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个公主,但父皇偏说我是皇子。
他甚至把我扶上了皇位,自己退位带着几个皇兄跑路了。
我抱着传国玉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六神无主地看向驸马:「还林哥哥,这怎么办呀?」
陆还林挣扎着从病椅上下来,将我揽进怀里。
「先给你纳妃罢。」
我震惊仰头,怨怪他这时候还能开玩笑,谁知第二日就有选秀的皇榜张贴出去——
我的驸马,竟果真要给我纳妃立后!
1
我是宫里最小的公主,母妃病逝得早,加上那几年阖宫的注意力都在几个夺嫡的皇兄身上,所以从小便没人管我。
不管我便罢了,时常还有皇兄教训我以施威风,导致我一直怯怯的,谁来都怕。
我尤其怕教书的陆老大人。他脸一板我就想哭,一想哭就忘了才背会的书。
然后挨训,然后哭得稀里哗啦。
我唯独不怕的,是陆老大人的四子——陆还林。
只有他会转着轮椅找到我,递我一块擦眼泪的帕子,帕子里还裹着一颗甘甜的饴糖。
「昨天瞧小公主对着竹子还背得滚瓜烂熟,今天怎就怯了呢?」竹叶簌簌,微风静静,他的声音清朗极了,「下回只拿家父当棵竹子便好。」
明月城、明月宫,陆还林是这四方朱墙里,最温柔的男子。
可惜他一直病恹恹的。
修长的身板薄薄的,长发逶落前襟,他说一句话,要缓好几口气。
每每冬天有太阳的日子,陆还林就靠窗煮姜茶给我们喝。
我记着他从少年时就那样,白皙的手臂有气无力搭在桌边,粉白的唇都要透光了。
一旁吐气的博山炉,看着都比他有生机。
后来到了我出阁的年纪,父皇要给我定驸马。
不知太子哥哥为何突然大发善心,跳出来讲说:不如让皇妹自己选。
人人称赞他贤良,我才知他又是踩着我上道来了。
让我自己选,我其实也没得选。
一串名字里,不论是护国公府朝三暮四的五少爷、还是青云将军府一拳就能要了我命的二公子,我都怕得不行。
唯独不怕的,依然只剩个陆还林了。
因我迟疑着,足足在父皇问到第三遍时,我才对着这个名字缓缓点了点头。
但这回我心里发怯,不是怕我自己前途未卜,而是怕那游丝一样的男子不乐意。
怕那薄薄的身板,失望得背过气去。
果然大婚当晚,他刚挑开我的鸳鸯盖头,就背过气去了。
我又慌又急,把他抱在怀里传御医。
那是我第一次离陆还林这么近,近到能看到他因病痛而翕动的如羽睫毛。
男儿郎,病娇娇,红妆覆身——他真真是生得好看极了……
2
御医当晚赶来的公主府,诊了脉,开了药,让我等陆还林醒后转告他:「素日里务必平心静气,莫要劳心伤神。」
这话,其实不必说给他听,说给我听就行了。
我少在他面前晃荡、少招他气血郁结就好了。
于是我连夜命人收拾了一间院子出来,赶第二日陆还林清醒前搬了过去。
他转着轮椅找到我时,并未梳发换衣,只紧抿着粉软的唇,盯着我不讲话。
「还林哥哥……」
我被他盯得发慌,好多年不曾这么唤过他。
那时我们一起在朝晖堂读书,唯他待我宽厚,我便跟着太傅府的三小姐薛珂一同这样唤他。
后来被五皇兄听去,当着面奚落陆还林,说他本就福薄病成这样,怎敢再招惹我这一国公主的一声「哥哥」。
怕他再因我受委屈,那之后我只敢于无人处这样唤他。
甚至也只是想哭的时候。
那时我把哭花的脸埋进他的帕子里,嗅着他独有的雨后青竹的味道,道谢的声音比叫「还林哥哥」的声音还小。
而此时此刻,我以天子之命,将他胁迫成了我的驸马,再如此唤,却只能换来他长长一声叹。
他曾夸我乖顺,而我此举当是让他失望了。
雨丝飘落,打落柳叶,一地碎碧。
沉默好一会儿,陆还林终究只是要来了一把伞,对我声音轻轻地道:「折腾了一夜,殿下该是饿了罢?」
伞面撑开一朵花,他的手攥着伞柄,白皙的骨节和紫竹的伞骨拧在了一起。
「一起去用膳罢,昱宁。」
我不知他如是叫我的名字,是否是在认命。
所以我完全不敢回视他的眼睛,走过去接过他手中的伞,配合他转轮椅的步调,向前厅行去。
那是我一生中最煎熬的十数步路,以至于刚行至檐下时,我差点就脱口而出:「是我自私自利了一回,不如你我和离吧。」
截了我话头的,是他那双湿润的眼睛。
原来陆还林一直在盯着我看,以一种我从未见过的神情。
「还——」
「昱宁。」他的手忽而攀上伞柄,一把握住了我的手。
我不曾想,他这样的病弱之躯,手心还能这样暖。
「是因没得选,所以这般躲着我吗?」
我未细思,只觉得正是这个情况,所以点了点头。
便见陆还林小鹿似的圆眼更湿润了。
他的鼻尖泛起一点红,搭在我手背上的指尖都在颤动。
「终是我误了公主。」
他这话一出,手就垂了下去。
