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小区里捞出两具尸体时,我正跟徐正轩闹分手。
「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上门找我的女警留着一头利落的短发,容貌看着有几分娇气,眼神却非常锐利,一边轻敲桌子示意我回答问题,一边紧紧的盯着我。
我企图让自己从方才的争吵中冷静下来,但听见徐正轩还在大厅里跟警察骂我,我的怒火一下子就忍不住了,「仇人!他刚才想杀我,你们也看见的!」
「我进门时只看见你们在吵架,他手中没有拿着任何武器,你身上也没有明显的伤口。」她纠正。
「他就是想杀我!」我把床头柜上的药瓶拿给她看,「他把我的药给换了,医生说我不能吃这种药,不然很容易会大出血,还有他每天给我吃的东西,全是活血的!他这难道不是想杀我吗?」
女警接过药瓶。
我怕她看不懂,生生忍着小腹内的疼痛,咬牙切齿,「我上个月才把孩子打掉,他就迫不及待的给我吃这些东西,他难道不就是想让我死吗?」
「谢柔,你不要胡说八道!那些东西不是你自己想吃的吗,是你非要我给你做的!」
房间里头不怎么隔音,我能听见徐正轩的声音,徐正轩自然也能听见我的。
他一下把门推开,指着我就开始骂,身后的男警察警告了他好几回,最后还是得动手把他压在墙壁上,徐正轩不死心的大叫,「警察同志,你们不要相信这个女人的鬼话,是她瞒着我把孩子给打掉了,我还忙前忙后的伺候她,那些东西都是她自己说要吃的,怎么现在就赖到我头上了?」
「我自己说要吃的?」我瞪大眼睛,「这药也是我自己说要吃的吗?」我把药瓶扔到他身上,学着他的样子指着他鼻子就开始骂,「要不是我身体实在不舒服,趁着你去上班的时候找医生看了,我都不知道你把我的药换成了活血的药!你就是想害死我!」
「我没有!」
「那你倒是跟我解释一下,为什么药瓶里的药都被换了?」
「我没换,我就只是——」他粗红着脖子想要反驳,可话刚出口,猛又惊恐的看了眼摁着他双手的警察,老鼠见了猫似的低下头,骂骂咧咧的转移话题,「反正那些东西是你自己要吃的,什么补血你就吃什么,还说自己贫血,吃了也没关系。」
我气笑了,「你可真会撒谎啊,徐正轩!」
「行了,都别吵了。」女警看穿我们还想继续吵,上前挡在中间,扭头跟摁着徐正轩的警察说,「老张,带他回去问清楚,顺便去找找证据。」
「知道了。」
叫老张的警察点头就押着徐正轩走了,也不多问一句。
房间里就剩下我跟女警,还有个警察在大厅里等着。
「谢小姐,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女警非常自然的坐在我房间的小沙发上,还示意我也坐过来,看她的态度好像还有别的事找我。
找我干什么?
我不明所以的坐过去。
「谢小姐,我需要问你几个问题,希望你想清楚再回答。这个过程,我会记录下来。」她拿来手机放在桌面上,点开了拍视频的模式,同时拿出自己的证件,证明她这么做是合法的。
镜头没有直接对准我的脸,而是对准了我放在膝盖上的手。
我手上佩戴着一条紫色的水晶手链,很容易就辨认出来。
就算我想不承认今晚发生的事都很难吧?
「你想问我什么?」我没怎么在意那个镜头,「是因为我跟徐正轩吵架,旁边的邻居投诉了吗?」
我跟徐正轩晚饭吃到一半就开始吵架,吵得还挺大声的,主要是徐正轩非要我跟他去见一个客户,那人就是个老色鬼,徐正轩想让我去做什么,我随便一想就能知道。
要不是警察过来了,我肯定会跟他动手。
「不是。」宋昭和(女警的名字,她证件上写着)从文件夹中拿出两张照片,每张照片上都有一块黑布,底下好像盖着什么东西。
我凑过去想要看清楚,这一看,险些把我给吓到了!
那黑布下竟然露出一只苍白、发胀的手——是人手!
