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面一片寂静。静得有些怪异。
和往常一样,邓秋白走到那个偏僻的公交站台,等待着永远晚点的公交。周围一个人也没有。没有声音,也没有影子。他习惯性地掏出手机,像完成每日任务一样,随手翻着新闻,打发无聊的时间。
弹窗出一条不起眼的新闻——
本市著名作家、媒体人邓秋白先生离奇失踪。
一阵海风吹在脸上,让他本就乱糟的头发显得愈发凌乱,冷风从脖颈的缝隙钻入衣服,腥冷粘腻像一条毒蛇。他眉头紧锁,暗想自己在这个城市生活二十余年,却不曾耳闻这位与他同名的名人。
传闻每过一段时间,世界上就会出现和自己长相一模一样的人,纵观历史文明数千年,那些死去、还未死去和正在死去的人中,倘若真的出现一个和他一模一样的人,倒如同掷硬币直立在地面上,,不觉得有那么意外,可现在那个人真真切切地和他出现在同一个城市。
他塞在衣兜里的手无意识攥起,天色渐暗,配上低沉的海浪声,平添一分孤寂。顾盼,依旧不见公交的影子,反倒是肚子先捉到了饥饿的「影子」,揣着兜里那几张零钱犹豫许久,决定在自动售货机买一个面包——感谢这个伟大的发明,至少让他在没有街边小摊的时候不至饿死街头」,他暗想。他蹲在路边狼吞虎咽,最后一口才觉察到些许面包的香味。此刻终于有人注意到他,像可怜流浪汉一样施舍给他十元纸币。他怔愣,在考虑拿它换一罐啤酒之前,平日里惯常匍匐的尊严先一步拔地而起。
「你把人当叫花子?」他恶狠狠抬头怒吼,却不见了放下纸币那人的身影。
可能我真的像流浪汉,改革开放以后,中国依靠对内改革、对外开放的政策,建立起市场经济体制,先是旧三件到新三件,又是现在的「三十件也说不清人民的幸福」,唯独我是被时代抛弃的一颗尘埃,被命运的马后跟踢着脑门心,过渡跳跃的时候头朝下摔进贫困的深渊。
海风呼呼吹过,像谁在低声地嘲笑。一股焦躁隐隐笼罩着他,在这样吊诡的环境中,他只想逃。而当迈开腿时,他却顿住了。
他终于发现结症所在——身在内陆的西安,哪里来的海风?
莫名出现的海风,使他遍体生寒,他恐慌而茫然地环顾四周。旁边那台破旧的自动售卖机孤独地立在那里,仿佛刚刚便漫长岁月的洗礼,风雨的雕琢。可是记忆里的这台自动售卖机连同其他分布在城市各个角落的数百台贩卖机是几个月前刚放置的,属于政府申报「全国文明城市」的规划之一…而脚下的公路,一头延伸到远处的海滩,另一边通向远处,仿佛和天连在一起。没有来路,没有去路。空气诡异的清新,完全不像两千年的西安,即使是海边,空气里多少带点「先进」的气味儿。这里微尘太少了,仿佛是另一片时空。惊悚的感觉从他的脊背延伸到全身。
他僵在了原地,他试图告诉自己,只是错觉。或者是某人在他的知觉里植入不属于任何人的精神投射,会不会牵扯那个同名同姓的邓秋白失踪案?他揉了揉眼睛,仍是陌生的海边;掐了掐自己,感受到了疼痛。一切都是那么离奇,这世界处处违和又悚然。
他慌乱地拿出手机,想要证明自己和原来的世界尚有一些联系,却没有信号。他的思绪像一个肥皂泡,突然间碎裂,无数块想象碎片刺向周围的空气。是被困在自己的梦里面了吗?是跳跃在到另外一个异世界了?还是通过某个特殊的行为穿越到未来?他坐在候车亭,掩面沉思,努力捋顺乱成麻的思绪。
「这该死的公交车想必是永远也等不到了。」他恨恨地说。
销售套房的巨幅广告滚动到下一页时出了些故障,邓秋白回头看,广告里的女人举着大喇叭,喇叭口正好对着他的脑袋,进行着某些互动,好似真有聒噪的声音传入他的耳朵,他把屁股挪远了一些。
如果是某个特殊的动作使他穿越了,那究竟是什么动作呢?他试着把手揣在兜里,指纹和零钱表面的纹路摩擦许久,直到细汗从指尖和零钱的表面浸出,他走近自动售货机,再次买了一个相同品牌的面包,学着之前的动作,蹲在路边吃起来。每一口咬下去,藏在面包缝隙里的空气像水果汁液般迸溅出来,钻进他的嗅觉细胞,是一股麦芽糖的香甜味。面包很快吃完了,什么也没发生。
要做到那个特殊的动作,一定要保证控制好变量,一点细微的变化,引发的效果都会如同蝴蝶扇翅引起大洋彼岸的海啸般的连锁变化。什么变量他没有控制呢?一次是最后一口才意识到面包的美味,一次是第一口下去就感受到了面包的甘甜,他猛拍自己的大腿跳起来,是饥饿感!第一次吃了面包后,他就不那么饿了,所以他只需要过一段时间来,等到他饥肠辘辘之后再来尝试,从路人不屑于正视的角度来看,这和鸵鸟天真地把头埋进沙子就能躲避危险一样愚蠢,然而这样的自我催眠起到了必要的安全感和踏实感。
