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2年 11月 1日

70.

真的很讽刺。

就在不久前,五公主还对我阴阳怪气。

而现在,我抬眼望向对面,看到了她那张铁青的脸。

与舞姬对坐,她一定很憋屈。

楚霄看我面色古怪,问我:「怎么了?」

我扮柔弱,稍稍往他怀里贴了贴。

「五公主瞪我,我好害怕。」

他竟然笑了。

他将我的身子扶正,低眸为我夹了一筷子菜。

「小婉儿,这可有点假了。」

被戳破了,我也不害臊,反问道:「怎么就假了?」

「你曾经可是统领后宫的中宫娘娘,怎么会怕她?」

我默默夹起他为我夹来的藕片,放入嘴里咀嚼起来。

他这话没什么意思,我也没什么好说的。

宴席过半,皇子公主们挨个上去献礼。

我看了半晌,没看到楚辞。

真是扫兴,好戏少了一个人观赏。

五公主她没让我等太久,眼见她理了理裙摆,站起身,高扬了眉头,满脸轻蔑。

「听闻九弟新得了美人,宝贝得紧,走到哪带到哪,今晚父皇大寿,不如舞一曲为我们助兴?」

满场寂静里,众人都看向我。

质疑、厌恶、不屑,更有甚者,连眼神都懒得施舍给我。

楚霄在一旁发出冷笑,我见他有起势,连忙按住他肩,把他按回座位上去。

随着扶住他肩膀这个动作,我站了起来,众目睽睽之下,还递给他一个安抚的眼神。

面对众多皇子宫妃,我深埋下头,活像一个没见过世面的鹌鹑。

「喏,这是……是妾身荣幸。」

话一说完,我便随着宫女下去了。

亏得之前场上的歌姬舞女还未来得及出宫,也或许是五公主特意留下,总之我换上她们的装束,慢慢悠悠跟在宫女后面。

因为我走的太慢了,以至于有两个回头大声斥了我句,我便不得不忍着脚尖剧痛,快步赶上去。

舞鞋里,有片碎瓷。

每走一步,仿佛踩在刀刃上。

我费力地提起裙摆,低头去看,许是因着夜色渐深,看不出来血是不是渗透了鞋子。

粘腻中走着,我竟然觉不出痛来了,反而觉得爽快,脚下暗暗用了力气,仿佛身体遭了罪,心里才平整几分,才能勉强赎回一点自己犯下的错。

舞动长袖,我独立在中央傲然仰头,感受着凉风徐徐吹过单薄的舞衣,寒意立即侵袭全身。

一舞完毕,最后一个脚步随着乐声落下,我不禁趔趄了几步,狼狈的摔倒在原地。

众人哗然,连一直都是笑眯眯的楚帝也语气不善的「嗯?」了一声,我看那五公主正要洋洋得意说些什么,眼前的月光突然被一大片阴影遮住了。

我抬眼,看见了楚霄。

他拉了我一把,我没能起来。

然后,他无奈地叹口气,弯腰把我抱起,对他父皇低头说了句什么,施施然抱着我走了。

晃晃悠悠的车厢里,谁都没说话。

抬起我的小腿放到膝上,幽暗的光线里,我听着哒哒马蹄,看他动作轻缓地脱下我的鞋子。

只见血糊糊的一大片,白皙的脚背上也流淌着半凝的血,此刻隐藏在在阴影中,显得更为吓人。

他又提起我那只鞋子来,倒出来几片亮闪闪染了光的碎瓷。

楚霄没说话,紧紧攥住了那只湿漉漉透着血腥气的鞋子。

我知道他在等我开口,于是轻松笑道:「你这样抱我走,他们会怎么说你?」

「几个月前,你可是才做了一件大义灭亲的好事,这样做,他们会不会说你不孝呀?」

他在昏暗里幽幽盯我半晌,突然将脸庞凑近我。

热气扑面,我慢慢眨了眨眼,并没有吓到。

「婉儿若是开心我这样做,哪怕弑父反叛,我也无妨。」

微微偏头贴近我的耳廓,他吐出的话语调平缓,裹浓烈笑意,惹得我一阵发痒。

我这才像被吓倒一样,身子猛地退后,撞上了靠背。

「啊呀,我可没撺掇你,你莫要赖我!」

蜷缩了下脚趾感受脚心的麻木,我用手指轻轻戳了他肩头一下,言行举止间颇为轻浮放浪。

他却突然蹙紧了眉头,看我的眼神流露着锐利冰冷,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你还是在恨我罢。」

自顾自收回脚来,我踩在毛茸茸的地毯上,一遍又一遍的磨蹭,未愈合的伤口便又源源不断地流出血来。

我小声喃喃:「你在说什么啊,我怎么可能恨你呢……」

他不语,捉过我的脚来为我套上鞋子,恰时马车停下,他抱我下了车。

在他怀里我也不老实,将足尖一挑,鞋只便已经摇摇欲坠了,又是一用力,才将鞋狠狠抛出去。

鞋子落地,发出「啪」声闷响,我晃荡着自己雪白与血红交织斑驳的脚背,忽然哈哈笑了声。

府里来往的下人见了这场面一时呆住,直到楚霄低吼了声:「都跪下!」

他们才诚惶诚恐地跪趴在地上,一眼也不多看了。

到了房内,他踏进内室,一把将我扔在床上。

不过短短的路程,他看起来却已经很疲惫了,正喘着粗气,眼底压着阴郁,狠狠瞪着我。

我坐起来,看着他笑。

「你生气了?」

上前一步,他半蹲在我身前,揣起我的脚来,不知从哪掏出盒药膏,为我涂在伤口上。

许是因为他是行武之人,也或许是因为他存心让我吃些苦头,他的力道又急又重。

涂完了药,他抬头命令我:「看我。」

我依言垂眼,淡漠的俯视他。

「我知道你这段时间以来在假装,你仍还恨着我。」

「你不必这样折磨自己,变着花样让我心疼你,你若是恨我,大可直接杀了我。」

「我允许你杀掉我。」

杀他?

呵,我可不敢,他最最惜命,哪能让我轻易了结他,我怕,我怕我才插了他半刀,他突然反悔,察觉我对他真的下了狠心,一丝余情没有后,再把我囚禁起来。

那我可就什么机会都没有了。

更何况,我折磨我自己,管他何事?真是自作多情。

今晚我此番算计,不过是为了损他脸面,找他个不痛快,是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做法。

「我才不是为了让你心疼。」

将嘴一瘪,我像是再也忍受不住什么压力,小声呜咽起来。

「其实……其实我说的都是真的,我真的很爱你,只是我觉得对不起我爹娘他们,心中愧疚难安,才放任五公主对付我,想折磨我自己,我,我这段日子过得很不好,我很纠结,很难过,甚至想过去死。」

「我想不顾一切与你在一起,可我也不能忽视爹娘他们的死啊!」

「我好痛苦……」

说着,我颤抖着手拉起我的衣袖,展露臂上利器割伤的疤痕。

这些,都是睡不着的时候我自己割的,不过不是为了他。

「你……说的是真的?」

他却抓住了我的手,眼中浮动着光点,满是期冀与震惊。

我平复半晌心绪,才抿着唇点点头。

「真的。」

我看他怔怔地落下泪来。

带着怜悯与仁慈,宛如施舍般,我垂下头去,轻轻吻了吻他的唇边。

我知道。

这一仗,我赢了。

71.

