷冷笑了。

「你喊谁母后?谁是你母后?你母亲早就死了!」

这话中怨恨之情浓烈真切,激地我浑身颤了几颤,我实在是有些害怕这样的她。

从前的她是亲和宽容的,与我们这些晚辈说话总是温声细语的,虽说自楚霄出征后我再也没见过她,可不过三年的时光,她怎么变成了这样……

想着不能再让楚辞难堪,这局面只能我来化解,我便鼓起勇气急忙从楚辞背后露出了脸,小心翼翼地躲过碎瓷挤了进去。

皇后显然是没想到楚辞身后还有一个人,睁大了眼睛看向了我。

我也瞪大了眼看她,看这个许久未见的皇后娘娘。

她确实变了。

变得不比以前精致雍容了,脸上没有一丝春风似的亲和,眉目间甚至添了几道细细的纹,眼神淡漠,整个人如一汪冬日深潭,幽深冷寂。

我缓了半天,张了张嘴想唤她「娘娘」,吞吐了几句,最终还是朝她行了个礼,说出来一句涩涩的「母后」。

对哦,我已经嫁人了,眼前的这位皇后娘娘,是我的母后。

场面静了一霎那,皇后没有搭理我,她似乎稳定了情绪,沉稳着步子在塌上坐了下去,随即又朝我摆摆手,示意我过去。

我有些惶恐,一小步一小步的挪了过去。

低垂着脑袋,我看见她那双保养地细致嫩白的手拉住了我的手。

「小婉儿……仔细算来,本宫已经有三年没见你了罢,你变了好多,高了,也稳重了,本宫好是想你。」

终不知皇后何意,我乖巧地点着头,任她打量。

感受着手心的温度,我偷眼看皇后,却见她眸中映出一片柔光,面容愈发和蔼可亲,全然没有方才那副冷冰的样子。

我心底暗暗松了口气,还好,还好,她还是当年那个亲和的皇后。

皇后缓缓吐出一口气来,捏着我的手的力气变大,下一句话竟是语气突变,暗藏锋芒:「可你这样好的孩子,怎么能嫁给楚辞呢?」

这话语轻飘飘的落在我心上,扑通一声响起,那是心脏坠入幽潭的声音。

41.

「幸得陛下青睐,婉婉才能有这么一桩好婚事,嫁得了太子,唤您一声母后,婉婉其实很开心能……能嫁入东宫。」

不知是怎么说出这违心的话,此刻我嘴角挂着的笑容都僵得厉害。

我听不惯她阴阳怪气地讽刺楚辞,便下意识出言回应了,明明楚辞同楚霄一样,也是她一手养大的儿子,可她为什么总是偏爱楚霄?

