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何以【他们都说皇后疯了】为开头,写一个故事?

2022年 10月 6日

我是他结发十年的太子妃,他登基后却只封我为贵妃,与册封圣旨一并送到我面前的还有一道命令,下令凌迟处死我的父亲,满门抄斩,就连外嫁的姐姐们也一律问罪。我伏在地上,身抖如筛,身边的下人已经不是当初随我一起入宫的人了,没有一人过来扶我,即使是贵妃,失了势,还是会像蝼蚁一般低贱。

当夜,趁当值的下人们不注意,我吞金自杀了,我们全家,也算是团圆了。

1

我以为我会看到父亲,娘亲,弟弟还有小桃他们,但是我死了以后,并没有奔赴黄泉,我成了这偌大宫殿里的孤魂野鬼。

今天是我成为孤魂野鬼的第一个月。整整一个月,我都不敢相信,我居然,不得好死,不对,死不瞑目。我无人可问,无鬼可询,就一直飘飘荡荡在这皇宫里面,我试图飘出宫回到昔日的林府,但是我飘不出去,好像我的鬼魂也不自由,只能在皇宫里,果然应了卫临风那一句,「你生是我卫家的人,死也是我卫家的鬼。」

我哪里知道,弑兄逼父,残害亲人,逼迫发妻的人,说的话,居然也能当真。

我变成孤魂野鬼以后,心情轻松了许多,就像生死这道坎,已经把人世间的悲欢都挽留在人间了,直白的说,我做鬼以后,快乐了许多,轻松了许多,惬意了许多,临死前的恐惧甚至都没有了。

我这几日哪里都不去,就一直在晨熹宫的大梁上坐着,晨熹宫是卫临风当皇帝后我的临时宫殿,住了也大概有两个月光景,很多东西我都留在东宫了,还没搬过来,我在东宫住了十年,好多东西要慢慢的收拾,谁知道还没收拾过来,我人先没了呢。

想到这里,我想起我的儿子卫玉阶,并非是我亲生的儿子,而是云妃所生的大儿子,云妃一共生了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在东宫时,因为我不曾生养,云妃的第一个儿子自然而然的由我抚养,我视他为己出,卫玉阶也与我极为亲近,卫临风登基后,卫玉阶就被封为太子,入主东宫,卫玉阶才六岁,小小年纪,却因为突然增加的重担,不得不挑灯夜读,眼睛红红的,不知是被烟熏的还是哭过,身旁的小丫鬟约莫十一岁,小孩子被宫中的规矩束的死死的,困顿至极,也不敢打瞌睡,我看了心疼的狠,悄悄吹熄了烛火,突然刮起的一阵阴风,小丫鬟吓得叫出声,卫玉阶也很害怕,但是作为太子,他故作镇定,吩咐道,「巧巧,掌灯,检查一下窗户是不是被风吹开了。」

黑暗中,卫玉阶闭上眼,有那么一刻,他感觉自己的娘亲好像回来了,但是想起太傅所说的怪力乱神又有些失望,如果这世间真有神灵,那么他也想问问,他娘亲为何要抛弃六岁的他。

「娘亲,为何你不入儿臣的梦,儿臣思念娘亲至极,希望娘亲来看看儿臣。」他即使再镇定,许久不来人,他也害怕了,只能小声祈求去世的娘亲保佑自己,不受邪祟干扰。

我伸手摸了摸他小小的脑袋,吓得卫玉阶晕过去了。

2

卫临风处理完奏折后,收到贴身伺候的太监寿永的禀报,因为兹事体大,寿永酝酿了一下,婉转来,掩饰去,终于把话说清了,东宫闹鬼。

「昨晚太子殿下潜心学习,挑灯夜读,约亥时三刻,宫里各处都歇下了,突然太子殿下的贴身丫鬟急唤太医,太医院里当值的丘太医急急忙忙就赶过去了,去了以后发现太子殿下嘴里不停的唤着……唤着过世的端文皇后,太医问周围人,小丫鬟受了惊吓,支支吾吾几句说不清楚,最后安抚了好久,问清楚原来文华宫里的烛火突然被风吹灭,小丫鬟去掌灯时,太子突然晕过去了,怎么都醒不过来,嘴里只是唤着娘亲,娘亲。现在东宫里的下人都已经叮嘱过了,不许嘴碎,这事圣上您看如何……如何出个主意。「寿永禀报完以后,心里七上八下,说来也讽刺,活着的时候,太子妃封贵妃,死了却追谥皇后,圣心难测,自端文皇后去世以后,圣上喜怒不定,寿永从来没有这般如芒刺在背过。

