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人当做替身是一种什么样的感觉?

2022年 9月 26日

宠冠后宫的瑶贵妃,薨了。

他遍贴悬赏,要找一个模样相像的女子。

我被送往皇宫的那天,接引我的姑姑告诉我,送入宫的姑娘中,我是最像那位的。

我不太懂,只知道她给爹爹的元宝足够他跟娘带着弟弟过上好日子了。

要我做什么都是值当的。

1.

我今年 17 岁。

本就到了嫁人的年纪,那天爹爹拿了一张纸,比着我的样子看了又看:

「他娘啊,招儿和这个画像上的人像不像?」

阿娘抱着弟弟,瞥了一眼画像:「嗯,七八分像的。」

「听人说,越像给的赏钱越多!」

「招儿这样少说也得 10 两,不,20 两银子吧!」

阿娘沉默了片刻:「招儿,你出去看看水滚开了没有。」

我应声跑出了门,却贴着墙脚蹲好。

「他爹,这是啥悬赏?」

「听人说是宫里的,找和画像上像的女子进宫。」

「进宫做啥?」

「读告示的没说,不过给的是实打实的钱,说不定是要进宫当娘娘了。」

「胡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那样天大的福气。」

哇哇-哇-

弟弟又哭了。

「娃儿又饿了,现在饭都吃不饱,你的奶水都快没了,这样下去咋办嘛!要我说,倒不如把招儿送进宫,总不至于饿死。」

我贴着墙,却好久都没再听见阿娘说话。

只听着一声又一声沉沉的叹息和弟弟渐渐无力的哭声。

我抱着柴火坐在院子里,隐隐约约知道,我要离开这个家了。

第二天,阿娘用仅剩的面,包了 9 个饺子。

饺子馅儿是地里雨后刨的野菜,用一点点肉皮炒出的油腥儿过了一遍。

给了我 5 个,她和爹爹一人 2 个。

往日里,爹爹的饭是最多的,因为他要下地干活。

我是最少的。

可今日,我却是最多的。

「快吃吧。」

阿娘摸了摸我的头:「吃完跟着你爹去吧。」

「嗯。」

我埋着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5 个饺子。

带着油腥儿的饺子就是香一点。

那天,阿娘抱着弟弟站在门口,望着我跟在爹爹身后离开了家。

2.

接我入宫的姑姑穿着我从没有见过的绸缎衣服,她绕着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像,这个确实像!」

她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小布兜递给了爹爹,爹爹从里面掏出来好几个拳头大的元宝。

「谢谢大人赏!谢谢大人赏!」

爹爹弯着腰不停地感谢。

我心想,原来我竟值这么多元宝。

爹爹走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有睁开。

我连哭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进宫了。

「读过书没有?」

「没有?」我垂着头。

「琴棋书画呢?可有会的?」

「没……」我的声音越发小了。

「歌舞刺绣?」

「不会……」

我听着她长叹了一口气:「那你会什么?」

「烧火做饭,洗衣砍柴……刚刚那些虽然我不会,可是我愿意学的。」

我把自己会的都说了出来,生怕她觉得我蠢笨再将我赶出去。

「哎。」姑姑看了我一眼。

那深深的叹息如同已经知晓我的命运一般。

3.

皇宫是我所见过最美的地方。

所有的房子都盖得很结实,不会漏雨透风,想必冬天住着很暖和。

这里的人穿的衣服比阿娘结婚时的喜服都好看,阿娘还时不时把那件喜服拿出来晾晒,生怕虫蛀了。

姑姑说,皇上今天晚上就过来看我。

随后,便进来两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赶着我去沐浴。

我还是头一回这样沐浴。

沐浴完,她们让我换上了一身青色的裙子,又为我重新挽上发髻。

我已经完全成了一个木偶,不敢乱动,这一身的行头怕是要比我还要值钱。

等我再出去的时候,姑姑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你这模样,以后就是你的保命符了。」

很快,皇上来了。

他来的时候,姑姑在旁边蹲下了身子,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行礼。

「抬起头。」

我看向他。

他的模样比我想的还要年轻一些,也比我想的更好看一些。

「瑶儿!」

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低声轻唤:「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敢做声,只央求地看向姑姑。

她垂着头,好像全然没有看到面前的一幕,就那样关上了门,离开了。

留下我和皇上两个人。

「瑶儿,瑶儿。」

他的身上有些微的酒气,也许是这几分醉意让他误认了我。

我只得低声开口:「皇上。」

「唤我『宁德』。」他将头埋在我怀里。

……

我不敢再出声。

那夜,他就那样唤了我一夜的瑶儿。

直到天亮,他从梦中惊醒:

「大胆!」

不复昨日的温柔言语,他的眼睛里满是探究、疏离和愤怒。

可他看着我,不消片刻,便满眼宠溺:

「来人,把她送入金池宫,封『瑶贵妃』。」

4.