一种瘙痒感从全身传来,几扇肺叶上像有无数的蚂蚁爬动、叮咬,烟瘾犯了,他拐进一家便利店,在柜台上拿了一包烟,神经质地在自己的兜里找打火机,半天没找到,在旁人看来他可能像在给自己挠痒却又不知道究竟哪里痒,只有胡乱抓挠那样狼狈,终于在衣服的内兜里找到了打火机,他拇指连摁三次才把火点燃,本来已经没有气的打火机靠残存在棉管里的余气工作着,他嘴叼着烟,猛吸里面包裹的烟草味,慢慢冷静下来,围着火苗乱转了几圈的烟头才终于在打火机熄火前被燃红。他倚在便利店的门框边,慢慢滑下来,蹲在门口,平静地观察着周围的陌生环境。
「先生,您本次共消费十元,请问是微信支付还是使用现金?」服务员的口音有些奇怪,不像是纯正的普通话发音,反而像外国初学者刚开始学习汉语口语那种生疏的口音。
他掏出十元纸币递过去,服务员虽然算不上特别美丽,但也是有几分姿色,嘴里像含了枣一样,脸颊肉嘟嘟的,准是正统的中国姑娘。
「抱歉啊,刚才失态了。希望没有惊扰到您。」他恢复神气,准备和她闲聊几句。
「没有呢,话说先生不是本地人吧,听口音像是南方人。」他注意到燃过的烟灰柱断裂,砸落在他那抹布似的裤子上。
「啊…对的,我是来北方探望亲戚的,但是苦于没找到,已经在街头流浪几周了。」邓秋白从小到大绝对是土生土长的本地人,出远门都很少见,这只是他的说辞。
他捏着烟盒,无意间看见生产日期:2071.4.21,怎么?这是七十年后的中国?为什么这包烟刚好是十元,而不是四十元、五十元?是因为那个人刚好给他施舍了十元?他呼吸短促,带着一些疑虑,烟屁股被他牙齿咬的扁平。
「先生,先生?您在听他说话吗?」服务员关切地问。
他回过神来,转头示意她他还好。
「吓死我了,刚才您就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和小时候玩的游戏一二三木头人一样。请问您的那个亲戚住哪儿?说不定我可以帮您找到。」服务员已经为他的虚假悲惨经历骗得面露同情了。
「碑林区咸宁西路 25 号,真是麻烦你了。」他报出自己的住址。
邓秋白吐出的烟雾不断撞上眼球,他眼睛微眯,看着热心的服务员。
「一二三木头人,真是令人念旧的游戏。不知道是游戏本身能给人带来温柔的回忆,还是一起游戏的人让回忆蔓延处尽显温柔。」
「先生躯壳下面困顿着一个有诗和远方的灵魂呢,而且似乎还是一个有故事的人。」服务员纤长的手指在键盘上跃动,有一瞬间,邓秋白看见一个妆容精致的女子坐得端庄,玉指熟练地在黑白键上演奏莫扎特安魂曲,台下台上的耳朵都沉溺于享受。
邓秋白想到了一个人,关于她是邓秋白不会轻易地与人分享的珍宝,这些珍宝锁在脑海深处的保险柜里面,连自己都很少拿出来,放在阳光下观赏。但是此时此刻,他有种想与这位服务员娓娓道来的冲动。
「不要回忆、不要回忆、不要回忆!」一个声音阻止他继续回忆,这声音来自地狱深处,从天上飘来,凭空产生于耳边空气,地面的沙粒碰撞摩擦发出尖锐的声音,声音来自四面八方,如潮水般汹涌而至,无不重复着这四个字。他窒息地瘫软在地。
「先生,您说的地址在几年前已经改名了,百度上显示现在是在复古村的一个街巷里,希望您能顺利找到那位亲戚,有任何问题随时可以返回寻找我的帮助。」
邓秋白双手撑在柜台上,并没有倒在地上。他接过从机器里吐出来的纸质地图,热乎乎的,狼狈地逃离便利店。
他的眼睛盯着左脚。一步。又盯着右脚。一步。右边鞋上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几道划痕,他皱了皱眉头,这鞋有这么旧了吗?以前没觉得啊。
他正沿着地图上标粗的那条公路慢走。「不知道该做什么,那不如就去看看吧。」抱着这样的想法,他一步步向前走去。至于面包难题,等他饿了再回来就好了,毕竟这段路很近的。他这么想着。
但他好像有些失算。
明明他每天徒步从那里走到车站也不过十分钟左右,但这个世界里,距离那所谓的亲戚家似乎有些过于遥远。服务员告诉他,他需要沿着公路走到另一座城区。两个城区被恒河分割,以如果桥相连。两个都是他没有听过的名字,搞不好甚至不存在于汉语里。这个七十年后的中国虽然使用的仍然是汉语,然而,是不是他所熟知的那个汉语,就不好说了。
风冷的不像西安的风。他缩了缩脖子,双手插进兜里。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这个未来的世界没有以一场大雨迎接他。试着去想象了一下自己被大雨淋成落汤鸡的样子,他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晴天,晴天。奇怪,出门的时候还是乌云遍布,但是对比于其他种种怪事,这已经不值得他过渡出乎意料。
他依然不知道穿越的变量究竟会是什么,但他的直觉告诉他,至少除去这个变量之外的其他因素,都仍然或多或少隐藏着相似性。
——但为什么,这条路这么长?
