宠冠后宫的瑶贵妃,薨了。
他遍贴悬赏,要找一个模样相像的女子。
我被送往皇宫的那天,接引我的姑姑告诉我,送入宫的姑娘中,我是最像那位的。
我不太懂,只知道她给爹爹的元宝足够他跟娘带着弟弟过上好日子了。
要我做什么都是值当的。
1.
我今年 17 岁。
本就到了嫁人的年纪,那天爹爹拿了一张纸,比着我的样子看了又看:
「他娘啊,招儿和这个画像上的人像不像?」
阿娘抱着弟弟,瞥了一眼画像:「嗯,七八分像的。」
「听人说,越像给的赏钱越多!」
「招儿这样少说也得 10 两,不,20 两银子吧!」
阿娘沉默了片刻:「招儿,你出去看看水滚开了没有。」
我应声跑出了门,却贴着墙脚蹲好。
「他爹,这是啥悬赏?」
「听人说是宫里的,找和画像上像的女子进宫。」
「进宫做啥?」
「读告示的没说,不过给的是实打实的钱,说不定是要进宫当娘娘了。」
「胡说,咱们这样的人家哪有那样天大的福气。」
哇哇-哇-
弟弟又哭了。
「娃儿又饿了,现在饭都吃不饱,你的奶水都快没了,这样下去咋办嘛!要我说,倒不如把招儿送进宫,总不至于饿死。」
我贴着墙,却好久都没再听见阿娘说话。
只听着一声又一声沉沉的叹息和弟弟渐渐无力的哭声。
我抱着柴火坐在院子里,隐隐约约知道,我要离开这个家了。
第二天,阿娘用仅剩的面,包了 9 个饺子。
饺子馅儿是地里雨后刨的野菜,用一点点肉皮炒出的油腥儿过了一遍。
给了我 5 个,她和爹爹一人 2 个。
往日里,爹爹的饭是最多的,因为他要下地干活。
我是最少的。
可今日,我却是最多的。
「快吃吧。」
阿娘摸了摸我的头:「吃完跟着你爹去吧。」
「嗯。」
我埋着头,一口一口吃完了 5 个饺子。
带着油腥儿的饺子就是香一点。
那天,阿娘抱着弟弟站在门口,望着我跟在爹爹身后离开了家。
2.
接我入宫的姑姑穿着我从没有见过的绸缎衣服,她绕着我转了一圈,满意地点点头:「像,这个确实像!」
她从怀里掏出来了一个小布兜递给了爹爹,爹爹从里面掏出来好几个拳头大的元宝。
「谢谢大人赏!谢谢大人赏!」
爹爹弯着腰不停地感谢。
我心想,原来我竟值这么多元宝。
爹爹走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有睁开。
我连哭的机会都没有,就这样,进宫了。
「读过书没有?」
「没有?」我垂着头。
「琴棋书画呢?可有会的?」
「没……」我的声音越发小了。
「歌舞刺绣?」
「不会……」
我听着她长叹了一口气:「那你会什么?」
「烧火做饭,洗衣砍柴……刚刚那些虽然我不会,可是我愿意学的。」
我把自己会的都说了出来,生怕她觉得我蠢笨再将我赶出去。
「哎。」姑姑看了我一眼。
那深深的叹息如同已经知晓我的命运一般。
3.
皇宫是我所见过最美的地方。
所有的房子都盖得很结实,不会漏雨透风,想必冬天住着很暖和。
这里的人穿的衣服比阿娘结婚时的喜服都好看,阿娘还时不时把那件喜服拿出来晾晒,生怕虫蛀了。
姑姑说,皇上今天晚上就过来看我。
随后,便进来两个和我年纪相仿的姑娘,赶着我去沐浴。
我还是头一回这样沐浴。
沐浴完,她们让我换上了一身青色的裙子,又为我重新挽上发髻。
我已经完全成了一个木偶,不敢乱动,这一身的行头怕是要比我还要值钱。
等我再出去的时候,姑姑的眼神明显亮了一下:「你这模样,以后就是你的保命符了。」
很快,皇上来了。
他来的时候,姑姑在旁边蹲下了身子,我也学着她的样子行礼。
「抬起头。」
我看向他。
他的模样比我想的还要年轻一些,也比我想的更好看一些。
「瑶儿!」
他一把将我拽进怀里,低声轻唤:「你终于回来了。」
我不敢做声,只央求地看向姑姑。
她垂着头,好像全然没有看到面前的一幕,就那样关上了门,离开了。
留下我和皇上两个人。
「瑶儿,瑶儿。」
他的身上有些微的酒气,也许是这几分醉意让他误认了我。
我只得低声开口:「皇上。」
「唤我『宁德』。」他将头埋在我怀里。
……
我不敢再出声。
那夜,他就那样唤了我一夜的瑶儿。
直到天亮,他从梦中惊醒:
「大胆!」
不复昨日的温柔言语,他的眼睛里满是探究、疏离和愤怒。
可他看着我,不消片刻,便满眼宠溺:
「来人,把她送入金池宫,封『瑶贵妃』。」
4.