宫中只道我一夜承欢,便做了贵妃。

无人提及我的模样像极了故去的瑶贵妃,就连封号都是一样。

我自己对于这些都是不在意的。

毕竟宫中的日子实在太好了。

当天我吃了一碟子的肉,第二天,就腹如刀搅。

他匆匆赶来的时候,整张脸吓得煞白,他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唤我瑶儿。

御医说我是脾胃不和,吃不得太多肉。

他才放下心,黑着脸将给我做饭食的人都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

末了,他才又轻抚着我的脸:「瑶儿,瑶儿,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竟真将自己当做了他的瑶儿。

我问姑姑,原先的瑶贵妃是什么样的人。

她讳莫如深,只说我的模样现在有八分相像。

可是能被皇上如此贵重的人放在心尖尖上的,怎会和我这样粗笨的乡野丫头相像。

皇上每天都会来金池宫,但是却从来不进我的寝殿。

每次,都要将我传到旁边的侧殿。

每次,身上都带着酒气。

我毫不在意这些,在这里,我吃得好穿得暖睡得好,要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的。

哪怕有时夜里,他会掐着我的脖子问我:「瑶儿,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哪怕是姑姑,只不过她看我时眼神偶尔会停留在我脖子上的瘀痕。

想来,她是知道的。

因为她很快就给我送来了疏痕化瘀的美容膏。

皇上应该也是知道的。

每次夜里梦靥醒后,他都会更温柔地揽着我,不停地唤我瑶儿,

然后再送我很多很多的金银首饰。

可是我要那些也没太大用处了。

现在我的吃穿都不必再花一分铜板,有时候看着那些珠宝,就觉得可惜。

随便一件送出去,就够我们那样的人家吃喝一辈子了吧。

可如今却在我的首饰盒里蒙尘,毫无用处。

5.

姑姑说我进宫有一段时间了,按礼我该拜见皇后。

她特意挑了一身丁香紫让我穿上,嘱咐我到了长春宫皇后问什么我便老实答什么,多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我点点头,入宫以来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奴婢知错了」。

虽然姑姑总说我是贵妃,不该自称奴婢,可每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皇上的眼里总是流出许多疼爱。

就像在家里,只要我说「我不饿你们吃吧」,爹娘眼里也会有那样的疼爱。

所以我想,多说些不会错。

入了长春宫,我有模有样地请了安。

这些天,姑姑教我的动作我都学得不差分毫。

「瑶妹妹,快起来吧。」

一个软软柔柔的声音。

我抬起头,原来这就是皇后啊,可真美。

可就是太瘦了,这样的身板在我们家那边,都是最穷苦的人家。

吃不上饭,也提不起力气干活。

连嫁人都找不到好人家,因为不好生养。

可在这里,瘦一些好像挺寻常的,

毕竟宫里的娘娘们不用干活。

看到我模样的皇后似乎被吓了一跳,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妹妹真是好福气。」过了好久,皇后才缓缓吐出一句。

可我觉得皇后娘娘在说「福气」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

似乎并不十分高兴。

我不敢应声。

姑姑交代了,娘娘问什么,答什么。

如今什么也没有问,我就只是垂着头站在一旁。

沉默了许久,皇后才又开口:「瑶妹妹在宫中可习惯?」

我松了一口气:「习惯。」

又沉默了许久。

「可缺什么?」

「不缺。」

又是漫长的沉默。

我不知道为何每次我回完话,皇后总是一副我还没有说完的样子等着我。

可能,太瘦了,说几句话都会累得想要歇一会吧。

我有些心疼地看着皇后娘娘。

「本宫乏了,瑶贵妃先回吧。」

果然如此,皇后已经累了,还要勉强与我说这些话。

我连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离开了长春宫。

生怕走慢了一步,就影响了皇后的休息。

浑然不知,我前脚刚踏出长春宫,后脚皇后就气得摔了茶盏。

回到金池宫,姑姑才叹了口气:「以后你还是少出门吧。」

6.

不过总呆在金池宫很是无聊,平日里在家我都要去捡柴火砍柴烧火的。

可是在金池宫,没有烧火做饭的地方,所有的饭菜都是从御膳房里做出来送到这儿的。

好吃是好吃的,

顿顿都有肉,有大白米饭或者馍馍,可却少了热乎气儿。

而且,自从上次腹痛之后,每次吃饭姑姑都要盯着,不让我多吃。

那之后都要剩下许多饭菜。

太可惜了,这要是放在家里,连菜汁都要用手指刮干净的。

我让姑姑也一起吃,姑姑说不合规矩。

我不太懂,为什么规矩要让这么多饭菜剩下也不让人吃。

后来我又让姑姑少送一点,姑姑还是说不合规矩。

我就打定主意要自己给自己做饭了。

可是我刚着手用泥巴垒灶台就被姑姑拎起来扔进了澡盆里。

我想要自己做饭的愿望夭折了。

7.

