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姐,我昨天做了一个梦,特别真实。」
「我微信消息发不出去,电话也打不通,平时关系好的同门也不过来跟我说话。」
「我就回到宿舍,过了一会,有人敲门,是你和辅导员。我问你怎么来了,我妈好像没听见,但是在到处看。」
「我忽然意识到,我是不是死了。」
「然后我拼命叫我妈,我妈好像能感应到一点。她也没哭,在我宿舍待了一会,我能感到她很难过。」
「我就一直说,我带你们出去玩啊!我妈就站起来出去了,我以为她听到了,就跟着她,把我周围生活的地方都走了一遍。在学校附近的一家大排档附近,她突然停了下来。」
「我听她说了一句,就是这里吗?」
「我师姐说,她好可怜啊,被从那么高的地方丢下来。」
「我想完了,这下我肯定是死了。」
「我就想跟着我妈。反正死了也不用上学了。我想跟着我妈回家。」
「但我回不去。我出不去深圳。好像死在外面,就永远回不了家了。一旦离开深圳,我就会慢慢失去意识。」
「再恢复意识,我又在学校里了。」
「我只能在学校周围游荡,走到被砸死的那条路上,我就忍不住崩溃尖叫,像厉鬼一样。」
「然后我就被猫抓醒了。才发现是个梦。」
2
楠楠总是这么灵机古怪。早上九点,就给我发了一堆消息讲她的梦。
我本来要回消息,忽然脚上一疼,被我的猫抓了一下,紧接着就想起要赶一个工作的材料。等到忙完,已经快十二点了。
顺手给楠楠打个电话,她提到过,最近实验室有点小矛盾,还影响到了她的评优。
可能她就是压力太大了,所以才做这样的噩梦呢。
电话响了几声,之后都是盲音。
我没在意,吃过午饭又打了一次。
还是盲音。
我看着楠楠留下的一大堆文字,心里忽然冒出一种不好的预感。
我一边不停地给她打电话,一边买了最快的机票去深圳。直到空姐来提醒我关手机,我都没能打通。
我紧张地握着手机,想着下飞机之后要不要查一查最近的新闻。
要是真的搜到光头佬附近有「在读研究生被高空坠物砸死」的新闻,我该怎么办……
空姐走来走去,给旅客发晚饭。
「需要纸吗女士?」
我摇摇头。
我旁边的人却大声说:
「走开!我什么都不要!」
他严词厉色,空姐哭着走了。
我没心思理会这些,一直到下了飞机,我一边查相关新闻,一边打车直奔楠楠的学校。
还好,除了些天气预警,交通事故之类的新闻,最近楠楠学校附近并没有什么意外身亡的事件。
我稍稍放下心来。
下了车,我凭记忆直奔楠楠的单人宿舍。
宿舍门虚掩着,妹妹养的猫还在床上睡觉,看到我开门进来,懒懒地「喵」了一声。
我想起开学的时候,楠楠拖着行李箱,带我找她们宿舍的情形。
「13 楼,好高啊,景色肯定不错!」她说。
她的宿舍,虽然宽敞,但是破破烂烂,又脏脏的。
她却很开心地说:「哇!这里有个好大的柜子,可以装东西欸!」
但现在,她在哪里?
打不通电话,我又去翻妹妹的聊天记录。
怎么全都不见了?!
我背后发冷。
我们的聊天记录,恢复到了一周之前,她跟我说,买到了一条招桃花的手链,很好看。
3
我坐电梯下一楼,去找她们实验室。
一眼就看到楠楠的电脑。那是她扭着爸爸闹了好一阵,爸爸才给她买的新电脑。她很宝贝,不可能就这么留在实验室的。
旁边有一杯美式咖啡,是楠楠喜欢的。还有一本实验记录。咖啡没喝完,实验记录也没收起来。
她就在这里,到处都是她的痕迹。
可她人呢?