宫中只道我一夜承欢,便做了贵妃。
无人提及我的模样像极了故去的瑶贵妃,就连封号都是一样。
我自己对于这些都是不在意的。
毕竟宫中的日子实在太好了。
当天我吃了一碟子的肉,第二天,就腹如刀搅。
他匆匆赶来的时候,整张脸吓得煞白,他握着我的手,不停地唤我瑶儿。
御医说我是脾胃不和,吃不得太多肉。
他才放下心,黑着脸将给我做饭食的人都拖出去打了三十大板。
末了,他才又轻抚着我的脸:「瑶儿,瑶儿,我只要你好好的。」
我鬼使神差地点点头,竟真将自己当做了他的瑶儿。
我问姑姑,原先的瑶贵妃是什么样的人。
她讳莫如深,只说我的模样现在有八分相像。
可是能被皇上如此贵重的人放在心尖尖上的,怎会和我这样粗笨的乡野丫头相像。
皇上每天都会来金池宫,但是却从来不进我的寝殿。
每次,都要将我传到旁边的侧殿。
每次,身上都带着酒气。
我毫不在意这些,在这里,我吃得好穿得暖睡得好,要我做什么都心甘情愿的。
哪怕有时夜里,他会掐着我的脖子问我:「瑶儿,为什么要背叛我。」
我没有对任何人说过这件事,哪怕是姑姑,只不过她看我时眼神偶尔会停留在我脖子上的瘀痕。
想来,她是知道的。
因为她很快就给我送来了疏痕化瘀的美容膏。
皇上应该也是知道的。
每次夜里梦靥醒后,他都会更温柔地揽着我,不停地唤我瑶儿,
然后再送我很多很多的金银首饰。
可是我要那些也没太大用处了。
现在我的吃穿都不必再花一分铜板,有时候看着那些珠宝,就觉得可惜。
随便一件送出去,就够我们那样的人家吃喝一辈子了吧。
可如今却在我的首饰盒里蒙尘,毫无用处。
5.
姑姑说我进宫有一段时间了,按礼我该拜见皇后。
她特意挑了一身丁香紫让我穿上,嘱咐我到了长春宫皇后问什么我便老实答什么,多的话一句也不要说。
我点点头,入宫以来我说得最多的一句话就是,「奴婢知错了」。
虽然姑姑总说我是贵妃,不该自称奴婢,可每次我说这句话的时候,皇上的眼里总是流出许多疼爱。
就像在家里,只要我说「我不饿你们吃吧」,爹娘眼里也会有那样的疼爱。
所以我想,多说些不会错。
入了长春宫,我有模有样地请了安。
这些天,姑姑教我的动作我都学得不差分毫。
「瑶妹妹,快起来吧。」
一个软软柔柔的声音。
我抬起头,原来这就是皇后啊,可真美。
可就是太瘦了,这样的身板在我们家那边,都是最穷苦的人家。
吃不上饭,也提不起力气干活。
连嫁人都找不到好人家,因为不好生养。
可在这里,瘦一些好像挺寻常的,
毕竟宫里的娘娘们不用干活。
看到我模样的皇后似乎被吓了一跳,就连呼吸都变得急促了几分。
「妹妹真是好福气。」过了好久,皇后才缓缓吐出一句。
可我觉得皇后娘娘在说「福气」两个字的时候,咬得特别重,
似乎并不十分高兴。
我不敢应声。
姑姑交代了,娘娘问什么,答什么。
如今什么也没有问,我就只是垂着头站在一旁。
沉默了许久,皇后才又开口:「瑶妹妹在宫中可习惯?」
我松了一口气:「习惯。」
又沉默了许久。
「可缺什么?」
「不缺。」
又是漫长的沉默。
我不知道为何每次我回完话,皇后总是一副我还没有说完的样子等着我。
可能,太瘦了,说几句话都会累得想要歇一会吧。
我有些心疼地看着皇后娘娘。
「本宫乏了,瑶贵妃先回吧。」
果然如此,皇后已经累了,还要勉强与我说这些话。
我连忙规规矩矩地行了礼,离开了长春宫。
生怕走慢了一步,就影响了皇后的休息。
浑然不知,我前脚刚踏出长春宫,后脚皇后就气得摔了茶盏。
回到金池宫,姑姑才叹了口气:「以后你还是少出门吧。」
6.
不过总呆在金池宫很是无聊,平日里在家我都要去捡柴火砍柴烧火的。
可是在金池宫,没有烧火做饭的地方,所有的饭菜都是从御膳房里做出来送到这儿的。
好吃是好吃的,
顿顿都有肉,有大白米饭或者馍馍,可却少了热乎气儿。
而且,自从上次腹痛之后,每次吃饭姑姑都要盯着,不让我多吃。
那之后都要剩下许多饭菜。
太可惜了,这要是放在家里,连菜汁都要用手指刮干净的。
我让姑姑也一起吃,姑姑说不合规矩。
我不太懂,为什么规矩要让这么多饭菜剩下也不让人吃。
后来我又让姑姑少送一点,姑姑还是说不合规矩。
我就打定主意要自己给自己做饭了。
可是我刚着手用泥巴垒灶台就被姑姑拎起来扔进了澡盆里。
我想要自己做饭的愿望夭折了。
7.