他看着前方,欲哭无泪。依然看不到公路的尽头,而那条河和那座桥,更是连影子都看不见。
是他走错路了吗?他错过了哪个路口?他不由得这么想。
但这一路上他可以肯定,他并没有看见岔路。对于他记忆条件反射般的质疑,它向他表达着强烈的不满。这条路直直地通向前方,连抉择的机会都没给他过。
就在思绪跳跃间,他转过头去。
眼前的景象一片平静。但他只觉得寒气从脊间升起——
他看见他来时的路上,一个三岔路口就在不远处,三条岔路各自蜿蜒向远方。
平复了寒气,他却突然燃起了一丝希望,因为理论上是存在路标的。按照以往的经验,路标上会有路名,还会被大公司打上广告。很好,有路标,就可以找到正确的地点,现在不容易问路,有路标是在是一件美事。
但是经验只有后半句生效了,偌大的广告牌,上面的风格与他刚才所在的城市的风格很不相同,不是传统的混凝土的结构,而变换旋转的 3D 荧幕,很奇怪,理论上只出现在大型机场与大型火车站的的广告牌为什么要放在一个看上去很偏僻的三岔路口,他愈发的焦虑。
抬头看看广告:是一首诽谐,君他顾盼两岸,总恨难见隔弦。世纪倏忽远逝,何处能觅君踪。
很奇怪的诽谐,刚才还在江岸,隔弦又是什么意思,世纪为何又突然消失?方疑惑,广告牌里的画面却变成了新闻联播的格式,那首诗移动到了主持人和嘉宾的后面,主持人还是很标准的中年女性。嘉宾是一位戴着眼镜的男性,很有教授气息,给人一种很熟悉的感觉,嗯,对,很像他大学期间的一个舍友—MY BEST FRIEND,要是过去,他应该也是博士了吧,毕竟他……
主持人的话打断了他的思绪:「据了解啊,这个是邓秋白先生失踪前的最后一首绯谐,邓秋白先生是都市作家的代表,但他的诗又很具有自然的气息,比如说经常把路比作江,还把一些物理知识放到诗中,那么很多人推测,邓秋白先生是在去车站的路上遇到了一个心上人,所以想要去寻找心上人而不被其他人所发现的,那么作为邓秋白先生最好的朋友,萧逐天先生你的看法是……」
萧逐天!是同名还是巧合?他心里一惊。
「他个人的看法并非如此。」好熟悉的声音,太奇怪了,为什么萧逐天也会在这里?「最近几次我和邓秋白在私下一起饮酒取乐,邓秋白近期的想法完全扑在弦理论上,我们知道,弦理论是三十年前被完善的,而这在量子力学范畴上似乎提供了一种可以实现时间虫洞的方式,而我们知道,在十的十的二十八次方米外,会存在一个与我们一模一样的地球,这个被我们称作平行世界,是完全一样的世界,但如果不是这个距离,而通过弦……」
他在说什么,弦理论成熟,不是很多科学家都将其推翻了吗?太奇怪了,他正思索着,后面突然传来了声音,「终于找到您了,邓秋白先生,想不到您来复古村(指保留原始风貌的城市)这边体验生活了。」
他惊讶地回头,只见到一个笼着不断变幻色彩的云霞般朦胧的身影,脑子瞬间有点发懵。那身影却贴近他耳边,用极轻的声音说道:「先生,一会儿一定要迅速握手,清明只有一瞬间,不然的话……」那身影猛然向后退去,他忍不住跟上,可距离却越拉越远,一米、两米、三米……突然,一只白皙纤长的右手出现在他面前,而那道身影也清晰了起来,紫色的长发、绿色的眼瞳、纯白碎花的和服,还有那脸上密密麻麻的纹身。
这个年轻、古怪又可爱的女孩啊……不知为何,他脑海中划过了无法理解的几个形容词,心中涌上一种说不清楚的感情。他迟疑了一刹那,那只手突然变得像软泥捏的一样,那个身影又重新被云霞笼住,就连女孩的声音都断续粘滞了起来:「这不就,走不脱,了吗……可——恶——小……邓秋白……下……个……」
面前的一切都变成了混合的油彩,天空、道路、广告牌;身后的一切又是水洗过的褪色,商店、贩卖机、公交站。明明路那么长,所有的事物却都贴在一起近在眼前。不会是为了贴近饥饿感反而饿过头了吧?他开始默数自己的呼吸,想尽快平静下来,可是数着数着心里却更害怕起来。
都好久没喘气了脑子你在自己瞎数什么啊!都好久没喘气了脑子还能数数的嘛!!都好久没喘气了还想东想西吐槽啊!!!都好久……
伴随着失足坠空的虚无感,他猛地睁开了眼睛,萧逐天打开了呼吸机的开关,用手电筒照射他的瞳孔,然后仔细观察着他的脸色,仿佛真正关心他地说:「辛苦了,这一回有效时间多了四十八秒,现在肯定又饿又渴吧。」萧逐天用纱布缓缓擦拭他额头的汗水,状若无意地问道:「还记得多少?有梦主的信息吗?」