「警方下午在小区外的河道中打捞出两具尸体,经查,正是 X 月湾的住户,就住在你家楼下。」
「你,你开玩笑吧!」我瞪大眼睛,「我前几天下楼才碰见他们,我那天拿快递的时候,还跟他们聊了几句呢!」
我楼下那一户,我当然认识了。
他们在小区外面开了一家便利店,这儿的住户平时都喜欢把快递放在他们店里,下班顺道过去拿。
原本快递是放在物业那里的,但物业小动作很多,之前还说帮忙保管快递要收钱。
业主肯定不同意了,闹了几天后,快递依旧放在便利店里,就是物业对我楼下那一户意见颇多,我还帮他们骂过物业呢。
「的确是他们。」
宋昭和又拿出两张照片,正是那对夫妇。
我吸了口凉气,没想到警察这么快就发现了,还以为起码要再等几天呢。
「你最后一次见他们是什么时候?」宋昭和看着我,那双漂亮明亮的杏眼中带着凌厉,紧紧的盯着我。
我动了动有些僵硬的手指,让自己的思维活跃起来。
毕竟我也没料到警察会这么快找上门,得好好想想该怎么说……
「应该是……两天前吧,我去外面拍照片的时候看见他们,他们在河边散步。」
「是这张照片吗?」
宋昭和马上接了我的话,拿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照片拍摄的就是小区外面的那条河,是我亲手拍的。
那天是台风天,天上乌云翻滚,就连种在河道两旁的绿化树都被吹得往一边倒去,泥黄色的河水卷起层层涟漪。
我特意在那天出门拍照,还熬夜把照片修出了世界末日的感觉。
卖家对这组照片非常满意,尤其是出现在照片上的两个人,似乎在预示着末日时的死亡。
那两人并肩走在还没有完全修好的河岸上,在他们前方堆放着一堆灰青色的地砖,再往一些便是一个往河面延伸的平台,平台两边都是楼梯,方便市民下河取水或者钓鱼。
但因为没有修好,工人平时会在周围摆放围栏。
那天是因为打台风,强风把围栏都给吹倒了,那两人是直接跨过围栏往河面上的平台走去的。
我为了拍出想要的效果,冒着台风天的危险,在强风中硬生生的拍了三个多小时,直到开始下雨才不得不回来躲雨。
「你是亲眼看见他们跨过围栏走向平台的?」宋昭和问。
「对啊。」这是一件很平常的事,我直接点头了,还从手机里找出另一张照片给她看,「我当时就在小区外面这个高台上,看得很清楚。我还好奇他们去哪边做什么,马上要下大雨了,但我没有他们的联系方式,而且从这儿喊他们,他们肯定听不见的。」
我所说的高台非常显眼,很好找,一进小区扭头就能看见。算是小区其中一个卖点,另一个卖点就是河对岸的湿地公园,环境优美。
因为地形关系,小区特意设计了这么一个高台,通过层层台阶上去。站在高台上会有一种「一览众山小」的感觉,将湿地公园的风景尽收眼底。
我当初搬到这个小区就是看中这儿的风景,拍了不少的照片,好些都拿去卖钱了。
「他们当时有没有什么奇怪的行为?」
「没有。」我摇头。
宋昭和看着照片沉思了好一会儿,又问了我几个比较老套的问题,例如:我跟两个死者是什么关系,平日他们有没有跟其他人结冤。
我一律回答不清楚,只是普通邻居关系。
我才搬到这个小区还没两个月,很多事情都不太清楚,那天也只是巧合看见他们,巧合的把他们拍进了照片里,再拿去卖钱。
警方能在案发后马上找到这张照片,并过来询问我跟死者的关系,全在我意料之中,毕竟照片是我主动买出去的。
意外的是,尸体会这么快被发现。
是雨吧?
原本说台风会带来一个星期的大到暴雨,结果只下了两天半。今天傍晚,雨就已经停了。
那时候,我正跟徐正轩吵架。
2.