连带着那副俊秀的眉眼,全都耷拉了。
我连忙撑伞蹲下,伏在他轮椅的扶手上,「不不,我是觉着,因不敢选旁人所以选了你,是我误了你才——」
那个吻落下得太快,吓得我向后跌,却被他及时一把捞住了。
蜻蜓点水,咫尺之前,他微微咬了下粉白的唇。
堪堪咬出了一点血色,映着小羊牙似的贝齿,全然给我看怔了……
3
我该是呆极了,对着他红透了的眉梢耳畔,半晌只憋得出来一句煞风景的话——
「还林哥哥,有、有人……」我的话跟着剧烈跳动的心一起起伏,却难料还能擂得更凶——
他另一只手将伞面拉低,含泪的眼笑起来极其蛊惑人心,「这般便无人瞧得见了。」
那一天,清晨的两个亲吻填饱了我的肚子。
甚至于之后连着好几天,我吃什么都觉得仿佛带着股饴糖的甜味。
而那天晚上,陆还林就大张旗鼓搬来了我的院子。
他还说,我要是再趁他不注意搬走,他可真要哭了。
「分明爱哭鼻子的向来是我,怎的还林哥哥也这样爱哭了?」我抱着梅花酥,看他把一册册的书摆到架子上。
他把靠窗的位置布置得和朝晖堂里很像,我总觉他那样学富五车、能针砭时弊,若不是因病耽搁了,早该入朝为官的。
尤其这些年常有天灾人祸,连我这深宫里的公主都听说过些民不聊生的事,他若为官,也必是那种乱世而出、为国为民的好官。
「若我抢走了你的眼泪,」陆还林回眸看我,温柔的月光笼在他温柔的眉眼上,「昱宁以后是不是就能多笑笑了?」
窗户洞开着,晴朗的月夜很明亮。
碎银似的星子很亮,几只照夜清也很亮。
可都不及他笑意盈盈的双眼,亮得直照进我心底。
跟出宫来公主府的嬷嬷——也是伺候过我母妃的,见惯了人心凉薄,敲打我说,驸马于我是没得选,我于驸马同样如此。
陆府无甚权势,他父亲又年迈,若想为自己的未来打算,我是他能攀上的最好的高枝。
「天子城中,能相敬如宾、不生事端足矣。殿下要眼清、心明才好。」
而与我一同长大的小宫女姣儿更直言不讳:「殿下当然心和明镜似的,驸马如此亲昵,只能是为了巴结殿下。」
我小声地辩驳:「他不是那样的人。」
若我还在宫里,有皇兄或皇姐听到我这样说话,必会投来一个恨铁不成钢的眼神。
这样的眼神我从小看到了大,是而发觉了自己成家出来建府的好处——至少没人给我眼色看了。
虽则姣儿还是会在陆还林派人请我去一同吃茶时,补一个「瞧我说什么来着」的表情。
我想得其实很简单:巴结我也好,真的想亲近我也罢。
他不被我气死就好。
这个想法后来我说给陆还林听,他笑得双肩耸动,眉眼都弯成了弦月。
他说我一整个人只凑得出半个心眼,还尽数用在了他身上。
可不正是如此呢。
他是我望在眼里、藏在心里的人。
是我韶华正好时,哪怕再怕陆老大人,为见他一面,七年间也未缺席过一次学堂。
尤其记得我十四岁生辰那天,我染了许久的风寒,即便烧得晕乎乎的,顶着大雪我也去了朝晖堂。
但雪天难行,他不曾来,只在傍晚时,遣了宫人送来一副他亲手画的《朝晖翠竹图》作为贺礼,是难得几个记得我生辰的人。
他大概是以为我喜欢朝晖堂的那丛竹。
其实我既不喜欢朝晖堂,也不喜欢竹子。
只是他在那里罢了。
只是他身有竹叶清香罢了。
4
我的确是胆子小,嬷嬷和宫女的话,虽不信服,但也不敢不听。
我怕交了心落得和我母妃一样痴情却不得善终的下场,只与陆还林相敬如宾。
我俩过的第一个新年夜,他头一次饮了一盅酒。
霎时绯红色从他脖颈间蔓延,一杯便让他柔柔地伏在了我的臂弯间。
「早知让你与我生疏至此,还不如、还不如……」他呢喃着昏睡去,我将他扶到榻上,胆战心惊。
御医不准他饮酒,我怕他伤了身子。赶忙传了御医来看,还是落了点病症。
他双眼泛着血红不退,得每日药敷半个时辰,还不得见风,只能在屋中休养。
在我的印象里,陆还林是个面上时常挂着笑的人。
他不笑的时候,嘴角也是自然向上弯的,怎么看怎么温润明朗。
所以这些天他闷在榻上,不爱笑也不爱言语的样子,倒教我陌生而无措了。
我蓦地在想,这一向云淡风轻的男子,该也有强颜欢笑的时候。
为了宽慰亲友之心,他忍了那样多的病痛。
那些天我胸腔里一直闷闷的,我实在忍不住心疼他。
正月初三,傍晚时分,我进去帮陆还林换药。
他蒙着眼罩,蜷缩在床帏里,不知醒着还是睡着。
我轻轻凑过去,看他手骨愈显,胸腔里像扎了根刺,更抑制不住地心疼了。
我不禁说出了声:「好好的,喝什么酒呢。」
「我怕我不喝酒,就说不出那句话。」他忽而张口,人摇摇摆摆坐直身子,双手刚好撑在我身侧,停在了我咫尺前。
惹得我手足无措。
而我一边思及他正病重,一边又忍不住视线下移,看向他的软唇皓齿,接他的话:「你那晚只说了一半。『还不如』什么,我未曾听到。」