我拦住一个同学,问她:「您好,请问您看见楠楠了吗?就是周小楠。」
她被我一挡,吓得大叫一声,撒腿就跑。
我都被她突如其来的反应吓了一跳,幸好,楠楠旁边工位还有一个人。
我跑过去问他:「您好,请问您——」
我话还没说完,实验室门口忽然探出一个脑袋,大声叫道:
「恒杰!你还不走!十点了!」
他朝楠楠工位的方向努努嘴。
那个叫恒杰的就「唰」地一下站起来,一边喊「等等我!别留我一个人!」一边恐惧地看了一眼楠楠的工位,瞬间就跑得没影了。
「滋滋——」
实验室的灯忽明忽暗。
好像吹过一阵风。
但是实验室,哪来的风呢?
我想起楠楠说过的「然后我拼命叫我妈,我妈好像能感应到一点」。
楠楠,是在叫我吗?
「楠楠!你在哪里啊?」我看向四周。
灯闪了几闪,灭了。
任凭我再喊,也没再亮起来。
我想起来,楠楠之前跟我提过实验室的事情。有个师姐搞小团体,排挤她和另外两个新来的学生,抢了她们的优秀名额。楠楠不服气,向学院反应过这个事,之后师姐就欺上瞒下,公开霸凌楠楠。
难道,就这些事,竟然成了楠楠出事的导火索吗?
4
我拨打了 110。
宿舍管理松散,实验室讳莫如深,学校不闻不问。
我不报警,怎么可能找得到楠楠。
在确认楠楠失踪后,我就给家人发了信息,说我会在这边先找找楠楠,让他们安心等。
可是,种种迹象看来,楠楠出事已经是板上钉钉了。我却不敢告诉他们。
楠楠是家里最小的,从小就是我们宠着长大的。她要是出事了,家里老人会怎么样,我真的不敢想。
「您好,这里是 110。请问您有什么需要?」
电话那端的接线员一口广普。
「我妹妹失踪了,我要报警。」
「请问失踪人员的姓名,年龄,失踪地点,失踪时间。」。
「周小楠,23 岁,在深圳大学失踪,大概一周了。一直联系不上,我怕她出事了。」
「好的,已收到。请问您还有什么需要?」
「赶快立案啊,查啊,调监控啊?我可以过来配合你们,你们是哪个派出所?」我急忙说。
「您好,已收到,请等候通知。」
听到挂断音,我恨不得把手机摔到墙上。
对了,光头佬!
她在梦里说,光头佬附近有高空坠物,似乎就是她出事的地方!
我在附近找了好久,想找到那家大排档。忽然听到旁边路过的一个学生说:
「光头佬走起啊。」
我跟着他们,绕过好几条小巷,终于看到了「光头佬」的招牌。
诡异的是,在这黑夜里,光头佬却不是大排档的样子,而是用白色的布和黄色的经幡搭建起了一个灵堂。
底下一个光头捧着一把唢呐滴滴答答的吹。
旁边是几桌筵席。
那两个带我找到光头佬的学生,勾肩搭背地走到其中一桌坐下来。
我站在旁边双腿发软。
我一眼就看到,在几桌筵席中间,一个桌子上放着一张遗照。
我隐隐约约已经知晓,照片上到底是谁。
这究竟是怎么回事?
一阵阴风吹过。
和实验室一样的阴风。
楠楠……是楠楠在叫我。
我如果现在走掉,就找不到楠楠,就没办法给她一个交代,也没办法给家人一个交代……
我颤颤巍巍地,泪流满面,向那照片看去——
「喵!」
忽然我听到一声凄厉的猫叫。
我低下头,看到妹妹的猫俏俏正坐在我脚边,嘴里不知道叼着什么,嘴角已经红了一片,似乎还在往下滴血。
「俏俏!」我忙俯下身去看它。它却不愿把嘴里的东西吐出来,还伸出爪子,抓了我一下!
5
「啊!」
我大口大口喘着气,睁开眼睛。
我躺在床上。
我回家了?
这是梦?
我十指插进头发,心如擂鼓:怎么可能!