自我那天跟楚霄「坦白心意」之后,他就变了。

变得小心翼翼,变得温柔平和。

我闹了几次,甚至有次他推门进来见我拿着匕首在手腕上比划。

那时我想到前世今生的种种,心里确实有些抑郁苦闷了,难受得厉害。

他却认为我是纠结于他的事情,急忙夺了过去,温声哄了我半晌。

仰着脸呆呆看着他,我突然想起来火光盛天的那个夜晚。

那夜他对我说:「我任你闹,只要闹不死就行。」

现在我也没想着死啊,只是闹一闹。

于是我顺势在他怀里呜呜哭起来,揪着他衣襟说我心里难受,觉得不该和他在一起,想受点疼,见点血才舒坦。

下一刻,他提起那匕首,干净利落地划了自己一道长长的口子。

伤口不浅不深,顺着刀锋滴滴答答淌着血。

他说:「你以后若是心里难受,来划我一刀,也不能伤了自己。」

我看他这样做,竟也觉不出一丝开心来,只是不悲也不喜。

初三那天,我跟他说,我想看看我爹娘他们。

他随我去了郊外,到了那两座墓碑面前磕了几个头。

我跪在地上想,若是我不骗他,他会甘愿给我爹娘磕头吗?

初四那天,我跟他说,我想去看看我哥哥。

到了卫家,我回头对他说:「你停下罢,我自己进去见他们。」

他点头说好,面色如常。

敲门没有人应,我推门进去,江宅却已经空了,杂草稀稀拉拉的,半个人都没有。

我想我知道他为什么放心我一个人进来了。

或许哥哥跟着他们,已经回青州了罢。

转悠了一圈没寻到什么踪迹,我颇有些失望,仍是心有不甘。

初五那天,我自己一个人出门了。

楚霄如今许是真正信任了我,他没派人跟着,给了我自由。

我晃荡在街上,突然想起好久好久之前,他禁锢我,夺我自由,那时候我就可以假装妥协爱上他,我怎么这样蠢呢,将这桩破事一直拖到现在。

转悠转悠,我又去了卫宅。

这次,我没白来。

就在我望着卫宅大门发神时,有位大娘对我打了招呼,她塞给我一封信,笑呵呵地说是卫家那个公子拜托她这样做的。

昨天,她是因为看到我身边跟了个男人,才没出面。

我展开了信。

信里说,他先随他们回青州安顿好,一定会回来的,并让我等他,千万不要再做傻事了。

卫凌……

如今我有了前世记忆,有些难以将他前世今生这两辈子的形象重合。

总感觉,这一辈子他大胆了许多,也有趣了许多,想起在青州时我们在小酒馆喝醉,我越喝越多,他拉不住我,索性低头给我递酒,最后他背我回家,我吱吱呀呀的口水流了他一后背。

又想起,我俩在算命先生的摊前算卦,津津有味地听完了,却发现谁也没带钱,留他在原地守着,我回去拿个钱的工夫,他竟成了人家徒弟,那老先生笑眯眯一拍他肩膀,钱也不收了。

唉,说来,我好想念青州啊。

想念那的景,想念那的人。

可惜我再也回不去了。

对不起啊卫凌,我就不等你回来了。

现今我已没什么可以在乎的了,我誓要与他们纠缠到底,至死方休。

初六这天,我老老实实待在府里,准备出嫁。

其实也没什么可准备的,一来我没有母家,二来我身份低微,真不知道楚霄是怎么说服他父皇让他娶我的。

我那寿宴上那么一跳,他为了我这么个胆量小又上不得台面的女人提前离场他父皇的寿宴,娶我,一定会顶上更大压力的。

真是好呀,我巴不得我再贱一些。

初七,我总归是嫁给了楚霄。

兜兜转转,历经两世。

婚宴上没几个人,一来我是想着从简的,二来,也属实没什么人愿意来。

因为楚霄执意要娶我,他这段日子以来倍受朝臣质疑,但这点小事,也似乎没能动得了他的根基。

不过没关系,我和他还有很长很长的时间。

新婚夜里,他掀起我的红盖头,眼睛亮晶晶的含着欣喜,嘴角翘着从没放下过,浑然不似常日的稳重阴沉。

我与他喝了合卺酒。

这次没有人为我置办嫁妆,我自然也看不上压箱底的小人书。

不过,我如今自是不用看那什么春宫。

这一天我始终平静安然,任侍女们梳妆打扮,看不出难过,却也见不到一丝欣喜。

直到此刻,我才对着他露出笑脸来。

他见我对他笑,像是受了鼓励,坐到了我身旁。

他唤我:「婉儿。」

不待我应答,他又自顾自说下去。

「婉儿,这一天,我盼了好多年了,也梦了好多年了,如今得以实现,还是要,谢谢你。」

这一席话他讲得很真诚,末了,甚至嗓音有些哽咽,听闻,我只是点头,想着接下来要发生的事情。

他轻轻吻上来,轻轻压倒我,轻轻褪去我的衣裳……

当滚烫的嘴唇落到我暴露的颈肩,我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他以为我怕,其实不然。

我在忍,忍不住了,终是一口鲜血吐出。

赤红淋上雪色肌肤,他微眯了眼睛,像是被刺痛到了,手上的力道也不自觉加重,他问我:「这是怎么回事?」

我没能答他,口中不断涌着热血,终是晕了过去。

合卺之欢,欢的只是他。

毒的,是我。

我在酒里下了毒,要毒死我自己。

醒来后,他什么都没问我。

只是为我拢了拢发丝,无奈地苦笑着。

我麻木的眨动眼睛,低哑着嗓音,说我做不到,我觉得我该死,你害我亲人,我怎么能嫁给你呢?

可我又舍不得死,舍不得你。

这话半真半假,他听了伏在我的身侧,将脑袋蹭着我的胳膊,像一只乖顺的小兽。

自我那夜服了毒,他就没再动我。

我想,许是我在他身下吐血的样子吓到他了罢。

总之我成了他的皇妃,整天摆出一副郁郁寡欢的样子,时不时拿自己闹一闹,看到他却要强撑起副笑脸。

每每那个时刻,他都会蹙着眉,牵起我的手来,说:「婉儿,你心里难受,见了我可以不笑的。」

他说这话时,自己脸上却挂着勉强的笑容。

我抱着他压抑地哭泣,感受到他微微颤抖的身躯,心中有几丝扭曲的快感。

夜半梦魇,他把我牢牢圈在怀里,听着我喊被他亲手害死的爹爹娘亲,不知道是什么心情。

就这样熬了几夜,我见他脸上添了几分憔悴,睫下又增阴翳,整个人更加阴郁深沉。

我说我心疼他,不让他陪我睡了,他依言应答,我却知道每个夜晚,他都在我房外静静站立,每当我嘶喊出声,他总是第一时间将我搂在怀里安抚我。

自我嫁进来,他好像没能睡过一个安稳觉,每天都在担心我。

真是好极了。

我要让他知道,是他亲手凿裂了我们之间的鸿沟,即便得到了我,彼此相爱,却也永远活不出个圆满来。

这比他满足自己私欲,不管不顾顺理成章的囚禁不爱他的我更让他难受。

因为他知道,这样的我们是可以有好结果的,可惜被他毁了。

我要他痛苦!我要他后悔!

72.