之前便也就罢了,毕竟她对楚辞还是有一份温情的,可如今对他怎地如此刁难,在我看起来,甚至都生了恨意。

这时楚辞也从门口进来了,他走到我身边,大掌揽上我的肩膀,使我的心神得到安抚,旋即他又带我倒退了一步。

「母后,她什么都不知道,你不用为难她。」

是宽和温暖的嗓音,楚辞抬起眼,平静地注视塌上的女人。

「好啊好啊!你们不过是做过区区一夜夫妻,情分便如此深厚了,倒真是鸾凤和鸣!」

她将每个字都咬得很重,透着极浓的嘲弄与怨气。

楚辞没再回声,正当他揽着我转身要走到时候,皇后再一次开口了:「小婉儿,你既唤了一声母后,那便去给本宫沏杯热茶罢,也算表一表你的敬意了。」

肩上的力道猛然一沉,我感受到了楚辞的紧张。

于是我笑了,状似轻松地点了点头。

「是,我这就去。」

不过离开了一会儿,待我端了滚烫的茶水走进来时,不经意间向楚辞瞟了一眼,意外看他涨红了脸,胸腔起伏,一双眼睛盯着榻上的皇后,情绪不稳。

两人一定是起了什么争执,我忍受着指尖上传来的炙热,将茶盏举起,微微弯下腰,恭敬地递到皇后面前。

「母后,请用茶。」

她哼笑一声,懒懒伸手接过来,撂在桌上飞溅出几滴茶水。

盯着自己的脚尖,我站回到楚辞旁边,盼她说些什么遣我们回去。

长长的指甲刮蹭着瓷杯,发出一阵细弱的令人牙酸的声音。

听着,我心里泛起不适,蹙眉忍着。

「你为他坚持了三年,本宫以为你是爱他的,可你既出现在这里,那就说明是本宫眼拙了,你终究还是负了他。」

「他」是谁,皇后只字未提,但我和楚辞都心知肚明。

已经好久好久没人跟我提过他了,他们都巴不得我早早忘了他,哪会主动提起呢?

头一次有人这样赤裸裸地揭开我心里的疤痕。

确实是这样没错,我明明答应过他要等他回来,暂且不论什么家族利益,情非得已,我嫁给了楚辞,这是不争的事实。

像是置身于幽深的湖底,我的鼻腔中灌满了水,半个音节也发不出来,脸色变得灰白,苦涩而难受。

楚辞一边腾出一只手来悄悄拍了拍我的背,一边道:「婉婉等了他三年,已经够了,何况这本就是年少时的懵懂爱恋,母后不用替她惋惜些什么,如今她是太子妃,有更好的归宿。」

「归宿?就你吗?你还能活几年?你能活到等登基就费劲!」

痛快地笑了一声,她那双美眸半眯了起来,微抿着红唇活像一条吐着冷信子的蛇。

太子身体不好,这是全天下人都知道的事情,可从没有谁敢如此言之凿凿地说他活不到登基,他有最好的御医,最苦的药,是不会如此短命的。

之前我便是这么认为的,直到今天听到皇后这句话。

这其中有什么罪恶的隐情我不知道,也不敢想象,按耐下心中的惊疑,我下意识看向了楚辞。

他仍然维系着平静的面容,嘴角甚至还勾上一抹淡淡的笑意。

「母后大可放心,儿臣多活一天,您就多享一天的福。」

明明是略带关心与敬意的话,我愣是听出了些许暗藏的狠戾。

说罢,他拉了我回身就要走。

我有些呆滞地随着他走了几步,再一次被皇后喊住了。

「有些话,今日若不是说尽了,怕是不会有机会再说了。」

我紧绷着身体,没有回头,听她的脚步声靠近。

「小婉儿啊,你到底有没有想过,若是他回来了,知道他的哥哥和他的心爱之人共结连理,他会如何?你又该如何?」

她的话说到一半,楚辞便听不下去了,拽着我的手要就要跨出去。

这次我却轻轻挣脱了他。

扬起脖子,我瞪大眼睛去看顶上那雕刻着繁复花纹的彩梁,试图憋回眼泪。

「他话说的不假,我等了他三年,实在是累了,就算不嫁给太子,也会嫁给其他世家子弟,若他日后真的……真的回来了,那我也会好好当一个嫂嫂,绝不再留半分念想。」

皇后在我背后气极一般大笑起来,沙哑着嗓音再次开口。

「三年?你等了他三年,本宫何尝不是等了他三年?你当真是无情,说弃就弃,枉他对你用情至深!而这三年来他杳无音讯,你难道就不觉得蹊跷吗?!」

我抿紧了嘴巴,忍受不住什么一般闭上了眼睛,又自欺欺人似的捂住了耳朵。

蹊跷,当然是蹊跷的。

后领突然被什么人狠狠地扯开了,才有凉风透入,一股滚烫的液体就顺着我的脊背泼撒了下来。

背上那片细嫩的肌肤几乎是伴随着热气瞬间就刺痛了起来。

她把那杯热茶浇在了我后领里!