宋昭和放弃了对我的审问,关了录像起身离开。
我把她送到门外,看着她跟另一个警察过去按响了我隔壁那户人家的门铃。
按了两三回,里头还是毫无动静。
「没有人在家吗?」她同事奇怪的嘀咕了声。
「不对!里面有人,我问过物业了,而且这些油漆都很新,像是刚涂上去的。」宋昭和伸手在门板上划了一下,指尖上立马就沾上了一层深褐色的油漆,「他们刚给家里的门上过漆,油漆还没有干透,味道很刺鼻。」她闻了一下,眉头都皱起来。
她同事的表情也不太好看,生硬的哈哈两声,「味道是挺大的,一点都不像我家里装修用的。我媳妇非说贵得好,而且安全,便宜没好货,人住在里面迟早会得病,他们家这味道……」他用手在鼻子前扇了扇,表情很微妙。
宋昭和的表情也变了,直接用手去拍门,大声询问里面有没有人。
见里面依旧没有任何答复,她跟同事对视一眼,两人竟联手直接把门踹开。
我看得有些惊讶。
不得不说,他们真的很敏锐啊……
只是油漆没干透而已。
很快,屋里头传来了宋昭和的叫声,让通知救护车,房里的两人没有了呼吸!
很好。
我看了眼时间——20:43,刚好赶上。
还得谢谢徐正轩特意在今晚跟我吵架,拖住了警察,要不然他们分成两队,一队审问我,另一队去找我邻居,肯定会发现他们晕倒在地上。
幸好,他们没有过去。
现在说什么都来不及了。
「谢小姐,你为什么露出这样的表情?」
宋昭和跟同事费劲的把屋里的两人背到空气流通的走廊上,猛地,她回头盯着我。
走廊上的灯都是感应灯,因为他们的到来,感应灯被打开,女警锐利的眼神刺在我身上。
我动了下嘴唇,才发现自己竟然在笑。
可能太高兴了吧。
「没什么。」
我关上门,坚定的相信,这个世界上一定会有报应。
如果没有,我将会成为他们的报应。
3.
二十多年前,X 月湾小区还没有重建,前身是某工厂的宿舍楼,一共有两栋,另外一栋被工厂租出去,还有一栋安排工人入住。
后来工厂被要求搬迁,只有少部分人才能继续留在工厂,剩下的人都被辞退了。工厂老板索性把两栋宿舍楼都租出去。
从那开始,宿舍楼里的租户什么人都有,经常发生盗窃、斗殴等事件。
可二十年前的郊区,消息闭塞,外界根本不知道这里的情况,只有住在附近的居民总是捏着鼻子,不愿意靠近这里。
直到十六年前,这里发生了七桩命案。
涉及七条人命的连环凶杀案,震惊了全国。
4.
「谢柔,你最好解释清楚,为什么你看见你的邻居死了,你会露出这样的笑容?」宋昭和调来了走廊上的监控。
因为我始终站在走廊上,头顶的感应灯一直都是亮着的,让监控能清晰的拍下我从面无表情到低头看手机,最后盯着被警察背出来的两具尸体露出微笑,仿佛根本不意外有人死在我隔壁。
我为什么要笑?
我看着她,不想回答这个问题。
「没听见我说的话吗?」她重重的敲了敲桌子。
我没有理会,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
宋昭和把我带回来审问了,这儿不允许我带手机,我手机被他们拿走了。
「警察问你话,你没听见吗?」她的同事很凶,吼得我耳朵疼。
宋昭和皱了下眉,凑到同事耳边说了几句,两人先后起身离开。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可能是凌晨吧?我开始犯困了,这里也没有钟给我看时间)门被推开,宋昭和跟她的同事回来了,还给我带了瓶矿泉水。
「警方已经通知你爸妈了,他们说会尽快赶过来。」宋昭和坐下说的第一句话就是这句。
我拿着矿泉水想要拧开,听见这句话第一反应是我爸妈根本不会过来,但转念一想,通知他们的是警察,说不定他们还真的会过来。
但这跟我有什么关系?