邓秋白紧紧抿着嘴,狠狠地瞪着他,他却一副无辜心疼的样子:「我也不想用这种办法呀,不是已经到了万不得已的地步了嘛。」
邓秋白还是一言不发,萧逐天无奈地叹了口气,举起他毫无知觉的右手紧紧地握住:「难道你忘了我们的约定吗,握了手就要合作。更何况我可是你从小到大唯一的朋友,相信你狂言妄语的 BEST FRIEND。不分享信息可不行啊,我的梦游平行宇宙搭档。」然后萧逐天凝视着他空洞的双眼,似笑非笑地说:「别说你刚刚是实眠,做的是普通的梦哦,数据清清楚楚,脑波极其活跃格式塔却消失了。」萧逐天虽然语气轻快,但是眼神越来越冷:「捕获、拟合都没有问题,你的、我的、我们的模型更不会骗人,除非……」
「半个小时。」邓秋白发现原来他的声音已经如此喑哑。
萧逐天立刻笑成一朵花:「好嘞~!我先出去,你抓紧时间实眠一会。」话音未落他的手已经快推开门了,他忍不住嘲讽一句:「多跟我待会或许你也能梦游仙境,搭档。」萧逐天回头一脸严肃:「一般人也就罢了,同为科学家怎好说这么没有依据的话呢。我们测试了这么久,目前尚未发现虚梦通过任何一种方式传染哦。」随即像一阵风般离开了房间。
其实他知道萧逐天为什么这么急着离开,大概是被那死一样冰冷的体温吓到了吧。他俩做了这么久实验早就心知肚明了,谁说虚梦不传染呢,它不正游荡在他这临近死亡的气息与命运中吗?他看着空空荡荡纯白无暇的墙壁,慢慢闭上了眼睛,回味起这一次梦中经历,广播、香烟、女孩,她最后说什么来着?
他猛地睁开眼睛,下个梦里见!难道他终于遇见了…
是敬锦,便利店的服务员竟然是敬锦!敬锦是他的小学同学,也是他的初恋,在他五年级转学后就和她断了关系。父亲失业后,他们举家搬到另外一座城市,没有经过他的同意,大人才没有功夫管小孩的感情,小孩的想法在家里一点分量也没有。大人从来不会考虑到小孩的感受,满脑子想着生活,今天如何生活以及明天如何生活,刚开始他们会用信封来联系不同世界,但是随着每次信封纸上的字墨越来越少,终于两人再也没有给彼此写过信了。
虽然自从五年级之后他就没有见过敬锦了,但是他能确定眼前的这个人就是敬锦,虽然说女大十三变,这么多年过去了,美的会长成丑的、或是更美,丑的会长成美的、或是更丑,五官会像地球的板块运动,逐渐长开,构成永远不会雷同的脸。但是那双清澈的眼睛里,他看见记忆里的敬锦,无论敬锦如何变化,眼睛是不会变化的,仍然像仲夏夜里能让人忘掉闷热的星空。在敬锦的眼睛里,他看见了银河系、甚至 c 射线在天国之门的黑暗里闪耀。可是为什么初来便利店的时候他没有认出来?
「先生,请问您找到您亲戚所在的地方了吗?看样子好像不太乐观的样子啊。」邓秋白之前竟然没有注意到她的声音如天籁般。
「先生,如果没找到的话不要紧,他们这里提供住宿,您可以先住一晚,明天他可以找人帮您带路。」敬锦提醒他天色已晚,又是乌云密布,这天气变化之快很难让人不怀疑是人为操控的。
「先生,请自重,你靠得太近了,你再靠近他就要报警了!」他情不自禁地走向敬锦,一直注视着敬锦的眼睛,其间险些摔倒一次。
「敬锦?」他刚买的香烟已经只剩下最后一根。
敬锦在前面走着,背着一个体积和自己身板差不多大小的书包,听到了他的呼喊,转过身,背对着他的方向倒走,夕阳的光辉灿烂了一段白色柏油路,晚风提着画笔,将她耳边的几缕发丝画得金黄绚烂。
「怎么啦?有什么事情吗?」她眼睛水灵可爱,每一次眨动都能让空气里的光晕荡漾。
真的是她,新鲜牛奶的肤色,夕阳色爬上她童稚的脸颊。这太梦幻了,邓秋白抬起右手把香烟往嘴边送,希望让自己清醒些,可手上抓着的是一颗棒棒糖,手上的纹理消失了,细腻而又润泽。
他再次抬头,敬锦已经走上斑马线,仍然面向着他倒走,门牙在换牙期掉了还没长出来。一辆车从敬锦身后疾驰而过,撩拨起她的白色连衣裙,她几乎就要卷入快速驶过的轿车,她并不在意似的望着他笑,一束光透过她缺齿的嘴唇。接着数不清的轿车垂直着斑马线来来往往,像蜂箱前的进进出出的野蜂,野蛮却井然有序,她的笑魇淹没这洪水猛兽里,忽隐忽现,像是溺水挣扎的落水者,却又异常地冷静。邓秋白下意识瞥向路灯,这是红灯啊!