我痛呼出声的同时,又是一个瓷杯炸裂在我的脚下。

随着瓷杯而来的,还有其他茶盏摆设之类。

女人的狂笑声与瓷器破碎声混杂在一起,我无助地蜷缩着身子,混乱之中额头不小心被砸破一个口子,凉丝丝的腥味散播在鼻尖。

楚辞紧紧地环住了脱力的我,他托着我极速走向门口,我还隐约听他嘴中念叨些什么。

「疯了,母后她,要疯了。」

皇后并没有追出来,也没再做什么过激的行为。

她在屋内又哭又笑,忽然朝着门外嘶吼了一句。

「你知道!你什么都知道!说什么等了三年,真是假情假意!可怜我霄儿就是被你们这些个狼心狗肺的东西给害惨了……我的霄儿……呜……」

她每每喊出一个字,我的心头肉便被剜上一刀。

我该知道什么?

她是在说我自以为寄给北境的那一封封的信,在曦月的被褥下原封不动的躺着?还是在说某个夜里我在爹爹书房发现了一片边角被火燎黑,写有「霄」字的残纸?

42.

几缕发丝黏着血贴到了我的额头上,飘忽着神情,佝偻着身子,我被楚辞扶进了房内。

这一路走来,余光中尽是众人惊愕的面孔,他们不敢大声言语,只小声地猜测我身上的狼狈。

我全然不在乎这些,只想陷在被里狠狠哭上一场。

因为楚霄,因为我,因为我和他。

于是我躺上床,面朝里,却一滴泪也流不出来。

仔细感受着背部狠辣辣地疼痛,额头一抽抽地刺痛,我缓缓阖上眼睛,感觉好了些许。

从前我是怕疼的,直到这一刻我才发现疼痛是个好东西。

因为,身体上痛了,内心的痛苦就会有所减免。

隐约听到曦月和楚辞在外面低声谈话。接着有人走了进来,走到我身边用带着哭腔地声音跟我说话。

「小姐,我知道你心里难受,你先起来让我给你处理好伤口,你想说就说给我听,不想说我就陪着你,好吗?」

我极其疲倦地摇摇头。

「我没事,只想一个人静静,你先出去罢。」

她抑制不住般地呜咽了几声,伸出手来去掀我的后领。

「你别碰我!」

吼出这一声后,曦月愣住了,我也愣住了。

我哆嗦着嘴唇,想安慰她,但害怕自己一张嘴就哭出来。

背后没了动静,好半天才听她跌跌撞撞地跑出门外,哭声这才隔着门板闷闷地传入我耳。

我,我不是故意的……

我或许,或许还是在知道真相后心里对曦月有了点膈应。

她为什么要藏我的信?如果毁了多好啊,我就看不到了,也不会每天对着她的笑脸内心翻来覆去绞痛。

爹爹为什么不烧干净?如果没有一丝痕迹多好啊,那样我就不知道了,就可以继续自欺欺人,然后等满三年之期嫁给楚辞,起码我会少点愧疚。

我是在她跟我说「对不起」的那一晚起了疑心的,之后便一直留心寻找痕迹,最终她让我发现了,也一并发现了爹爹。

可我不怪他们。

他们是我的亲人,我不怪他们。

这世上有太多悲哀的命运,如影随形地网罗你,它强大而不可抗,不是可以随意挣脱了的。

哪怕他们没有阻断我和楚霄的来信,我一样会嫁到东宫,我一样会成为太子妃,我一样与他错过。

他们这样做,无非是为了让我以为楚霄是个负心汉,从而让我伤心失望,嫁给别人的时候心安理得一些罢了。

我只怪我自己。

怪我自己没有牢牢地信任他,怪我自己在这三年来真的有过那么一刹那怨恨过楚霄。

怪我自己辜负了楚霄对我的感情。

可如今我成了太子妃,既是错了,那我和他便只能永远错下去。

哪能嫁给了人,心里还挂念着另一个男人呢?