我见到了楚辞。

怎么见到的?说来我也觉得难以置信。

那晚我又一次在梦中惊醒,猛地坐起身来,我来不及抹眼泪,就下意识地望向了窗外。

楚霄并不是守着我一整夜的,他往往自我入寝后站上几个时辰,待我睡熟了,后半夜就走了。

这也是我某晚睡不着,仔细听了一晚上的动静得出来的结果。

此刻我摸不准他是不是走了,心里慌得实在厉害,不知怎的,竟头一次开口喊了他:「楚霄——」

他果然推门而入。

他熟练地把我拥进怀里,嘴里不断絮叨着。

「婉儿不怕,我在这儿呢,不怕……」

我捂着心口泪落得更快,颇有怅然若失之感。

突然有了倾诉的欲望,我便说:「我梦见下雪了。」

他低低「嗯」了一声,过了好大一会我也没开口,他才迟钝地反应过来要迎合我,就拖着满腔疲惫,又问了我句:「那婉儿梦见在雪里怎么了?」

简直在像哄小孩子一样。

我闭了闭眼,脑海中浮现大雪纷飞的旧景象。

在他温暖的怀抱里我逐渐安定下心神来,便飘忽张嘴道:「我梦见……我坐在金銮殿长长的台阶上看雪,雪中有三个小孩子在打闹。」

这话有些不合常理,他「嗯?」了一声,还是继续温声问我:「然后呢?」

「然后我飞了起来,看到了他们三个孩子的脸,是很熟悉很熟悉的样子,可我偏偏想不起来了。」

他闻言在我耳边低叹,柔柔长吟了一句:「他们是谁呢?」

我像个学语的孩童,也拖长音节跟着他说话:「他们是谁呢?」

并没有沉默很久,我在他怀里直起身子,差点撞到他的下巴。

「是,是,我想起来了,那时候我死了,那三个小孩,是我们啊!」

尽管我有些语无伦次,他还是听懂了,接下来我的话。

「你,我,还有楚辞?」

看我点头,他突然呵呵笑了,胸膛轻轻震动,连带着我小幅度颤抖。

「啊,我想起来了,那时什么都没来得及发生,我们三个还好。」

「所以,我们要不要见见楚辞?」

自他话出口的那一刻,直到我亲眼见着楚辞,我仍是不敢相信。

他这是为什么呢?

念旧了?想开了?

总之我见到了楚辞,我独自见到的。

楚霄把楚辞请来,他们兄弟俩只打了个照面,楚霄就说什么不打扰你们叙旧,就留我一人面对楚辞。

他这番态度与做法,实在是令我琢磨不透。

自我有了前世记忆,我这是第一次见到楚辞。

我也是才了解到他的窘境。

亲眼见我在墓前自刎,他似乎受了刺激,先前好不容易振作起来要争权夺利,又变得萎靡颓唐。

整日整日的泡在酒坛里,劝他的人来一个杀一个,连最疼爱他的楚帝都对他失望,索性不管他,任他满身戾气活似疯癫。

这也是,我没能在寿宴上见到他的缘故。

这一切都是因为我,我竟不知我有这样大的能耐,能左右他的人生。

如今见了活生生的我,他满目震惊。

「婉婉!你没死!」

他抓着我的肩膀摇晃,眸里凝固着光影,嘴巴微张似笑不笑,我却瞧出来他的几丝癫狂,狠狠皱了眉。

「你别碰我。」

他怯怯收回手来,立在一旁默默看我。

「楚辞,你不该是这样的。」

良久,我憋出这么一句话来。

明明还是那样清润好看的五官,可他如今脸上不见半点往日的神采,眉眼之间所带的,只是灰暗的死气,宛如薄草靡靡。

他张了张嘴,眼神呆滞:「哪我该是怎么样的?」

「你曾经会整夜不睡,坐在烛前想一晚上对策,看一晚上折子,只是为了隔天早朝能辩得过那能言善论最最固执的老臣。」

他木讷地随着我的话点头,似乎还没能反应过来什么。

「如你所愿,你当着群臣的面说得他对你心服口服,谁知你回去后我一摸你的手,是冷汗津津。」

「那时你刚登基……」

我话没说完,因为他突然冲上来把我揽进怀里。

「婉婉。」

这一声与他之前唤我不同。

这一声唤得出情意缱绻,无尽思念。

就像久别重逢时发出的欷歔。

我由着他抱了我许久,直到他缓过神来,放开我。

见他双眼重新焕发出光彩,我顿了顿,把我的话说完。

「你该是什么样的,不用我再说了罢。」

他还有些激动,看着我眼睛泛红。

「我……」

才说了一个字,他就止住不说了,舔了舔嘴角似乎有些焦急不耐。

我等他平复下来,看他眼里一点点恢复清明,听他缓缓吐出句:「是我的错,你当今嫁给楚霄,定是他逼你的罢,你等我,我一定会把你救出来。」

「谁要你救我。」

「我们彼此相爱,你不用来救。」

我睨着他,语带冷意。

「什么?」

他皱起眉来,却是咧开嘴轻轻笑出声。

「你说什么?」

「他害你至亲,你……」

我不愿听他说这句话,张口提高了声音:「我说,我是真心爱他的,我没有被胁迫,我想起来所有后,想通了,自愿嫁给他。」

脚步不稳的退后一步,他定定地看我。

「那前世……」

前世?

前世!

想起我们过往种种的甜蜜与纠结,我将指尖攥进掌心,面上不带丝毫表情。

「对,前世我也是一直爱他的,是你拆散了我们,我痛苦不堪,只能一遍遍告诉自己我爱你,就这样骗过了我自己,也骗过了你。」

「其实我恨你恨了好久了,自嫁给你当太子妃起,一刻未停。」

他不甘心,又问:「那我们有了平乐之后,你也未曾对我……」

他竟然敢提起平乐。

后半句话他没能讲完,被我的眼神给吓了回去。

我瞪着他,一句话也不说。

两人无声对峙了好久,他才点点头,低垂下头去。

「罢了罢了,我知道了。」

他走了,与来时不同,长谈之后,终于有了些我熟悉的样子,温润清和,像一棵枝叶葳蕤的大树。

走之前,他对我说谢谢你。

还说,你好好过日子,我也好好过日子。

当晚我没有梦魇,因为我睡不着,自然就没有梦了。

我在想,我让他以为我爱他,让他以为我不爱他,这样做,真的是很有趣。

之前楚辞是不是说过,什么靠着回忆过日子,如今我亲口告诉他我们的往昔是假,他可怎么活呀?

笑着笑着,我流出了眼泪,发觉我在混沌颠倒中竟也寻不到真相了。

上辈子我是真的忘记他了吗?

上辈子我是真的爱上他了吗?

时隔太久,我再怎么努力想,也已经记不起来了。

算了,情情爱爱总是怎么理都理不清的,与其在意这些纠葛,把自己再次置身于囹圄,我只要知道这辈子就好了。

他和他,我谁也不爱。

73.

老皇帝死了。

丧钟响彻都城,昭告天下人将要改朝换代。

这辈子他死的有些早。

也许是因为这辈子楚霄作计,早早扳倒他舅舅一家,使楚帝心中郁结的一口气消散的缘故。

也许是因为,他心里一直想着楚辞的母妃。

心头挂念着亡人,你也会跟随他们去的。

这点,我深有体会,是切身经历过的。

着一身素缟,坐在疾驰的马车里,我掀起帘子,瞧了眼外头的景象。

有好多人在哭,脸上一片郁色,也有些人脸上不见悲伤,取而代之的是满满的烦躁与不安。我也不知道他们在哭什么,烦什么,是为了英明的君主,还是为了自己动荡迷茫的未来,或许皆有之。