我拧开矿泉水喝了大口,看了一圈,这黑漆漆的房间里也不像是有给我躺着睡觉的地方,今晚说不定要熬夜了。
真是麻烦。
要不是那两人死了我太高兴,今晚也不会被抓住破绽,弄得要在这里过夜。
「你没有事情要跟警方交代吗?」她又问我。
我没搭理她,也没什么好交代的,人死了就是最好的结果。
宋昭和见我不说话,脸上也没什么表情,拿起份文件就开始说,「这是我们同事刚整理好的资料,你所租住的 X 月湾小区前身是木材工厂的宿舍楼,后来因为工厂搬迁,宿舍楼被改为商用,两栋宿舍楼都被租出去。十六年前,宿舍楼发生了一桩连环凶杀案,这件事你知道吗?」
我不说话,拿着矿泉水研究上面的成分,除了天然水什么都没有。
她看了我一会儿,继续说,「当初的连环凶杀案被害者一共七人,全是住在里面的租户,而且全都是女性,身上的现金也被拿走了,猜测是劫杀案。凶手将被害者杀害后,装在麻包袋里,再在袋子中放了石头,将尸体扔在了附近的河里。」她翻了一页,「十六年前,那条河的河水浑浊,两岸都是草丛,还有许多废弃的木材被扔在岸边,严重妨碍居民出行。当年是——」她顿了下,「一对年轻的夫妻报警称她们 15 岁的女儿被杀害,抛尸河中。」
我把矿泉水换了一边,开始研究它的营养价值。
「警方接报后,陆续从河中打捞出七具尸体,年龄在 20 到 27 岁之间——」
27 岁?我停顿了一下,直到听见手中的矿泉水瓶发出「咔嚓」的声音,我才松开手,继续研究矿泉水的生产日期。
宋昭和的声音也停了,抬头望过来,但她很快又开始念着当年那场凶杀案的资料。
审讯室里只有她一个人在说话。
「警方并没有在河中发现 15 岁的女孩,哪怕将那一段河水抽干,也没有发现新的尸体。时至今日,警方仍没有抓到凶手,凶手没有在尸体上留下任何证据,并且最后一个受害者的死亡时间是警方接报前的半个月,凶手早已逃离。」她读到这里的事,眉头还是皱了一下。
十六年都没有抓到凶手,对她来说是耻辱吧?
「报警的年轻夫妻因情绪激动,不顾周围人的阻拦,硬是下河寻找女儿的尸体,先后失足摔进河里,当场死亡。」她让同事把文件拿给我看,声音从那边传来,「那对夫妻当时还有个 12 岁的女儿,按照年龄推算,他们的小女儿今年刚好跟你一样大,都是 28 岁,但他们是本地人,而是你毕业后才留在这里工作的。你父母在你三岁时离婚,一直都是大你 15 岁的姐姐在照顾你,你姐姐——」
砰!
我站起身想拿矿泉水砸她,肩膀却立刻被摁住!是身后那个警察!他给我递完文件后,就一直站在我身后。
我没有看见他!
宋昭和站起身,双手撑在桌面上。她靠近我,低声道,「你姐姐就是十六年前的受害者之一,你现在是回来报仇的,是吗?」
5.
我爸妈过来的时候已经凌晨四点多了。
来了就当着警察的面把我臭骂一顿,我妈还差点动手打我,被值班的两个警察被拦着。
这个六十多岁的妇女头发凌乱,看着面前的警察突然「哇」的一声大哭起来,挣扎着想要把耳光扇在我脸上,不停的骂我就是过来讨债的,要是留下案底,我弟弟的一生就被毁了。
弟弟?