「太子身体抱恙,交给太医院就好了,朕出什么主意,朕出了主意太子身体就好了吗?吩咐太医院仔细些,太子刚进学,就交给他的生母抚养照看吧。「卫临风想起了太子白白胖胖的脸,有时候他甚至很羡慕卫玉阶,同样是太子,卫玉阶就过得好好的,他甚至对把卫玉阶给林秋月抚养感到生气,明明一切都是他做的决定。

我看着卫玉阶卧在床上,脸蛋红红的,从前白胖的小脸瘦削了不少,他晕过去了一直唤我,一直唤我,我仿佛就被定在他身边了,我盯着他,他有一双酷似卫临风的双眼,此刻紧紧闭着,不晓得如何托梦,第一次做鬼,我也想去他梦里,告诉他,不要怕,娘亲会保护你。

太子迟迟不醒,太医院的人都急如热锅蚂蚁,只说受了风寒和惊吓,休息一阵就会恢复,却不见醒来,终于还是引来了皇上。

与皇上一同来的还有云妃,云妃这几日也是一直悉心照顾小太子,从前将儿子给太子妃抚养,她有诸多不平,如今刚熬出头,太子妃就去世,这不正好替她做了嫁衣,她真是做梦都要笑醒了,也不晓得太子妃在地府,会不会气的不去投胎。

我当然没有去投胎,我还多次去云妃宫里看她笑了,原来我去世,对大部分人来讲,是一件如此快意的事。想到此,我又愈加怜惜卫玉阶。

也许是皇恩浩荡,天子威严,我被逼得只能在太子寝宫外面,外面烈日当空,我快被烤焦了,说来奇怪,我一孤魂野鬼,我不怕青天白日,朗朗乾坤,我出去后,太子当场醒了。

3

「父皇,儿臣参见父皇,见过云妃娘娘。」卫玉阶拖着病躯,极力撑着想从床上坐起来行礼,云妃看了心疼极了。伸手替他整了整被子,「殿下……殿下小小年纪,遭此折磨,想来是天将降大任于殿下,殿下醒来已是逢凶化吉,想必以后吉人自有天相……」

「行了,太子刚醒,你这一阵胡言乱语,叫太子怎么回答,你先下去。」卫临风特别想知道,东宫是不是真的闹鬼了,他来看太子,确实是有私心的,因为林秋月也不给他托梦,生前那样纠缠,死后就想一了百了,他心有不甘,她都舍得来看卫玉阶,为什么不肯来看他。哪怕是责怪他,铁石心肠、心狠手辣也罢。

「你怎么读书读的好好的,突然晕过去了?你一直唤娘亲,是你娘亲给你托梦了吗?「

「回父皇的话,儿臣受夜风惊扰……娘亲不曾入儿臣梦,娘亲一定是在怪儿臣不孝顺,不要儿臣了。」

卫临风听了又气又恼,自从林秋月自戕以后,他一直都在生气,却也不能时常发怒,旁人不提时,他就当林秋月一直在晨熹宫中受着责罚,如今卫玉阶口口声声说着「不」字,不断刺激着他,林秋月有什么资格说不?