风起,打落我手中虚握的布帘子。

眼前没了人间百态,只有华贵的图样在飘舞,昭显皇家的尊贵。

「要变天了……」

这句低语被楚霄听了去,他攥着我的腕子把我拉离风口,与他紧挨着。

手腕处仍是热热的,他没放开我的手。

「你希望我做皇帝吗?」

他略略放松了气力,手搭在我的腕上。

我转过眼去看他,他亦回望我。

两人面上都不见笑意,我甚至听得清纠缠在一起的呼吸。

我认真想了想,回他:「我不想做皇后。」

他大笑,用温热指腹摩挲了几下我跳动的脉搏,我感受到他的高兴,也微微笑了笑。

「小婉儿,我是最懂你的!」

「怎么?」

「昨夜父皇宣我入宫,我跪在他床前,听他说,要把皇位传给我。」

楚辞消极度日,他争气的儿子,便只有楚霄了。

我平视着前方,心中依旧是不变的安然。

「你应了?」

「太子未废,我当什么皇帝,自然是拒绝了的。」

「你不怕……」

「怕什么?」

我主动握住他的手,将脑袋搁到他肩膀上,语气柔软带着蛊惑:「你不怕楚辞当了皇帝拆散我们,不如,你就去坐一坐那位子。」

他来弹了一下我的额头,捏了捏我的脸。

「你少在这挑拨离间,也就是仗着他人死了,我后悔也没用,你方才可是说了,不愿做皇后呢。」

我跟着他笑起来,笑累了,半躺在他怀里。

闭上眼睛,感受着他温柔的抚摸我的发丝,我唇齿张合,不自觉地低声唤他名字:「楚霄。」

「嗯?」

我原先只是想叫一叫他,他这一应,我竟顺口接了下去:「他死前说什么话没有?」

「说了,他让我想好了,美人与江山,不可兼得。」

「啊,你知道吗,他上辈子,与楚辞说了一样的话。」

他不语,将手指穿插在我发间,动作飘柔间撩带起一阵酥麻。

想起前世过往,我补上句:「你父皇是对的……」

「嗯,所以我选择了你。」

他这话说的好听,我也并不全信。

他若真想坐那个位子,大可两者皆占,他不是没有这个胆魄与野心,他只是,不愿意坐。

「其实他还夸了你一句。」

晃晃悠悠的车厢里我枕着他的腿有些困倦了,我也不急,张嘴打了个哈欠,才问道:「他夸我什么?」

「他说江家女儿好本事,惹得他两个皇子都为她神魂颠倒。」

我有些想笑,却懒得勾动嘴角,最终还是迷迷糊糊应了一声。

将要跌落梦乡,听得他轻飘飘一句。

「他还说,让你回青州去。」

……

入了宫,楚霄拍醒我,拉我下车。

我任他牵着我,懵懵懂懂的,还是有些不太清醒。

跟随着众人跪倒在地,耳旁是宫妃们混成一片的哀怨哭声。

我再次见到了楚辞。

他站在那里,主持大局。

就像他对我说的,他要好好过日子。

虽然脱离了往日混沌颓靡的状态,可他现如今看起来还是身形消瘦,枯瘠得很。

但总归是清醒了。

然而清醒的滋味并不好受,他需得承担许多东西。

比如,眼睁睁看我跟楚霄恩爱,自己却要再次登上那皇位孤寡一生。

所以几日后,我听楚霄跟我说,楚辞不愿意做皇帝,正极力推举其他人呢。

我并不是很惊讶,他也是。

但我们俩都心知肚明,他是最最适合做皇帝的。

不可否认,上辈子他确实将国家治理的很好。

事情的最终结果,是众臣逼迫,乌泱泱跪了楚辞好几个时辰,他才松口说是暂且代理,等日后寻到了合适的人选,他就让位。

我们知道,是不可能寻到别的人了。

其实他也知道,说那番话只是为了安慰自己,让自己有个盼头,心里不至于这么苦就是了。

近来我对楚霄,换了花样。

我不再拿梦魇折磨他了,也不再拿自己的身体折磨他了。

我对他说起,上辈子的事。

说起上辈子我等他的那三年,说起我怎么说服自己嫁给楚辞,说起我在东宫熬过的那些日子,说起我作为庶人却当了皇后的无助,说起我有了平乐后,那仅有的快乐时光。

在我跟他说,平乐是怎么死在怀里时,他终于忍不住了。

「别说了。」

他用泛凉的手指轻轻捂住我的嘴,眼神里满是哀凄。

盯着他眼里漾起的泪水,我有些呆愣。

前几天,我对他讲起在他回朝之后,我假装不爱他冷眼对他,实则内心煎熬万分。

他的眸中无一丝泪光,反而满是无奈,嗯啊着迎合我。

那时差点让我觉得,他知道我是编造来骗他的。

而他如今……如今听我讲我的苦楚,竟这么大反应。

为了让他感同身受我的苦楚,我不惜揭开自己的伤疤。

他在痛的同时,我比他更痛。

可不要紧,他疼就行了。

「走出来罢。」

「小婉儿,我们走出来好不好?」

「你好好跟我过日子行不行?」

他这样劝我,两手合握着我冰冷的指尖,抵在额头,以卑微的姿态。

他眼底的真挚与哀求太盛,几要灼伤我。

咬着牙移开目光,我不想放过任何人。

突然想起来,在很久很久以前,我也是这样劝他们自前世走出来的,不成想,现在轮到他来劝我走出来了。

几经轮回,我们都不得逃生。

我们都陷在前世的漩涡里,呼天不应。

74.

这段日子以来,我一面在心神上使他受到熬煎,另一面,我暗地里留意他与官员大臣的交往。

近来,众人联合起来对他打压。

因着他执意娶了我,还不肯另娶侧室与他人交好搭关系,他在朝堂上还是受了影响的。

毕竟他再怎么厉害,没有真功实绩,没上过战场,年纪又小,再加之皇帝又不是他,还是被人轻视的。

是情场失意,官场也失意。

偏偏他面上显不出一丝难过,反正天天粘在我跟前,时时与我待在一处。

我也不是一刻不停地对他诉苦,伤他心神的。

偶有平和时刻,我懒得说话,他待在我身旁,显得挺高兴。

气氛静谧而安宁,他似乎很珍惜很享受,这样的静时光。

彼时我们在庭前落花下,他倚靠着大树,我闭着眼睛倚靠他,他捧一本书看,却从不翻页。

风来过,花香阵阵扑人鼻,有琼片飘舞,沾落黑发,他低眸轻轻为我摘下,两人间难得的片刻温存。

之后啊,那是过了段日子后,卫凌来见我。

他听闻了我的婚讯,风尘仆仆,自青州赶到。

他来找九皇妃。

出人意料又在情理之中的,楚霄放他来见我。

他到底是怎么想的呢?

既让我见楚辞又让我见卫凌。

许是他太相信我,不想囚着我了,真以为我是全心爱着他的。

卫凌他,还是我记忆中那个模样。

即便如今有了前世记忆,在我看来,他还是那个清秀好看的样子。

他没有变,自前世到今生,都很纯粹。

唯一不同的是他的内敛与稳重。

这是他前世所没有的。

我见了他不知道说什么好,看着他高大的身影,相顾无言间,我心生感叹。

真没想到,我记得前世我对他说什么,若有来生,我会报答你。

今生我就与他做了朋友,结果在青州,还是麻烦人家照顾我。

「你过得好吗?」

他问我,语气淡淡听不出情绪。

我想说,挺好的,最终竟然抿了抿嘴,说了实话。

「不算好。」

「那九皇子他,对你好吗?」

「挺好的。」

这次我也说了实话。

他又问我:「你是自愿嫁给他的?也是真心爱他?」

「嗯,我真的爱他。」

不知怎的,这次我却说了谎话。

像是为了分辨真假,他上下打量了我好一会儿,随即才像放下心来,露出个清浅的笑容来。

「那就好。」

话就到这止住了,看得出他几次欲言又止,我便调笑着问:「我嫁给了仇人,你还觉得好?」

闻言,他点点头,却又摇摇头,眼梢上挑着笑意。

「虽然我这样说同你一样没良心,但我还是觉得好。」

「你只要嫁给了爱的人就好,放下了,就放下罢,总不能毁了自己一辈子。」

「我私心,为你高兴。」

听他真心的言语,我不禁红了眼眶,低下头掩饰,说了声谢谢。

卫凌应了一声,然后没了下文。

他之前与我独处总是不自在的,后来在青州打打闹闹熟了之后便没事了,谁知许久未见之后,我竟又看出他隐藏的拘谨。

顾不得这些,我还有更要紧的事情要问他:「卫凌……」

「在。」

他下意识应答我,身子一震,站地笔直。

我忍俊不禁,这令我想起来上辈子。

那时候我一唤他名字,他总是飞速应答乖巧站好的。

「我哥哥他还好吗,还有卫姐姐和卫小弟,他们都还好吗?」

「他们,都挺好的。」

话落,他瞟了我几眼,郑重道:「你要不,还是回青州去看看,其实……」

「婉儿。」

我正凝神去听卫凌在说什么,楚霄这一出声,还真吓到了我。

被打断了话,卫凌同我一起扭头看去。

楚霄他就站在不远处,一身藏青色长袍,腰间垂下条长长的素色丝绦,将墨发高高束起,整个人显得利落又不羁。

他朝我挥挥手,笑容随和。

「婉儿,来用膳了,我们就不留卫公子了。」

卫凌显然听懂了他这委婉的逐客令,便起身向他告辞,转眼对上我的眼睛,他闪动着眼光,停顿了几秒,似有千言万语难以言说,最终他却只是对我客气的点头,说保重。

可真奇怪啊,楚霄曾对我说,楚帝给我留下的话,就是回青州去,现如今,卫凌竟也让我回青州。

不过,他被打断的话一定是楚霄不想让我知道的。

到底是什么事呢?

