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千万,买你十年青春。我要玩腻了,你就给我滚。」
「这是订金。」
程先生将八十万的人民币丢我脚下,看我俯下身子一沓沓捡。
他忽然野狼一样抚上我的脖子,狠狠吻住我的嘴:「许念,我好恨我自己,为什么直到今天还这样爱你,爱着,这样的你。」
在程先生眼中,我是世上最不堪的女人。
遇见穷人就践踏,遇见有钱人就跪舔。
他说,我就该死在最单纯的十八岁。
1
那女孩向程先生告白时,淋着雨,拿着花。
她十八岁,正是含苞欲放的年纪,说她什么都不要,只求能待在程先生身边,陪他走上一程。
程先生什么都没说。
但我知道他心动了。
我跟程先生穿开裆裤时就认识了,风风雨雨几十年,没人比我了解他。
女孩是程先生资助的大学生,从一个贫困地方考出来,品学兼优,扎着清淡的马尾,面对着我请的咖啡很坦荡,身上没有那种犀利的庸俗气。
女孩说,她真喜欢他,希望我让一让位。
女孩说,程先生那么大家业,我又无能为他生个孩子。
女孩说,程先生是重情重义的人,离婚也断不会亏待我。
我走出咖啡馆时,仰头见月亮很圆,周遭不见繁星。
回家的路那么长,我一个人走完。
每走一步,像老了十岁。
到家时程先生在书房打游戏,键盘噼里啪啦的,他那么开心,笑的像个孩子,我将门合上,动作迟缓,自感行将就木。
十几年前谈恋爱那会儿,程先生就喜欢打游戏,至今不曾改。
那时我总像个泼妇一样跟他闹,砸他的键盘,指着他的鼻子怒吼,说他没出息,说他压根儿没有为我们的未来考虑。
他站在原地,红着脸手足无措,像个犯了错的孩子。
我用此生能想到的,最恶毒的话骂他,却未想过他生意辛苦,游戏是他内心深处那个小男孩,唯一的放纵和惬意。
打游戏这个毛病,到现在他也没改,我也终于明白,当年我怨的,不是游戏,而是他让我看不到希望的为人处事。
到底是我庸俗。
到底是我待他不好。
今天,那个十八岁,含苞欲放的姑娘,看他时,该是满眼星辰,无比崇拜吧。
真好。
程先生如今越发任性。
他不想做的事情就不做,桌上全是葡萄皮,我弯下身子打理干净,然后把地板上的葡萄汁一点点清理干净——程先生这些年总说扫地机器人和拖把都弄不干净。
我坐客厅看了会儿电视,程先生打开门叫我给他拿可乐,房里的光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身影黑黢黢的,还是那么瘦。
我有些心疼,盘算着明天餐桌上,再加一盘肉。
程先生其实挺可怜的,打小没了爹妈,吃百家饭长大,在社会上摸爬滚打不容易。
小时候我上学,他就在垃圾站搜罗些破铜烂铁,攒了拿回收站卖。
我那时又瘦又小,有回被高年级的逮住抢钱,他拿了个铁条在栏杆上拍的啪啪直响,吸引到注意后赶地上啐了一口:「狗日的,欺负女生算什么本事?」
那些人逼近,程先生抄起一个酒瓶砸自己头上,手里攥着铁条扑上去要跟人拼命,疯狗一样,红着眼的样子怪吓人的。
那些人看了,几分怯。
我感到他攥我的手,些微发抖,我知道他也怕。
他就是装出一副狠样子吓唬人。
后来我问,程哥你怕你干嘛要站出来啊,一点钱的事,大不了我跟爸妈说买零食了,挨顿打算球。
程先生露出牙齿来嘿嘿一笑,说许念,我每回去你家蹭饭,你都要从锅底,给我捞一勺稠的。
现在想,程先生倒也是个重情重义的人,有恩报恩,有仇报仇。
只不知到如今,他胸中对我的那些保护欲,还剩几分。
如今这世道啊,钱难挣,屎难吃。