「她不是你娘亲,你娘亲是云妃娘娘,以后你的娘亲就是云妃娘娘。」

卫玉阶不敢说话,他小小的脑子还不明白,为何他的娘亲不是娘亲。

皇上当夜去文华宫静思,没有吩咐,不准下人靠近。第二日,皇上吩咐吏部拆掉晨熹宫。

4

晨熹宫被拆掉后,我也不敢去东宫,一想到我就是给太子带去病气的邪祟,我也只敢白日里远远看一眼他。

活着的时候,总是听小桃和小梨说宫里哪里哪里闹鬼啦,结果我死后,除了我,一只鬼也没见到,也不知道怎么转世投胎,只能在这皇宫里虚度鬼阴,我觉得这样很不好,就很像我放不下一样,我除了怜惜卫玉阶,其余人我是没有多少牵绊的。

卫临风已不像太子那时隐忍克制,虽同样喜怒不形于色,但作为皇帝,他已经不需要掩饰自己的不满了,他把奏折狠狠的甩在宣政殿的地上,相处久了,我才发现,他其实脾气极坏,又非常患得患失,凡是有人逆他意,他表面大度不计较,背地里使绊子绝不会手软。我刚入东宫第二年,他突然唤我去替他研墨,用的是他最心爱的一块洮砚,此砚绿如蓝,润如玉,我不小心将那个砚台掉在地上摔裂了一个小缝,我当时吓的趴在地上谢罪,他温柔的扶起我,缓缓说道,「你我夫妻之间,何必因一块死物心生嫌隙,不必过于介怀。」之后一个月,用膳全是我讨厌的菜,他还天天来陪我一块用膳,那个月,我人瘦了一圈。

刚批了个请旨清理河道的折子,卫临风突然想起来,有一次他作为太子替天子南巡,监察河道修理,回宫之时,宫里替他举行接风宴,没几日,庆贺太子妃生辰,同一批人又来东宫吃了一席。

「寿永,今日初几了?」

「回圣上,六月初七了。」

卫临风批奏折的笔一顿,六月初七了啊,那明日就是林秋月的生辰了。

「明日摆驾护国寺,你和小七跟着我,不必记入起居注了。」

5

今日是我的生辰,未出阁时,父亲,娘亲总是会热热闹闹的在家里办宴席,小桃小梨会一年一年的念叨小姐又长了一岁,弟弟每年都会给我二两银子,他说,「阿姐,这个银子是我的压岁钱,我年年都给阿姐,希望阿姐永远都长不大。」只有弟弟,才会说出这样幼稚的话,他被问斩的时候,也才十五岁,嫁到东宫以后,好像生辰就没什么意思了,大家在给太子妃过生辰,而不是给我,林秋月过生辰。

我本来还在御花园里数新开的荷花,但是突然间,我仿佛被一股强烈的力量所驱使,我不由自主飘出了宫,飘到了护国寺,在这里,我居然可以站在卫临风身边了。

「这长生灯圣上一点就是十年,如今皇后娘娘已往生极乐,长生灯已不必再点了,望圣上开怀。」

「朕点长生灯,是想保佑皇后平平安安,长长久久,你当初告诉朕,长生灯心诚则灵,难道是佛祖怪罪朕不够诚心吗?」

「圣上,长生灯不过是寄托之物,诚心与否,佛祖从不会怪罪任何人,圣上诚心,天地可鉴,日月可表,可世事轮回,因缘际会,一切皆有定数,圣上所作所为,不过为求心安,何故强求结果,阿弥陀佛。」

我实在太过震惊,一下子从经幡上掉下来了,此时大雄宝殿中无故掀起一阵风,住持大师双手合十,鞠躬行礼,正欲退下时,经幡的飘动让大师突然抬起头直直盯着我,我与他对视,好似他能看见我一样。

」圣上,皇后娘娘不曾去往极乐世界,此刻,她正在大殿里。」

卫临风听了这话,一时之间,也是震惊错愕,他急声高呼我的闺名,「秋娘,秋娘」,他四处跑动,似乎希望通过这样,能找到我一样。

我在香案前一动也不敢动,我看着住持大师,他还在盯着我,我此时五识不清,灵台混混沌沌,轻飘飘的身体好像开始注入了骨肉,生前种种,如同走马观花一般,一股脑往我的脑子里灌,我仿佛被一堵密不透风的墙抵在那,一点一点的逼近……突然殿外传来撞钟的声音,一下一下帮我逃脱了这种窒息的痛苦,我赶紧飘到香案后面,躲在普贤菩萨身后,还好,住持大师的目光并没有追随而来,原来,他看不见我。