他愣了下,喉结滑动时唇瓣跟着微微张开,「那还林便再对殿下说一次。」
风拍窗棂,树影晃动。
他看不到影动,也不会知道我有多心动。
「早知让你与我生疏至此,还不如不动那些歪脑筋。比如我以贤名为诱,让太子提议许你自己选驸马。」
我大惊,惊得心要从嗓子眼跳出来,怪道他那天说是他误了我,「你说怎么?你让太子哥哥?但、但你怎能肯定——」
「殿下,」他又往前凑了几分,明明戴着眼罩,却将我看得通透,「你的心思,全写在你脸上了。」
他的话说得很急,喘息着,不容我狡辩,一吻覆得霸道而炽热。
我提醒自己别深陷,但苦涩药味里的一缕青竹香直冲心扉,终究是让我丢盔弃甲了。
「乖宁儿……」
不知过了几何,我以为陆还林终于要停了,却听他附我耳畔说:「帮夫君把眼罩取下来……」
他定是对我下了蛊,否则我怎会明明怕看那一双含情眼,但还是不自觉听他的话照做了。
如是,没了眼罩的遮挡,他更来势汹汹了。
「还、还林哥哥,」不可控之前,我将他推开了一点,「先、先换药……」
他半晌不言语,我刚颤巍巍抬眸,便瞧见他笑意盎然的眼睛。
黑白分明的眼,充着点血丝。
病里透着娇,总叫人按不下心思。
「先换药,那之后呢?」他问着,我一时未反应过来,听他接着说,「为夫身子还不好,恐怕还不能……」
我后知后觉他在讲什么,羞得再未说一个字。
那晚我手忙脚乱给他换了药,和衣躺在外侧装睡。
避开他的视线却避不开他的鼻息,惹得我心擂了一夜,天明时才迷迷糊糊睡着。
然而我和陆还林才安稳下来过自己的小日子,便有一件大事儿发生了。
东南闹腾许久的一伙儿山匪,自称「江南军」,也不知如何壮大到今日这般,竟堪堪打过了河岸。
他们扬言要直取明月宫,拿我父皇的首级祭奠因朝廷重税被逼死的灾民。
5
陆还林与我分析朝局,说此番非是乱民暴动,而是行舟不端,水要覆舟了。
所以问题不在这支「江南军」上,而在朝廷多年不顾民生收取重税、发号施令者们还只顾着争权夺利上。
那几天连都城里都人心惶惶的,派出去的宫奴打探,每日的奏报里,江南军都要攻下两三个城池。
「估计不是攻下的,而是所到之处都降了。若我是一城太守,也不愿为这样的朝廷死守,白白赔上将士们的性命。」
陆还林话音未落,我父皇身边的总管大太监突然登门了。
他是来传我入宫的。
我尚迷惘,下意识看向陆还林,见他神色凝重,请求与我一同入宫。
大太监允了,表情很是轻蔑——他们总是瞧不上我这无依无靠的公主,更瞧不上我这一副病躯的驸马。
宫道绵长,春末尚有微雪。撑伞的宫人不用心,我亲自拿过来为陆还林撑着。
他抬头看我一眼,是如旧的温和神情。
我觉得他似乎猜到了什么,甚至已有对策,才能这般镇静,但我一直没有机会与他交谈。
路上我还遇到了太子哥哥,他难得和其他八个皇兄和和气气走在一起。
我这九个皇兄,更难得地齐齐站住,头一回认认真真问候了我和我的驸马。
陆还林最后对他们说:「正值风雪,诸位殿下还要远行,可仔细路途,别伤了身心。」
我再呆,也觉出那话的不对劲了。
一直到我父皇把一个锦盒捧到我怀里,我才惊觉发生了什么。
那是装传国玉玺的锦盒,而我父皇甚至把他的龙冠摘下来,架在了我头上。
龙冠又大又重,压得我瘫坐在了地上——好在陆还林扶了我一把。
我明明是个公主,但此刻父皇非说我是个皇子。
是因身子虚弱常年养在深宫的九皇子,我那没几个人见过的九哥。
父皇说,在我进宫的路上,就有圣旨送出去昭告天下:九皇子继承大统、登基为帝。
他把我推到皇位上的一刻,我实在忍不住哭了。
陆还林想来扶我,但他腿脚不便,只能候在堂下,眉头皱成了死结。
饶是陆还林心疼我,我还是难过。
我的父皇,对我最笑脸相迎的这一刻,不是他终于看见了忽视了十几年的幺女,而是舍不得其他皇子、公主,只愿把我这最不宠爱的一个推上断头台。
「昱宁,江山便交到你手上了,切莫辜负皇恩。」
那是他对我说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裹挟了宫里大部分钱财珠宝,带着其他皇兄、皇姐、妃嫔们逃跑了。
他甚至留了几个死士看住我,唯恐我逃出去放出风声,不能为他们的逃跑拖延一二。
我腿脚发软,最后一丝力气用来走到陆还林身边。
我抱着传国玉玺,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六神无主地看向他:「还林哥哥,这怎么办呀?」
陆还林挣扎着从病椅上下来,将我揽进怀里。
「先给你纳妃罢。」
我震惊仰头,怨怪他这时候还能开玩笑,谁知第二日就有选秀的皇榜张贴出去——
我的驸马,竟果真要给我纳妃立后!