程先生从个孤儿,成长为今天善州市首屈一指的大企业家,其中的心酸苦楚自不必说。年轻时他过得很苦,也没哪个女孩子,能像今天这个女孩那样,不顾世俗的眼光,奋不顾身、飞蛾扑火般爱着他。
我也没有。
程先生说,我对他的爱是有条件的,不管是过去还是现在。
他说如果他没有钱,我便不会爱他。
也许吧。
我从冰箱里拿可乐给程先生,叮嘱他说,年纪大了,别老喝这些,容易缺钙。
程先生撩起眼皮看我,端详了能有半分钟,笑:「许念,你老了。18 岁,如果你死在最单纯的 18 岁,或许也可以成为我心目中的,明月清辉。」
程先生抬起我的下巴:「许念,你看你现在的样子,多乖啊。女人还是乖一点好。」
我没说话。
我去卫生间洗澡。
梳妆台上的灯盏些微黯淡,像老人落了灰的眸子。
昏黄的灯将我照亮的一瞬,我看见镜子里,忽然落泪的一双眼。
我还看见,一只被关进灯盏里的飞蛾,扑腾着、扑腾着……奄奄一息。
3
在那女孩出现之前,程先生有过不少女人。
换的频率也快,时间最长的不过跟他三个月。
是男人骨子里的不安分和新鲜感吧。
除却最近找我让位的十八岁女孩,我印象最深的是另一个女大学生,那是在我之后,程先生要的第一个女人。
在我们的新婚之夜。
程先生他花了两万块钱,在酒店隔壁房,要了另一个女人。
那女人同我年轻时眉眼相似,是出来援交的,第一次。
约莫是同我相像,程先生那晚忍不住,跟她说了不少话。
都是些掏心掏肺的,听说还掉了泪。
那女人温柔抱着他,抚摸着他的背,说她理解,她全都理解,理解他这么多年内心深处的孤独和压抑,理解他遇到过的,所有困苦艰辛。
这事程先生后来在我跟前提起过,当时他坐在藤椅上跷着脚点烟,惨淡说,许念,多可笑。当年我在你身上想得到的,理解、安慰、包容,两万块就能买来。
他招手叫我:「许念,我好累,你来帮我按按肩膀。」
我过去帮他按肩膀,轻轻柔柔。
「真乖,」程先生闭着眼说,「舒坦。」说着他又伸手摸我的脸和脖子,「许念,你现在的样子好乖啊,猫儿一样,是因为钱吗?」
「许念,你当年跟我的时候,那么些年,可曾有过半点真心?」
我垂下眼睛,一字一句:「程哥,我待你,每分每秒,都是真心。」
一抹嘲讽浮在了他脸上,就像是狠狠一刀扎在我心里,疼得我弯下腰去。
程先生抬起我下巴:「许念,你的爱在哪里?你拿出来叫我看看啊。过去我生意失败的时候,你待我那样苛刻,我做什么都不顺你的意,你看我哪一点都不顺眼,如今我有钱有名有地位,我上了别的女人,你也忍了下来,温柔得很,你说说,你的爱算什么?」
我,无话可说。
平心而论,若不是自小跟着程先生,我其实蛮普通的,像我这样的女人,一抓一大把。以我的姿容和能力,程先生这种程度的男人,我八辈子都别指望碰上。
这些年我身体也不是很好,他做的很多事,玩的很多游戏,我都没法跟他一起。
身边有女人陪着,也是好的。
我本人并非什么事业型的女人,能力有限,挣不了太多钱,亏得程先生对我大方,说我要是想工作,就在他公司里挂一个行政,要不想工作,就在家里刷刷抖音。
程先生在外头很给我面子,他的那么些女人,但凡有敢闹到我跟前的,一一被他收拾的挺狠。
他兄弟们也非常尊重我,常开玩笑说程先生跟我是朱元璋和马皇后。
只有我知道不是。
程先生恨我。
也常羞辱我。
因为我曾在他陷入低谷时抛弃他跟了别人,又在他一身荣光时归来。
他留我在身边,便是无声的炫耀和无言的羞辱。
我是多好的战利品啊。
求婚时,程先生将八十万的钻戒扔在地上,看我蹲下身子捡起,他抚着我的下巴笑,说许念,你好贱啊。
他说许念,你年轻,又跟了我那么多年,我终归是有些心思在你身上的。
他竖起三根指头:「三千万,买你十年青春,我玩腻了,你就给我滚。」