入夜,皇上又来了。
这次他没有喝酒,心情也不错。
一看到我,就唤了一声「瑶儿」,把我搂在怀里。
他说,今天是我的生辰。
我想了想,我的生辰我自己都不知道,他怎么会知道。
转头一想,可能是那个去世的瑶贵妃,她的吧。
「瑶儿,每次你生辰,朕都要送你一个惊喜的。猜猜这次朕给你带了什么?」
我摇摇头。
不敢猜。
他从怀里掏出来一本书:「看,这可是你最爱的那个话本子!」
我瞄了一眼,上面密密麻麻的蝇头小字,看着就头疼。
而且我大字不识一个,连话本子是什么都没听过。
「瑶儿?」
皇上将话本子塞到我怀里。
我只能硬着头皮接过,装模作样地翻了两页。
却不想皇上的脸色眨眼就变了,原本喜笑颜开的,现在却恨不得咬碎我的脑袋一样。
他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书拿倒了!」
我连忙换了一边捧着。
可他却没了兴致,
将话本子从我怀里抽出来:「你到底是个假的!蠢货!」
那语气好像我犯了天大的罪过。
我只是不识字而已,我周围的叔婶们也没几个认字的。
可我什么都不能说,只能乖巧地跪下:「奴婢知错了。」
这次,他没有理我。
反而拿起来一壶酒咕嘟咕嘟往嘴里灌。
一边喝,一边瑶儿瑶儿地唤。
我就跪在一旁,听着他说一些听不明白的胡话。
听着听着,就睡着了。
唤醒我的,是脖子上熟悉的疼痛和窒息感。
「瑶儿,你为何会和区区一个侍卫私通!那侍卫有什么好?朕已经把他杀了,五马分尸!你回来骂朕啊,打朕啊!」
「朕不就赐了一条白绫吗?」
「你何时那么听话了,给你你就把自己挂了上去?你是不是早就想离开朕了!」
「朕告诉你,你死了也是朕的,你哪也去不了,哪也去不了!」
他手上的力道越来越大,我甚至觉得自己这次可能真的要死了。
「滚!」
他突然松开手,厌恶地瞪着我:「朕的瑶儿怎么可能像你这样粗鄙不堪!」
他说得对。
我只是个低贱的野丫头,如果不是我这张与瑶贵妃八分相似的脸,我连梦里都是在想办法吃饱饭。
不知道爹娘和弟弟如今如何了。
有了那些银子,娘的奶水一定够了,弟弟也不会因为吃不饱而日夜哭闹。
等什么时候见到他,说不定都认不出了。
这样想着,脖子似乎也不那么疼了。
我站起身正准备离开,突然听到他踉跄的脚步,不等我转身,就被他扑倒在地。
「不准走!瑶儿,朕让你走你就走吗?」
「你只需跟朕服个软,哪怕你真的跟那个侍卫有什么,朕也会原谅你的啊!为何你就是不肯呢!」
「奴婢知错了……」
我小心翼翼说道。
「就是这样,瑶儿,就是这样。你就还是朕的瑶贵妃,还是那个宠冠后宫的瑶贵妃。」他抱着我胡乱说着。
我在他怀里,只觉得浑身被挤得发疼,忍不住想那个瑶贵妃究竟是怎样的一个女子。
我究竟该如何去扮,才能不会这样漏洞百出。
8.
虽然我从未被禁足,可我却很少出门。
因为每次出去,别人看我的眼神总是不一样,有羡慕,有同情,有畏惧,更多的是轻蔑。
这让我觉得自己在这宫中似乎格格不入。
姑姑总说不要紧,我这张脸能保我在后宫中横行无忌。只要不是惹恼了皇上,没有人敢来招惹我。
我在这里,没有家人,没有朋友,甚至连说话的人都没有。
可我仍然心怀感激。
如果当初没有进宫,也许我就和隔壁家的那个阿姐一样,被卖到隔壁村子。
当初她只换了一头牛,我可是换了好几个拳头大的元宝。
阿娘教我,受人恩惠,当知报恩。
而我报恩的唯一方法,就是扮演好这个瑶贵妃。
我问姑姑,能不能教我识字。
姑姑说她也不识多少,不过若是我想学,可以为我请一个。
我又问姑姑,原先的瑶贵妃都会些什么?
姑姑说,琴棋书画无一不通,吹弹歌舞更是技压群芳。
我恍然,这样的女子我是听都没听过的。
难怪会让皇上如此宠爱。
不知是不是处的时间久了,今日,姑姑的话也多了一些。
她微微抬着头,视线落在远处的虚无处:「她一出生,便注定是要进宫的。她所学的一切,都是为了皇上的荣宠。
「可皇上一出生,便注定是三宫六院。」
说到这,姑姑回过神,看着我的眼神又露出让我难以理解的哀痛:
「明日我便请个女少傅来。她是个学问好的,你有什么都可以问她。」
「多谢姑姑。」
我想,若是我也能看懂瑶贵妃喜欢的话本子,就能离她更进一步了。
9.