我随楚霄走着,心不在焉的想着事情。

他突然回身,拦了一下还在走的我。

我顿住脚步,静静用眼神询问他。

「你知道上辈子我是怎么死的吗?」

问这话时,他笑意盈盈的,一派风轻云淡,丝毫也没意识到这话落在他人耳里有多惊悚。

也亏得没有别人听见,只有我这个局内人。

虽然并不知晓他问我的意义,我还是顺从问他:「怎么死的?」

他在我面前踱起步来,步伐从容,神态淡然,在我看来,却像是缓解内心的压力亦或恐惧。

听他悠悠喟叹道:「虽是无奈之举,但也应当算是自尽罢,毒发后,我忍了两天两夜,在第三天的清晨,我用自己最后的力气提起剑,割破了喉咙。」

毒发?

我忍下心底莫名的涌动,犹豫问道:「你……最后还是与蛮族决裂了?」

楚霄只是点头,不愿多说一句话,转而直直望进我的眼睛。

「所以当初你自刎的时候,我就笃定,你肯定死不了。」

我心中一跳,话已然脱口而出:「你为什么……」

「我记得,我割了自己整整四刀,我倒在血泊里,血漫上眼睛,才知道自己救不活了。」

「而你力气又这么小,才割了自己一刀,肯定能活。」

他声音缓慢,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抖颤。

我站在原地愣了一会儿,瞬息之间,脑海中构建千万个场景,他倒在哪里?是什么样的剑?他又该是什么表情?他……最后一刻在想什么?

说的又是哪里的话,他已然疼了两宿,说不定气力还不如我呢。

越想越入神,最后,我竟然痴痴地落下泪来。

他走近一步,为我拭去眼泪。

我盯着他骨节分明的手指,不自觉伸手去捉。

他向我看来,我们四目相对。

心上那块软肉不自觉地一颤,我张嘴就道:「你以为我会心疼你?」

话经口出,我愣住了。

其实我对他所讲述,并没有多大恶意的,可为何,一脱口就是这样的刺人呢?

归结于心,我明白,是我自己强迫自己,不能对他有丝毫情感,哪怕怜悯也不行……

他听了我的话,勾起的嘴角微微一僵,说出的话竟带着丝委屈。

「你不疼就不疼罢。」

他叹口气,径直把我的手包裹在他的手里,他一边牵引着我慢慢往前走,一边兀自道——「有时候,我真希望一切都是真的,譬如你,譬如我。」

75.

近来我也有些摸不准,他到底知不知道我在骗他了。

想来也无妨,即便知道又如何,他现在没有戳穿,假装不知道,就是甘之如饴。

某夜,他拉着我小酌。

冷夜寂寂,树影疏朗,唯几上一盏烛火,固守光明与坚贞。

我饮下手中的酒,去扒拉酒壶,使劲向下空了空,却是没有了,于是我醉眼迷蒙的问他:「还有吗?」

「你醉了。」

他起身,微微弯下腰,自小榻上抱下我来。

他抱我进入内室,掀开床前红罗轻帐,动作轻缓地为我脱下鞋袜,解下外衣,把我放上去。

脑袋昏胀间,我见他坐在床沿,竟也脱了自己的鞋袜。

心下一紧,我张口便要喊出来,才启了唇,又悻悻闭上。

我忘了,我早就与他成婚了,我们应该睡在一处的。

楚霄半躺在我身旁,支着脑袋看我。

伸出手,他轻轻抚摸我的脸颊,拨弄我的头发,温暖久久流连不去。

我正有些恼了,却听他发问了。

「你恨我吗?」

「恨。」

许是酒意使然,我答的很快,却将这个字咬得格外含糊。

「那……你前世爱过我吗?」

这次他问的是「前世」、「爱过」,于是我便不犹豫了,没什么心里负担的点头。

「爱。」

才说了两个字,我就懒得说话了,只想钻入被窝,闷头睡一大觉。

实际上我也这么做了,费劲的铺展开薄被,却只搭一角在肚皮,背过身去,就打算呼呼睡去。

他却不依我,在背后戳了我几下。

「起来,我还没跟你说完话呢。」

「我要睡觉!你说你的,别碰我就是了,真烦人。」

我口齿不清地嘟囔着,将身子往前挪动挪动,想要远离他。

他轻笑一声,一把按住我的肩膀。恬不知耻的凑了上来。

温热自身后蔓延,他虚虚圈我在怀里,也不说话了。

我想要睡觉,可是被他抱着太热了。

于是我拼着最后一丝清醒挣了挣,不想自己睡着后被热死。

他乖顺的松开我,下一瞬却是开口,让我的心猛烈跳动起来。

「我要出征了。」

那年那晚那时那刻,他与那个他说了一样的话。

一样的口气,一样的伤情与不甘。

迟钝的大脑运转起来,我懵了好一会儿,有些分不清,我是活在前世,还是今生。

他见我不应,也不管我是不是真的睡着了,就继续说下去。

「是去打蛮族,我前世与他们交手多年,凭我对他们的了解,定能夺得个一等一的风采。」

「他们会不会赞我,是百年一遇的沙场奇才?」

说到最后,他语气有些轻佻。

「你真的要去?」

「你会等我吗?」

我们俩同时问对方,听到彼此的问话后,又齐齐缄口不言。

他将手臂搭在我的腰间,缓缓收紧。

沉默了半晌,他才道:「去,这朝堂上,想来没有一个人能比我更合适。」

他这话说得轻狂,可我们都心知肚明,他说的不假。

可,蛮族为何在这时作乱?按照前世,明明要再过上好大一段时间的。

两世活下来,总归有些出入的。

越想越心烦,越想越浮躁。

到最后我忍不住,想尖叫哭泣,却没有半点气力去做这些事。

「你不能去。」

他不应答,好似没听见。

我转过身来面对着他,又重复了一遍。

「你不能去。」

这次的话我说的极重,也快。

我抬眸死死瞪着他,心中的火愈加旺盛。

「为什么?」

他终于说话了,肯对上我的眼睛,淡然发问。

「我怕我等不到你!」

「我等了你三年!我怕了!」

「你不能去不能去,我不许你去……」

我一下坐起来,头脑有些眩晕,发出的声音尖细发颤,不顾一切失了态。

只觉得,深深的恐惧与无助将我吞噬包裹,那三年来每个夜晚在这一刻重叠,在我眼前一幕接一幕放映,我再也受不了了,捂住脑袋呜呜哭了起来。

等一个等不到的人,真的很痛苦。

可最悲哀的是,我只能等他三年。

我如今才意识到,那三年,对我的影响有多么大,它早已在我心底驻扎,长成永生的痛根,伺机而动。

乃至于一提到,我会无休止的抵触崩溃,仿佛变回到了前世的,那个苦苦守了三年的我。

他静默的看了我好一会,待我稍稍冷静下来,他才伸手环抱住我。

「别去好不好?」

「楚霄,求你别去,我真的怕……」

我一边抽噎着,一边用力回抱他。

「好,我不去,我不去。」

拍着我的后背,他随口温柔应道。

得了他的承诺,在他的安抚下我渐渐平静下来。

他感受到我情绪的稳定,主动与我分开些距离,抹净了我脸上的泪水。

捧着我的脸,他仔细看我,眸里铺撒的碎光,是我这一辈子都未见过的皎皎。

「以后,你就回青州去罢。」

「江婉婉,我放过你了,也原谅你了。」

「你要好好过日子。」

他这样对我说,而后挑起我的下巴,低头在我的脖颈上,在那条长长的丑陋的疤痕上,落下一个缠绵而短促的吻。

翌日清晨醒来,我坐起身来呆怔不语。

昨夜我喝醉了,然后,是不是做了一场梦?