入夜,皇上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喝酒,心情也不错。

一看到我,就唤了一声「瑶儿」,把我搂在怀里。

他说,今天是我的生辰。

我想了想,我的生辰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转头一想,可能是那个去世的瑶贵妃,她的吧。

「瑶儿,每次你生辰,朕都要送你一个惊喜的。猜猜这次朕给你带了什么?」

我摇摇头。

不敢猜。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看,这可是你最爱的那个话本子!」

我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着就头疼。

而且我大字不识一个,连话本子是什么都没听过。

「瑶儿?」

皇上将话本子塞到我怀里。

我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却不想皇上的脸色眨眼就变了,原本喜笑颜开的,现在却恨不得咬碎我的脑袋一样。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书拿倒了!」

我连忙换了一边捧着。

可他却没了兴致,

将话本子从我怀里抽出来:「你到底是个假的!蠢货!」

那语气好像我犯了天大的罪过。

我只是不识字而已,我周围的叔婶们也没几个认字的。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乖巧地跪下:「奴婢知错了。」

这次,他没有理我。

反而拿起来一壶酒咕嘟咕嘟往嘴里灌。

一边喝,一边瑶儿瑶儿地唤。

我就跪在一旁,听着他说一些听不明白的胡话。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唤醒我的,是脖子上熟悉的疼痛和窒息感。

「瑶儿,你为何会和区区一个侍卫私通!那侍卫有什么好?朕已经把他杀了,五马分尸!你回来骂朕啊,打朕啊!」

「朕不就赐了一条白绫吗?」

「你何时那么听话了,给你你就把自己挂了上去?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朕了!」

「朕告诉你,你死了也是朕的,你哪也去不了,哪也去不了!」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我甚至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滚!」

他突然松开手,厌恶地瞪着我:「朕的瑶儿怎么可能像你这样粗鄙不堪!」

他说得对。

我只是个低贱的野丫头,如果不是我这张与瑶贵妃八分相似的脸,我连梦里都是在想办法吃饱饭。

不知道爹娘和弟弟如今如何了。

有了那些银子,娘的奶水一定够了,弟弟也不会因为吃不饱而日夜哭闹。

等什么时候见到他,说不定都认不出了。

这样想着,脖子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我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他踉跄的脚步,不等我转身,就被他扑倒在地。

「不准走!瑶儿,朕让你走你就走吗?」

「你只需跟朕服个软,哪怕你真的跟那个侍卫有什么,朕也会原谅你的啊!为何你就是不肯呢!」

「奴婢知错了……」

我小心翼翼说道。

「就是这样,瑶儿,就是这样。你就还是朕的瑶贵妃,还是那个宠冠后宫的瑶贵妃。」他抱着我胡乱说着。

我在他怀里,只觉得浑身被挤得发疼,忍不住想那个瑶贵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我究竟该如何去扮,才能不会这样漏洞百出。

8.

虽然我从未被禁足,可我却很少出门。

因为每次出去,别人看我的眼神总是不一样,有羡慕,有同情,有畏惧,更多的是轻蔑。

这让我觉得自己在这宫中似乎格格不入。

姑姑总说不要紧,我这张脸能保我在后宫中横行无忌。只要不是惹恼了皇上,没有人敢来招惹我。

我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我仍然心怀感激。

如果当初没有进宫,也许我就和隔壁家的那个阿姐一样,被卖到隔壁村子。

当初她只换了一头牛,我可是换了好几个拳头大的元宝。

阿娘教我,受人恩惠,当知报恩。

而我报恩的唯一方法,就是扮演好这个瑶贵妃。

我问姑姑,能不能教我识字。

姑姑说她也不识多少,不过若是我想学,可以为我请一个。

我又问姑姑,原先的瑶贵妃都会些什么?

姑姑说,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吹弹歌舞更是技压群芳。

我恍然,这样的女子我是听都没听过的。

难怪会让皇上如此宠爱。

不知是不是处的时间久了,今日,姑姑的话也多了一些。

她微微抬着头,视线落在远处的虚无处:「她一出生,便注定是要进宫的。她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的荣宠。

「可皇上一出生,便注定是三宫六院。」

说到这,姑姑回过神,看着我的眼神又露出让我难以理解的哀痛:

「明日我便请个女少傅来。她是个学问好的,你有什么都可以问她。」

「多谢姑姑。」

我想,若是我也能看懂瑶贵妃喜欢的话本子,就能离她更进一步了。

9.