我已下定决心忘掉他,决心当一个负心人,决心当一个太子妃。

如果不这样做的话,也许我会死掉,死在每日每夜,睁眼闭眼的愧疚与难过之中。

一想到这些积压在心底的事儿,我难受地蜷缩身子哽咽起来。

今日皇后重提旧事,算是给我开了一个闸门,让那些我刻意回避的事情,通通奔涌暴露在我的面前。

我始终对楚霄还是有一份隐藏的执念在的,毕竟也是等了他三年的光阴,这些执念一年半载的怕是不会消灭。

这是我最不愿意想的,也是最不愿意面对的。

暗自消沉着,不一会儿,门又被推了开来,这次是沉稳的脚步声,是楚辞。

他在我床前站定。

「婉婉,今日母后所言,你莫要往心里去,我知道你心里还有他,所以……所以如果你愿意的话,等以后局势稳定了,我定还你自由身。」

我捂着脸嗤嗤笑了起来,笑着笑着,掌心满是湿腻的泪水。

「回不去了!楚辞!我和他……回不去了……」

说这些有什么用?或许这话在三年前跟我说我还会信,但我已经是十八岁的姑娘了,懂得了什么叫做命数,什么叫做顺从。

我一十五岁那年送他出征,看他骑在马上挺拔的身姿,看他在烈阳下发光的眸子,那一刻我抬头仰视他,觉得这就是我要嫁的人。

现在想来,可笑可悲。

楚辞不吭一声地在床边坐下,良久的沉寂之后,他浅浅地叹了口气。

「是我对不住你。」

「是陛下赐婚,也是必然,你莫要自责。」

暗哑着嗓子说出这句话后,我惊讶于自己还有闲心安慰别人。

他听了这句话,很是受到触动一般长长地「嗯」了一声,随即又是低笑。

「那你先让我给你上药好不好?小姑娘额头上有了疤就不好看了,你背上的伤等会儿让曦月给你处理。」

说着,有一只手略过我的头顶小心地去拨弄我额头上粘连的发丝,而我盯着那骨节分明的手指,微微分心。

当我捉来他的手指时,他有些吃惊,挣了挣到底还是任我握着。

我坐起身子来,魔怔一样,挨个去翻看他透着粉红的指腹。

没有痕迹了,他早上扎的那细细的针孔,已经没有痕迹了。

我扯出一个难看的笑容,忽然朝楚辞怀里扑了上去,牙齿磕到了他的下巴,留下一圈小小的牙印。

「楚辞,昨夜我们没有圆房,不如就现在罢。」

头顶上的呼吸停了一瞬,他彻底僵住了。

我紧贴着他温热的身子,抬起头,泪眼朦胧中只知道毫无章法地去吻他的下巴、脸颊、唇边。

他承受不住似的往后仰了身子,拉开了两人间的距离。

动作轻柔地捧起我的脸,他抹去我的泪水,道:「婉婉,你要知道身与心并不是一体的,哪怕你现在给了我,心仍是在别处的,这缓解不了你丁点儿痛苦,反正会令你更加难受。」

43.

这夜,我睡得并不安稳,当我再一次听见那隐约飘忽的抽泣声时,我悄悄翻过身来,将目光转向睡在我一旁的楚辞。

他背对着我,肩膀一耸一耸的。

我疑心他是在偷偷哭泣,不敢上前,便拿被子虚掩住脸,露出只耳朵,仔细留意那边的动静。

那抽泣的声音一声响过一声,期间夹杂着几句呓语,使得我惊疑不定。

他是不是做了什么噩梦?