「大师,这是怎么一回事?」卫临风稍稍稳定了心神,语气全然不似刚才那样急切,眉目舒展开来,似乎他一直以来追寻的问题得到了答案。

「圣上,每日到这寺庙求神拜佛的人摩肩接踵,求功名,求平安,求子孙绵延……所求不尽,可空空荡荡的几句祈求,连他们也不信,于是人们立庙宇,铸佛像,焚香磕头,点长生灯……他们固执的做着这些,日复一日,他们的所求变成了执念。皇后娘娘,也变成了圣上的执念,娘娘为何不能往生极乐,想来只要圣上放下,熄灭这长生灯,娘娘亦可解脱。」住持大师说完以后,离开了大殿,现在大殿里只剩下我和卫临风,我一心想要熄灭长生灯,不再盯着住持大师,却不知,大师到大殿门口时,回望了我一眼。

「秋娘。」卫临风温润的声音在这宽敞的大殿中想起,他盯着殿里的观音菩萨,「自朕登基,未曾见你,再听闻你的消息后,已是天人永隔,秋娘抛下朕,独留朕一人在世,太子前些日子受夜风惊扰,声声唤着你,那时朕又气又恼,想你如此狠心,只想问太医求一碗药,忘了你才好,可怕忘了你,这长生灯没人点,秋娘就要把朕忘得干干净净了。朕做的千般不对,万般有错,秋娘也不该如此决绝。秋娘,你再动动经幡好不好。」说到此,卫临风竟然有些情难自抑。

我没有注意卫临风说了什么,对着佑我的长生灯犯了难,我根本不能熄灭它,无论我如何吹气,扇风,长生灯的灯火纹丝不动,我虽然没有吹灭灯火,但是我不小心把经幡又吹动了,这下,卫临风再也控制不住情绪,竟然低声哭泣起来,在这承载人间希望,承载天下万民所求的大殿里,最能实现他们所求的天子,竟哭了起来。

我看着哭泣的卫临风,不知如何是好,如此僵持了许久,殿外传来寿永的声音,「圣上,时候不早了,该起驾回宫了。」

6

我已经不想知道卫临风为何为我点长生灯,我只想熄灭它,如果我以为他心性大变,突然视我为珍宝,那才真叫白白做了鬼。

卫临风一直以来,对我其实并不算好。

我父亲位居尚书省兵部侍郎,掌全国武官选用和兵籍、军械、军令之政,当初卫临风虽为太子,但是他几个皇兄对太子之位虎视眈眈,圣上似乎对太子并不满意,一直任由几个皇子拉帮结派,卫临风的太子之位并不稳固,他几度向我父亲示好,父亲本是朝廷中为数不多不站队的官员,但奈何卫临风百般示好拉拢,甚至向圣上请求赐婚,父亲被这天大的恩赐砸晕了头脑,从此一心一意支持太子。

父亲作为文官,却在军中受到许多将士的敬重,父亲时常体恤将士辛苦,多番进言改善抚恤等安抚政策,不少武官敬重父亲,也时常与父亲往来,太子正是看中这层关系,娶我并非与我两情相悦。

我嫁入东宫,太子一党势力如虎添翼,许多态度晦暗不明的武官也隐隐开始支持太子,卫临风初时待我情真意切,我把他当做我的良人。

只是后来云侧妃入东宫,再后来,入宫的侍妾越来越多,原来,他是我的良人,但我,不是他的。

原先那种爱慕的心绪渐渐就被一张张美貌的面庞冲淡了,到后来,我明白过来,这世上,与皇位相比,我们皆不过是一些可有可无的角色,卫临风心里最重要的是他自己,然后是权力,最后,闲暇之余可能会想起,那些曾经满含爱慕与敬意的双眸。

年少贪慕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的奢望,被卫临风一手织造的暧昧现实迷了眼。情至深时,才晓得,不过大梦一场。

哪怕有一次,卫临风娶回的人,不是图她身后的娘家势力,仅仅是因为喜爱她,我也不会对他如此失望,我也许会羡慕,心生妒忌,可是这样卫临风至少还能看得到除他以外的人。

云妃生产卫玉阶的时候,遭了很多罪,生完孩子后,她小半年不能下床,一直悉心调养才缓过来,卫临风授意将卫玉阶由我抚养的时候,云妃垂头低声应允,她刚生完孩子,面容苍白,十分憔悴,平时描得极好的眉此刻也浅得没有颜色。