我没有弟弟,只有一个像亲妈一样照顾着我的姐姐。
姐姐……我扯了扯手腕上银色的手铐。
其实警方根本找不到证据证明人是我杀的,我什么都没跟他们说,但目前我的嫌疑是最大的,所以要将我拘留。
怕我做出什么应激反应,他们就给我戴了手铐。
但他们想多了,我从未想过要做任何伤害自己的事。
我的命是姐姐给我的。
「我给你们说一些事吧。」我没搭理那个发疯的女人,我知道宋昭和一直在观察我的反应,她也一定能听见我说的话,「你眼前这一男一女,很早就生下第一个女儿,没钱养,就想着把女儿送给别人。后来我姐跑了回来,他们就把我姐打了一顿,虐待儿童。」
「你胡说什么!」一直沉默的男人大声咆哮,「那是你三叔公!我就只是让你姐去你三叔公那儿住,我跟你妈要出去赚钱!」
「两万。」我看着他笑,「你那两万是从哪里来的?」
男人僵住,惊恐的看着四周的警察。
「二十年多前,他们离婚,法院判了他们一人一个孩子,但他们哪个不要,丢下孩子就跑了。我跟姐姐都没有满十八岁,这算是弃养吧。」我笑着,「姐姐不愿意把我交给亲戚,一直把我带在身边。十六年前,姐姐认识了一个很好的人,我叫他姐夫。」
「姐姐跟姐夫打算结婚后就在市区开一家小店,然后把我接过去,让我在那边上学。他们俩当时就住在市区,」我看着那两人,「我姐姐因为要找铺位,需要在市区待一段时间。他们知道后就跟我姐说郊区有一个旧小区的房租特别便宜,要我姐去那边住,然后把我姐原本打算拿来租房的钱拿走了大半,说他们是爸妈,急着用钱,其实就是给他们的孩子买东西。」
「你,你别胡说八道!」那女人的脸都白了。
警察用眼神警告她别嚷嚷。
宋昭和走到我身边,让我回去审讯室里再说。
我没去,看着眼前这一男一女只觉得好笑,「他们离婚后就一直住在市区,之后又各自结了婚,他们根本从一开始就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为了拿走我姐的钱,他们把我姐骗过去。」
「你,你别乱说啊……」女人颤抖着,眼神里全是惊恐。
我笑了声,主动走进拘留室里。
剩下的事,警察自然会查。
6.
在拘留室待了三天,警察就让我走了。
他们什么证据都找不到,反倒是证明了我爸妈弃养,唯一遗憾的是,由于事情过去太久,加上我姐早就不在了,警方无法证实他们是不是曾经虐待过我姐姐。
听到这里,我真的有点后悔没有亲自动手杀了我隔壁那两个人渣。
我的户口还在我妈那里,要是我真的留下案底了,我那个所谓的弟弟肯定要被毁了吧。
这也算是一命换一命,还挺值的。
从公安局出来,一个穿着黑色长裤的女人走来,是宋昭和。她说要送我回去。
车上,她跟我说,我爸妈已经在警察面前承认了当初的确是早就知道租住在宿舍楼的人员复杂,但他们认为我姐只是住几天,加上我姐夫很快就会过去陪她,才怂恿我姐过去的。
「那件事之后,你一直在调查当年的真相,搬到 X 月湾小区也是你故意的。」她边开车,边说,「当年那场凶杀案,由于消息闭塞,加上当时管理漏洞大,好些租住在宿舍楼的人都没有登记身份,哪怕少了几个人也不会马上被发现,直到那对年轻夫妇报警。」
她拐了个弯,「警方出动了全部警力,甚至联同周边几个城市一起追捕凶手,可最终也没有找到人。那是十六年前的事,我还没有当警察,我也不好多说什么,或许警方当时的确有做得不好的,但是——」她凌厉的看了我一眼,「你是不是已经知道当年的凶手是谁,所以才特意找了个合情合理的借口搬到 X 月湾小区,打算找凶手报仇?」
「也许吧。」我没看她,也不怕她。
从来都不怕。
人根本不是我杀的,她没有证据抓我,我为什么要怕她?