我深深的盯入他的眸子,点头说,好。
那时候我们约定,十年后就离婚的。
十年。
我走到墙边去翻日历。
十年。
这样长,却又那样短。
而今,还有五个月就到了。
十八岁的漂亮姑娘,那样义无反顾的想跟他,我想我跟程先生的约,他也不会再续了。
这十年我也没干什么。
大多帮程先生处理一些家事,擦擦地板,瓶瓶罐罐什么的,也有想过出去挣钱,但以我的能力,挣的那点钱,实在是九牛一毛。
我对苏绣很感兴趣,如今得了空,就常自己待着绣点花形。
从一片小小的银杏叶绣到挂程先生车里、包上的平安福,再到他办公室挂着的《八骏图》。
想来,我也是有点用处的,程先生之前有个想结交的政治人物,找了挺多门路都未得到青睐,我花了大半年的功夫给绣了一副《千里江山图》,差人给送过去时,人家两眼当时放出光来,打电话叫程先生过去聊了两天两夜,引为知己,后来程先生的生意做这么大,也多亏了人家提携。
我记得很清楚,当时程先生回来,抱住我,狠狠在我脑门上亲了一下,我愕然,有点高兴,又有点心酸,高兴是我这人还是有点用的,心酸是,我也就只有这点用了。
如今,还有五个月,就是我们结婚十年的纪念日了。
夫妻一场,临别时我总得送他点什么,我又身无长物,就想着给他绣一副,巨型的《鹏程万里》,断断续续已经绣了快一年,如今年龄大了,身体不好也熬不住,要在这最后的五月绣完,时间还有点赶。
那女孩我瞧着对他是真心的,看他时满眼的崇拜,如今这年头,真心难求,我走之后,有她照顾他,也是好的。
4
约莫是知道那女孩找过我,程先生心里有愧,周末抽了空,带我去买衣裳。
程先生现在可有钱了,给我买的包,十几万砸下去眼睛都不眨。
我看着他签单的背影,在那么一瞬间,心里升腾起种异样的感觉。我觉得我许念,一个什么都普通,那么努力也只上了个普本,原生家庭又差,更没什么本事的女人,活到这个份儿上,也算是够可以的了。
你现在走出门去往大马路上看,这么热的天,路上来来往往了多少打工人,在我这个年纪,能活到我这个份上的女人,不多了。
可是我路过商场楼下的施华洛世奇,看到那款雕成了孤星伴月模样的耳坠,依然是挪不动步。
程先生说好看是好看,就是透着一股子廉价味,塑料似的,指不定戴两天得掉。
我想了想还是买了。
心血来潮戴了两天,上面的水钻果然掉了,还得拿 502 粘。
十年前我就喜欢那个款式,可惜没有钱,程先生也没有。他见我喜欢,省吃俭用要给我买,我想了想还是算了,他得买房子,我俩要结婚,他还得想办法说服我家里人。
于是我就故意绕着那橱窗走,当时我的确太喜欢它了,我喜欢那个星星和月亮。
「愿君如月我如星,夜夜流光相皎洁」。
我喜欢那个寓意和溢出来的浪漫。
如今看,也不过是一地的碎玻璃。
程先生这段时间工作忙,挺久不回家。他同事的太太约我喝下午茶,话里话外暗示我,程先生约莫跟那女孩儿一起住外头了。她提点我,像程先生这种地位的男人,外头有那么一两朵小花也正常,就是别给她弄出孩子,不然这财产……她说着却又打住了,怜惜的看了我一眼。
是啊,我没孩子。
也再没机会生孩子了。
距离今天,程先生已有两个月零十三天,没回过家,也没给我打过电话了。
这些年我一直都紧守分寸,他不给我打电话说明他忙,或者是没想打,又或者到现在,他早已想我不起了。
十年的光阴,足以厌倦一个人。
何况还是我这样的人。
十年前我的家人非常看不上程先生,在我面前说了那么多他的坏话。
我爸直接给我打电话,说程浩那婊子养的一穷二白,想跟你结婚?他凭啥?他凭一张嘴结婚啊?一天天的,话说的好听,半个子儿拿不出来,不就是想白嫖吗?