手机,手机!
抓起手机,我颤抖着翻找和楠楠的聊天记录。
她给我发的梦,还在。
最后一句是「然后猫抓了我一下,我就醒了」。
时间正是今天,二十分钟之前。
我微微松了口气,原来是收到她的消息之后,我又睡过去了。
都怪她,好好的做什么奇怪的梦啊,害得我也做噩梦了。我一边埋怨,一边给她拨过去。
语音的提示音响起,声音好大,振得我耳朵嗡嗡的。
一声,两声。
我的心沉下去。
好在,下一秒,就接通了。
「楠楠,楠楠你知道吗,我刚刚也做了一个噩梦!」我急急忙忙地说道。
「噩梦?」楠楠的声音听着好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不是……梦……」
「楠楠?听不见,信号不好吗?喂?」
我对着电话大声喊道。
「姐,你听得到吗?别找我了,别再找我了!我很好。」
她似乎很用力在说话。
信号断断续续的,都是杂音。
几乎是一瞬间,我的眼泪就流下来了。
我太清楚这是什么意思了。语焉不详的电话、含含糊糊的声音、含义不明的话语……
是另一个世界传来的讯息。
是我的小妹妹在弥留之际,给我留下的最后讯息。
我不想信,可是不得不信。
「楠楠,你在哪里?我来找你。你告诉我。我一定找到你。」我急切地说。
「姐,你别找了,姐……走,快走……」她的声音像在哽咽。
「你等我,你等着我!你别怕!」我冲着电话里说。
那边声音却渐渐模糊起来。
「猫……」
「别找……」
「光头佬……」
「……」
电话挂了。
两个小时后,我再次坐上了去往深圳的飞机。
噩梦一般的预兆,突如其来的讯息打不通的电话,一切都像是一团乱麻,可是,再乱再诡异,一定会有迹可循。
飞机起飞,穿过气流,带来一阵用力的颠簸。我有些害怕地东张西望,却突然看到和我隔着一个通道的位置之上,赫然坐着楠楠实验室的同学——恒杰!
「恒——」我刚要开口叫他,又闭上了嘴。
我要怎么解释我认识这个人?
难道要说在梦里?
我硬生生憋了回去。
这几个人都是楠楠实验室的同学,他们小声地交头接耳。
「这次的肿瘤效果很不理想……」
「老板说必须确认可靠性,拖得太久了,资金会有问题……」
恒杰顿了顿,忽然发出一声让人毛骨悚然的奸笑,「动物实验太久了,还是老板有办法。」
「她怎么样?对药物反应好吗?」他旁边的人问。
「失败了。就是个失败的试验品罢了。」
「老板要的组织样本呢?」
「都取到了……反正是……意外事故,也没人在乎的。」
我毛骨悚然。
楠楠所在的实验室,居然因为研发周期过长,而违规地在人体身上做实验!
这可是违法的。
楠楠告诉过我,他们研究药物,要先在实验品身上植入肿瘤细胞,然后测试药物反应。最后杀死试验品,取出肿瘤的样本进行检测。
他们竟然大胆到,在人体身上做这样的测试?
结合他们所说的信息,和楠楠微信发给我的消息,我怀疑楠楠在那家大排档附近,被高空坠物砸到的事情,根本就不是意外,而是一场蓄意的谋杀!
我猛地站起身,想要揪住这几人的领子,可这时飞机突然发出警报——
「各位乘客,飞机突遇强气流,请在自己的座位上坐好,不要随意走动。」
四周乘客大叫起来,飞机猛烈摇晃,我跌回座位,在空姐的呼声中扣紧了安全带。
我握紧了拳头,死死瞪着那几人的背影。
我必须,查清楚这一切!
6
下飞机,回学校,我尾随他们进入了实验室。
我看到恒杰在电脑上记录了好多数据,就躲在一旁,等他们都走了,去偷偷地翻他的电脑。
老鼠,兔子,猴子,都是动物的实验记录。
那他在飞机上所说的呢?