6
陆还林决定为了我亲自去和谈。
玉玺印下,皇命即达。
他穿上绛帛绣鹤的官袍,大有使臣一去不返的架势。
我又一次伏在他轮椅的扶手上,不争气地掉眼泪,求他带我一起去。
「你现在是皇帝,若低下这个头与叛军和谈,以后就难立威信了。」他长叹一声,挽着我的小臂扶我站直。
「若我此番不放手一搏,咱俩就得丧命在明月宫里。」他很少这样肃重地对我讲话。
虽则肃重,却又句句体谅我,「我知昱宁虽胆小,但还不至于没骨气,是不是?」
我的眼泪吧嗒吧嗒掉着,重重点头,「我不怕死,我就怕不能和还林哥哥葬在一处。」
他轻拍了拍我的手背,扬起的脸上宁静笃定。
「纵尸骨不还乡,我的魂儿也找得到你。」
那是他留给我的最后一句话,然后就和根本不足以护他全身而退的一队护卫出了城。
我焦急地等了大半个月,好在每日都有陆还林的信送进宫来。
绿柳新夏时他回来了,还带回来了两个年轻的女子。
他清瘦了不少。
我亲手熬了老鸭汤给他喝,当即按他所言,册封了那两个女子为贵妃。
我一并答应江南军,我接过皇位后,必定从此勤政爱民,先减免了他们那片旱涝无收地区的税收。
而那两个年轻女子,正是江南军两个首领的嫡女、一对堂姐妹。
出身草莽还能进宫,进了宫直接做贵妃,前无古人。
与此同时,我听陆还林的安排,还招了二十多个或盘踞各地的异姓王、或尚在朝中的重臣的心爱嫡女进宫为妃。
虽则阖宫没有妃位以下的位份,听着十分怪异,但好在是都给足了排面。
而只需一句「皇后之位暂缺,待贤良者任之」,便能使各方势力内斗起来。
他们斗还斗的是为民、为社稷的功劳,既让百姓们休养生息,也让我这年轻新帝躲了不少麻烦。
而这几十个妃子里,唯一知道我真实身份的,只有封了「贤妃」的太傅府三小姐——薛珂。
至于我唯一信得过的驸马,因一场和谈使得江南军退回南岸名动天下,便被我封了御史大夫,位同副丞相。
但白日里我再如何把他扣在宫里,晚上也不行了。
我怕暴露,以勤政为由,一个月里二十多天都住在御书房。
而鲜有的几日,也只敢宿在贤妃那里。
同床共枕,我乖乖挨薛珂的训:「昱宁公主,你好大的胆子。公主为帝,也不怕被拆穿了死无葬身之地?」
薛珂的性子,有几分像薛老太傅。
我曾于东宫见识过老太傅训斥太子哥哥的模样,简直和陆老大人训我时一样凶。
所以我自然地蜷缩了一下,反倒让薛珂以为我冷了,揽着我的肩头帮我掖了下被角。
我怯怯地辩解:「父皇临行授命,我都吓傻了……」
「那之后这么多的计策,定是有人帮你出的罢?」
薛珂很聪颖,就和陆还林一样。
我知她猜得到,只是点了点头,然后听她继续说:「怪道能器重那个病公子,想来便不是九皇子的做派。」
她进宫前就猜到是我,只因我提拔了我的驸马。
我长长舒一口气,有些后怕地往她怀里挪,「好在薛姐姐肯帮我,不然我和他真死无葬身之地了。」
「倒也不完全是为了你。」薛珂说着,不想多言,命宫人再灭两盏灯,沉沉睡了过去。
年少时我就想过,即便陆还林先天有不足之症,只这般心思清明、霞姿月韵,也当与薛珂般配了。
两人的父亲因同出朝晖堂还是世交,所以虽则大家都是青梅竹马,但他俩终究更亲厚。
有很多的如果和可能,我不敢多思,挨着薛珂也闭上了眼睛。
早起还要上朝的,我再不敢同先前在公主府时,凭着陆还林宠我,常常赖到暖阳漫过窗棂才起。
7
为了还朝政一片清明,我决定亲自登门,请清晏阁阁老——辅国公云亭,班师回朝。
陆还林向我说起旧事,说当初云老大人其实是被我父皇气走的。
我父皇不听良言、不行良策,使得老国公辞官前长叹「亭心中有剑,然无用武之地,当弃之」后,黯然离场。
所以我想了想后,将历代皇帝传下来的一把宝剑带上了,和陆还林一起往深山老林行去。
他只是怔了一下,立即明白了我的意思,便笑开了。
「我家昱宁,越发聪慧了。」
他很爱夸我。
从我小时候念书没注意掉进荷塘里,别人笑我而他夸我专心致志始,他就总在说我好。
所有人都以为我选陆还林嫁,是软柿子挑了个一样的软柿子搭伙。
但只有我自己心里清楚:他是我的良人。
除了我早逝的母妃,只有他把我头顶的阴云拨开,夸我花一样的人合该长在暖阳下。
见到云老国公,我双手奉上宝剑,向他行了大礼:「朕将宝剑赠贤臣,还请大人利刃再出鞘,为国为民上一回社稷之疆场。」
虽是三朝老臣,但我知道,他和陆还林是一样的人。
他们的心里永远住着个少年,听着报效家国的故事长大,只要有用武之地,总会披甲冲到最前线。
于是有云老国公把握大局、陆还林弥补疏漏、后宫里薛珂帮我斡旋,朝局很快就稳了下来——至少再没什么这军那寨的,动辄说要我的人头。
在宫里过的第一个新年夜,我坐在宽敞的龙椅上,居高望远,只觉梦幻。