姑姑说的女少傅,竟是个与我年纪相仿的,可是个子却比我高一头,而且皮肤细嫩白皙,不像我,整日里风吹日晒,又黑又糙,只是贪了年轻这点,才勉强能看。
也许就是因为我皮肤不好,手掌也糙,才与瑶贵妃又差了那么两三分。
「瑶贵妃安。」女少傅见到我,面无表情地行了个礼。
我连忙侧过身子:「阿娘说教学问的夫子是最德高望重的,该我向你行礼才是。」
女少傅的脸色似乎缓和了几分:「瑶贵妃想学什么?」
「识字。」我将凳子挪到女少傅的身后,规规矩矩站在一旁说道。
「那你现在能读些什么?」
「我从未读过书,不识字。」我有些害怕她生气,低声说。
「一个字都不认识?」女少傅的声音高了许多,言语间也多了许多不耐,「怎么还会有这样的。」
我咬着嘴唇不敢做声,家附近的叔婶们也没有一个识字的,即便是有钱人家的孩子,也只有男子才会送去读书识字。
可这个女少傅似乎觉得该是所有人都能读书的。
虽然女少傅总是凶巴巴的,可她的学问真的很好,教得也很仔细,我第一次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字都念什么。
皇上知道我开始学识字的时候,宠溺地抚着我的发髻,夸我越来越懂事了。
有这样一句话,即便我每日只睡两三个时辰也是值得的。
「你学得很快,你现在识的字应该比之前那个瑶贵妃都多了。」
女少傅言罢面色忽地一变:「今天就先到这里吧。」
说罢,头也不回就离开了金池宫。
而我,还在想她刚才说的那句话。
她说,我识的字比之前的瑶贵妃都要多。
可是姑姑曾说瑶贵妃无一不精,我如今这样,顶多只算得上初通罢了。
我不理解,特意又跑去问姑姑,谁料姑姑听完我的话面色一冷,将我赶了出去,并严令我不可再提。
第二日,女少傅没有来。
第三日,仍旧不见人。
我托姑姑去问一问,可姑姑却说我如今已经大致识字了,不必再学。
那个女少傅也不会再来。
姑姑说这话的时候眼神冷冷的,那之后的好多天,姑姑的脸上都没有一丝笑颜。
我捧着之前皇上送来的话本子发呆,这上面好多字我还不认识,只能粗粗地边猜边读。
这话本子上的故事可真美,一生一世一双人,原来瑶贵妃喜欢这样的故事。
10.
进宫已经有好些日子了。
我觉得自己似乎比以前白了一些,甚至感觉还长高了一点。
姑姑说我现在越来越像瑶贵妃了,举手投足间,偶尔能瞧见昔日她的影子。
我有些高兴。
这些日子,皇上似乎有些忙,不像之前来得那么频繁。
所以每次他来,我都希望自己能做得更好。
不过,最近我总有些困困的,胃口也不是很好。
我想着,可能是总闷在金池宫里,人都待得惫懒了。
爹爹说过,人要一直忙着才不觉得累,一闲下来反而一堆毛病。
所以今天皇上来的时候,我壮着胆子第一次提了一个请求。
「皇上,我想在金池宫盖一个小厨房,可以吗?」我小心翼翼观察他的神色。
「小厨房?可是饭菜不合口味?」他带着一点点笑,看起来没有生气。
「不是,只是有些闷得慌,想找点事忙一忙。」
「朕的瑶儿何时学会做饭了?」皇上捏着我的手指,放在掌中缓缓捻着。
「阿娘教的。从小就会的。」
「那便盖吧,到时朕也尝尝瑶儿的手艺。」
「谢皇上。」
我有些期待着能自己做饭的日子。
「叫『宁德』。」
我将头埋进他胸前:「宁德」。
11.
高兴了没两日,姑姑就拦住了跑前跑后的我:
「你上个月葵水来了吗?」
「没有。」我老老实实应道。
「回屋里躺着,我去请御医。」
姑姑脸色有些不好,我不敢做声,乖乖回屋里躺着。
片刻,御医便匆匆赶来,切脉后他跪倒在地:「恭喜娘娘,娘娘有喜了!」
我看向姑姑,她的眉心从未锁得像今日这般。
待御医走后,我才拉着姑姑:「姑姑,你为何看着不开心。」
「奴婢是替娘娘开心的。」
姑姑强笑着,眼里却蓄满了泪。
和姑姑日夜相处,我从未见过她开心的时候会这般神态。
我也跟着姑姑笑了一下,没有再追问。
在宫里的时间久了,我渐渐知道,不是所有的问题都会有一个答案。
许多答案,只能自己去找。
就像,都知道我只是个替代品,可若我问起来原先的瑶贵妃,所有人都一副胆战心惊的模样不愿开口。
我也渐渐明白之前的女少傅离开并不是因为我学有所成,而是因为她提到了原先的瑶贵妃。
她口中的瑶贵妃学识浅薄和姑姑口中的无一不精,是悬在我心中的最大疑惑。
很快,皇上便匆匆赶来。
他面色微红,脚步轻快,看起来是高兴的:
「瑶儿,太好了,我们又要有孩子了!」
「嗯。」我笑着应。
哪怕我更在意的是那个「又」字。
这些日子,我也渐渐学会隐藏自己的情绪,只要能哄得皇上开心。
毕竟,被掐着脖子的次数多了,我也开始知道哪一句会惹得他不快。
只是入宫这么久,我从未见过甚至听过瑶贵妃有个孩子。
我看着皇上将头贴在我的小腹柔声细语,心想着,我也要当娘了吗?