昨夜,他说他要出征,他还说他放过我了,他还说……你回青州去罢,和家人团聚。

这都是真的吗?

我跌跌撞撞跑下床去,不成想一推开门,就撞到了楚霄怀里。

他稳稳扶住我,我胡乱抓着他的手,来不及看他什么神情,急着开口。

「昨晚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他不语,先扶我进屋坐下,才悠悠道:「自然都是真的。」

「师傅他们没死,父皇留了他们一命,只是一直被关押着,父皇逝世后,他们才回到了青州。」

「父皇没头没尾给你留下那句话,我也是派人去查,才捋清楚是怎么一回事。」

我乍听他说「师傅」,呆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说的是我爹爹。

「那个卫凌,估计就是在青州看到了他们,所以才急着……」

「你如今为什么又愿意与我说了?」

我打断他,抬眸却对上他那双灿灿笑眼。

「我都说了,我放过你了。」

……

既然爹娘他们还活着,我就没有留下来的理由了。

只是我抬脚就要走出府门的时候,楚霄拦下我来。

「我出征,你不等我吗?」

我有些难堪似的咬了下唇,抬头坦然道:「都是醉话,你别在意。」

他恨恨捏了一把我的脸,手劲很大。

「真是的,我好不容易被你感动决心放过你,你给我来这一套?」

我揉着脸不说话。

他微微俯下身与我额头抵额头,缓和了语气。

「你等等我好不好?这辈子我绝不会让你等太久的。」

不待我说话,他又大掌一挥,捂住了我的嘴巴。

「你别说了,我相信你会等我的。」

真是自作多情。

他拉着我往回走,远离府门。

边走边絮叨。

「你现在可还是我的皇妃呢,你要往哪走?去找那个姓卫的?」

「要我说啊,你其实还是对我有些感情的,要不然我也不会因此原谅你。」

「哎呀,我真是爱惨了你,你稍稍对我好,骗骗我,说一句我爱你,我就不舍得囚着你了……其实这样也挺没意思的,都挺累的,是罢?」

当他说到「骗」这个字眼时,我浑身僵住了。

他好似没察觉,继续拉着我走。

我被牵着手,在后面踉跄了几步。

看他墨发如瀑,在阳光下闪耀着点点光辉。

76.

楚霄走了。

他一身玄甲坐于马上,威风凛凛,面容坚毅。

见了我来,却是笑逐颜开。

我站在城墙上,气喘吁吁,怀里揣着封和离书,上头已经书了他的名字,墨迹未干,只差我的名字。

他笑着向我挥手,嘴唇张合,说了句什么。

其实我看不清,也不知道。

但我猜,他说的是——「等我回来。」

……

其实,那晚他跟我说要出征,那事儿还没定下来。

是那晚之后,他携我去了皇宫,故意在楚辞面前显出我们恩爱的样子,待他面色愈发不善时,才出口请命。

他当着楚辞的面,信誓旦旦。

「陛下,这次婉儿可说了,她这次一定会等我的。」

转而又握紧我的手,与我耳语:「你就等等我好不好?不用三年,三个月就好。」

我惊讶于他的自信与狂妄,转过头去淡淡瞥了他一眼。

可楚辞坐于高位,对我们的举动看不太真切,他便看着我们这副耳鬓厮磨的样子笑了笑。

「你放心去罢,我会好好照顾,弟妹。」

他既然唤我一声「弟妹」,应当是什么都放下了罢。

回府后,我莫名的有些心情不好。

楚霄见我阴着脸,问我怎么了。

我缓了片刻,问道:「你要我等你,你不怕你一走了,我立马收拾东西回青州?」

「不会的。」

「你怎会甘心?前世没嫁的人今生都嫁了,前世没等到的,今生总归要等。」

「我们之间,总要求一个结果罢。」

他深刻知道那三年对我造成的阴影与执念,因为他也经历过,所以他会出征,我会等他,来圆满彼此心中的执念。

虽被他的话戳得心疼,可我心中仍是强装着在他面前作无事,直到几日后见到卫凌才显露出来。

那时他马上要出征了,我在府里能不见他就不见,因为见了他心慌难受。

我让他寻来卫凌,也是抱着试一试的想法。

谁知,卫凌他虽与我说了「保重」,却没走,在皇城一隅悄悄住下。

我见了他,轻轻叹出口气,笑了:「我让楚霄去寻你,没想到你还真没走。」

「我怕你悔了,想回青州,却找不到个人。」

他一字一句,眉眼认真。

所以,他一直在等我,他知道我并不是真心爱楚霄的……

「你知道我是骗你的?」

「嗯,一开始就知道。」

他坦荡应答。

我哑了片刻,才想起来要问些什么。

「那你说为我高兴,这又是为什么?」

「万一是真的呢。」

「那时我说的话,没掺半分假。」

他可真是个大好人。

这是那一瞬间,我内心闪过的真实想法。

许是我的目光停留在他身上的时间太长了,他轻咳一声,转移了话题。

「你寻我来,是改变了主意,要随我回青州去吗?」

「是,楚霄已然告诉我了,我爹娘他们没死,我定要回去的。」

他微微挑了眉,语气间颇为惊诧。

「他竟然肯与你说?」

「他许是想放下了罢……」

卫凌走近过来,拍拍我的肩膀。

「哪你呢,你放下了吗?」

他看向我的目光如炬,灼得我不得不低垂下眼帘不看他。

「我……」

我勉强笑了笑。

「放下了」这三个字似有千万斤的重量,怎么也说不出来。

自问心底,如今爹娘他们等我团聚,哪还用管这一套糟烂,倒也不是放不下,只是心上,仍对某件事有所纠结,便算不上完全放下。

「我随你回青州去。」

努力了半晌,我只是这样说,将指头暗暗卷在衣裙里。

「等他出征后,我马上跟你走。」

他却摇摇头:「不成,你得等他。」

「为什么?」

「你凭什么要我等他?上辈子我等了他三年还不够吗?这次是他执意要走的,我再也不要等他了。」

一串话说完,我才发觉自己方才对卫凌发了脾气。

胸腔无意识的起伏着,我颤抖着身子,恨自己本能的反应,恨那段刻在骨子里的记忆。

下一刻我被他拉入怀抱,是个有段距离的拥抱。

他小心的碰了碰我的后背,手臂虚拢着。

有声叹息,在我耳畔响起:「婉婉,你与他的故事,总要有始有终的,不要再纠结过去了,我陪你一起等,行吗?」

「他们都走出来了,你也要走出来。」

热泪盈眶,视线里影影绰绰的,只有一个他的大致轮廓。

我紧抓他的衣裳,心底的恐慌像是找到了宣泄点,全都暴露无遗,口中也不断呢喃:「不……不,他不能出征,其实我不想他出征,他要是去立了功,我还怎么让他身败名裂啊。」

「我去给他下药,去砸断他的腿,哪怕让我去求楚辞……他不能出征!」

轻轻放开我,他听了我的话,眼梢含着笑,眸底却是黑沉沉的。

「没用的,你知道他们二人前世的结局吗?」

「你死后,他们兄弟二人联手,里应外合反败了那蛮族。」

「最后一个毒发身亡,一个在当了六年的皇帝后,也去了。」

楚辞去的这样早?