「敬锦,小心车啊!」他扔下肩上的书包,拼命地向她跑过来,此时路灯变绿了,显示屏上的小人和他一起奔跑起来,像是百米冲刺赛道上的两名运动员。敬锦背对着他跑起来,频频回头。终于,邓秋白一把拉住她,从背后拥她入怀,或者说她的书包,体积大得出奇的黑色书包挡在她和他之间,只有他的手碰到了敬锦的脖子。
「你骗人,乡下哪里有车呀?你就是想抱我,讨厌。」你不再跑,停在原地,路边的青草对着你的皮鞋泼水。邓秋白剥开手里的棒棒糖,应付她转头的笑容,她的笑容从来就没有停止过。
繁华都市成了乡间小道。
「敬锦,我要转学了,去到另外一座城市。你会忘记我吗?你不要说你不会,我早已经知道答案了,你刚开始面对着我几页几页的语重心长的话,还会敷衍地给我写上几行。
「语文老师在全班的控诉中下台了,由一个不爱骚扰女同学的老师接管。」
「我也整夜整夜睡不着觉。」
「你那边入秋可真早啊,这里的燕子还呆在窝里舍不得离开呢。」
「旁边那个满脸麻子的胖子真讨厌,上课老是发出烦人的动静」
可是后来一提到那个我素未蒙面的插班生,你就笔墨快要溢出来似的大说特夸他的好,再然后你变得不愿意向我分享你那边的生活,甚至懒得为我打开笔帽。」
邓秋白摸着敬锦的脖子,明明摸得很小心,脖子上竟出现了几道血红的掐痕。
他惊恐地松开她的脖子,眼前的女子失去支撑地昏厥过去,倒在他的脚下。
服务员昏死在邓秋白的脚下,旁边倾倒的是一个凳子,他意识到腹部有被凳子长时间抵挡的酸痛感,掸了掸衣服上灰色的凳脚印,两个拇指印刚从惨白色恢复血色。
他掐死了服务员,没抽完的烟头杵灭在她的嘴边,烫红的血肉像一个烟头大小的玫瑰花绽放,皮肉向外翻涌。周围的报警声即刻吸引来诸多电子警察,他被捕了,镣铐控制住这双杀人的手。
在前往警局的路上,他醒了。
这次醒来他完全忘了虚弱感,萧逐天飘过来一句「你醒了?」他浑身沸腾的热血汹涌地往头顶冒,他径直走到萧逐天面前,给了他一拳,又一拳,拳拳到肉。
「我在梦里杀人了,你有意识到这件事情的严重性吗?一定是某个程序出了细微的损坏,你赶紧检查一下!一般的梦是不可能梦到自己亲手杀人的,这是由潜意识里的自他保护机制和社会道德影响下的自他约束力决定的,在梦里我是不会主动挑起事端的、更不会杀人,这是有代价的。如果对方因为反抗对我产生了任何伤害,这些伤害都是不可治愈的思维硬伤,梦里的肉伤即使是轻微的,但是会加倍于现实中的精神实体,轻则精神分裂。退一万步讲,就算我毫发无伤地杀了一个人,我也会因为反噬而迷失自我,像吸毒品一样。
另外,在便利店里的玻璃门上,我看见的脸不是我自己的,而是萧逐天你的,希望这只是程序错误导致的,而不是你通过某种途径已经证实了虚梦传染,并为了某些目的耍的拙劣手段!」
愤怒是会传染的,萧逐天火气在额头突起的青筋绽放,他用头攻击邓秋白,对方捂头惨叫之际,他乘机把邓秋白控制在地上。
「邓秋白,你好好撒泡尿照照自己,当初说好了派我去做虚梦实验,你在旁边记录数据。在实验开始前你突然变脸,威胁着实验人选必须是你否则就不配合。谁不想进梦里去见她?我知道你的心智并不成熟,不具有承受虚梦实验的抗压能力,但还是做出了让步。你自己都说了在梦里人是不能违反杀人这个原则的,也知道这样做会带来的潜在危险;那你也不会不知道在梦中执行回忆这个行为有多严重,但你还是触碰这条红线,要不是我及时编写程序警告你,你早就没了!」
邓秋白想起梦里的「不要回忆」,金属的声音电流般在耳边萦绕。
「你这个人用一句话说就是太自私自利,出现任何状况从不会自己身上找原因。你容不得看见别人的好,包括自己爱的人,我现在也算是明白了,你不是对我有意见,你是对全世界都抱有不满。嫉妒使你面目全非,别忘了当初敬锦的死你也有一半的责任!」
邓秋白踉跄着站起来,敞亮的灯光全部暗淡下来,如同黑夜里的群星闭上了眼睛,一片寂寥。消毒酒精弥漫的实验室在黑暗里扯下障人眼目的幕布,偷偷乔装成黑漆漆的出租屋。
他充血的眼睛空洞无神,成丝的鼻涕在半空中倾荡,里屋传来轻微的声音。邓秋白借声音为光,摸着粗糙的墙壁探去。