两个贵妃一左一右坐我身旁,我不敢转头,怕她俩看出我粘的几缕小胡子是假的。
右边的是姐姐,借敬酒吃醋:「皇上,臣妾出身不好,样貌、才华都比不上贤妃妹妹。不求皇上和宠贤妃妹妹一样天天来看臣妾,只求皇上偶尔来臣妾这儿坐坐就好。」
左边的妹妹也不甘落于人后,端起一杯酒,「那臣妾便求皇上看完贤妃姐姐、贵妃姐姐后,来看看臣妾!」
我哪敢得罪,两杯酒一手一只都接来,倒进茶碗里,一起喝了下去。
后宫事多,听说贵妃姐姐找邪路子整了催情香来,我可怕得不敢去。
我偷偷瞥了眼薛珂,她正拈袖吃菜。
但瞧她那上扬的眼尾,我就知她在偷着乐。
这宠妃,真是有恃无恐。
我心里哼哼唧唧,借着推杯换盏,索性装睡伏在案上,听舞乐声、人语声交织。
交夜时分,烟花爆竹响动。
我决定装死到底,哪怕烟花是我往年最爱看的——那几年,我窝在宫墙边的小院子里,那些烟花能占满我居处十步路宽的夜空。
四四方方,一点天光,第二日准能收到陆还林遣人送来的贡橘。
我后来才知,他最爱吃贡橘,但每每都尽数送给了我。
没想到我装睡,装着装着还真睡着了。
后来迷迷糊糊间,仿佛听到轮子滚动的声音,雨后青竹的味道涌入鼻腔——
「为与你一同守岁,我装成小太监在你身后的柱子旁靠着站了一夜。你倒好,和爱妃们推杯换盏,头也不回一下,连颗橘子都不留给我……」
那张嘴好絮叨,半梦半醒间,似是被我亲上去堵没声的。
真好,新年的第一刻,我便吃了颗如旧香甜的饴糖。
那新的一年里,也定会甜甜暖暖、顺顺利利的。
8
自从发现陆还林扮小太监的便利,我便时常让他白天官服出去,下午太监服回来,夜里则——
「昱宁,亵衣还是要穿的,不然易感风寒……」
许是我当上皇帝后,一直不惜重金四处求医问药,陆还林的身子比以前好了许多。
他大部分时候,已不用坐在轮椅里了,虽则还是畏寒。
「那还林哥哥就抱紧我,我身子一向和小火炉似的,冬天都不怕冷的。」
我自己都发觉了我性情有变,胆子也大了许多。
尤其上朝或召见其他臣子时,游刃有余了不少。
原来人在夸奖和宠爱里成长,真的会变得明媚开朗。
和陆还林腻歪完,第二日上朝时再相见,有趣又让我觉得安心。
多个名医为他诊治过,都说虽然耽误了些年岁,但不至于损伤寿命,总能把他治个八九不离十,好和我白头偕老——
最后半句,是我窝在陆还林怀里时,没皮没脸说的。
他彼时正帮我整理奏折,双手腾不开,便用下巴杵我的脑袋。
「天子一言九鼎,定要与臣白头终老。」
我和我的驸马是琴瑟和鸣了,但我的后宫却越发不安生了。
再不宠幸其他妃嫔,恐怕得有个「后宫军」来要我的命了。
我去找薛珂商议如何解决此事时,她正和工部尚书府来的淑妃做账簿,井井有条的。
两个贵妃也在,绣的花比贡品都好。
我忽而地生出又一个前所未有的想法:既然我能做皇帝,她们为什么不能当女官呢?
于是趁人多,我当即提出了这个想法。
众人皆是面面相觑,反倒是贵妃姐姐先跳起来:「臣妾之前在江南的时候,就一直想开个绣坊,谁知后来我爹就造、造——」
见我无动于衷,贵妃姐姐接着说:「反、反正就是没开成。皇上若是想让我们做些事,便许臣妾在宫中开个绣坊如何?」
话头一出,大家便纷纷说起自己擅做什么,或想做什么。
我命会写文书的异姓王府上来的婉妃记好,之后报给我看。
绣坊、乐坊、书堂等等,有了自己的奔头,她们便不整日耗在我身上了。
薛珂给我说,有妃子忙起来时,甚至还烧香拜佛求我别去打扰她们呢。
我笑得前仰后合,听她夸道:「陆驸马自幼聪慧,『不战而屈人之兵』,真是让他琢磨透了。」
她以为这又是陆还林帮我出谋划策的,使得我沉默了好一会儿。
放几年前,我断然是不敢如实说出口的。
但我现在忍不住,也实在想知道:「薛姐姐,倘若我当年不自作主张,会否成了你和他一段好姻缘?」
9
那天薛珂没有给我一个准确的答复。
她只是说,如今的陆还林身子骨渐好、做了朝廷肱骨大臣,还屡屡为朝局为百姓出奇策,确实很招人青睐。
「但世事多变难料,何况你二人现下很好,我又何必再怀这样的心思?」
她落落大方,反倒显得我这点子别扭小气了。
可这点难料正是我促成的,我实难轻易掀过去。
我招陆还林进宫时,他面上带着几分不悦,想来又是和柳丞相争吵了一番。
柳相也是个老臣,功绩平平,当初是为稳固朝局我才留下他的。
但最近出了一桩事,他掺和在里边使绊子。
云老国公提议说,应开拓入仕途径,让寒门之士也有读书为官的机会,以此更固国本,也能让普通老百姓有个盼头。
陆还林自是很支持的,我知他之意,为他补充说,像他这样身有残疾的也该纳入考量,栋梁不该局限于此。