下一刻我回忆到了什么,顿悟过来。

先皇后给他下了多年的微量毒药,自然是活不长的。

不过上辈子的这个结局,是我没能想到的。

我总以为,他们会互相对立,至死方休。

说来是我思想浅薄了,儿女情长,哪抵得过国家大义。

既然上辈子如常,那今生他对上蛮族,也是必然发生的。

我低落了眉眼,半晌无语。

直到我缓过劲来,抹了把眼眶里蓄积的泪水,才犹豫道:「那……你是活的最长的那一个?」

好似活的长,并不是件好事。

因为他听了我的话,瞬息间仿佛置身于无人荒地,再看他是眉也萧条,目也无光。

……

自那天我收到他给我的和离书,我便搬离了他的府邸,正想和卫凌凑合凑合住在一处,安安静静等他个三月,楚辞却又邀我进宫。

我本想拒绝,可他采取了强制手段。

他把我连同卫凌,一起「请」了进宫。

卫凌前世是他的侍卫,两人见了面,却是很默契的只字未提,宛如初见。

他自己倒是乖觉,不等楚霄开口,就自己去了殿外候着。

楚辞和我在殿内,他没了皇帝的架子与威严,起身为我沏一杯茶,脸上的笑容带点讨好。

「婉婉,我是来请你帮我的。」

我冷眼横他:「我一个小小舞姬,能帮你什么?」

「帮我选妃。」

他的语气无奈且真诚。

「真的,你了解我的,我没有别的意思,我说放下了就真的好好放下了,我只是……只是不放心他人,想让你帮我选一选。」

「皇后的人选确定了吗?」

我盯着他手旁那一大堆画卷,有些心烦。

挨个选妃就算了,皇后我倒是有个好人选。

他听了这句话,抬眼看了我好一会,直到我忍不住再次出声发问,他才大梦初醒般,支吾道:「还……还没有,我是想着,将后位空出来的。」

他说这话时,眼神一直胶着在我身上,使我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感受,心底涩涩的。

最终我抿了一下唇,低声道:「一国之君岂能无后,我看那魏兰就不错。」

魏兰啊,她死前的话可一直萦绕在我耳畔。

她说她才是皇后。

这辈子我虽不知道她到底想不想做皇后,可总归是不错的,楚辞若是当真听取了我的话,一定会好好对她,与她琴瑟和鸣的。

他没想到我回答的这样快,愣了下最终还是应了:「好。」

坐了一会,我说要回去。

楚辞几度张嘴,似是想要挽留却寻不到理由。

这吃人的皇宫,我实在厌恶透了。

是半刻也不愿意多待的。

「也好,你如今哪有什么理由在这待下去。」

苦笑了一声向我看来,他的眸中是假做的释然。

「只是婉婉,你到了青州,能不能给我写封信,就写写你们的生活,那儿的风景,小鸡小鸭的,都好。」

我一一应下。

两人之间终究是没了话,他便垂着眸挥手唤来人,要送我回去。

站起身来随着那人走几步,将要走出殿内时,我蓦地回过身去。

就见他放松了身子软摊在那张雕花的高椅上,以手遮眼,看不到他的眼眸,仅能看到,他落下的嘴角。

不像万人之上的帝王,倒像是个失意潦倒的平常人。

我想要说的话,一时吞回了喉咙。

其实,我想对他说的只有一句话——「你是一个好皇帝,这万里江河有你,甚幸。」

倒是不想祝你帝后情深。

你别怪我恶毒,我不希望你有爱人,并不是我对你余情未了,是你实在是……不能做一个好的夫君。

这正应了那句老话。

江山与美人,不可兼得。

我最后看了眼身影寂寥的他,回身再次踏出步子,出了殿。

抬头恰见那白云蓝天亮似明镜,映在顶上。

而转眼见那卫凌环抱着胸,身姿挺拔如青松,正站在一个小侍卫面前说些什么。

我隐隐顺风听了几句。

「没事,不就是被训了几句嘛,我那时候被训的多了,有时候还挨打呢。」

「人都是这样一步一步走上去的,你看我在宫里待了十多年,十多年才熬出头。」

我看着那小侍卫瞋目的样子,忍俊不禁。

显然卫凌也意识到了什么,他有些尴尬的摸了下鼻子,转过眼神,看到了我。

天气晴好,和风暖煦。

我们四目相对,都笑了出来。

77.