橘黄的台灯在书桌搭起一角帐篷,漏风的窗玻璃刮擦着汹涌的风,外边的夜色笼罩在风雨天气里。夹雨的风摇曳木桌上的台灯,橘黄的帐篷颤颤巍巍。桌前一个男人佝偻,蓬发垢面,他不知疲倦地在键盘上敲打小说,键盘不怎么灵活,从男人敲字的力度可以听出来。
里屋并不大,却有个大沙发盘踞着一个空间。毛毯不留褶皱地平铺在女人身上,女人原本坐在沙发上等男人改完稿后一起上床睡觉,但蛮有节奏的敲击声使她早早睡了。这是男人一个月以来收到的唯一改稿信,其他五份全是退稿函。男人当然是激动得不行,搅拌嘴里的残羹剩饭,翻出文件夹里面的文档进行修改。饭菜是妻子从工作的餐馆藏回来的,其实她不必担心被逮住,没人会在意从餐桌挑剩下的冷菜,它们最后的归途只是泔水桶。
一阵雷声唤醒女人,她对身上的毛毯疑惑了一会儿,之后带着笑意靠近男人,拉上由破布制成的窗帘。邓秋白发现女人正是敬锦,他激动地喊出敬锦的名字,如宁静的森林中猎枪扣动了扳机。邓秋白对此情此景产生莫名的熟悉感,但没有犹疑,他坚定地从门后走出来,大步流星地朝敬锦走去,飞扑,他却穿透敬锦的身体,跌倒进书桌下方的木柜。
男人面对女人的撒气,假愠着把她搂紧怀里,女人则坐在他的大腿上。
「这个稿子过了,会有几千元的稿费,到时候我带你去吃大餐,去哪里吃呢?就你工作的那家餐厅怎么样?平时都是你伺候他们,这次去让他们给我们服务周到才是。」邓秋白看清了男人的脸,是萧逐天。
「那家餐厅可不是我们能消费的地方,还是换一家小炒店吧。不仅便宜,味道也不比高级餐厅里的厨子做的差,省下来的钱留着以后急事用。」门外传来急促的敲门声,邓秋白此才发现门紧锁着。
「原来这里的一切都是幻象,又或者说我才是不存在的幻象?」邓秋白环视周围环境,敬锦起身整理衣服应和门外的敲门声,萧逐天脸朝着屏幕继续敲打键盘。都是熟悉的场景,似曾相识,邓秋白站起来,卡住的百分之一进度条加载出来,他记起来这是哪里了,他也知道门外的是谁,邓秋白只想着不能让那个人进来,他大叫着:「该死,千万不要让那个人进来啊!」
他像一阵风,拼了命地想去抵住门,却只能像一阵风,撞在锈迹斑斑的门上,消失在空气里,他弥漫在空荡荡的房间。
「怎么了?」肖逐天朝门口望去。
「没怎么,就是这个门有些难打开,应该是什么东西卡在门缝了。」敬锦把另一只手搭在门把上才勉强打开门。
邓秋白从昏厥中醒来,有一种从未体验过的奇特感觉,好像高高的云杉林下,他躺在软绵绵的绿草地上看天空,幽静;好像漂游在宇宙的真空里,各色星体陨石无声地擦肩而过,或者悄无声息地带走一根手臂、半截小腿,他想破口大骂,却听不见自己的声音,不能确定自己是否真的叫骂了,甚至没有疼痛感。
他看见门外的男人进来就开始叫嚷,用手指着两人,女人被逼的连连后退,双手向后挥舞,想要抓住能给安全感的什么东西。男人离开座位,接住女人的手,把女人安抚在椅子上后,男人迎了上去,门外的男人见到两人亲密的动作,更加恼火。这两个男人认识,而且是很亲密的关系,否则也不会两句话没说完就扭打在一起,台灯搭建的橘黄色帐篷也倒塌在水泥地上。
邓秋白在他们上空看着,以一个上帝视角。他干涩地眨眼,突然出现在敬锦眼前,她楚楚可怜的瞳眸趟盛眼泪,沉重的泪水啪嗒、啪嗒地打在地上。再一眨眼,一只拳头抡来,却打在一张脸上,粘稠的血液流过青一块紫一块的淤青处;另一只拳头袭来,另一张脸结实地接住,几颗浑浊的汗珠停滞在空中,落下。
邓秋白意识到自己已经是虚无的存在了,再一眨眼,地面洒落一面支离破碎,橘黄灯光在玻璃渣中被打散成绚烂的光晕,女人已经不在。果然一切都按照已有的剧本发展着,邓秋白绝望地叫两人停手,「别打了,敬锦她走了,你们快出去追啊!」萧逐天推开地上的邓秋白,夺门而出,邓秋白也站起身,踉跄着追出去。
眨眼,十字路口,一辆轿车斜停在路上,一边是空荡荡的柏油路,一边是拥塞的车群,交警在现场指挥交通。敬锦被疾驰的车撞上,有时候人真的有着机器人的某些特性,比如受到撞击会散架。敬锦的身体被撞得惨烈,好像积木拼装起来的玩具被扔在地上,现场的肉块已经拼不出一个完整的人样了。
来不及了。邓秋白梦呓着醒来。