卫玉阶学会走路的那天,宫里到处洋溢着快乐,我牵着他去参见圣上,他很活泼,在殿里到处走,偶尔摔倒了也不哭,慢腾腾的爬起来继续走,他对刚刚学会的这项技能显然极为感兴趣,圣上很高兴,抱着卫玉阶很是疼爱,圣上虽不喜卫临风,但卫玉阶颇得圣心,后来卫临风知道这件事以后,时常在圣上面前提起卫玉阶。

我家里人知道卫玉阶会走路以后,父亲给他雕刻了一个小小的木头侍卫,栩栩如生,卫玉阶极为喜爱,甚至不舍得让我多看几眼,弟弟给他买了一只小鸡纸鸢,宫中没有这些小玩意儿,哄得卫玉阶常常闹着要去林府探望外公舅舅。

日子过得太快了,等我意识过来的时候,卫玉阶已经六岁了,我携他回家省亲,卫玉阶很亲近我的娘家人,小小年纪玲珑心思,父亲起初对卫玉阶不是我亲生的心存介怀,几番省亲后,慢慢的就释怀了,对卫玉阶很是疼爱,回家省亲前,卫玉阶是小皇孙,回去后,他成了太子。

7

卫临风伪造圣旨,以圣上病危为由,召回驻地的宣王、秦王以及惠王,宣他们进宫侍亲,三位王爷本欲与卫临风争天下,圣上病危他们早已得知消息,如果他们孤身进京,肯定是有去无回,不如带兵速速进京,谁料进京后发现不对,圣上病危是卫临风安插在三位王爷身边的眼线放出的假消息,驻地藩王不得召私自带兵进京,视为谋逆大罪。圣上得知三位藩王带兵进京后龙颜大怒,以「以下犯上,谋逆叛乱」罪名将三位王爷当场处决了,圣上气极了做出这样极端的决定,待回过头时,明白自己中了计谋,只是为时已晚,圣上痛失三位皇子,悲恸伤身,料到自己大势已去,没多久就下旨退位传位于卫临风,传位于卫临风一个月以后,圣上于行宫中病逝,卫临风终于登基为帝,并下旨册封卫玉阶为太子。

卫临风生怕自己登基遭人诟病,登基后居然伪造了先皇的罪己诏,并昭告天下。宫中发生这样大的事情时,我和卫玉阶还在林府享受天伦之乐,寿永带人来接我们回宫,跪下大呼「恭迎皇后娘娘与太子殿下回宫。」吓得我连连喝住他。

回宫以后,前朝似是一片祥和实则暗流涌动,后宫则是慌乱不已,我习惯了回东宫,只是寿永几番劝说,才叫我搬到了晨熹宫,卫临风此间,一次面都没有露过,我起初还没有意识到他在刻意避开我,后面听闻父母亲、弟弟下狱的事,才晓得他要对我下手了,无颜见我罢了。

卫临风登基后,三位藩王的旧臣查出是我父亲放的先皇病重的假消息,自我嫁与卫临风,父亲已是明面上支持卫临风了,这么些年,父亲渐渐替卫临风培植了不少势力,同时自己也是日益位高权重。父亲明明不爱党争,他教育我,为官者,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要无愧于天地、君、亲、师。为了我,为了卫玉阶,他把自己说的话都忘记了。

朝堂上,御史们口诛笔伐,恨不得用那三寸不烂之舌骂死父亲,骂他矫上意,残害皇室,骂他弄臣奸佞,搅乱朝堂,骂他枉为读书人,用尽古今之词句。他们不敢骂卫临风,却把所有的怒气都撒在父亲身上,父亲在狱中,无论如何严刑拷打也不认罪,卫临风偶尔出面维护父亲,却也仅仅是三言两句,直到有御史参本要处死我,认为我是佞臣之女,不配母仪天下,为了卫氏江山国祚永延,应该立即处死。