有天我突然想起来哪里有什么不对。

我问卫凌:「你什么时候知道我有前世记忆的?」

彼时我们在摊子前买小吃,人群熙熙攘攘的,他站在我身后,无形地为我挡去不少拥挤。

来不及听他说话,我给了钱,接过来热腾腾的炉果,一脸餍足的吸了口气。

「明天呢,你就陪我去买胭脂,我还得给我娘亲捎带一盒,她以前最爱抹那家的胭脂了。」

这段时间闲着也是闲着,我拉着他东跑西颠,把洛安城大大小小的地方跑了个遍。

毕竟,我要离开这个地方了,可能再也不回来了。

在这要待最后三个月,我给爹娘他们写了封信请罪,他们却是谅解,说是等罢,要我把所有缘分都尽了。

他跟在我身后「嗯」了一声,顿了顿又回答了上一个问题。

「也是见你第一面,我就疑心你恢复记忆了。」

「后来慢慢相处,也得以验证。」

所以他那时见我的拘谨,怕是想到了上辈子当娘娘的我。

「那你怎么不直接问我?」

口气里,我微微有些嗔怨。

「前世对我们来说应当没什么好提的,你既不愿说,我也无须问。」

「卫凌。」

听我唤他,他刚张了嘴要说话,我就执了一块炉果塞进他嘴里。

我朝他笑了笑。

「你这么好的人,自然要配这么香的炉果。」

他呆住了,脸上飘起可疑的红晕。

今日茶馆明日酒馆,就这样平平淡淡过了三个月,楚霄还没回来。

真是的,他未免太自傲了些,是怎么敢说三个月的。

我想再等他几天。

毕竟我答应了他的,要等他。

在第四个月,我终于等来了凯旋的他。

高头大马,居高临下。

他的气势不加收敛,凛冽着眉眼,肃肃如松下风,高而徐引,远远看上一眼,便教人心生畏惧。

这番气魄,属实不像才上过一次战场,倒像是身经百战,久经风沙的老将军。

说来,他倒也差不多是了。

百姓夹道欢呼,我与卫凌混在其中。

我看着他高大的身影,不自觉红了眼眶。

这一幕,我在那三年里已经构想了无数次,可从未想过,有朝一日我真的盼到了,只是他骑在马上,我立于人群,两者擦肩而过,再无干系。

只待庆功宴,见过他之后,便算作了结。

我们的故事终于要结束了。

谁知,等到了晚上,就有人来邀我进宫,说是庆祝楚将军归来。

是了,楚辞已然封了他为将军。

这样也好,今晚去过了,那庆功宴就不必去了,明日便可启程回青州去。

倒也巧了,他派来的人,我认识。

是桃娘。

再见桃娘,我颇有感慨。

上辈子她伤了心,要逃离楚辞身边,谁能想如今她又进了宫,在他身边服侍。

我好奇问她:「这辈子,你是怎么到楚辞身边来的?」

她微微皱眉,似是奇怪我的说辞,又被这个问题勾起了不好的回忆,脸色变幻几番,才低声言:「奴婢逃跑的时候,不小心撞到了陛下,便被他从翠袖阁赎回来了。」

啊……可真是命运啊,赎回她来,也许是因为楚辞他心生愧疚罢。

「你姐姐呢?」

桃娘睁大了眼睛,不理解我为什么会知道她有个姐姐。

我不做解释,只笑着看她。

「我姐姐,她也被赎出来,在宫外做些事情,其实陛下说可以随时放我出宫,可我总觉得在他身边服侍他,报答他才最好。」

我听出来隐晦的情意,有些觉得她可怜了,若是她也有前世记忆,断不会说出这番话。

当真是天意弄人。

到了申时,我去赴宴,由宫人指引,走向临湖而筑的小亭。

却只见楚霄一人,桌上摆着几盘小菜,一壶酒。

我坐了过去,他见我落座,为我斟满了酒。

许久未见,倒没觉出什么生疏与别扭来,一切都自然的很,仿佛我不过在见一个老友。

看了几眼粼粼的湖水,正有几条红色锦鲤游弋其中,我扶着栏杆,问他:「楚辞呢?」

「皇后闹肚子,他正陪着呢。」

今时今日,魏兰已经入宫了有段时间了,听他这样说,我略略放下了心。

他们,应当相处的不错罢。

两人静默了一会儿,我夹了几筷子菜,只觉得索然无味。

他率先开口:「你什么时候走?」

「明日。」

他沉思了一会儿,笑了:「行。」

我又挑起话头:「你还是不守信,让我多等了一个月。」

「是我的错,那这样罢,以后换我等你。」

等什么?

当时他未提及,含糊过去了,而后两人沉默着吃完饭,我起身告辞时,突然起了冲动,想抱一抱他。

他主动躲开我去,脸上的笑容灿烂又欠揍。

「别了,我怕你舍不得我。」

他回来后,是一根指头都没碰过我。

我后来在他给我的信里得知,是他舍不得我。

舍不得碰我,怕一碰我,他就不想去死了。

是啊,威风凛凛的楚大将军,死在他凯旋的那日。

他放了一把火,烧死在他的府里。

后来我不止一次的想,他问我什么时候走,是不是故意的,他故意选在那一日,让我记住他一辈子。

那天晚上,有人来敲门,我去开门,那人拽过我的手来,塞进去了什么就扭头走了。

我识得他,是楚霄府上的人。

摊开手掌,是一纸红笺。

上书:「婉儿,我在阴曹地府等你。」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到了火场的,总之我再次回过神来,我已经被卫凌揽在了怀里,面前是炽热的火焰。

我朝里头喊:「楚霄,你出来!」

里头静静的,只有火焰烧断木头,噼里啪啦地响。

我不清楚自己是什么感受,只觉得窒息难受,眼前的火光直直燃到了我心里,如果不是卫凌在背后扶着我,我怕是要倒下。

里头没应声,我的心也沉了下去。

不知怎么想的,我趁卫凌不注意,用力推开了他,一步迈进了府中。

四周都是火,直到这一刻,我才害怕起来。

我疯了吗?竟然会为了他跑进来。

正犹豫着后退了半步,我看到了他。

泪水便顷刻落了下来。

他就在倚靠在院内那棵大树上,闭着眼睛,很安然的样子。

就像他平日里练武累了,靠着树干歇一会。

我不管不顾的扑过去,膝盖生疼,还是用足了劲拍打他的脸。

「楚霄!你快跟我出去!你不要命了吗?!」

他半睁了眼睛,脸颊红红的,眸底倒映着的火光也红红的,他看见是我,竟然还有心情勾起嘴角来。

「你来做什么?殉情?」

我又气又急,拉他也拉不动,索性一屁股坐在他身前,鼻涕眼泪糊了一脸。

他又闭上眼睛,懒懒地对我挥挥手。

「你走,我有它陪我就好。」

「它」,指的是我们上辈子的定情信物。

我盯着他手心里的那支海棠花簪,突然伸手去抢。

可他眼都不睁一下,就知道我来抢,将它攥得死牢,任我怎么夺也夺不出来。

到了最后我实在没有办法了,跪坐在他身边捂着脑袋又哭又嚎。

「你不是放下了吗,你不是放下了吗,你还叫我好好过日子……」

「你也说了,是你自己好好过日子。」

「婉儿,我如今求死,不是为了你,只是觉得我这一生挺没意思的,还不如早死早超生,哦不……我答应了你要等你的,我活了两辈子了,走不出来了,也不想走出来,更不想一个人白白活上几十年,受那爱而不得的滋味。」

「我只希望下辈子,我忘了这一切,如果你愿意,我最好还能再遇见你。」

他突然对我说了好多话,我正愣愣的不知说什么话,下一刻就被什么人拉了起来。

是卫凌,他一言不发的抱起我来,大踏步往府外走。

此刻的烟雾更浓了,我没有挣扎,忍着咳嗽的冲动,想扭头最后看他一眼。

可火焰无情,遮挡了我的视线。

心尖一颤,我意识到一个事实。

这个世上再也没有楚霄了,他死了,我再也看不到他了。

我在心中大骂他,觉得他有病!

人活百年,他就这样肯定以后活得没滋味,就这样轻易放弃了自己的生命。

或许对他们来说,他们已经在这人世间活了几十年了。

只是楚霄在战过蛮族之后,选择了逃离,而楚辞,只能又做一回皇帝,不能求死,又要熬上许多年。

第二天,阴雨绵绵,不见日光。

这是场迟来的雨,我望着天不禁想,若是他这个天气自焚,那不得傻眼?

我和卫凌,踏上了回青州的路程。

卫凌驾着马车,我在车厢里看一封信。

信是楚霄早就写好的,就等他一死了,马上递给我。

信里说:「不知道我死那日,你有没有去看热闹,若是没去,我就咒你早日下来陪我,若是去了,我就希望你长命百岁。

不过小婉儿这么善良,一定会试着救救我罢。

我跟你说句实话,我宁愿失去记忆的是我,上辈子我跟你说的话不假,我是想好好对你来着,可谁知道我有记忆呢,既然有记忆,那照我的脾气,我们肯定不能善终了。

我这个人啊,活着就要造孽,你别看我说是放过你,让你回青州去,说不准我明日就后悔了,要把你抓回来呢。

你还要清楚一点,绝对不是我输了,是我想赢得你的下辈子。

干干净净的下辈子。

为了防止再生事端,你我不再痛苦,我便了结自己罢。

也不止是为了你的,更多的原因是我厌倦了人世,厌倦了……我自己。

而选择的方式,正是你把画掷到火里是时,说的那句话。

倒也挺不错,大火能把我烧掉,化作飞尘,不必入土。

你知道而我这人自由随性惯了,在地下会闷死我的。

来年的那天,你会祭拜我罢?

我相信你,婉儿大人有大量,你不会跟一个死人计较过去的。」

看到这里,马儿嘶鸣一声,忽然停了下来。

一滴眼泪随之落下,打湿信纸。

他错了,我不会去祭拜他。

我没有原谅他,哪怕他死了也不行。

我会好好活着,等百年过后死去,率领子孙子女暴打他一顿。

卫凌探头进来时,我正擦干净眼角的余泪。

「婉婉,下来歇一会罢。」

他没察觉异样,对我展露笑颜。

扶着他的手走下马车,这是一个陌生的,山清水秀的好地方。

我走近小河边,偷偷将信纸撕碎丢了进去。

卫凌向我这儿瞥了一眼,倒也没吱声。

他把水壶递给我:「喝点水罢,再行上几个时辰,我们就寻个旅店歇上一晚,明日再赶。」

我应了声接了过来,仰头喝水。

却不自觉的眯起来眼睛——阴云散去,金乌现身。

重新将水壶递还回去,我找了块大石头坐下,拍拍身边,卫凌也坐了下来。

嗅着雨后清新的空气,我扯了扯他的衣袖,扬起下巴,示意他抬头看去。

「你看,出太阳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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