「如果梦境是和另一个世界的耦合现象,为什么会在梦中无所不能?」
在做研究的第三个年头,邓秋白在无意之间听到了这句话,而这成为了他们一系列假设和验证的起点。
而这些验证,其实也只是为了一件事。
准确的说,是为了一个人。
为了她。
萧逐天在调试仪器,按他的说法,在回归阶段的校准可能出了点微妙的差错。这错误并不致命,只会让他的心情变坏——这意味着他携带回的信息无法保留在可控的介质上,而是在这座岛内飘荡,最后在无法确定的某一天进入萧逐天的梦境,在那里留下一道不可控的痕迹后消散于无形。
换言之,萧逐天让他浪费了一次机会,却满足了他的睡眠。
对于实验来说这是可预见的失误,但他始终无法容忍自己被人窥视。直到萧逐天对他保证不会再出现类似的差错后,他才放松下来。
在他调试仪器的同时,他躺在向上略微倾斜的躺椅上,双脚一部分伸出椅子下缘,悬在空中。身上没有一丝束缚,就连衣物也选择了最宽松的款式。在萧逐天的安排下,除了重力之外,现实世界对他感官的影响可以忽略不计。
于是在梦中,他可以不再是他。
而是他们。
「他们还剩下多少时间?」
「如果你没有什么更好的方法更新回归程序的话。」萧逐天的手电在他身后投下一片狭长的阴影,「还有六个月,第一批重建人员会展开着陆地球勘测的行动,到那时这里就不是你和他的天堂了。」
「现在也不是。」
对他来说,现在的日子如同地狱,剩下的六个月,是他撬开天国大门的最后时限。如果一切顺利,在那之前来迎接他的天使,敬锦,将会是以最异想天开的方式完成的一位 AI——支撑她的数据拼图没有一块来自这里,它们全都是他在梦中携来的星光。
「在梦中无所不能的从来都不是他,而是他们。」
他站在讲台上,向台下的所有听众讲述着自己的结果:「虽然大部分人并不能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但一旦在梦中有所察觉,意识就会开始主导梦境视角的移动。这份移动并不是承载梦境视角的本体移动,而是在不同意识之间穿梭。」
「集体潜意识?」
他的视线下意识去追随那个声音,却被灯光晃到了眼睛:「是的,穿梭的途径就是集体潜意识。因此在梦中能体验到不同的生活、场景、事件,也可以超越人的限制,达到一些宗教传说中的境界。」
「但这还不是结束。」一位研究员坐在他对面,他们面前摆放着两杯咖啡。
「当然,这个理论要受到其他理论的钳制,比如说弦理论和虫洞。」他的手放在咖啡杯上,并没有打开它,「也只有这些理论才能帮助他们认清一个事实,那就是人的梦境和当下的世界没有关系。」
「它是人和另一个世界的耦合现象。」邓秋白躺在床上,手中捧着一张照片,一动不动。他只好接着说道:「而在平行世界中,敬锦没有发生意外,从而生存下来的可能性一定存在。也就是说,借助梦境,你有机会和她再度见面。」
邓秋白淡淡说道:「这是你的理论,你说服不了他的。」
「那你的理论能说服你吗?」他反问道:「为一个除了照片外没有留下任何数据,只存活在你的记忆里的女孩子制作 AI?别骗自己了,你的长项在于数据特征分析,可你无法无中生有地制造数据。」
「这是他的事。」
「你的事就是他的事。」他向邓秋白伸出了手,「有一个想法,你要不要听?」
「你到底想说什么,萧逐天?」
他从梦中醒来。
这一次,也是没有敬锦的世界。
从目前的数据来看,敬锦存在和不存在的比例大致为 1:2,他所面临的不幸相当于恶魔将骰子掷出了 2 以上的数字,而这份痛苦要让无数个他中的三分之二共同承担,没有一个能少分得一分一毫。
但在敬锦在那一天生存下来的世界,他面临的结果却多到难以计算。
因为梦境耦合到的世界,只有空间坐标是一致的。而在时间坐标上,可能会发生最大限度为一百二十年左右的差距。有的时候他生活在只有收音机的西安某间出租房里,过着简单而贫瘠的生活,就连弦理论也还只是暂被证伪的假说;有时候他走在干净的大道,那是地球覆灭西安重建之后的景象,连居民的口音都已经改变。
在这之中,也会出现像这次萧逐天视角的梦境。