一直不曾弯腰的父亲,伏在金銮殿上认罪了。

卫临风见僵持已久的局面出现了转机,为了平息群臣的怒火,下旨以「残害皇室,祸乱朝纲」的重罪,凌迟处死父亲,林府亲眷一律问斩,外嫁的亲眷也不例外。我已嫁给太子,入宫十年,不曾有错,死罪可免,但不配母仪天下,仅封为贵妃。

我们林家满门,就这样成了卫临风荣登大宝的垫脚石。

8

「秋娘,秋娘。」卫临风自从知道我魂魄尚在人间以后,四处无人时,一直这样呼唤我,我不愿意露面,他又会以不仅自己要点长生灯,还叫人生生世世都点,叫我永世不得解脱来威胁我。

我吹灭了养心殿内的一只烛火,卫临风的眼神才变得平和下来。

「秋娘,朕念你念的好苦,这几日夜夜梦见你我初识之时,朕替你描眉,你害羞的不敢睁开眼看朕,那个时候,朕就在想,秋娘如此胆小,将来朕一定要好好爱护。于是你生辰的时候,朕便去护国寺为你点了长生灯,起初盼着与秋娘这一生良缘永结,琴瑟和鸣。后来为了皇嗣,朕迫不得已娶了云妃,你回家省亲,一去三月,音信全无,朕日日下朝后询问林卿,林卿只说安好,只字不提其他。朕下旨封你为贵妃之时,那时的难堪心情又再次浮上心头,此番更甚,只怕此回,秋娘再也不会原谅朕了。」

我听了这话,又吹灭了养心殿内的一只烛火,我想叫他知道,这回他说的的确没有错。

卫临风见又熄了一只烛火,他放下手中的诗集,眉头轻轻皱了起来,「朕……朕……」犹犹豫豫了半天,他还是没说出一句完整的话。

我在殿内等待了许久,久到烛火灯光微弱得只能看见卫临风的剪影,正欲离去,不料他突然起身挑灯,殿内再次明亮了起来,他将许久未动的诗集翻过一页。

「朕从小就明白一个道理,想要什么,就要自己去争取,白白等着,只会浪费光阴,你是朕争取来的,这江山也是,下令处死林卿之前,朕彻夜难眠,宽慰自己,牺牲了林家,一切就都过去了,朕定要勤政爱民,才不算辜负林家,秋娘就算记恨朕,不理朕,朕也有办法好好补偿秋娘,再叫我们夫妻举案齐眉。可是百官逼朕,秋娘你连半点余地都不留,哪怕从前你我夫妻情深,秋娘只怕是一丝也没有留念的……」卫临风说及此,语气又开始急切起来,倘若我这一刻活着,哪怕是顶着死罪,我也定要扇他一巴掌,我竟不知,我们之间还有情分。

我把养心殿内所有的烛火都吹灭了,黑暗中,我看不见卫临风,才叫心上的怒气平息一些。

「你恨着朕,也好,不然你抽身太容易,叫朕一人在这里反反复复折磨自己。你也不必想着投胎转世,你就是做鬼,也得陪朕,百年以后,朕再陪你一起往生极乐。」

对于自我了结一事,一直并没有思考太多,那时只想着这世上爱我的人,一个也没有了,我与这世间的连接,被他生生斩断了,何苦再撑着。刚做鬼时也庆幸没有化为厉鬼,我不想索命也不想复仇,他活着,就让他活着吧,与我又有什么干系呢。

可是他连我做鬼了都不愿放过我。

9

我只知道他自私,竟不晓得,他偏执的想要一切都围绕着他,只有他如意了,这世间一切才叫有意义。

我到云妃的宫里时,她正在给卫玉阶做衣服,丫鬟们小心的在一旁打着扇,她额上沁出一层薄汗,也没见她休息一会,大抵是想要补偿一些迟来的心意。这些年,我一直看不清云妃的心思,她不曾有半点差池,对我也是恭恭敬敬,我死后,她多年来的勤谨,才松散了一些。