幸好是在皇宫,不然我最发愁的就是万一吃不饱,孩子没有奶喝可怎么办。
12.
自从我有孕后,金池宫的小厨房就又被搁置了。
整日里什么都不能做,我开始闷得四处闲逛。
身后总是跟着一长串的小丫头,让人觉得很不自在。
今日阳光正好,我瞧着不远处有片花园,想着去看看。
「你们在这里等着吧,我就在前面不远。」
姑姑一脸为难:「娘娘,你如今不同以往,身边不能离人。」
「那只你跟着行吗?」我央求道。
「好吧。」姑姑不得已摇摇头。
花园很大,我站在一处闻着空气中的清甜。
「原先那个瑶贵妃的忌日就快到了。」
「哎,原先的瑶贵妃是个宽厚的,不怕。后来那个瑶贵妃忌日那天可千万不要乱跑,每年那个时候宫里都要办法事。」
「这事儿我知道。」
我瞥了一眼身旁的姑姑,她一张脸黑得可怕。
上次她的脸色如此阴郁,还是女少傅提起先瑶贵妃的时候。
「姑姑」
我捂着小腹摇晃了一下。
「怎么了?」
「走得有些累了。」我露出疲惫的神色,握住姑姑的手朝另外方向的凉亭走去。
余光中,那两个闲话的小宫女提着草筐子匆匆跑开。
「刚才娘娘可听到什么?」姑姑待我坐定,才开口问道。
「什么时候?」我茫然四顾,「人不都没跟来吗?」
姑姑的脸色缓了几分不再言语。
我不动声色的本事已经越发娴熟,就连姑姑也能被我骗过去。
我几乎可以确认,这宫中曾有过两个瑶贵妃。
这不难理解,我并不是第一个因为长得相像而被招进来的女子。
原先的瑶贵妃薨逝后,想必很快就有了另外一个替代品。
那个替代品略通文墨,所以才有了女少傅的比较。
而且想来,那个替代品死得凄惨,才会每年忌日都要做法事。
我在心中思量,却无人可问,只暗暗记在心里。
很快,先瑶贵妃的忌日便到了。
我本是不知道的。
姑姑说今夜她有事不能侍奉在身前,我还有些纳闷儿,姑姑她从未离开过我身侧。
直到夜深,皇上一身醉意撞进了金池宫。
这还是他头一次没有将我宣进侧殿,而是直接进了我的寝宫。
他跌跌撞撞扑到我床边的时候,我刚被惊醒。
我从未见过他如此狼狈的模样,原本英气的眉眼寥落沉寂,一身明黄上满是泥污。
「皇上?」
我试探着问道。
「瑶儿,朕来迟了吗?」
他抓住我的手,几乎要捏碎一样。
「宁德?」我再次轻声唤道。
「瑶儿,你没事,朕以为朕来迟了。」
他将我搂在怀里,他浑身冰冷,周身轻颤着,像是在冷风中站了许久。
「宁德,我没事。」我将他凌乱在额前的发丝拢到耳后,轻声安抚。
「瑶儿,朕不是有意要疏离你,朕只是无法接受你的不完美。在朕心中,瑶儿永远样样儿都是最好。」
「你原谅朕,不要离开朕好吗?那个宸妃朕已经将她打入冷宫,她不会再魅惑朕了。」
我知道他这次真的醉了。
「宁德,你为何要疏离我?」我试着问他。
「朕从不知道原来怀孕会让你的肚子上长那么多斑纹,如果朕早知道这样,绝不会就此疏离你的!」
「我们的孩子呢?」
我来不及细想,追着问道。
「孩子……我们的孩子一出生便没了,你忘了吗?」他黯然抬头,望着我的眸子中尽是哀恸。
我不敢再问,生怕再细究下去,他若醒神,定要再掐着我的脖子。
虽然我心中依旧有许多困惑,甚至更多。
我将被子缓缓覆在他身上,轻拍着他的后背。
阿娘哄弟弟入睡便是这样。
13.