我仔细地翻找,看到他会给其中一个猴子样本的编号前标记星号。
这个猴子的记录和别的不一样,记录的频率更低,我找了找,这个猴子第一次出现的时间正是楠楠入学那年!
我止不住地发抖。
这时,突然有人进来了,我连忙躲了起来。
他们去而复返,一边走一边说话。
「搞毛啊,连饭卡都忘带——」
「这是谁的实验记录?你的?」
「周小楠的!」恒杰说,「她已经很久没来实验室了。」
透过缝隙,我看到恒杰的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他压低声音说:「她来不了——」
我的心颤抖起来。
下一秒,却听到他们大喊:「淦,又来!还有完没完了!」
他们什么时候出去的,我不知道。我只是呆呆地在楠楠的桌下,回味着恒杰所说的话。
过了很久,我才发现自己居然又到了楠楠的宿舍。
楠楠在梦里说,死在异乡的魂魄,无法回到家乡。
她应该还在深圳。
这里并不像很久没人住的样子,隐形眼镜盒没关上,甚至牙刷都没有完全干燥。
东西也都是井井有条的。
妹妹,你究竟在哪里?
6
我办法用尽了。
哪怕是一帧一帧的扒监控,我都找不到楠楠的踪迹。她就好像从来没有在宿舍住过一样。
楠楠的猫神出鬼没,有时候又不见了,有时候又跑出来叫两声,我就找出猫粮喂它。
我知道她在。
晚上的时候,宿舍门会突然打开,有时候灯会突然明灭。
她肯定像梦里一样,想跟我说些什么,但是我听不到。
我一遍又一遍地对着空气问:
「楠楠,你说什么?楠楠,你再说一遍。」
「对不起,我听不见……」
「你别怕,我不会走,我会一直在这里陪你。我会找出真相,带你回家的。」
我那喝药必须吃糖的小妹妹,什么好东西都要留给我一份的,从小就是全家珍宝的妹妹,她该有多害怕啊?
我彻夜的,在闪烁的灯光里痛哭。
第二天,我再次来到了光头佬。
和梦里的荒凉氛围不一样,光头佬和整条街道都挺热闹的,每家大排档外面都坐着食客,烧烤的香气飘在空中,带着一种人间的烟火味道。
走到光头佬,我忽然看到旁边有一个小小的门面,上面贴了一张白纸,用红色的毛笔潦草地写了几个字。
「丧葬用品」。
门帘半卷着,露出的桌子上摆着一些香烛纸钱什么的,后面坐着个胖乎乎的老头,穿着道袍,留着山羊胡子,正在打瞌睡。
我忽然灵光一闪,这个道士,要是会点通灵的法术,我就可以和妹妹沟通了!
我向着那个道士走去,还没靠近,他猛地打了个激灵,醒了过来。
我忙说:
「大师,我想——」
我还没开口,那老头突然从身旁抄起一把桃木剑,向我劈来。
他姿势灵活,与肥硕的身材极不相称。
我心里又惊又喜,忙伸手去拦住他的剑。
喜的是他竟然一眼看出楠楠的魂魄就在我身边,惊的是,万一伤到楠楠,不知道有什么可怕的后果。
「大师,这是我妹妹,大师!」我死死抓住他的手腕,急忙解释,「我想和妹妹说话,求您帮个忙大师!别砍!!」
谁知这老头就跟疯了一样,嘴里念念有词,丝毫听不进我的话。
我看不见楠楠,不知道她有没有受伤,我好着急,一把把道士推倒在地,大声说:
「你滥杀无辜,你这个道貌岸然的道士,你滚!」
楠楠似乎也生气了,一阵风吹来,周围的纸钱飞得到处都是,烛火摇动,收音机里也发出杂音。
我说:「楠楠,我们走!」就要扭头离开。
「别走,别走!」
那道士的声音从后面传来,声音有点急,估计是知道这单生意黄了。我就扭过头,恨恨地跟他说:「别追了大师,这单买卖做不成了——」
话音未落,我觉得肚子上一阵灼热。
我低头,道士的桃木剑,端端正正地插在我的小腹。
7
好痛,肚子好痛。
我躺在床上。
却不是我以为的医院病床,周围黑漆漆的。
空气中隐约传来一点香烛的气味。
淦,我不会在道士这里吧?把我刺了个对穿居然不送我去医院的吗?