我爸说,这种白嫖的男人,你赶快让他滚。
我爸打电话时我在做菜,开了免提搁在油烟机上,洗菜时一回头看见程先生,拿着十一朵红玫瑰站在门边,脸色苍白,摇摇欲坠。
那是年轻的他第一次给我买花。
半晌,他扬了扬手里的花,惨淡笑说,许念,你忙,我去阳台抽根烟。
那时候我挺恨程先生的。
也确实待他不好。
他那么大一人,还老跟人打架,也不肯脚踏实地,找个稳定工作同我过日子,整天在社会上游手好闲的跟人称兄道弟,他说是在做生意,但我也不知道他在做什么。
我毕业后,做着自己不喜欢的工作,每天上班 14 个小时,扣扣搜搜省下那么点儿钱,想在本市买一个小房子,再布置的温温馨馨。
女孩子么,满脑子的粉红泡泡,当时满心满眼都是要一辈子跟他在一起,相夫教子,和和美美。
而他总是没个定性。
今儿投资做这个生意,明儿投资做那个,虽说有赚有亏,但总体来说是亏的。
他不以为意,说人这一辈子那样长,怎能不遭受点挫折呢,亏就亏了,就当交了个学费。
我一听「亏了」,整个人就「咯噔」一下。
我不知道我什么时候才能得到我想要的安稳。
那时候我总是沉默一会儿,说程哥,你有没有想过我。
他宗耸耸肩,说想过。
我说程哥,我们失败太多回了。
他梗起脖子,说那又怎样。
他说他一穷二白,大不了从头再来。
那我呢?
每到这时候,我就会歇斯底里地问他,那我呢?
那会儿我也不会控制情绪,总是大哭大闹着说,程哥,我就想要一个家,一个小小的家。贫也好,富也罢,我就想跟你一起,建个小小的家。
我说我这样的要求也过分吗?
我说程哥,你出去看看,这世上那么些女孩子,好的坏的,美的丑的,不都在这样安安稳稳的活着吗?
我哭着说程哥,咱们别折腾了好不好,我怕,我真的好怕,难道我不配吗?难道我要的很多吗?
程先生说,等等,再等等。
三年之后又三年,又三年,又三年。
原本触手可及的未来,变得不真实而遥远。
程先生自己也很焦虑,老是叫我别闹,别给他添麻烦。
他那时候遇到低谷,疯狂抽烟,头发大把大把的掉。他说他做生意已经很辛苦了,要我控制一下自己的情绪,别再给他添乱。
可是。
三年之后又三年。
我从穿开裆裤时就认识程先生了,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的人。
我记得很小的时候,程先生想上学但没钱,我有回看见他躺在村里的石头上晒太阳,手里还拿着一本书。
他喜欢看书。
于是我就跟爸妈说我去朋友家写作业,我掰开两个馒头,从家里的咸菜里挑出肉丝夹好,鼓囊囊的塞进书包,尔后穿过那条长长的甬道,找到村里给他跻身的集装箱,书给他,馒头也给他。
他一边啃馒头,一边看书,一边听我给他讲。
很专注。
我捧着腮帮子说程哥,我一点都不喜欢读书,同学们都不喜欢读书,你怎么还看的这么认真。
程先生敲我的脑门,说,读书是为了提高认知,认识世界的。
程先生很聪明,从小就很聪明。
他认识世界,他知道世界上任何一个国家的地理,知道做什么才挣钱,知道如何结交人,知道如何规避风险,知道如何让自己的利益最大化。
却从来都没有认识过我。
我很难过啊。
终归是我太普通了吧。
我不是大人物身后那个伟大的女人。
我只是这世间的芸芸众生。
是在姜子牙发迹后腆着脸去舔的他的前妻,空留个「覆水难收」的典故,千百年落了个「嫌贫爱富」的名声,任人耻笑。
这些年,程先生一直这样看我。
总是笑着说金钱的力量如此之大,竟能让我为了钱,多少年间,将他伺候的,这样熨贴。
也许吧。
5
恋爱时,我跟程先生分开过一年半。
分手是我提的,因为他做生意又亏了,赔光了我那么些年,扣扣搜搜攒下的首付款。
我想我们的未来,也许永远都不会来了。
分手后一个月,我相亲成功了个有钱人,他大我十八岁,二婚离异,没小孩。他对我很是痴迷,每天车接车送,言听计从,能够满足我的一切物质需求,能让我不用再看领导的脸色,每天上那 14 个小时的班。
在家里的安排下,我们很快走到了谈婚论嫁的那一步。