自那天起,皇上很久都不曾再来金池宫。
姑姑说,我不该将皇上留在我的寝殿。
我问她为何,她却又是沉默。
皇上出宫了,姑姑说似乎是有的地方灾荒严峻,他亲自带着一队人督察了。
又闹灾荒了。
每次灾荒,我认识的人都会少一些。
「贵妃娘娘,皇后娘娘请你过去叙旧。」皇后身旁贴身的宫女过来传话。
姑姑虽皱着眉头,还是得体地应了下来。
许久都不曾请过安了,现在想想初见时的场景,我都觉得有些面红。
那时,她一定在等我说一些客气话,谁知竟一句也没有等来。
「妹妹如今看起来丰盈许多。」
皇后一见我便夸赞道。
「宫中的饭食很是可口,我总要吃很多。」
「能吃也是好福气。」皇后笑着点点头,轻咳了两声。
「近几日有些咳,总要吃上点芫花甜糕才舒服。妹妹要不要尝尝?」
皇后从盘子里捏起一块粉紫色的糕点送入口中。
「谢皇后娘娘。」
我也捏了一块,甜糕十分酥香,虽甜却不腻,后味中还有一股芫花独有的苦味,让甜糕增色不少。
吃过糕点,没有说上几句,皇后便说乏了。
待回到金池宫,姑姑端上早已熬制好的安胎药看着我喝下。
这些日子,安胎药喝得我整个人都一股子药味。
可今日这安胎药喝下不多时,我便觉得肚子不舒服得很,
就像有时候来葵水前会疼的感觉。
「姑姑……」
我捂着肚子,「疼……」
我从未像今天这么疼过,如同刀子生剐一样,一阵一阵。
姑姑脸色登时就变了,冲着门外的宫女吆喝让请御医。
「娘娘?娘娘?」
我疼得很,渐渐连回应她的力气都没有了。
待我醒来时,姑姑跪在一旁,皇后端坐在床边,御医齐刷刷地将头埋在地上。
「妹妹……你可醒了。」
「孩子没了不要紧的,你还年轻。」
她握着我的手轻声安慰。
我将手挪到小腹上,这两日我才刚感觉到那里似乎胖了一些……
怎么就没有了?
「姑姑?」
我唤她,「发生什么了?」
姑姑跪在一旁,已是泣不成声:「娘娘恕罪……」
「原是怪我。」皇后开口,「我不知你如今喝的安胎药里,有一味甘草。」
「今日里你吃的芫花甜糕中芫花与甘草相反,同服有毒。」
「是姐姐对不起你。」
说罢,她拍了拍我的手背:「你且好生休养,待皇上回来,我必定自请其罪。」
说的时候,她的目光毫无波澜,甚至连半分同情都没有。
我目送她和一众御医浩浩荡荡离开金池宫。
「姑姑,我是不是刚才疼晕了,如今还在做梦。」
「娘娘,是老奴的错!老奴竟不知芫花和甘草相克,我本该更谨慎的,我以为她至少不会如此明目张胆。」她跪在床头哽咽。
「不是做梦啊。」
我回过神。
皇上掐着我脖子的时候,我觉得既然自己是个替代品,享受了不属于自己的荣华,总要付出一些代价。
可如今这样,我从未想过。
我知道,宫中的人对我礼让、恭敬,都是因为我顶着瑶贵妃的名字,仗着皇上的宠爱,我也理所当然地以为自己在后宫之中没有任何危险。
就如同在家一般,
有人护着的。
「姑姑,你不是说我这副模样,在宫中可横行无忌吗?」
姑姑垂着头,许久才回我:「娘娘恕罪,如今皇嗣凋零,皇子只有两位,一位是中宫皇后所出,一位是废妃宸妃所出。
「若娘娘诞下皇子……」
「必会动摇中宫嫡子的地位,对吗?」我恍然。
这些日子看的书里,有这样的故事。
我真的太天真了。
竟天真地相信皇后,以为那样柔弱美好的皇后就像邻家的阿姐一般。
我竟忘了,邻家阿姐在被卖走的前一天,曾偷偷溜到我的床前,想把我闷在麻袋里代替她。
如果不是阿娘发现,一棍子把她打跑……
自幼一起长大的情分尚且如此,
更何况是为了那个至高无上的位置。
姑姑听到我的回答,愣愣地望着我,望了许久才颤颤巍巍捏着帕子擦掉了我脸上的泪。
14.