我疼得有点意识不清,只觉得周围一片混沌,这床一会软一会硬,还很窄,睡得好不舒服。
「楠楠……」
我喃喃地喊,却听见细细小小的声音在周围。好像也是在喊名字。
过了一会,声音逐渐清晰,我听清楚了,喊的是我——
「桐桐,桐桐!」
「周小桐!」
「姐!」
就那一刹那,周围忽然清晰起来。
我躺在一个盒子里,透过盒子的玻璃盖子,我看到了爸妈,楠楠,还有那个肥道士!
我立马就想坐起来,给他一巴掌!
但是却不能动。
我听见那道士神棍一样的声音:
「周女士,当时情况紧急,那一剑真的是迫不得已!但我能确保你姐姐没事,只是有点痛。」
楠楠不说话,恨恨地看了他一眼。
那道士就嘿嘿笑着说:「那就打个八折,行不行?打八折。」
楠楠不理他,目光向我看过来。
她双目红肿,穿着一身黑裙子,头上戴着一朵小白花。
再看看旁边哭得要死的我妈。
我明白了。
我现在,正躺在棺材里。
一直以来,死的不是楠楠,而是我。
那道士要刺的,就是我。
妹妹在梦里,在微信里,一遍一遍告诉我的她的故事,我总是想不起全部,只记得几个词语。现在却忽然像放电影一样,完完全全地清晰起来了。
楠楠曾给我打过一个断断续续的电话。电话里她告诉我说:
「姐,你别怕,事故发生之后,你的灵魂在深圳回不去。但你别怕,我一直在找你的遗骨,我问了法师,找到之后就能带你回家了。」
「姐,你会生活在一个虚幻的空间里,你能看见别人,但别人看不见你。你有时候觉得能和人沟通,但其实他们都听不见的,你少说话,说话会消耗你的魂魄。魂魄消耗掉会变成厉鬼的!你等我想办法。」
「姐,我想到办法了,你去找那个法师,也就是徐道士,就在光头佬那附近,找一个丧葬用品店,他会帮你做法事,姐,你能收到吗?喂?法师你行不行,为什么听不见了?」
「姐,你别到处乱跑了,我实验室的人都要被你吓死了。我怕你到处跑魂魄很快就散掉了。你就安安心心地,就当这是个梦,醒过来就一切都好了。」
我想起来了。我确实是死了。
死在一场高空坠物的事故里。
坠落的,是我去往深圳的飞机。
妹妹念研究生以后,一直压力很大,实验室有些小团体,她受到排挤,一直进展不顺利,还失去了评优的资格。有段时间她总是和我说实验室的不顺心。
但一年之后,她凭借自己的努力,终于拿下了一个项目,受到老板的器重。她打电话跟我说:
「姐,你来不来深圳玩!我带你去吃那家你错过的光头佬啊!」
我嘴上说着「我才不来」,却一边买好了去往深圳的机票。
去祝贺她,去看看她。
我们已经半年没见了。
那天,深圳台风。我上飞机的时候,似乎看见旁边的人手机里的新闻。
台风黄色预警。
飞机遇上气流颠簸的时候,我听见旁边的人哭着说:
「我什么都不要了!我什么都不要了!救命!」
空姐的播报带着哭腔。
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刹那,我听见有人说:
「别怕,妈妈会保护你……」
那一刻之后,我失去了记忆。
飞机在深圳坠毁,我客死他乡,灵魂无法回到家乡,也无法长久漂泊在深圳。
我的灵魂浑浑噩噩,只记得,好像妹妹在深圳过得很不好。我要去找她,我要保护她。
于是,我在成都到深圳的飞机上,循环了无数次。
每一次,我觉得妹妹需要我,我就上飞机。
但下飞机之后,我在深圳找不到她。
每一次,我都在混沌中醒来,重新踏上那架飞机。