这事给程先生造成了很大的打击。
也令他的心态产生了不可逆转的变化。
我应该是真的伤到他了。
程先生打小颠沛流离,见了那么多的人情冷暖,心性是坚不可摧的,也不是什么心善之人,他常说我是他微末人生中最亮的一盏灯,温暖了他的灵魂,让他信任这整个人世。
我离开后,他的灯灭了,他什么都不信了。
我想,我该是送他上天堂,又将他拉下地狱的那个人。
以至于后来的很多年,程先生做事不择手段、不留余地,跟过他的女人,不识好歹,触到逆鳞的话,他能真给塞进夜总会里任人践踏。
程先生是极骄傲的,不然也不可能屡战屡败,又屡败屡战。
那样坚定的程先生,却在我离开时,抱着脑袋坐在空荡荡的房间里,那时我冷眼看着我爱了十几年的男人,在我面前哭的像个孩子。
我怎么那样心狠。
我怎么就那样心狠。
我跟那个有钱的男的订婚时,那么骄傲的程先生,疯了样拦住我们的车,他卡住车窗叫我的名字。
「许念,相信我。给我次机会,再给我一次机会。你相信我。」他梗着脖子,「我可以,我能够给你幸福。我可以。」
他说那话时,眼睛红的像只兔,真的像只兔。他那么憔悴,几十年了我没有见他那样憔悴过。他的目光像勾子,直勾勾的剜进了我的心里,划拉得我血肉模糊。
他就那么看着我,说许念,求你了,再给我一次机会。
我惨淡一笑,抚下他的手,说算了吧程哥,你会找到更好的,你也适合更好的。。
我那「算了」二字一出口,程先生的眼泪是「唰」的一下,他腮帮子鼓了鼓,退后几步,说好,好。
这件事,许多年后程先生还当着我面拿出来打趣,说当年他落魄的时候,求我回头,真的就跟岳云鹏演的那个啥一样,追着人车喊,「燕子!你一定要幸福啊!燕子——燕子,我不能没有你!」
程先生说他求我的那时候,真的就像条狗啊。
每说到这时,程先生都要泡一杯茶,使唤丫鬟一样使唤我给他做这做那。
有时候是切个苹果,有时候是拿点小酥肉,有时候是按摩一下,有时候是打盆洗脚水。
程先生是个什么心思我自然明白。
他胸口那点气,这么些年,始终是不平的。
我于他,也确实是值得骄傲的,一件战利品。
我跟程先生打小相识,正儿八经的青梅竹马,过去的那么些年,大大小小也经了无数回事,他一直以为我只是脾气坏,他以为我们的情谊,足以同生共死,生死相随,可惜,我让他失望了。
抱歉。
即便到了今日,我除了抱歉,亦无话可说。
6
我年少爱着程先生。
从他扛着铁条救我的第一回。
我深深爱着他。
至今不曾改。
那些年的同生共死,生死相随,也不只是说说而已。
当年我和程先生吵架,我离家出走。
我爸跪在我面前,痛哭流涕,说那个离了婚的有钱人看上我了,要我千万嫁给他。
因为我哥哥网赌输的一塌糊涂。
被缅北那边的人逮住,剁了两根手指。
而那个有钱人,答应了我爸爸,如果我嫁给他,就帮我去还我哥哥的赌债。
我不愿意。
我跟程先生吵架,只是吵架而已。
我从来没有想过离开他。
我相信程先生。
爸爸见我态度坚决,跟我讲说他已经收了那个有钱人的钱,如今得退给人家,说我们已经够对不起人家了,至少得去见人一面,跟人家说清楚吧。
我拗不过就去了。
哈腰道歉,还给人敬了三杯酒。
干了三杯后我就不省人事。
醒来后我在那有钱人床上。
光溜溜的。
身上青一块紫一块,两条腿疼得合都合不住。
我知道发生了什么事。
便一直沉默着坐在那里。
半个小时后,我一件件的穿好衣服,触到程先生给我买的,那个银质的戒指时,我忽然就哭了。
我抖着手给程先生打电话。
忙音嘟嘟的,程先生没接。
有钱人醒来来,跪在我跟前扇了自己一个耳光。
说我太美了。
说他太喜欢我了,经不住诱惑。
说他一定会对我负责。
说他一定会给我想要的生活。
说往后余生,他一定会让我幸福。
我笑着说好啊。
我假装不知道爸在我酒杯里下了药。
我假装是我酒后失德。
我假装都是我的错。
可我掩饰不住的恶心,很恶心。
恶心到我去卫生间干呕。
程先生给我回了个电话,语气淡淡的,问我怎么了。
我看着镜子中自己泪流满面的一张脸。
轻声问,程哥,你还爱我吗?