那是他头一回用那样喜悦的眼神看我,有崇敬、有感动,小鹿似的眼睛又清又亮。
然而以柳相为首的几个臣子有异议,觉得权贵便该落在权贵人的手里,百姓也能读书未必是好事。
因此陆还林常与柳相辩驳,朝堂上都能争得面红耳赤。
老臣们都很眼尖,看得出我这新帝登基,畏首畏尾,不怕不做、只怕落了哪一方口舌把柄。
所以他们认定了我怕得罪丞相之流,绝不会轻易下旨,是故吵得相当理直气壮。
我忍不住了,打断他们的争论:「权贵需留在权贵人手中,可诸位的权贵又是从何而来?」
这是我头一次在大事上拿主意,我看到柳丞相脸上明显的错愕,「除了投个好胎,各位又凭了什么站在天子脚下?」
我把几个反对培养寒门学子的奏章当堂掷了下去,天子之怒,满朝噤声,「朕能登基,已是前所未有之奇事。不如再来几桩奇事,以开江河新气象!」
陆还林是第一个跪拜行礼的人。
若曾经他看我的眼神,是认定我是个好人,那如今的眼神,便是在认可我是个好帝王了。
赶鸭子上架,我终于有几分模样了。
10
大江南北开始开设学堂,我刚好处理了一批吃闲饭的文臣,让他们去做教书先生。
当初两个江南军的首领被我封了武将驻守南岸,倒是难得地递上了进言的奏章——
他俩说,既然我给了寒门之士读书当文官的机会,是不是也可以开设武馆、武试,让寒门也有入朝当将军的可能。
我大手一挥准了,陆还林夸我在做利在千秋的好事。
他还说,我定会成为名垂青史的明君。
我摇摇头,帮他紧了紧披风,「我其实没想过这么多,只是推己及人。」
「我受够了权贵的欺凌,全靠逢上乱世才得以出头,所以也想给他们一个出头的机会罢了。」
他将我揽进怀里,中秋月圆,清辉如雪,「得妻如此,是还林最大的福分。」
这话让我刚靠在他肩头的脑袋顿了一下。
我觉得我不该再这样小家子气,可遇上与他相关的事,总是忍不住患得患失,「还林哥哥,若你当初能娶薛姐姐,会否更有福气呢?」
我被夫君打了。
其实只是被他在眉心轻轻推了一下,但我有点委屈。
他那晚没直言,只是又气又想笑,把我打横抱起放在了榻上——我知他身上还是有不舒服的,但他总是想抱抱我。
他让我自己去想这个问题,想明白了再找他讲。
「就是想不明白才来问你的呀……」我瘪着嘴,很多年没有这般委屈到想哭了。
可即便看到了我眼里的泪花,他还是狠着心回府去了。
我又怕皇命强召之下惹他不悦,所以只能自己抱着被子辗转反侧去想。
为了讨他开心,第二天下了朝约他御花园赏菊,我对他说:「我想通了,所谓『既来之,则安之』、『成事不说,遂事不谏,既往不咎』——」
「你不会是想说,」陆还林的眉蹙紧了,「我是瞎猫碰上了死耗子,认命了罢?」
近水楼台,微风将他的发丝吹拂到我脸颊上,痒痒的。
就像他气得咬出绯红色的粉唇,让我看得心里也痒痒的……
见我仍不明白,他无可奈何叹气。
叹了气后拉我坐在水榭里,为我整了整风衣,「只有你拿以前的陆还林当个宝啊,昱宁。」
我不明白,「还林哥哥一直是个宝呀!」
慈眉善目终于又有了笑意,这回是他先没忍住亲了我。
温柔如秋月。
「我猜昱宁心悦于我,是因我自小善意待你,」他轻抚我的脑袋,直将我看得羞红了脸,「但昱宁于我,何尝不是如此。」
我想起那些饴糖和贡橘,想起他曾说为了我动的那些歪脑筋。
蓦地醒悟——虽则迟了许多年。
「你觉得从前的我配得上薛珂,我便知你有多看重我了。」
他倏尔换上狡黠的笑容,凑近我,凑到咫尺前,「我的昱宁,好像比我想的要更倾心于我。」
我的脸烧极了,既喜欢又厌烦他一直能将我看得这么透,便气呼呼推开他,「可歇歇罢,狐狸尾巴都要甩到我眼前来了。」
可我当真好喜欢这只狐狸呀。
11
我的两位贵妃——虽然刚进宫时是最让我头疼的,但现今倒成了我的得力帮手。
她俩共同经营御绣坊,不仅节省了后宫开支,还做了上乘的精品被邻国的皇帝看中,用我们没有的粮食种子做了交换。
是耐旱、耐寒的一种麦,正能解决漠北五城常年收成少、缺粮吃的问题。
我捧着送进宫的一袋种子高兴极了,没忍住一人亲了一口,便见两个美人双双红了脸。
一向直言不讳的姐姐甚至附我耳畔说:「那皇上奖励臣妾一个孩子,好不好嘛?」
这要我如何奖励啊……
自此,除了后宫偶尔的争风吃醋外,在我的治下,颇有些河清海晏的意思了。
直到侍卫来报说,我的父皇要挟众班师回朝。
此时我已称帝六年了,朝中唯一有微词的便是我不进后宫、不绵延子嗣,但见我尚年轻也没甚要紧。
所以在陆还林问我如何作想时,我对他明明白白表示,我不会轻易拱手相让。
「这是我俩抵上性命换来的,我再窝囊,也不能白费还林哥哥的心血。」我握住他的手,另一只手摸向砚台边的传国玉玺。