如今后宫之中,谁又能逆了她的意呢。

我把从宣政殿里拿来的奏折扔在她的殿外,丫鬟暖春出来瞧,捡起地上的奏折就进去了,云妃拿着奏折沉默了半晌,打开后,她的脸色也不佳了。

奏折里条分缕析的奏明了,立云妃为皇后是多么的合乎礼仪,合乎规矩,但刺眼的朱批,仅仅八字,就叫她如坠冰窖。

「端文再世,此事可依。」拿死了的人做文章,卫临风他真的不怕遭天谴。

云妃用手摩挲着奏折,双目垂泪,神情委顿。

卫玉阶下学了来云妃殿里请安,我远远瞧见他过来,他如今小脸崩的紧紧的,不像从前笑起来眼睛弯成小月牙。

云妃用手帕擦了一下脸上的泪,才叫卫玉阶进来问话,问的极是仔细,卫玉阶一句一句的回答,云妃见他如此生分,叮嘱了几句,就叫他回去,谁料卫玉阶一句「云妃娘娘。」叫云妃掀翻了一旁的花瓶。

卫玉阶吓得在一旁不敢动,云妃一把抱住他,把卫玉阶死死按在她怀里,她眼神充满了恨意,她一字一句的说着,「玉阶,以后娘亲定叫人不能再如此欺负我们娘俩。」

10

云妃花了一番力气,知道了卫临风为我点长生灯的事,知晓此事以后,她以为国祈福为由前往护国寺。云妃祈福回来以后,与他父亲频繁书信往来。对于没能当上皇后一事,她也表现的非常识大体,丝毫没有半点责怪和怨恨情绪,反而沉下心来练就了一手厨艺,无人能出其右,卫临风也常常赞赏她,并且时常与她一起用膳。

卫玉阶整个人变了,他不再爱笑,总是沉默着,除非必要的时候,也是惜字如金,他闲暇之余,迷上了雕刻,总是雕刻一些小玩意,卫临风知道以后,当朝斥责他玩物丧志,不思进取,全然辜负了他母妃的教诲。从那以后,卫玉阶不再说话,一句话也不说了,人人以为当朝太子患有口疾。

他稍稍长大一些以后,我靠近他,他不再会被我所影响,我时常坐在他的书案边,看他练字,看他读书,看他一个人沉默,年纪轻轻,已经满腹愁绪,我甚至觉得,他也要活不长了。

直到卫临风登基第三年,这期间我备受折磨,好在卫临风的确国事繁忙,渐渐不再想起我,从前的事一件一件的模糊了起来,那日,突然遇着一个孩子,我看着他的模样甚为熟悉,却死活想不起他是谁,直到宫人唤他太子殿下,我才想起他是卫玉阶。

六月初八,卫临风没有去护国寺。

黄昏时刻,我看见了父母亲、弟弟和小桃小梨,好在即使是迟来的重逢,也是重逢了。

11

卫玉阶幼年丧母,长大以后,渐渐明白了一些事情,对于父皇的情绪非常复杂,他总以为,父皇不喜,不过是因为他不够优秀,担不起继承大统的重任,后来他明白了,他活着,他的父皇就不会快乐,他活着就是他父皇辜负了他娘亲一家的证明。

明白这个道理以后,卫玉阶对待卫临风的感情非常明朗了,那他要好好活着,顽强的活着,不仅要活着,还要日日去卫临风面前提醒他。

卫玉阶与云妃的关系慢慢开始缓和了,云妃对待卫玉阶十分尽心,相较于他的弟弟和妹妹,显得过于尽心了,可能是幼时离身,害怕卫玉阶再次被夺走的心情,让她不敢大意,这样过于殷勤的态度,渐渐打动了卫玉阶的心,他虽不言语,却尝试着与云妃沟通。

卫临风的确勤于政事,对于后宫之事,并不热衷,甚至有点力不从心,大概是得到了想要的,这些逢场作戏,他也确实做累了。后来,一位心思不正的大臣进献了一位美人,长相与过世的端文皇后有九分相似,若不是皇后一家被问斩,说是皇后的同胞妹妹都不会惹人怀疑,因为大臣们发现这位皇帝有点油盐不进,很难讨好,这些年不立后,以为是对过世皇后尚有余情。