他似乎很忙,他明显烦躁,他说许念,你又来了,没事别拿这种话烦我,我很忙。
是啊。
他很忙。
他一直都很忙。
我挂了电话。
我看着镜子里我垮掉的一张皮,我看见灵魂从我身体里离去。
我看着自己死在那一日。
什么未来、什么以后、什么爱情,全都是笑话,天大的笑话。
这事我没有告诉过任何人。
我难以启齿。
我再见我爸时,他看着我很平静,说你既然干出了这样丢脸的事,你就跟了人家吧,也别让程浩那崽子痛苦,你也不想程先生,为了你,跟人家有权有势的卯上吧。对他没好处。
好虚伪。
好虚伪。
我想说是他在酒里头下药,他一定会恼羞成怒的问我要证据。
就算我没有证据,我也是和爸爸在一起见的男人。
爸爸不是会不惜一切的保护我吗?
不是吗?
后来爸爸从有钱人手里拿钱给哥还债时,我仰头看着他的眼睛,说爸爸,你还记得吗?我小时候很怕黑,很怕黑。我们俩一起走在巷子里,有个老鼠跑过去吓了我一跳。爸爸你跟我说,让我别怕,你说只要你在,就没什么伤得到我,因为你会不顾一切的保护我吗?你还记得吗?
爸爸一只手捂住眼睛,哭了。
爸爸说那是我儿子,那可是我儿子。
爸爸说,老 X(那个有钱人)是个好人,就是年纪大了点,你就跟了人家吧,别闹了,啊。女人么,跟谁不是跟,老 X 不会亏待你的。
我耷拉着眼皮沉默,久久沉默。
程先生后来找过我几回,毫无疑问都是挽留。
我垂着眼沉默,只是沉默。
其实我知道,那个时候程先生的生意已经有了点起色。
他从来都不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人,他只是年轻,他只是需要试错,他只是要在试错中一次次的积累经验,他是我见过的,最聪明、最顶天立地的男人。
我还是个小姑娘时,就不顾一切的,向他伸出过手。
可是我只能沉默。
任凭程先生的拳头擦过我的脸,一拳锤在石灰墙上。
我和他到此为止了,到此为止。
那又怎么样呢,我想。
我不优秀、不坚强、甚至软弱。
我知道程先生后来会走的远,会走的很远。
可是我只能到此为止了。
所以我站在原地,看着我心爱了十几年男人,抱着脑袋蹲在地上,哭的像个孩子。
所以,在那他拦住我的车里,我抚过他的手,轻声说算了。
那些肮脏的事,我又怎么能向他启齿?
我要他怎么做?
为我杀人?
为我跟有权有势的老 X 起冲突?
不,不。
他有他的路要走,他一直都有他的路。
他一直向前走就是了。
不必挂念我。
我只要往后余生。
我爱的人。
一马平川,鹏程万里。
7
我知道程先生很厉害。
却没想过他那样厉害。
他用了短短一年的时间,就迅速崛起。
那个有钱人在他眼中算什么?
什么都不算。
我坐在那个人车上时,程先生的兰博基尼截停了他。
他开门,下车。
什么也没说,只靠在车门上抽烟,眼神火辣辣的盯着我。
身边的女伴妖艳如火,水蛇一样的缠在他身上。
程先生他这是,挑衅?
我耷拉着眼睛,微微一笑。
何必呢,哥哥。
请忘了我。
可是我忘了,程先生本就是个骄傲的人,他趾高气昂,他不择手段,他想要的东西一定要要到手。
我不知道他跟那个有钱人说了什么。
那个人丢下我跑了,约莫也是心虚。
程先生他将车停在我家门口。
以那样高调的姿态。
我爸点头哈腰的。
程先生站在我面前,风轻云淡:「许念,你看,我有钱了,你回来吧。」
我用尽全力给他挤出一个完美的笑。
却笑着笑着就哭了。
后来程先生将那八十万现金扔在我面前,看我蹲下身子捡起,爆出一声嗤笑,说许念,你好贱。
我会捡,我定然会捡。
程先生给的,哪怕一张白纸,我都很珍惜。
我问爸要他从程先生那里拿的钱,他拒绝。
我叫了一群人围在我们家门口,我叫他们拿着铁棍进去,打砸抢,我要他把钱全都吐出来。
他骂我白眼狼,不孝子孙。
我站在原地抽烟:「你只卖了我一次,又怎么可以拿两份钱。」
我的程先生很强势。
他要我回到他身边,本就不容拒绝。
我也好想回到他身边啊。
带我回家好不好?