姑姑说的女少傅,竟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可是个子却比我高一头,而且皮肤细嫩白皙,不像我,整日里风吹日晒,又黑又糙,只是贪了年轻这点,才勉强能看。

也许就是因为我皮肤不好,手掌也糙,才与瑶贵妃又差了那么两三分。

「瑶贵妃安。」女少傅见到我,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

我连忙侧过身子:「阿娘说教学问的夫子是最德高望重的,该我向你行礼才是。」

女少傅的脸色似乎缓和了几分:「瑶贵妃想学什么?」

「识字。」我将凳子挪到女少傅的身后,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说道。

「那你现在能读些什么?」

「我从未读过书,不识字。」我有些害怕她生气,低声说。

「一个字都不认识?」女少傅的声音高了许多,言语间也多了许多不耐,「怎么还会有这样的。」

我咬着嘴唇不敢做声,家附近的叔婶们也没有一个识字的,即便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也只有男子才会送去读书识字。

可这个女少傅似乎觉得该是所有人都能读书的。

虽然女少傅总是凶巴巴的,可她的学问真的很好,教得也很仔细,我第一次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字都念什么。

皇上知道我开始学识字的时候,宠溺地抚着我的发髻,夸我越来越懂事了。

有这样一句话,即便我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也是值得的。

「你学得很快,你现在识的字应该比之前那个瑶贵妃都多了。」

女少傅言罢面色忽地一变:「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说罢,头也不回就离开了金池宫。

而我,还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识的字比之前的瑶贵妃都要多。

可是姑姑曾说瑶贵妃无一不精,我如今这样,顶多只算得上初通罢了。

我不理解,特意又跑去问姑姑,谁料姑姑听完我的话面色一冷,将我赶了出去,并严令我不可再提。

第二日,女少傅没有来。

第三日,仍旧不见人。

我托姑姑去问一问,可姑姑却说我如今已经大致识字了,不必再学。

那个女少傅也不会再来。

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冷冷的,那之后的好多天,姑姑的脸上都没有一丝笑颜。

我捧着之前皇上送来的话本子发呆,这上面好多字我还不认识,只能粗粗地边猜边读。

这话本子上的故事可真美,一生一世一双人,原来瑶贵妃喜欢这样的故事。

10.

进宫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我觉得自己似乎比以前白了一些,甚至感觉还长高了一点。

姑姑说我现在越来越像瑶贵妃了,举手投足间,偶尔能瞧见昔日她的影子。

我有些高兴。

这些日子,皇上似乎有些忙,不像之前来得那么频繁。

所以每次他来,我都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

不过,最近我总有些困困的,胃口也不是很好。

我想着,可能是总闷在金池宫里,人都待得惫懒了。

爹爹说过,人要一直忙着才不觉得累,一闲下来反而一堆毛病。

所以今天皇上来的时候,我壮着胆子第一次提了一个请求。

「皇上,我想在金池宫盖一个小厨房,可以吗?」我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

「小厨房?可是饭菜不合口味?」他带着一点点笑,看起来没有生气。

「不是,只是有些闷得慌,想找点事忙一忙。」

「朕的瑶儿何时学会做饭了?」皇上捏着我的手指,放在掌中缓缓捻着。

「阿娘教的。从小就会的。」

「那便盖吧,到时朕也尝尝瑶儿的手艺。」

「谢皇上。」

我有些期待着能自己做饭的日子。

「叫『宁德』。」

我将头埋进他胸前:「宁德」。

11.

高兴了没两日,姑姑就拦住了跑前跑后的我:

「你上个月葵水来了吗?」

「没有。」我老老实实应道。

「回屋里躺着,我去请御医。」

姑姑脸色有些不好,我不敢做声,乖乖回屋里躺着。

片刻,御医便匆匆赶来,切脉后他跪倒在地:「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我看向姑姑,她的眉心从未锁得像今日这般。

待御医走后,我才拉着姑姑:「姑姑,你为何看着不开心。」

「奴婢是替娘娘开心的。」

姑姑强笑着,眼里却蓄满了泪。

和姑姑日夜相处,我从未见过她开心的时候会这般神态。

我也跟着姑姑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在宫里的时间久了,我渐渐知道,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会有一个答案。

许多答案,只能自己去找。

就像,都知道我只是个替代品,可若我问起来原先的瑶贵妃,所有人都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不愿开口。

我也渐渐明白之前的女少傅离开并不是因为我学有所成,而是因为她提到了原先的瑶贵妃。

她口中的瑶贵妃学识浅薄和姑姑口中的无一不精,是悬在我心中的最大疑惑。

很快,皇上便匆匆赶来。

他面色微红,脚步轻快,看起来是高兴的:

「瑶儿,太好了,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嗯。」我笑着应。

哪怕我更在意的是那个「又」字。

这些日子,我也渐渐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只要能哄得皇上开心。

毕竟,被掐着脖子的次数多了,我也开始知道哪一句会惹得他不快。

只是入宫这么久,我从未见过甚至听过瑶贵妃有个孩子。

我看着皇上将头贴在我的小腹柔声细语,心想着,我也要当娘了吗?