宋昭和倒也不生气,继续说,「警方当年就成立了专案小组,专门调查木材厂宿舍楼的连环凶杀案,直到六年前,宿舍楼所在的地皮被划分为重点改造区,原本的宿舍楼被改造成了如今的 X 月湾小区。原本住在宿舍楼的人——那些木材厂的老员工,在宿舍楼改造后,他们大部分选择搬走,只有小部分仍然留在这里,并且买了房。」
「我原本想不明白你为什么非要回来,如今一想,选择留在的人里面肯定有当年的凶手。」宋昭和把车停在了小区门口,但她没立刻下车,锐利的眼神再次落到我身上,「从上星期开始,天气预报就一直说要打台风,这个台风还是今年第一个正面登陆的台风,会带来将近一个星期的大雨。可事实上,雨才下了不到三天就停了,正因为这样,河中的两具尸体才会被发现。按照你原本的计划,尸体应该会在一个星期后——也就是台风过去后才被发现吧?那时候,尸体说不定早就被冲到别的地方了。」
她打开车门,示意我也下车。
今天的小区似乎特别热闹,我下车就看见好些人围在了河边,大概在议论着河里发现了尸体吧。
宋昭和带着我小区里走,却不是去河边,而是绕过公寓楼,去到后面的几个垃圾桶前。
「这儿就是小区居民每天扔垃圾的地方,除了这儿就没有别的地方,都是固定的。」她说,「我问过物业,垃圾车每天会在 17:30 到 18:00 这个时间段收垃圾,其余时间垃圾桶都是没人看着的,也就说,不仅是住在小区里的居民,所有人都能过来这里。」
我挑了下眉,她已经开始接近真相了。
不过这个问题其实不难,给了警察三天时间,足够他们查清楚。
「你楼下两人是被淹死的,而你的邻居则是证实死于甲苯、二甲苯和甲醛中毒,这些都是油漆中的成分。市场对这类产品监管严格,市民在购买时,店家也有义务提醒市民注意安全使用,但你邻居所使用的油漆中,甲醛等成分严重超标,根本不符合市场的监管标准。而且,我第二次回到现场时,发现现场有大量装有白酒的罐子。」她看着我,语气微冷,「你邻居都是退休在家,平时就喜欢在家中自酿各种白酒,一般都是自用,偶尔会给少部分已经搬到了外地的儿子。」
「我那天跟同事将门撞开,除了刺鼻的油漆外,还有浓烈的酒精味,经查是现场的一罐白酒被打破,屋内的门窗也是关着的,估计是因为当天中午下了一场大雨,屋内的两人将窗户都关上。在这种空气不流通的室内,油漆中的有毒成分跟白酒混合,别说是两个退休老人,就算是身体健康的年轻人都会感到不适,严重的话会昏迷。」
她靠近我,冷冽的声音中带着警告,「我查过了,你的邻居在十六年前正好就是木材厂的员工,因为长期在车间工作,加上缺乏自身防范意识,他们患有严重的呼吸道疾病。在工厂搬迁时,他们都被辞退,只能以租户的身份继续住在这里。十六年后,你回到这个小区,发现他们就是当年的凶手,设局将他们杀害,是吗?」
我笑了声,没有说话。
宋昭和的眼神骤然锐利,「监控显示,七天前,也就是本月的 21 号,你的邻居何某下楼倒垃圾,回来时手中却拎着一桶不属于她的油漆,相信这桶油漆就是她从垃圾桶里捡回来。她的儿子也跟警方证实,他父母当年在这里住了二十多年,小区重建后,他们买下了原来的住址,也就是 B 栋 3 楼 305 号,跟他们当年的地址一样,只不过小区改名 X 月湾。」
「死者的儿子不止一次听何某两夫妻说要把房子的其中一面墙重新上漆,而正好这个时候,有人将一桶油漆扔在垃圾桶旁边,何某看见了,就顺手拿回去。从监控上可以看见,何某手中的油漆为白色,没有使用过的痕迹。」她冷哼,「凶手非常聪明,ta 知道何某需要什么,也知道像何某这个年纪的人并不介意在垃圾桶旁边把一桶没有人用过的油漆捡回家里使用。」