终于,那悲伤的抽噎之声渐渐消去,听他轻咳了一声,坐了起来。

楚辞大口喘着粗气,似乎还没从梦境中完全抽离出来。

独自静了一会儿,他拿手捂着脸,不知是在暗自流泪还是平复情绪。

这个姿势他维持了好久好久,久到我有些不安与心慌。

自被窝底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只手来,我拽了拽他的衣角。

他的身体极速抖动了一下,似乎没想到我还醒着。

看他僵硬着动作重新躺回我身旁,我有些不放心的凑近了些,问他:「你还好吗?」

我本没期望什么答复,但他却接着开口了,嗓音是不同以往的沙哑与湿润。

「婉婉,你娘亲……曾给你唱过曲哄你入睡吗?」

「唱过的。」

听到我的答案,他闷哼了一声,再没了下句话。

而我有所感知,心中有了猜测。

他一定是梦见不开心的事了,大概率是与皇后有关的,并且是儿时的事情。

想到白日里他耐心哄我的样子,我暗暗叹了一口气。

真是一报还一报。

隔着两层被,我慢慢从背后环住了他,露出的臂膀在夜里泛着凉意,让我更清醒了几分。

回忆起儿时娘亲手掌的温度,于是我也学着,笨拙地将手掌一下一下轻柔的落在他身上。

见他没什么反应,我大着胆子唱出一句来,他却突然翻过身。

于是看着他猩红的眼眶,我便唱不下去了。

「这句词,她也曾给我唱过的。」

我应了一声,预想接下来的转折。

「只是后来,她怀了身孕,便不给我唱了,说我已经长大了,不用这些哄小孩子的把戏了。」

「可是弟弟出生的时候,我也才五岁,我只记得,那天是我的生辰,阖宫上下却忘了一般只忙忙碌碌迎接九皇子的诞生,只有父皇,他陪我过完生辰,摸着我的脑袋,看起来并不高兴,他说,楚辞,你又多了一个敌人。」

「这句话那时的我并不懂,之后也不懂,他与我一母同胞,手足情深,这皇位由谁继承都一般无二,犯不着兄弟之间反目成仇……但直到现在,我明白了。」

盯着他闪烁如寒星的眸子,我不知不觉变得紧绷起来。

「因为她根本就不是我的母亲。」

「她害死了我的亲生母亲。」

我受激一般快速伸手去捂住他的嘴,却是触感冰凉。

低垂下眼睑,我缩回手来,声音都在在颤抖。

「求你了,别说了,你不该说的,我也不该听的。」

「没什么的,我信你。」

我背过身去,紧紧捂住了耳朵。

他的语气又忽然变得惆怅而遗憾,一字不差地落入我耳。

「她应该对我好点的,最起码我会不忍心一点点。」

那一刻我恨不得自己失聪,幸亏他没了继续诉说的欲望,结束掉了他这暗藏的,阴暗的一面。

这夜楚辞的这句话深深烙在了我心里,我觉得他是在乎皇后的,是敬爱皇后的,可如果他说的是真的,那这份爱会滋生成长为巨大的仇恨与疯狂的报复。

我有些担心皇后,这两个月来我一直与他和平相处,不好再多说些什么。

结果也不出我所料,在我们成婚后的第二个月,宫中传来了皇后疯了的消息。

说是一直哭叫着辛贵妃、辛贵妃,说什么夜半看见辛贵妃来了,要找她算账,说愧对了她的孩子,该死。

楚辞作为皇后唯一一个在身边的儿子,多次去看她,借口她平日里爱戏,便搭了个戏台,让那些戏子整日咿咿呀呀的吵。

可自楚霄出征,她也就便没再看过戏了。

我派人深入打听了打听,他们唱的戏码,多半是青年英雄战死沙场,要不便是冤魂索命。

想到两月前楚辞扶我出去,嘴里念叨的词句,我突然明白了什么,自心底冒出凉气来。

当初是没疯,可现在他这是存心真的要让她疯。

鬼是人扮的,辛贵妃……一定是他的亲生母亲罢。

民间关于辛贵妃的传闻不少,她自楚帝还是亲王的时候就在他府上了,他们二人可谓是情意缱绻,彼此的眼里只容得下彼此,可惜……楚帝是要当皇帝的人,自然少不了的娶妻纳妾,而那辛贵妃也一路追随,毫无怨言,然有情人结局总是悲惨的,这辛贵妃有幸怀上皇子后,却被人污蔑是私通的杂种,偏偏那证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她为证清白,怀着孩子跳江自杀了。

她是被人逼死的,被谣言,被每一张嘴舌,害死的。

那孩子……应当就是楚辞罢,原来是生下来之后,秘密交给皇后养,这才跳江。

皇后应当也是真心疼爱过楚辞的,不然楚辞如今也不会有如此大的怨念,而当她有了自己孩子之后,便开始冷淡他,放弃了这个,辛贵妃的孩子。

想通这一切后,我扶住额头,不禁喃喃唤了一声「楚辞」。

楚辞。

舌辛——辛贵妃是被人言所害。

这是警示,也是对楚辞的枷锁。

44.