幸好是在皇宫,不然我最发愁的就是万一吃不饱,孩子没有奶喝可怎么办。

12.

自从我有孕后,金池宫的小厨房就又被搁置了。

整日里什么都不能做,我开始闷得四处闲逛。

身后总是跟着一长串的小丫头,让人觉得很不自在。

今日阳光正好,我瞧着不远处有片花园,想着去看看。

「你们在这里等着吧,我就在前面不远。」

姑姑一脸为难:「娘娘,你如今不同以往,身边不能离人。」

「那只你跟着行吗?」我央求道。

「好吧。」姑姑不得已摇摇头。

花园很大,我站在一处闻着空气中的清甜。

「原先那个瑶贵妃的忌日就快到了。」

「哎,原先的瑶贵妃是个宽厚的,不怕。后来那个瑶贵妃忌日那天可千万不要乱跑,每年那个时候宫里都要办法事。」

「这事儿我知道。」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姑姑,她一张脸黑得可怕。

上次她的脸色如此阴郁,还是女少傅提起先瑶贵妃的时候。

「姑姑」

我捂着小腹摇晃了一下。

「怎么了?」

「走得有些累了。」我露出疲惫的神色,握住姑姑的手朝另外方向的凉亭走去。

余光中,那两个闲话的小宫女提着草筐子匆匆跑开。

「刚才娘娘可听到什么?」姑姑待我坐定,才开口问道。

「什么时候?」我茫然四顾,「人不都没跟来吗?」

姑姑的脸色缓了几分不再言语。

我不动声色的本事已经越发娴熟,就连姑姑也能被我骗过去。

我几乎可以确认,这宫中曾有过两个瑶贵妃。

这不难理解,我并不是第一个因为长得相像而被招进来的女子。

原先的瑶贵妃薨逝后,想必很快就有了另外一个替代品。

那个替代品略通文墨,所以才有了女少傅的比较。

而且想来,那个替代品死得凄惨,才会每年忌日都要做法事。

我在心中思量,却无人可问,只暗暗记在心里。

很快,先瑶贵妃的忌日便到了。

我本是不知道的。

姑姑说今夜她有事不能侍奉在身前,我还有些纳闷儿,姑姑她从未离开过我身侧。

直到夜深,皇上一身醉意撞进了金池宫。

这还是他头一次没有将我宣进侧殿,而是直接进了我的寝宫。

他跌跌撞撞扑到我床边的时候,我刚被惊醒。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原本英气的眉眼寥落沉寂,一身明黄上满是泥污。

「皇上?」

我试探着问道。

「瑶儿,朕来迟了吗?」

他抓住我的手,几乎要捏碎一样。

「宁德?」我再次轻声唤道。

「瑶儿,你没事,朕以为朕来迟了。」

他将我搂在怀里,他浑身冰冷,周身轻颤着,像是在冷风中站了许久。

「宁德,我没事。」我将他凌乱在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声安抚。

「瑶儿,朕不是有意要疏离你,朕只是无法接受你的不完美。在朕心中,瑶儿永远样样儿都是最好。」

「你原谅朕,不要离开朕好吗?那个宸妃朕已经将她打入冷宫,她不会再魅惑朕了。」

我知道他这次真的醉了。

「宁德,你为何要疏离我?」我试着问他。

「朕从不知道原来怀孕会让你的肚子上长那么多斑纹,如果朕早知道这样,绝不会就此疏离你的!」

「我们的孩子呢?」

我来不及细想,追着问道。

「孩子……我们的孩子一出生便没了,你忘了吗?」他黯然抬头,望着我的眸子中尽是哀恸。

我不敢再问,生怕再细究下去,他若醒神,定要再掐着我的脖子。

虽然我心中依旧有许多困惑,甚至更多。

我将被子缓缓覆在他身上,轻拍着他的后背。

阿娘哄弟弟入睡便是这样。

13.

自那天起,皇上很久都不曾再来金池宫。

姑姑说,我不该将皇上留在我的寝殿。

我问她为何,她却又是沉默。

皇上出宫了,姑姑说似乎是有的地方灾荒严峻,他亲自带着一队人督察了。

又闹灾荒了。

每次灾荒,我认识的人都会少一些。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请你过去叙旧。」皇后身旁贴身的宫女过来传话。