「她是 21 号在家里跟丈夫于某一起使用那桶油漆,将客房的墙壁重新上漆,尸体被发现是 23 号晚上 20:43 分——谢小姐,你当时看过手机,确认过时间,我相信这些时间你比我更清楚!」她指了指我手里的手机,「你当时就知道何某两人会死于有毒气体,你在故意拖时间,不让警方去找他们!」
「错了。」我笑着摇头,「他们刷漆那天我就提醒过他们,油漆的味道很大,但他们不听,还直接把客房的窗户给关上,说这样我就闻不到了,还说我多管闲事。你不信的话,可以问问楼下的人,他们可能听不见我的提醒,但他们肯定能听见我邻居很用力的把客房的窗户关上,还骂了我一句——」我笑问,「你知道他们是怎么骂我的吗?」
「不知道。」
「他们骂我……真是晦气,跟那个女人长得这么像,然后那个男的就骂她,赶紧闭嘴吧!再过几年就满二十年了!」我生动的回忆着他们当初的漫骂。
见女警的表情都变了,我又笑道,「你的确查到了很多东西,但从一开始你就猜错了,那桶油漆不是我的。」我笑意加重,「我还劝说他们不要用这种味道大的油漆,是他们不听我说,不仅用了,还把窗户给关上。我跟他们只是邻居,很多事情都不是我能管的。」
「那你为什么会正好在他们毒发时跟徐正轩吵架?警方调查过了,你的前男友涉嫌威胁你参与不正当饭局,这件事警方会继续追查,但你们聊天的记录上显示是你让他准备的食材!这一点,我有理由相信你是故意制造矛盾,让徐正轩跟你吵架,拖住警方。」她加重语气,「要是提前几分钟将何某两人转移到空气流通的走廊上,他们根本不会死。」
她又说,「如果何某两人的确是因为没有听从你的劝诫,非要使用那桶不及格的油漆,这件事自然没有跟你没有关系,除非能找到新的证据证明油漆是你故意放在垃圾桶旁边让何某捡回去的。」她顿了顿,「目前的证据确实无法指征你是凶手,但是谢小姐,你为什么要在发现何某夫妻遇害后,拿出手机确认时间?」
「我说,我没想到他们真的会死掉,你信吗?」我耸了耸肩,想起来就觉得讽刺,「我明明跟他们说过,他们房间里的油漆味道很大,连我住在隔壁都能闻到,他们却因为——我这张脸。我今年 28 岁,姐姐走的那年是 27 岁,他们觉得我跟姐姐长得很像,就是因为我这张脸,他们不愿意听我的话,还把窗户给关上,表明了自己非要用那桶油漆的决心,我真不知道他们在害怕什么。」
「也许……」我歪着脑袋,毫无畏惧的笑着,「是害怕报应吧。」
7.
最后的最后,这件事自然跟我扯不上任何关系。
油漆是他们在垃圾桶旁边捡回来的,小区内的监控能作证。
警方经过一番调查后,最终发现这桶油漆竟然是我楼下 203 号户主扔掉的。值得一提的是,203 隔壁的 204 就是淹死在河中的那两夫妻。
抓住这层关系,警方迅速展开调查,我也再次被叫到公安局,毕竟我是当是唯一的目击证人。
警方翻看了我那天拍下来的所有照片,并没有找到可疑的地方,我的证词也没有问题。
他们还借用了我的相机,站在跟我一样的位置对死者生前所出现的地方进行拍摄,最后也只是证实了我没有撒谎,站在这个位置哪怕拿着相机也不可能看见死者到底经历了什么,为什么两夫妻都会淹死在河中。
我从公安局出来碰见了宋昭和,她站在警车旁边,面无表情的看着我。
我知道,她还在怀疑我。
其实她说得没错,只要警察再提前那么几分钟撞开那扇门,我隔壁那两人都不用死。
他们死于对我这张跟姐姐有七八分相似的脸的畏惧,死于报应,也死于愚蠢。
说了不能用的油漆非要用,还直接把窗户关上,就是因为害怕我会闻到味道跑过去投诉他们。
他们害怕看见我的脸。
8.