我也不知道她是什么时候离开的,再回来的时候,她换上了一身暮色的衣裳,头顶簪着一支老旧的绢花。
她关了房门,从里面拴好,才缓缓走近。
「姑姑?」我强撑着靠坐在床头。
她看着我,露出我从未见过的温柔笑容。
「招儿姑娘。」她没有唤我「娘娘」,反而称了我的名字。
我已经多久没听过这个名字了。
「你如今与瑶小姐已有九分像。」她开口,「只有一点不同,你不爱皇上。」
我微不可见地点点头,这么久来,我仔细扮演着瑶贵妃的角色,却从未对面前的那个男子动过心。
阿娘说,打女人的男人都没什么大本事。
他是天子,可对于我来说,只是个没什么大本事的人。
「老奴自幼便跟着瑶小姐,她要强,处处都要最好。」
「即便嫁给皇上,她也要宠爱是独一份儿的。」
「可那是皇上啊,后宫粉黛三千,她即便宠冠后宫,也不是独宠。」
「她有孕后,胃口比平日好,胖了一些,肚子上便有了妊娠纹。」
我看向姑姑,皇上也说过这些,这是他厌弃瑶贵妃的原因。
「原本她并不在意,只一心在腹中的孩子身上,可谁料那斑纹竟惊到了皇上。」
「她便日夜自责难安,甚至不愿再好好进食。」
「那时,皇后说,若用布条裹腹……」姑姑哽咽了片刻,「能不生妊娠纹。」
「她竟信以为真。」
「可怜……」
「可怜孩子……」
姑姑没再说完,我已尽数能猜到了。
我难以想象那时瑶贵妃会是何心情,是否也与我一般心痛如绞。
「后来,她趁着我去煎药,竟一根白绫了结在了这!」
「就在这间屋里。你以为为何皇上不愿在这里,他是怕一抬头,就看到小姐那双绝望的眼睛啊!」
「我……咳咳咳。」
「姑姑?」察觉到姑姑猛咳了两声,我突然有些很不好的预感。
「没事,招儿姑娘,让我说完。」
「后来,皇上又找了一个形似小姐的姑娘进宫,封『瑶贵妃』。」
「不是招儿姑娘,那姑娘名唤『思霖』。」
「霖姑娘是个商女,虽学问不好可头脑却灵活,没多久便哄得皇上对她言听计从。」
「正是盛宠时,皇上撞见她竟与一侍卫缠在一起。」
「我是不信的,招儿姑娘,那霖姑娘是个聪明的,绝不会做那种蠢事,而且我日夜在她身侧,从不见她与侍卫有任何联系。」
「可皇上信了。他冲进去命人将那个侍卫五马分尸,然后亲手掐死了霖姑娘。」
「自那以后,皇上便有些疯了。」
「如今是你了,招儿姑娘。」
说罢,她突然喷出一口血,扑到地上。
「姑姑!」
我慌了神,挣扎着从床上下来,扶起她。
「招儿姑娘,她不会放过你的,你逃吧!逃吧!」
姑姑说着,气息越来越弱,目光散散地在空中追寻,「小姐,这后宫原是吃人的。
「小姐,等老奴一步。」
姑姑走了。
兴许是因为她在我身上看到了昔日旧主的影子,兴许她终于厌倦了后宫中的争斗,也兴许只是想念那个她陪伴长大的小姑娘了。
我终于明白为何皇上口中的瑶贵妃也有着不同的样子。
醉酒之后,也许有时连他自己都分不清了吧。
终于明白为何瑶贵妃成了后宫中最大的禁忌。
后妃私通,皇帝杀人,无论是哪一件事传出去都将是整个皇室的耻辱。
那个嫌弃我学问差的女少傅,不知是否还在哪里传道授业。
15.
等皇上回来的时候,我已养好了身子。
日日在金池宫的院子里晒着太阳。
皇后,只被禁足了一月。
毕竟她只是无心。
我没有向皇上哭诉,甚至只在他刚回来那天落了几滴眼泪。
我已经想明白,那个孩子,注定是活不了的。
皇后的中宫之位无人可动摇,毕竟她是将门之后,满门忠烈,战功赫赫,只她一个宝贝女儿,娇宠万分。
即便她被宠得失了分寸,没了底线,可只要她的母家为皇上守着万里江山,她便是永远的皇后。
似乎他也觉得亏欠,每次来都会带来很多的珠宝玩物,我都命人收起来。
「瑶儿,你告诉朕,你想要什么?」
我淡淡地笑了笑,轻抚着皇上的发髻:「瑶儿想要一个人在宫中走走,如今总是一堆人跟着,很不自在。」
「好。只要瑶儿高兴,做什么都行。」
我依旧扮演着瑶贵妃,皇上夜夜来金池宫陪我。
我夜夜唤他「宁德」。
兴许我真的越来越像瑶贵妃,他几乎很少再掐着我的脖子质问我,
反而总是捏着我的指尖,给我讲一些宫外的趣事。
我也从未拆穿过他,他口中的宫外都是被粉饰过的。真正的老百姓都不是他口中的样子。
那之后,我每天在宫中闲逛,只不过从不去大道,只挑那些荒僻的地方走。
那些人只当我不愿意与人撞见,也不多问什么,甚至在路上见到我都会主动避让。
直到我走进了冷宫,
我把头顶的发簪给了看守冷宫的小太监,他背过身,只说道:「瑶贵妃,冷宫乱得很,您身份贵重,一定要当心。」
我摆摆手。
其实,冷宫算什么?
宫里的人见识浅得很,小时候闹灾荒,我见过的景象要比现在这景象可怜得多,凄惨得多,
至少她们每日还有些冷饭馊菜的。
我躲着人绕着冷宫的围墙走了一圈,在一堆杂草中发现了一处狗洞。
那狗洞不大,可好在我如今又像刚入宫那时,细瘦,甚至还可以再瘦一些。
这些日子我已经走遍了宫中的边边角角,冷宫与宫外只隔了这么一堵年久失修的宫墙。
如今,我找到了逃走的路。
剩下的只有一件事了。
16.