姑姑虽皱着眉头,还是得体地应了下来。

许久都不曾请过安了,现在想想初见时的场景,我都觉得有些面红。

那时,她一定在等我说一些客气话,谁知竟一句也没有等来。

「妹妹如今看起来丰盈许多。」

皇后一见我便夸赞道。

「宫中的饭食很是可口,我总要吃很多。」

「能吃也是好福气。」皇后笑着点点头,轻咳了两声。

「近几日有些咳,总要吃上点芫花甜糕才舒服。妹妹要不要尝尝?」

皇后从盘子里捏起一块粉紫色的糕点送入口中。

「谢皇后娘娘。」

我也捏了一块,甜糕十分酥香,虽甜却不腻,后味中还有一股芫花独有的苦味,让甜糕增色不少。

吃过糕点,没有说上几句,皇后便说乏了。

待回到金池宫,姑姑端上早已熬制好的安胎药看着我喝下。

这些日子,安胎药喝得我整个人都一股子药味。

可今日这安胎药喝下不多时,我便觉得肚子不舒服得很,

就像有时候来葵水前会疼的感觉。

「姑姑……」

我捂着肚子,「疼……」

我从未像今天这么疼过,如同刀子生剐一样,一阵一阵。

姑姑脸色登时就变了,冲着门外的宫女吆喝让请御医。

「娘娘?娘娘?」

我疼得很,渐渐连回应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待我醒来时,姑姑跪在一旁,皇后端坐在床边,御医齐刷刷地将头埋在地上。

「妹妹……你可醒了。」

「孩子没了不要紧的,你还年轻。」

她握着我的手轻声安慰。

我将手挪到小腹上,这两日我才刚感觉到那里似乎胖了一些……

怎么就没有了?

「姑姑?」

我唤她,「发生什么了?」

姑姑跪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娘娘恕罪……」

「原是怪我。」皇后开口,「我不知你如今喝的安胎药里,有一味甘草。」

「今日里你吃的芫花甜糕中芫花与甘草相反,同服有毒。」

「是姐姐对不起你。」

说罢,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且好生休养,待皇上回来,我必定自请其罪。」

说的时候,她的目光毫无波澜,甚至连半分同情都没有。

我目送她和一众御医浩浩荡荡离开金池宫。

「姑姑,我是不是刚才疼晕了,如今还在做梦。」

「娘娘,是老奴的错!老奴竟不知芫花和甘草相克,我本该更谨慎的,我以为她至少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她跪在床头哽咽。

「不是做梦啊。」

我回过神。

皇上掐着我脖子的时候,我觉得既然自己是个替代品,享受了不属于自己的荣华,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可如今这样,我从未想过。

我知道,宫中的人对我礼让、恭敬,都是因为我顶着瑶贵妃的名字,仗着皇上的宠爱,我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在后宫之中没有任何危险。

就如同在家一般,

有人护着的。

「姑姑,你不是说我这副模样,在宫中可横行无忌吗?」

姑姑垂着头,许久才回我:「娘娘恕罪,如今皇嗣凋零,皇子只有两位,一位是中宫皇后所出,一位是废妃宸妃所出。

「若娘娘诞下皇子……」

「必会动摇中宫嫡子的地位,对吗?」我恍然。

这些日子看的书里,有这样的故事。

我真的太天真了。

竟天真地相信皇后,以为那样柔弱美好的皇后就像邻家的阿姐一般。

我竟忘了,邻家阿姐在被卖走的前一天,曾偷偷溜到我的床前,想把我闷在麻袋里代替她。

如果不是阿娘发现,一棍子把她打跑……

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姑姑听到我的回答,愣愣地望着我,望了许久才颤颤巍巍捏着帕子擦掉了我脸上的泪。

14.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再回来的时候,她换上了一身暮色的衣裳,头顶簪着一支老旧的绢花。

她关了房门,从里面拴好,才缓缓走近。

「姑姑?」我强撑着靠坐在床头。

她看着我,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招儿姑娘。」她没有唤我「娘娘」,反而称了我的名字。

我已经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你如今与瑶小姐已有九分像。」她开口,「只有一点不同,你不爱皇上。」

我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这么久来,我仔细扮演着瑶贵妃的角色,却从未对面前的那个男子动过心。

阿娘说,打女人的男人都没什么大本事。

他是天子,可对于我来说,只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人。

「老奴自幼便跟着瑶小姐,她要强,处处都要最好。」

「即便嫁给皇上,她也要宠爱是独一份儿的。」

「可那是皇上啊,后宫粉黛三千,她即便宠冠后宫,也不是独宠。」

「她有孕后,胃口比平日好,胖了一些,肚子上便有了妊娠纹。」

我看向姑姑,皇上也说过这些,这是他厌弃瑶贵妃的原因。

「原本她并不在意,只一心在腹中的孩子身上,可谁料那斑纹竟惊到了皇上。」

「她便日夜自责难安,甚至不愿再好好进食。」

「那时,皇后说,若用布条裹腹……」姑姑哽咽了片刻,「能不生妊娠纹。」

「她竟信以为真。」

「可怜……」

「可怜孩子……」

姑姑没再说完,我已尽数能猜到了。

我难以想象那时瑶贵妃会是何心情,是否也与我一般心痛如绞。

「后来,她趁着我去煎药,竟一根白绫了结在了这!」

「就在这间屋里。你以为为何皇上不愿在这里,他是怕一抬头,就看到小姐那双绝望的眼睛啊!」

「我……咳咳咳。」

「姑姑?」察觉到姑姑猛咳了两声,我突然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没事,招儿姑娘,让我说完。」