弹指之间,我至东宫,已然半岁有余。

我和楚辞,日复一日地做着挂名夫妻,两个人明明宿在同一间房,睡同一张榻,到底没什么实质性进展,唯独我对他的存在愈发熟悉适应起来,我仍感觉他是以前我们在江府听学时那个事事迁就我照顾我的大哥哥,只是如今的身份变作夫君罢了,而我在知晓他的身世,又窥过他阴暗的一面后,对他添了几分同情与敬怕。

这好大一段时间以来,我并不得清闲,忙着接了不少宫中妃嫔公主的帖子,见了不少高官达贵的夫人,致力与她们建立良好关系,真是没办法啊,纵使我百般不愿,也要堆起笑脸去应承,因为我是东宫中人,是楚辞的太子妃。

这忙忙碌碌的生活里,我将太子妃这个身份运转的圆满,偶尔得空,我也不再会自怨自艾地想那个远在天边的人了。

我在这些时光里被慢慢研磨放空,时至今日,我似乎,真的放下了。

又是一日宫中进宴,我遇见了一位故人。

她两颊微陷,眼下青黑,一脸苦相,打眼看上去,死气沉沉惹人皱眉。

她就这样麻木而平静地立在宫道上,耐心待宴席散去,看见了归去的我,便猛地扑过去,抓住我的胳膊不住的摇晃。

「救救我,求您救救我!」

曦月和我俱是被她这番可怜突兀的做派吓了一跳,忙是后退了几步,曦月挡在我身前,打落她的手,冷喝道:「哪来的贱婢冲撞了太子妃?好大的胆子!」

她并不言语,像是有什么难言之隐一般紧紧抿住苍白的唇,用那双黑沉的眸子盯我。

怔了一会,记忆深处有个身影跪在地上与我讲话,那张模糊脸庞渐渐清晰,与面前的她重合。

是当年翠袖阁里,那位舞女的妹妹。

我曾与她有过一面之缘的。

她叫什么来着?

「桃娘?」

试探着叫出口,见她惊喜地睁大了眼睛,我便知道真的是她了。

桃娘将膝盖一弯,噗通跪到地上发出沉重的响声。

「当年九殿下怕我被人灭口,将我安排在了皇后娘娘身边,这本是极好的归宿,可如今……如今娘娘变了,我们这些奴婢真是遭了罪,这半年来她暴虐无常,时而正常时而可怕,情况愈来愈严重,每日对我们非打即骂,甚为苛刻,我……我实在是受不住了,就算是看在九殿下的面子上,若您还念着你们往日的情分,求您救救我!」

边说着,她边颤抖着枯瘦的手将袖子挽起,露出胳膊上一道道新旧交叠的,肿胀青紫的疤痕。

听桃娘哭诉完之后,我应允了她的请求,只不过她毕竟还是皇后的人,不能随意带走,我只得承诺会找楚辞帮忙,一定会来接她出宫。

得到我的承诺,她甚是感激地对着我磕了个响头,我亲自将她扶起,替她理了理鬓角凌乱的发,一字一句道:「我救你,并不是看谁的面子,我只是觉得你可怜,这跟谁都没有关系。」