相较于卫临风仅仅是多看了一眼,叫人安置好这位新晋的娘娘的态度,卫玉阶整个人失态了,他粗砺的嗓音如同被风割裂的空气,不断的呼喊着娘亲,闻者伤心。

新晋美人也是一位官家女子,名唤沈柯梦,原是她出生之时,一位游僧路过他们家,道是有缘,替孩子相了面,只说孩子命不好,这一生如同南柯一梦,虚幻不可把握,切记不可抛头露面,尚可平平安安。自此沈家对她深闺娇养,不甚露面。沈柯梦父亲也是受云尚书提拔新升迁到殿前,渐渐打听了这些宫闱旧事,本来定好的亲事说反悔就反悔了,毫不犹豫就把女儿送到了宫里。

沈柯梦甚少接触生人,性子单纯直白,面对卫临风也不害怕,还总是问东问西,也不会用叫人心寒的眼神看着他,沈柯梦太鲜活了,一切就像还未开始但有无限美好的结局一样令人期待,令人喜悦,令人着迷。沈柯梦独得圣宠,一时风头无两。

夜里,卫临风睡中似被噩梦所扰,不断呓语着,你把朕忘了,你把朕忘了。醒来后,见到身边的沈柯梦,那张明明一模一样的脸,却想起了另一个他都许久不曾想起的人。他想起了林秋月,但是仅仅是想起有这么个人,与她相关的所有事情,他都没有印象了,好像最近记忆确是大不如前,他惊讶于自己记忆力的衰弱,连忙呼喊寿永,他急命宣太医,可太医仔仔细细的问诊以后,也查不出到底圣上患了何疾,只说圣上劳累过度,好生休养。

卫临风盯着镜子中自己的脸,忽然觉得这张脸好陌生,为何双目之间疲态遮掩不住,为何眉梢之上已有浅浅的皱纹,为何为何……他突然老了这么多。卫临风似乎被自己吓到了,挥手将镜子拂在地上。

「寿永,朕登基几年了?」

「回圣上,圣上已登基十二年有余了。」

「你胡说!朕明明一个月前才刚刚登基!」卫临风叫了许多人来问,服侍的宫女太监都如此说到,他叫来沈柯梦,叫她讲从前的事,无论沈柯梦讲什么,卫临风都说不对,叫来云妃,云妃笑意尚不到眼底,就温柔的说道,「圣上国事繁忙,劳累过度,臣妾明日炖下参汤,替圣上好好调养一下身体。」

沈柯梦的失宠如同他的恩宠一样来的快,去的也快,她只要说不出从前的旧事,卫临风就会惊慌一分,而且她的脸,时常让卫临风陷入时间混乱的恐慌中,卫临风不愿看到她,那张还未沾染世间种种恶意的脸,她甚至都不知道自己为何得宠,为何又失宠。

天真无畏有人保护自然可贵,可失去庇佑时,就像是一把飞回来的回旋镖,沈柯梦不服气,她寻到机会面见圣上,她赌气的说出,「圣上这么快就把阿梦忘了,阿梦死也不要原谅圣上。」卫临风听了这话如同惊弓之鸟,彻底疯了,他死死握着沈柯梦的手,「你一定会原谅朕的,你怎么能不原谅朕。」卫临风声音非常大,近乎怒吼,沈柯梦不曾见过这样的卫临风,吓得哭出来了。

云妃来时,就见到这样一副场景,沈柯梦梨花带雨,卫临风不断嘶吼着,为何不原谅朕!为何不原谅朕!由于卫临风身体抱恙,暂由太子监国。云妃等这一天等的实在太久了,久到那句话差点就要忘了。

群臣皆以为太子只是暂时治国,圣上身上转好后,一切就会恢复如常,哪料到卫临风身体每况愈下,后来连人也认不出来了。

国不可一日无君,以云尚书为首的几位大臣,请命太子登基,太子再三推让,退无可退之后,卫玉阶登基称帝。卫玉阶虽患口疾,有碍天子威严,但并非不能言语,自沈柯梦进宫以后,卫玉阶一点一点说出简单的词句,且这些年太子一改恶习,默默辅政,做事可圈可点,登基也是众望所归。

先帝逝世以后,新帝授意,先帝独葬于皇陵,端文皇后迁陵林家祖坟,群臣据理力争,卫玉阶并未妥协,虽不合礼,但合乎人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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