「后来,皇上又找了一个形似小姐的姑娘进宫,封『瑶贵妃』。」

「不是招儿姑娘,那姑娘名唤『思霖』。」

「霖姑娘是个商女,虽学问不好可头脑却灵活,没多久便哄得皇上对她言听计从。」

「正是盛宠时,皇上撞见她竟与一侍卫缠在一起。」

「我是不信的,招儿姑娘,那霖姑娘是个聪明的,绝不会做那种蠢事,而且我日夜在她身侧,从不见她与侍卫有任何联系。」

「可皇上信了。他冲进去命人将那个侍卫五马分尸,然后亲手掐死了霖姑娘。」

「自那以后,皇上便有些疯了。」

「如今是你了,招儿姑娘。」

说罢,她突然喷出一口血,扑到地上。

「姑姑!」

我慌了神,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扶起她。

「招儿姑娘,她不会放过你的,你逃吧!逃吧!」

姑姑说着,气息越来越弱,目光散散地在空中追寻,「小姐,这后宫原是吃人的。

「小姐,等老奴一步。」

姑姑走了。

兴许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昔日旧主的影子,兴许她终于厌倦了后宫中的争斗,也兴许只是想念那个她陪伴长大的小姑娘了。

我终于明白为何皇上口中的瑶贵妃也有着不同的样子。

醉酒之后,也许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吧。

终于明白为何瑶贵妃成了后宫中最大的禁忌。

后妃私通,皇帝杀人,无论是哪一件事传出去都将是整个皇室的耻辱。

那个嫌弃我学问差的女少傅,不知是否还在哪里传道授业。

15.

等皇上回来的时候,我已养好了身子。

日日在金池宫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皇后,只被禁足了一月。

毕竟她只是无心。

我没有向皇上哭诉,甚至只在他刚回来那天落了几滴眼泪。

我已经想明白,那个孩子,注定是活不了的。

皇后的中宫之位无人可动摇,毕竟她是将门之后,满门忠烈,战功赫赫,只她一个宝贝女儿,娇宠万分。

即便她被宠得失了分寸,没了底线,可只要她的母家为皇上守着万里江山,她便是永远的皇后。

似乎他也觉得亏欠,每次来都会带来很多的珠宝玩物,我都命人收起来。

「瑶儿,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我淡淡地笑了笑,轻抚着皇上的发髻:「瑶儿想要一个人在宫中走走,如今总是一堆人跟着,很不自在。」

「好。只要瑶儿高兴,做什么都行。」

我依旧扮演着瑶贵妃,皇上夜夜来金池宫陪我。

我夜夜唤他「宁德」。

兴许我真的越来越像瑶贵妃,他几乎很少再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

反而总是捏着我的指尖,给我讲一些宫外的趣事。

我也从未拆穿过他,他口中的宫外都是被粉饰过的。真正的老百姓都不是他口中的样子。

那之后,我每天在宫中闲逛,只不过从不去大道,只挑那些荒僻的地方走。

那些人只当我不愿意与人撞见,也不多问什么,甚至在路上见到我都会主动避让。

直到我走进了冷宫,

我把头顶的发簪给了看守冷宫的小太监,他背过身,只说道:「瑶贵妃,冷宫乱得很,您身份贵重,一定要当心。」

我摆摆手。

其实,冷宫算什么?

宫里的人见识浅得很,小时候闹灾荒,我见过的景象要比现在这景象可怜得多,凄惨得多,

至少她们每日还有些冷饭馊菜的。

我躲着人绕着冷宫的围墙走了一圈,在一堆杂草中发现了一处狗洞。

那狗洞不大,可好在我如今又像刚入宫那时,细瘦,甚至还可以再瘦一些。

这些日子我已经走遍了宫中的边边角角,冷宫与宫外只隔了这么一堵年久失修的宫墙。

如今,我找到了逃走的路。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了。

16.