这几日,金池宫的小厨房总算建好了。
闲来无事,我便躲在小厨房做糕点。
我只做红豆糕。
每隔两日我都要端着一碟子红豆糕送给皇后。
她问我为何只做红豆糕,我便应她家中阿娘常做这个,我便只爱做这个。
其实阿娘哪里会做这个。
家里的豆子怎么舍得用来做糕点。
这样过了半月有余,皇后甚至习惯了每两天午后我送去一碟子红豆糕。
刚开始她还很谨慎,只说当下不饿,待饿了再慢慢吃。
这两天,送去后我都会先捻起来一块,她才会也吃上几口。
今日,我依旧做的红豆糕。
只是里面混入了一颗相思子。
相思子,又叫相思豆,小小的一颗红豆子,上面一抹黑,
剧毒。
这颗相思子原是因为好看,阿娘串了一颗给我编了手绳,那时她叮嘱我,这一颗就能把我毒得肚皮朝天。
入宫以后,我将它收了起来。
如今却是又要用上了。
我知道,每次做糕点的时候,身旁的小丫头都目不转睛地看着我。
可是,一颗相思子,在一盆的红豆里面,即便是我也挑不出来。
没有人会知道今日的红豆糕与往日不同。
一盒子红豆糕里就只放了一颗相思子,毒素已经低了一些。
虽然我恨她,可我并不想像她那样,双手沾上血。
我与她,终究不同。
我的阿娘教得好。
我盖上食盒,依旧送去给皇后。
我吃一口,看着她也拿起,吃了一块。
离开后,我用筷子把自己刚刚吃的尽数吐了出来,
又喝下许多水。
相思子的毒性是有延后的,一时半刻无人知晓皇后中毒。
我还有时间回宫拿上我收拾好的包裹。
我向宫中的小丫头说,自己要去冷宫给人送些吃的。
她们如今也习惯了,每次给皇后送完红豆糕,我都要再打包一些宫里剩下的吃食送进冷宫。
她们只当是我宫中寂寥,善心泛滥,记起了在宫外时吃的苦,可怜那些冷宫中的罪女。
事实上,这一次我的包裹里放满了皇上赐给我的珠宝首饰和一身旧衣服。
那些珠宝首饰我也没有都拿走,在那个桌子上,我留了一些。
权当是当初买走我时,姑姑给我爹的那几个大元宝。
除此之外,我还留了一封信。
这次,我给了那个冷宫小太监一对金镶玉的镯子和一串玛瑙珠链。
希望我此番不会连累他。
冷宫的那个洞虽隐没在杂草之中,可并不算太隐蔽,我打算钻出去时有一个人便直勾勾地看着我。
「你要一起走吗?」我问她。
她摇摇头:「我在后宫过了半辈子,已经忘了宫外的天是什么颜色。」
「你认识宸妃吗?」不知为何,我突然想起皇上口中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女子。
「宸妃……已经多久没有人这样称呼我了。」她突然展颜一笑,「瑶姐姐,我已经变得连你也不认得我了吗?」
我愣了片刻。
她笑的时候,恍惚让我看到一个阳光下步摇垂动,袅袅婷婷的女子。
「你走了,皇上便会想起来我了吧?」
「他会不会让我见一见我的孩子?」
她看着我出去,又笑了起来。
17.
宫外的天与皇宫内一样。
我换了身素衣,悄无声息逃离了。
包裹中的东西足够我再找一个地方,买一个身份安稳度日了。
如今的我,家已经回不去了。
阿娘说过,有海的地方是个好地方,那里的人即使遇到了大旱,也能在海边找到很多能吃的东西。
我想去阿娘说的地方。
不知道此刻皇后有没有觉得身上不舒服。
不知道皇上有没有发现我留给他的那封信。
那封信上我只留了一句话:世间只一个瑶贵妃,她已不在了。
有时望着皇宫的方向,我还会模糊记起那双扼住我喉咙的手。
那座皇宫并不是一无是处,至少我在那里学会了识字读书,是那些我秉烛夜读的书提醒我危险,教会我隐忍。
甚至,也是在书中我见到有人通过狗洞闯入皇宫,才知道原来想要逃出这个吃人的皇宫,并不是没有办法。
在离开皇宫后的不知多少天,我听闻皇后因德行有失被废了。
可坊间都传,有人曾见过废后,一张脸如橘皮一般橙黄无光,看着十分瘆人。
我笑了笑,她害死瑶贵妃的孩子是无心,害死我的孩子也是无心,如今只是被相思子的残毒伤了容貌,就因德行有失被废了。
当今皇上,当真是知道疼人。
很快,城中到处张贴悬赏,上面画着一张人像。
上面的人与我有九分像。
我不知这次进宫的会是哪一个姑娘,只盼着她能比我幸运一些,扮演好瑶贵妃的身份。
这次没有废后在旁,想来,她应该能活得更久一些吧。
「姑娘,你的红豆糕味道真好。」
我抬起头,面前是个眉眼平平的男子,可他笑起来的时候,似乎能让我忘记那座高墙内的所有事情。
「你若喜欢,我可以送你一盒。」我笑着将红豆酥打包递到他手里。
「这怎么使得,姑娘靠这个手艺讨生活,我岂能白占了。」他惊慌失措,全然一副知书识礼的样子。
「使得。」我将盒子塞到他怀里,「只要你明日还肯来吃我的红豆酥,再送你一筐也使得。」
我一只手叉在腰间,笑得睁不开眼。
在宫里,我连笑都是小心翼翼。
在这里生活,比在宫里快活多了。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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