305 那对退休老夫妻最终被判定为死于有毒气体,楼下的 204 则是因为贪心。
在警方将 203 的女户主列为头号嫌疑人时,死者本来因为工作搬到了外地的儿子带着妻女来到公安局交代了一切。
原来在台风天来临之前,他跟妻子放假回家探望父母,因为临时有事,他们将年仅五岁的女儿交给了父母照顾。
他的父母带着女儿去到河岸边散步,小孩看见有人落下一部崭新的苹果手机在草丛里,想要捡起来时被他父母阻止,教育她不能随便拿别人的东西。
可当他们把小孙女送回去后,自己却趁着台风天前没人外出赶紧去捡手机,没想到就掉进了河里。
死者的儿子交代,他的父母水性一般,河道因为还在修建的关系,到处是石头,人一旦摔下去很容易会被石头弄伤。
这一点法医也证明了。
与其是两个死者是淹死的,还不如说他们其中一个摔破了脑袋,极有可能当场就昏迷过去,另一个则摔断了腿,根本不可能从河中游上来。
听说警察当时根本不愿意相信这个荒唐的真相,负责调查这件案子的警察还在公安局发了一通火,但没用,死者的儿子拿出了监控。
监控是死者遇险前跟他女儿打电话的画面。
电话是免提的,方便他们全家人一起聊天。
从监控中能清楚听见,死者特意询问孙女是不是想要新手机,儿子跟儿媳妇误会他们想要给孩子买,马上阻止了他们,却被他们呵斥了几句。
得到孙女欢喜且肯定的回复后,两人才心满意足的应下。
这番话表面看着像是两人疼爱孙女,打算给孙女买新手机,就连儿子跟儿媳妇也这么认为,直到昨晚他们的女儿从噩梦中惊醒,哭着说自己看见了爷爷奶奶,爷爷奶奶还要去河边给她捡手机,儿子才意识到不对劲,耐心的问了几句才知道真相。
负责这件案子的警察都听愣了,他们无法质疑一个小女孩的证词,更办法污蔑当时正在外地工作的儿子、儿媳设局杀害自己的父母。
在荒诞和震惊中,两件案子,四条人命都暂时结案了。
为什么说暂时?
因为宋昭和又来找我了。
「掉在河边草丛里的那部手机,是你的吧?」她开门见山,表情比我任何一次见她都要冷漠,「死者孙女只有五岁,她没办法指证嫌疑人,而且她从出生开始就不是住在这里的。你是一个多月前搬到这边,她从没见过你,就算警方现在强制要求一个五岁的小女孩去认人,她也不可能认出你。第二,」她用手指敲着桌面,「你经常去河边拍照,完全有机会把手机落在河边,并且保证被你想要看见的人看见,不会有人怀疑你,因为你从搬到这个小区开始就一直这样做。」
她还拿出了几张照片,全是从监控中截取的,上面还有日期。
每一张照片上都有我的身影,证实我从搬到这个小区开始,最经常去的地方就是河边。
这一点,小区里好些人都能作证。
但这又怎么样呢?我笑着看她,那就只是一部非常普通的手机,而且为了吸引猎物上钩,用的还是新手机,没有任何使用过的记录,就算有……现在这部手机已经被河水冲走了。
要是警察能从河中把手机捞回来,他们早就拿给我看了,用得着拿一堆没什么用的照片恐吓我?
不对,找到手机也没用,那又不是我买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兴许是我的表情过于挑衅,宋昭和放在桌面上的手握成拳头,她似乎在极力隐忍着怒火,直到忍无可忍,「你姐姐——」
悠扬的钢琴声蓦然从楼下传来。
宋昭和愣了下,神色凝重的起身走到阳台上往下望。
她背对着我,我看不见她的表情,只能听见她的声音比往日都要低沉,「203 的女住户会弹琴……手机……油漆……小女孩?手机……油漆,两个人?」
她蓦然愣住。
楼下的钢琴声从悠扬到激昂,一如一个星期前那场短暂的暴雨,刚好能冲刷掉所有恶心的污垢。
9.
十六年了,我从来都不是一个人。
10.
她跟我一样,最重要的亲人死在了浑浊肮脏的河水里。
我们都无法原谅。
十六年过去了,我回来了,她也回来了。
不过是一桶油漆、一部新手机,当年的贪婪又恶心的人,十六年过后还是这么的恶心。
他们罪有应得,他们就是该死!
谁说凶手只有一个?
七具尸体,四个凶手。
四具尸体,两个凶手。
合情合理。
11.
就让那些人死绝吧!
我露出灿烂的笑容,但不要紧,女警还在盯着楼下,她不会看见我的笑容,就正如她抬头一看,就会发现天边的夕阳昭示着明天一定是个好日子。
好日子。
什么都解脱了。
12.
楼下的钢琴声从激昂到轻快,灵动悦耳,宣布着一切都结束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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