这几日,金池宫的小厨房总算建好了。

闲来无事,我便躲在小厨房做糕点。

我只做红豆糕。

每隔两日我都要端着一碟子红豆糕送给皇后。

她问我为何只做红豆糕,我便应她家中阿娘常做这个,我便只爱做这个。

其实阿娘哪里会做这个。

家里的豆子怎么舍得用来做糕点。

这样过了半月有余,皇后甚至习惯了每两天午后我送去一碟子红豆糕。

刚开始她还很谨慎,只说当下不饿,待饿了再慢慢吃。

这两天,送去后我都会先捻起来一块,她才会也吃上几口。

今日,我依旧做的红豆糕。

只是里面混入了一颗相思子。

相思子,又叫相思豆,小小的一颗红豆子,上面一抹黑,

剧毒。

这颗相思子原是因为好看,阿娘串了一颗给我编了手绳,那时她叮嘱我,这一颗就能把我毒得肚皮朝天。

入宫以后,我将它收了起来。

如今却是又要用上了。

我知道,每次做糕点的时候,身旁的小丫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可是,一颗相思子,在一盆的红豆里面,即便是我也挑不出来。

没有人会知道今日的红豆糕与往日不同。

一盒子红豆糕里就只放了一颗相思子,毒素已经低了一些。

虽然我恨她,可我并不想像她那样,双手沾上血。

我与她,终究不同。

我的阿娘教得好。

我盖上食盒,依旧送去给皇后。

我吃一口,看着她也拿起,吃了一块。

离开后,我用筷子把自己刚刚吃的尽数吐了出来,

又喝下许多水。

相思子的毒性是有延后的,一时半刻无人知晓皇后中毒。

我还有时间回宫拿上我收拾好的包裹。

我向宫中的小丫头说,自己要去冷宫给人送些吃的。

她们如今也习惯了,每次给皇后送完红豆糕,我都要再打包一些宫里剩下的吃食送进冷宫。

她们只当是我宫中寂寥,善心泛滥,记起了在宫外时吃的苦,可怜那些冷宫中的罪女。

事实上,这一次我的包裹里放满了皇上赐给我的珠宝首饰和一身旧衣服。

那些珠宝首饰我也没有都拿走,在那个桌子上,我留了一些。

权当是当初买走我时,姑姑给我爹的那几个大元宝。

除此之外,我还留了一封信。

这次,我给了那个冷宫小太监一对金镶玉的镯子和一串玛瑙珠链。

希望我此番不会连累他。

冷宫的那个洞虽隐没在杂草之中,可并不算太隐蔽,我打算钻出去时有一个人便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要一起走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我在后宫过了半辈子,已经忘了宫外的天是什么颜色。」

「你认识宸妃吗?」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皇上口中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女子。

「宸妃……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她突然展颜一笑,「瑶姐姐,我已经变得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我愣了片刻。

她笑的时候,恍惚让我看到一个阳光下步摇垂动,袅袅婷婷的女子。

「你走了,皇上便会想起来我了吧?」

「他会不会让我见一见我的孩子?」

她看着我出去,又笑了起来。

17.

宫外的天与皇宫内一样。

我换了身素衣,悄无声息逃离了。

包裹中的东西足够我再找一个地方,买一个身份安稳度日了。

如今的我,家已经回不去了。

阿娘说过,有海的地方是个好地方,那里的人即使遇到了大旱,也能在海边找到很多能吃的东西。

我想去阿娘说的地方。

不知道此刻皇后有没有觉得身上不舒服。

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发现我留给他的那封信。

那封信上我只留了一句话:世间只一个瑶贵妃,她已不在了。

有时望着皇宫的方向,我还会模糊记起那双扼住我喉咙的手。

那座皇宫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我在那里学会了识字读书,是那些我秉烛夜读的书提醒我危险,教会我隐忍。

甚至,也是在书中我见到有人通过狗洞闯入皇宫,才知道原来想要逃出这个吃人的皇宫,并不是没有办法。

在离开皇宫后的不知多少天,我听闻皇后因德行有失被废了。

可坊间都传,有人曾见过废后,一张脸如橘皮一般橙黄无光,看着十分瘆人。

我笑了笑,她害死瑶贵妃的孩子是无心,害死我的孩子也是无心,如今只是被相思子的残毒伤了容貌,就因德行有失被废了。

当今皇上,当真是知道疼人。

很快,城中到处张贴悬赏,上面画着一张人像。

上面的人与我有九分像。

我不知这次进宫的会是哪一个姑娘,只盼着她能比我幸运一些,扮演好瑶贵妃的身份。

这次没有废后在旁,想来,她应该能活得更久一些吧。

「姑娘,你的红豆糕味道真好。」

我抬起头,面前是个眉眼平平的男子,可他笑起来的时候,似乎能让我忘记那座高墙内的所有事情。

「你若喜欢,我可以送你一盒。」我笑着将红豆酥打包递到他手里。

「这怎么使得,姑娘靠这个手艺讨生活,我岂能白占了。」他惊慌失措,全然一副知书识礼的样子。

「使得。」我将盒子塞到他怀里,「只要你明日还肯来吃我的红豆酥,再送你一筐也使得。」

我一只手叉在腰间,笑得睁不开眼。

在宫里,我连笑都是小心翼翼。

在这里生活,比在宫里快活多了。

(完)

备案号:YXX1vXma5NsLKB8pnfQRE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