而我所见所闻的一切,都扭曲变形,重新出现在我的梦里。
8
我的记忆也逐渐清晰起来,我想起来发生了什么。
我的灵魂第一次到妹妹的宿舍,她不在。
几天之后,她回来了,浑身都是泥,手指缝也都是脏脏的。
她呆呆地坐在床边,很久很久都不说话。
后来,她接电话,在电话里,她哭着对爸妈说:
「对不起,都怪我,都是因为我姐姐才会来深圳的!」
她好几天,没吃饭,那天晚上,她站在阳台上,望着北边的方向,自言自语地说:
「姐,你一个人难不难过?我来陪你好不好?」
我吓了一条,忙大声喊她:
「楠楠,不要!!」
她听不见。宿舍的灯却忽然碎了。
楠楠回头,一脸震惊。
她像是明白了什么,急匆匆出去了。
回来的时候,她像是找到了什么法宝,很开激动地摆弄起来。
我看着她把带回来的东西摆成一个祭台,又把手机放在中间供起来,嘴里叨念着什么。
我不知道她要干什么,但是,我的微信却陆续收到了她发的信息。
她告诉我,她去找过法师,只要能找到我的遗骸和衣物,道士就能做法,让我的灵魂回家。过了几天,她不见了。
因为我的魂魄在变得虚弱,她再怎么做法事,也很难联系我了。
我再也看不见她了,也收不到她的任何讯息了。
她说过的话我也慢慢忘记,我到处找她,从宿舍,到实验室。
后来,她们实验室时常阴风阵阵,半夜电脑突然自己启动,东西总是被动过,被子里出现血迹,电脑数据总是莫名其妙地消失。
她的宿舍总是自己开门关门,有时候听到我在哭,她的猫总是莫名其妙地看向空气,对着空气喵喵叫。
那时候,我的魂魄已经在慢慢变得虚弱,怨气滋生,我正在慢慢变成厉鬼。
妹妹一直在通过各种办法努力和我感应,她知道我在宿舍和实验室找她。她和实验室请了长假,在宿舍供奉香烛纸钱,尽力养着我的魂魄,让我不要变成厉鬼。
她又没日没夜地去我出事的现场去挖,去找。
终于,她从土里挖出了我的戒指,和周围的一些泥土一起带回来,交给道士。
道士做好了法坛,却没办法进女生宿舍,让妹妹想办法把我引到他那里去。
妹妹日复一日地给我发微信,即便我再也没有回应。她一遍又一遍地说:
「姐,你去找光头佬,那附近有个道士,我都和他说好了,去了我就能带你回家。」
在她的努力下,终于有一次,我梦见了她的梦,在那个梦里,我们打了那通电话。
我虽然还是记不清楚,但心里总记得,要去光头佬看看。
记忆一点点清晰。
我一直以为我在救妹妹。
其实是妹妹一直在救我。
我终于放下心来。
那种焦躁到快发疯的情绪忽然一下就平静下来。
支撑我的那股子精气神,也慢慢淡下去了。
我知道自己快要魂飞魄散了。
现在的我,肉身回到家乡,灵魂可以自由地来去。
因为妹妹的努力,我可以平静安宁地去往我该去的地方,而不是化为厉鬼,悲惨地被收走。
临走前,我又到了深圳,去到妹妹的宿舍。
她裹着被子,睡得很香。
我在她梦里对她说:
「我走啦。」
她「哗」地一下流下泪来。
我还没来得及安慰她,忽然感到自己在慢慢消失。
消散前,我看到她被她的猫抓醒了。她坐起来,脸上还戴着泪痕,去掏手机,打开,置顶是和我的对话框。
她打了什么,我看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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