在这场梦境中,西安刚刚经历过一次巨大的核电事故,除了一部分工作人员伤亡外,其余西安居民都撤离到六十公里之外的地区——没有死去的敬锦也随着居民一起撤离,数年后随着重建工作启动才重新回到岛上。
废墟上一片死寂,唯二的活人就是他和萧逐天。
这既是他刚刚体验到的梦境的终局,也是他们两人正身处的现实。
他闭上眼睛,萧逐天那时所说的话仿佛在耳边回放。
「可控的梦境和自然的梦境相对,被称作虚梦。当虚梦发生时,可以通过设备来记录梦境中的片段。如果他们能记录到敬锦还存活的平行世界,就能通过梦境中的她记录下敬锦的数据。只要数据足够多,他们甚至可以还原敬锦在事件的叠加,到时候你的 AI 就会有用武之地了。
「你还不知道为什么需要你吗?当然是为了数据!他们对于虚梦的了解还不够,现有的算法只能产生虚梦,而不一定能让虚梦的数据回到你的意识中。如果同一空间坐标下有太多的人类,他们实验的成功率将低到无法接受的程度。即使只有他和你,他想你也不会希望他经常梦到你体验的一切吧。但有你的数据分析加入,就可以在设备中加入排除条件,把他的意识排除在外。
「其他人?你忘记了吗?现在你和敬锦的故乡已经没有人在了!这是上天给你我留下的一丝希望啊!」
这些声音在耳边往来交锋,最终化作一片混沌。取而代之的,是另一个越来越清晰的声音,它重复着那首诽谐,声音悠远而淡然:
君他顾盼两岸,总恨难见隔弦。世纪倏忽远逝,何处能觅君踪。
以一个世纪为跨度的无数宇宙中,他坦然入梦,再一次捕捉着她的星光。
邓秋白睁开双眼,看着熟悉而又压抑的天花板。他望了望手机,已经九点半了。他穿衣起床,拉开窗帘,出租屋小小的窗外,天色阴沉沉的,乌压压的云像一坨棉絮塞满了大半个天空。他有些无趣地打了个哈欠,在洗漱台边刷牙边郁闷,洗漱池的瓷砖沾染污垢,越靠近出水口的地方越是墨绿色,像一滴墨水滴入水面,不规则地扩散开来,颜色渐变为灰黑、灰白、淡黄,又像被打翻的颜料、油腻织的罗绮,里面多是由泡面残渣滋生出来的霉菌。裹着牙膏泡沫的牙刷在嘴里捣鼓着,邓秋白隐隐有作恶的冲动,头顶水管传来水流声,声音流淌到脚下的混凝土,一股恶臭从洗漱池的出水口喷涌而出。
「邓秋白,你又用我的牙刷漱口,都提醒你多少遍了,又得换牙刷,记得赔我五元买牙刷钱。」萧逐天从卧室走到公共漱台边。
「我错了我错了,你狮子大开口是吧?什么牙刷你要用五块的,我都舍不得买那么贵的,一元一根的它不行吗?要不我去买两只装的,便宜不说,我正好也该换了。」邓秋白换成自己的牙刷继续漱口。
「你说的那是情侣款吧?亏你想得出来。」
「你们两个别磨磨唧唧了,面条快煮熟了。来吃完好有力气录制我们的新歌。」敬锦染着粉色的发辫,站在厨房煮面条。
「最近不是准备购置新设备吗?日常开销能省就省,等我们的音乐变现后,再考虑提升我们得生活质量,现在得保证我们的硬件跟上,保证发行音乐的质量。」
敬锦揭开锅盖,一团白水蒸气铺展开来。
六个月后。
登陆器稳稳地降落在星球表面,一团赤色烟尘铺展开来,随机是机器舱门打开,像被打开的可乐罐头,发出气体逃逸出来的嘶鸣声,里面走出一行宇航员。
「墨子墨子,这里是天问,天问已经穿过虫洞跃迁至目标星球,收到请回答。」
「天问天问,这里是墨子,总台收到,总台收到,请进一步勘测。」
「墨子墨子,这里是天问,环境检测完毕,外太空细菌和病毒威胁系数低,请批准前往遗迹。」
「天问天问,这里是墨子,总台批准,总台批准,请随时保持联系。」
「墨子墨子,这里是天问,遗迹发现两具骨骸,初步鉴定为碳基生物。请稍等一刻钟,我将把深入分析的结果进行反馈。」
「天问天问,这里是墨子,总台收到总台收到,请注意安全。」
昏红的天空低鸣,好像星球的呼吸。
「墨子墨子,这里是天问,检测结果出来了,两具尸骨属于男性人类骨骸,这两个男人来自地球。奇怪,但并未和地球上的人类基因数据库匹配成功,更详细的结果稍后和你同步。」
「总台收到,请返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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