带我回家。
后来他真的带我回家了,他和我结婚了,他给了我一个家,一个安安稳稳富丽堂皇的家。
他给我了好多好多钱,我十辈子都花不完。
程先生真好。
他让我这一生都不用颠沛流离,他让我过上了我连想都不敢想的,阔太太的生活。
真好。
有时候我觉得我这个人真是肤浅。
那些年苦的时候,我过得很不好,我情绪很大,我动不动就跟他作闹,跟他发脾气,情绪上头了,还骂他没用,窝囊废。如今有钱有闲,我自然温柔,养养花种种草,听听歌,散散步,瞧瞧这岁月多静好。
程先生常挪谕我,说钱可真是个好东西,能使鬼推磨,能让许念个小辣椒变成温良恭俭让的贤妻。
也许吧。
这么些年,我待程先生一贯尽心尽力。
他的所有饭菜我都亲手做,他的所有衣物我都亲手洗,完了方方正正叠在他床头,他有时候开心了也抱着我坐在藤椅上摇啊摇啊,用他唏嘘的小胡茬扎着我的脸,感慨说有妻如此,夫复何求。
总的来说,我跟程先生的这些年,到底是笑比泪多。
女人能活到我这份上的,不多了。
人有时候得看天意,真的。
我觉得很大程度上,人是有命的,比如说我,我不得不信命。
程先生与我约了十年之期。
他娶我十年。
我在第九年的时候,恰恰就查出了乳腺癌,晚期。
医生说就算护理的好,活一年也都算是奇迹了。
医生以那样怜惜的眼神望着我,说想吃啥就吃点啥,想干啥就干点啥吧。
我倒是觉得还好,很平静。
实话说人活一世,长短也就那样,终日心里不舒坦,就算活到 120 岁,又有什么作用呢,倘能日日开怀,死于盛年,又有何不可?
算来,我也算是陪了他一生。
两个月零十三天,程先生已经有两个月零十三天不来看我了。
那女孩子待他是真心的,我看得出来。
他们应该挺好的。
这样也好。
我离开的正是时候。
新欢在侧,总不会让他太难受。
又或者,他已早不会难受了。
我这样普通的女人,能被程先生深深爱过,我也该知足了。
只是,两个月零十三天,他已经没来看我了。
一个电话都没有。
得亏他没来看我,我倒落了许多时间来绣花。
那副《鹏程万里》我已经绣好了,请了师傅装裱的好好的,挂在了他的书房。
他还没有来看,还没有说过好与不好。
这些天我的身体一天不如一天。
没精神的话我就坐在阳台的藤椅上晒晒太阳,听听些老歌,我们还是小孩子时一起听的,周杰伦的歌:手牵手一步两步三步望着天,看星星一颗两颗三颗连成线……
有精神了我就拾掇拾掇房间,将程先生的衣裳、裤子、公文包、鞋子、被套、被褥……还有家里的沙发垫,窗帘全都拿去洗了,地板也打了蜡。
比扫地机器人做的干净多了。
可是程先生,已经两个月零十三天,没有来看过我了。
我又开始给他写信。
我有很多很多的话想跟他说。
天冷了加衣服。
少喝可乐。
切开的水果要包上保鲜膜后才能搁在冰箱里。
书房刚打了新柜子要保持通风,小心甲醛。
喜欢吃蛋挞不要出去买,外面的不干净,它很好做的,买成品的蛋挞皮和蛋挞液,烤箱烤一下就好了。
还有很多很多,很多很多。
然后我又想,他又不是没有人照顾,我何必越俎代庖。
啰啰嗦嗦的,委实不讨喜。
他本就厌倦我。
于是我写了撕,撕了写。
浪费了许多纸张后,我发现自己什么都写不出来。
半晌,落笔了句:请忘记我。
今天阳光很好,我出门倒垃圾,顺道散散步。
我沿着条长长的甬道一直走,一直走。
稀里糊涂的,被两个小混混模样的逮住,赶我要钱。
我倒垃圾,又不带什么钱。
恍惚间,我又变成了曾经的小女孩,又瘦又小,高年级的同学逮住我,赶我要钱。
我似乎又听到了铁条撞击栏杆的声音。
咣当、咣当。
我四下张望,眼里漂浮着淡淡的黑雾,我什么都看不到,什么都看不到。
原来那条巷子有那么的长。
我一生的光阴倾覆于此。
如困于灯罩里的飞蛾。
寻不到出口,亦不曾找到,回家的路。
他也再不会回来,带我走。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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