我原以为,当年对我那般残忍,我的父皇能出于恻隐之心,与我和平商谈。
没想到他还是那个样子,一边打道回宫,一边命人昭告天下:当初登基称帝的不是皇九子,而是没有根基的小公主昱宁。
这自然引起了轩然大波,也难免让我心生几分怯意。
陆还林知我懂我,在消息传遍天下的第二日清早,早早候在了御书房前。
他知我怕上这个早朝,是来宽慰我的。
雨下到黎明方止,他的官靴湿透了。
他只是立在廊下、静静对我一笑,霎时就打消了我心底所有的犹豫。
他此时已是我的丞相,紫袍绣麒麟,挺拔的身姿和凌寒不折的青竹一样。
「走吧,我们一起去上早朝。」他伸出手,依然骨节分明,只是掌心较多年前还要温热。
他明白我的意思,所以并不为我的一身公主裙装而惊异。
女子钗裙,却配龙冠玉玺。
哪怕今日便是我万劫不复的日子,我也要堂堂正正站出来,承认我是昱宁公主。
承认我虽是女子,却也做得了这个皇帝。
12
我和陆还林到得够早了,没想到文武百官已齐聚大殿中。
我从他们每一人的身边经过。
我这才发觉,自开文试、武试起,朝中已有不少官员,是得见天颜的寒门学子。
而他们出自疾苦、自知疾苦,这些年为民办了不少切中根本的实事。
许多的委屈和不甘在我坐上龙椅的一刹消去,我坦然看向文臣武将们,「当年江南军兵临城下,我的父皇临危将玉玺交到我手上,自己则带着其他家眷们奔逃出宫。」
「而我仰仗诸位贤臣骁将,绝境里接过江山社稷,反倒保全了性命和这皇位。」
我诉说实情,只觉得这些年藏着掖着、终于得一痛快,「我自问登基以来,不弱于须眉,也为百姓尽心竭力。虽是女子称帝,但无愧于天地社稷。」
「驸马常对我说,民如水、君如舟,水能载舟亦能覆舟。而我称帝,养民生、开文武试、除奢靡争权之风,舟行处风平水顺,是故不问千秋,至少有功于当下。」
扫视群臣,我坦荡道:「但欺瞒之罪,我也不能因此逃脱。」
我最后将视线落在陆还林身上,他与云老国公并肩而立,全然是我想象中镇国柱石的贤臣模样,「只求看在我有功的份上,免我的驸马受我牵连。」
「他是个很好的臣子,」我释然一笑,「于我也是个很好的夫君。」
我用尽了我所有的勇气说了这些话,但局面并不如同我想得那般惨烈。
莫说千夫所指,甚至连骚动都没几分。
云亭站出来抱手行礼,也只是说道:「圣上有罪,需为百姓再多鞠躬尽瘁以赎。至于与陆相之事,实属家事。现早朝时分,圣上当以国事为重。」
我愣在原地,只见这群臣子心照不宣行礼,共言道:「圣上当以国事为重。」
瞧见陆还林了然于胸的笑脸,我才知他又什么都晓得了。
下朝后,他踏着那双奔走了一个雨夜的靴子,我才明白他做了什么。
他却说得很轻松,笑意盎然,「既然当初我是做使臣出的名,那便再于危难之际,为昱宁游说一回。所幸贤臣居多,都听得进去。」
时隔很久,我在他怀中落下了眼泪。
我的驸马呀。
有你,也是我最大的福分。
而当晚,我的父皇就带着几个皇兄来了御书房。
是我准许进宫来的,我想看看他们嫉妒得牙痒痒的神情。
当年他留下的那几个死士,早已成了真正的死士;而如今我培植的死士,正拦在隔门处,有一个甚至把刀架在了要硬闯的皇子脖子上。
「太子哥哥。」陆还林帮我研墨,我抱着奏折,眼皮子都没抬一下。
「见圣上是要跪拜行礼的。薛老太傅教了那么多学生,难道唯独没教会你吗?」
13
我不用抬头都知道,他们该有多面目狰狞。
要跪瞧不起了这么多年的小妹妹,是挺受辱的。
所以我命侍卫打弯他们的腿,帮他们下跪。
最识礼的是我九皇兄,他跪得很利索,嘴皮子也很利索:「皇妹,依诏书,这皇位该是皇兄我的。」
这话终于让我抬眼了,「皇兄提醒朕了,朕还得多写一份圣旨昭告天下才是。」
我眨着眼笑了笑,「不然这史书,不都成了你的功劳簿?」
太子轻蔑地插话说我不配,我当即命人将他拉了出去,罚他跪在雨地里。
当年若非他的母后刁难,我的母妃不至于年纪轻轻就殁了。
所以我特意命宫人守在我母妃住过的破落的烟柳院前——这些年我一直在想,如果他们还回来,我就让他们住进去。
最后还敢上前的,只有我的父皇。
他明显老了,鬓发一片灰白。
他用近乎哄孩子的语气对我说:「昱宁,皇位又不好玩,父皇赐你一座大宫殿,每天都让御膳房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父皇,这是你十年前该对我说的话,现在真的晚了。」我瞥了眼侍卫,想把他们都赶紧赶出去。
但陆还林转过了身,微微阻拦了一下。
我的父兄们大概是想不到的,我的驸马能有如此光风霁月的一天。
所以他们认出他的一刻,都满目的惊讶。