闻言,她抖了一下身子,将头埋低,清晰地应了一声是。

返回东宫的路上,曦月向我抱怨。

「这个桃娘不知她是真蠢还是假蠢,谁人不知你已是太子妃,她还对你提什么九殿下,我看她是满肚子坏水!」

拍了拍曦月的手,看着她咬牙切齿的样子,我摇摇头无奈道:「这没什么,她兴许是无心的,更何况我已经放下了,提不提的,倒也就无碍了。」

曦月神色微动,忙跟上一句:「那便好,那便好。」

回了东宫,我稍作歇息,终究还是心里怀揣着事不得安稳,当即去了小厨房提了盒甜饼,去找楚辞。

那守在书房外头的侍卫见了我颇为惊诧,小跑过来迎接我,问我是不是出了什么事。

我颇是尴尬地摇头,深刻地感觉到自己这个太子妃实在是不称职极了。

来关心关心自己的丈夫不应该是很寻常的一件事情吗?怎么搁我这就是心血来潮千年一遇了?

放慢了脚步推开门,便见他正在暖黄烛火下翻阅着兵书,神色认真而柔和。

我的到来并未惊扰他半分,他仍自顾自地沉浸在书里,宛若僧人入定。

呆站了一会儿,我将食盒放到桌上,咳了咳嗓子有些不自然。

「你……你歇息一会吃块甜饼吧,热乎的,很好吃。」

「是不是你亲手做的?「

楚辞终于掀起眼皮瞅了我一眼,目光流连至我手中的食盒,蓦然挑眉,问道。

我正想义正言辞地说「不」,但又想到我还有事要求他,一说吃人嘴短,他就一定会不好意思拒绝我。

于是我对着他毫不心虚地眨巴眨巴眼,挺直腰板。

「对,就是我做的。」

「说吧,婉婉大驾光临,是要做甚?」

他叹气,撂下手中书籍,又几下挽起袖来,露出一截白玉般坚实细腻的小臂,打开了食盒。

「我想要一个人。」

「嗯?你说什么?」

看他一副陷入沉思的表情,我匆匆补话:「不是男人!」

他呵笑,悠悠回道:「我当然知道不是男人,你莫要紧张。」

我紧张?

我紧张还不是因为怕你真的信了外头那些风言风语。

就前几个月,我在街上发了回热心肠救了一个倒在地上半死不活的人,谁成想走近了才发现是个男的,偏偏人还醒着,求我救他,我总不能转头就走吧,只得命人把他塞进马车带回东宫治疗。

我这算好心为东宫扩充男丁的事,生生被传成了太子妃强抢民男。

好在我向楚辞一番解释后,他信了我,至于那个人疗伤后何去何从,我就不知道了。

哦对了,据传闻,那个男人已经被我金屋藏娇了。

关于我和桃娘的渊源,是说不得的,于是我只说是遇见了皇后身边的一位侍女,见她可怜,便想救她出来。

这话听来有些漏洞,说完我暗瞄几眼楚辞,他却是神色如常答应了我,说过几天就将人给我送过来。

与楚辞分食完甜饼,当我心满意足地提起食盒拍拍屁股要走时,他突然说了一句:「下次让小厨房少放点糖,太甜。」

立时我就僵住了。

他是怎么知道是小厨房的甜饼?

我喜甜,小厨房的甜饼的的确确是按照我的口味做的,白芝麻,玫瑰丝,薄皮馅满,酥脆甜腻,不过对他来说,好像是有些偏甜了。

「你忘了?你从来都不吃自己做的东西的。」

他拍了拍指尖的甜饼碎屑,眉目染笑。

一拍脑门,我暗恨自己大意。

是了,还在江府的时候,我便时常钻研菜谱,每当做出一道,我便喜滋滋地端着盘子让楚辞和楚霄帮我试吃,还非得从他们嘴里听得一个「好」字才甘心,自己却从不下筷子。

我对他们说害怕他们不够分,实则是我看那菜品闪着五色斑斓的黑,自己都下不了嘴。

一昂首,我略有心虚地对他哼了声,嘴硬回道:「你懂什么?甜饼就是要多多多放糖才好吃。」

楚辞哈哈笑出声来,颇为无奈地点头,道了句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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