「陛下,您忘了的事,需得还林提醒您一下,」群臣之首、一国肱骨,即便他蹲下身也带着不怒自威的气度,「『昱宁,江山便交到你手上了,切莫辜负皇恩』。」
「这是您当时对昱宁说的最后一句话,还林可记了六年呢。」
清俊文秀的男儿郎带上痞戾劲儿,反倒让我更移不开视线。
「容臣提醒一句——现在该莫负皇恩的,是你们。」
总管太监审时度势宣旨:太上皇和诸位王爷迁居烟柳院,无诏不得踏出院门半步。
这是我第一次有胆量反抗我的父兄们,在被他们从小欺凌长大之后。
我曾经自问过无数回:为什么骨肉至亲,只因我是个公主、没有势大的外戚,他们就要欺辱我至此。
我为这样的事躲在树影里哭鼻子许多次,只有一个同样被忽视、欺凌长大的陆还林为我递块擦泪的帕子。
后来我不问了。毕竟弱者的质问,就像个笑话,有权有势才能谈公平。
所幸我遇到了陆还林,他让我知道被人宠着成长是什么滋味。
他让我知道,亲人间的相处本该是什么样的。
他带着我绝处逢生,所以我也得自强起来。
如今我终于站直了,把眼泪和委屈全数还给了他们,当真舒畅不已。
而我选择给他们一个善终,全算作还身上这一点血脉。
从此两不亏欠,我的江山,他们别妄想染指分毫。
14.尾声
我是女子这事儿,闹得最翻江倒海的,该是我的后宫了。
听说暗自倾慕我已久的淑妃哭昏了过去,在我下旨说宫妃可自行离去或留下做女官后,她立马收拾行李回了家。
「可惜了,她管账很厉害的。」我惜才,却被薛珂恶狠狠剜了一眼。
「女儿家情窦初开的心碎了,只愿赶紧离开这伤心地。你是有人疼的,自然不明白了。」
我赧然一笑,去抱薛珂的胳膊,问她总不能走罢,她若也走,我这宫里得乱套了。
「我专门为此而来,自然不走。」薛珂不同于绣花弹琴的寻常女子,她自幼教养于老太傅膝下,听了许多经天纬地的论断,是有治国之才的。
我常说她和陆还林于我而言便是左膀右臂,既是益友,也是贤臣。
我也才知晓,她当初进宫,的确不仅是为帮我,也是为实现她心中抱负。
有感于薛珂的胸怀眼界,我与陆还林商量后,昭告天下:女子也可入宫为官。
留下来的妃嫔们,我废除了她们的封号,拟了正经的官阶给她们,让她们只管放手施展,女儿家也能光耀门楣。
而我耗费人力、财力,也终于渐渐治好了陆还林。
他亲手在我们寝殿的院子里种了一丛青竹,冬时暖阳穿叶洒下,他终于比博山炉看着有生机了许多。
他还亲自去学了饴糖的制法,亲手喂我吃,然后再把我吃剩的统统吃掉。
「我本以为,我这辈子只能坐在轮椅上了。」他把他幼时做不了的事儿都做了一遍,甚至扎了个大秋千,与我并排而坐。
悠然晃荡,光与影皆寂寂。我依偎着他,看我俩的影子交织在一起。
「昱宁,我时常觉得现在的日子就和梦一样,」他侧过头看我,如旧少年气,如旧笑得温柔,「梦里都不敢想得这样美。」
我说他聪明了一辈子,怎的现在说这样傻乎乎的话。
轻轻的吻落在我眉心,他的眼中满满只倒映着一个我,「都说还林福薄,其实还林才是最有福气的人。」
「我娶了全天下最好的女子。」
饶是成婚已过十年,我还是羞红了脸。
他趁势抱起我走进寝殿,红烛明灭,锦帐香暖。
竹叶青青,春山淡淡,一如我与他大婚的那天。
这一年我便有了身孕,身子重得很,最后果然生了一对龙凤胎。
鬼门关前走一遭,陆还林为照看我熬了好几个通宵。
「你身子也不好,怎敢这么个熬法,快去歇息。」
我斥责着,而他通红着眼,和当年敷药时极像,又病又娇俏。
他泪眼朦朦摇头不听,气得我直接拉他睡在我身侧。
我咬他耳朵,「好好睡觉,此乃皇命,违者诛九族。」
「那圣上是要把自己和刚出生的一对儿女都——」
我重重亲了他一下,真是个小性子的病公子。
恩爱情长,一晃便是大半生。
后来朝中催着立储,我与陆还林彼此知心,我当即宣布不封太子或帝姬,一对儿女一样教养,将来择贤者登基。
这话还被薛珂调笑——彼时她将朝中最年轻的镇西将军治得服服帖帖,连生的儿女都跟了她的姓,她说我这话听着耳熟,和我当年让她们几个妃嫔争皇后之位一样。
我说便当做我偷懒罢,让孩子们自己去争取。
什么好处不得自己争呢?去等、去靠、去要,又哪有那么好的运气能有呢。
这世间得要有多好的运气,才能如我一般,遇见一个陆还林呢。
后来的后来,史书记载:
「昱宁女帝者,康祺皇帝之幺女也。……,施德布惠于民,修福修慧,勤政亲贤。……,昱宁女帝享国五十七年,乃授昭明女帝。与夫陆相寿终正寝,合葬皇陵。」
—end—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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