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场暴风雨后,
这艘全是男人的远洋渔船的甲板上,
忽然凭空冒出了一个美丽的女人。
而当这艘渔船再度靠岸后,船上,只剩下一个疯子。
1
事态最初开始失控的时候,
我希望自己能活下来。
但现在,我已经不抱这个期待了。
甚至我根本也不想活下去。
活下来又能怎样?
活下来,我的余生也会活在这件事的阴影里,
活在那萦绕不散的噩梦中,活在那挥之不去的恐怖下。
我现在能做的,就是将这件事记下来。
如果有人能看到这封信,就能知道我们这一船的人,曾经经历的那个恐怖莫名的事情。
而这一切,都要从那个神秘出现在甲板上的女人说起。
2
2021 年,我因为疫情失了业。
当时听一位亲戚的介绍,我跑到大连,来到那边一家远洋渔业公司,准备跟一趟远洋的船。
当时谈的是一个月保底一万,出去一趟至少半年。
这也就意味着这半年你全都漂在海上,没有任何信号,也不可能跟家里人有联系。
我跟的,是艘远洋拖网船,目的地是北太平洋。
大副超哥是我老乡,认识我那个亲戚,对我还挺照顾的。
尤其听说我还念过大学后,虽然是个三本,他却仍对我相当青睐。
但我告诉他,我之前没有出海经验,会不会有什么问题。
他笑了笑,露出一口黄牙,说道:
「这趟船有一半的人都和你一样,完全没有出海经验。
都是被生活逼得走投无路,不然谁想出海啊?
我跟你讲,四分之三的人,出一趟远洋,这辈子就不会再想出第二次。
你知道大家都管这船叫什么吗?水牢!」
6 月初,公司帮我们这些人都办好了海员证。
一周后,这艘船便载着我们 23 个船员,正式出海。
船上的环境谈不上有多好,吃的是大锅饭。
睡的地方,不夸张地说,跟狗窝猪圈没什么区别。
船上倒是有香烟零食,但你得自己买,或者从你最后结算的工资里扣。
而我每天的工作,就是下网,起网,分拣装框。
说白了没啥技术性,就是纯体力活,正常人都干得了。
时间长了,身上真的是一股子臭鱼烂虾味。
反正新鲜劲,真的没几天就过去了。
再后面每一天,我感觉都是熬。
觉也睡不好,有时候晚上八九点下网,三四天就被喊起来拉网,真的是受罪。
时间久了,很多人,尤其是新人,都开始变得压抑。
而且新人和老船员之间,也会有些矛盾积压。
比如我事后才知道,虽然每天做的事情差不多,但我们这些新人和他们老船员之间的待遇是完全不同的。
日常的压抑,加上这种心理上的不平衡,就导致时不时出现打架斗殴的事情,但是船长也不管。
我问超哥不管管吗?
超哥又是一笑,说这多大点事,让大家宣泄宣泄情绪,挺好的。
大概过了两个月,还是出事了。
一个南方的小伙子,我们喊他带鱼仔(因为人长得高高瘦瘦)。
大概是平时不太会做人,总跟人打架,又打不过,结果就变成每天总挨揍。
他心理上本来就不平衡,那几天干活就老出错,又挨了船长几句骂,一个想不开,居然当晚就在前舱上吊了。
超哥一大早发现了尸体,通知了船长。
船长喊来几个人,一起把带鱼仔的尸体放了下来,然后叫醒了我们所有人。
他把我们都喊到甲板上,让大家来投票,接下来怎么办。
他说有三个选择:
要么,现在返航,但大家这将近两个月都相当于白干了。
要么,把尸体跟那些死鱼烂虾一起冻到底仓,等这趟干完了再到案上报警。
但到时候肯定也要受罚。
最后一个选项,就是直接把尸体丢海里,大家当什么也没发生,但回头上岸,要集体说是那小子自己掉海里的。
大家接下来开始投票。
我几乎没怎么犹豫,就选了第一个选项,立即返航。
在我看来,这当然是唯一正确的选择。
随后便有两三个新人,跟着我一起投了选项一。
但没想到,船上的老船员,几乎都选择,把带鱼仔的尸体直接扔到海里。
随后,大家看向船长和大副。
船长点起一根烟,抬起手,竖起三根手指头,表示了他的选择。
而超哥和船长的选择一样。
随后,他们看向我们寥寥几个投了选项一的人。
剩下几个还没投票的,也连忙跟着船长一起投了三。
尽管我心里极度不认可这个选择,但少数还是得服从多数。
我信命,所以我后来总是想,之后遇到的那些宛如地狱般的经历。
是不是从丢下带鱼仔尸体的那一刻,就注定会发生。
因为噩梦,就是从船长下令扔下带鱼仔尸体的当天晚上,开始的。
3
那晚,我们中的很多人都做了一个梦。
梦里,带鱼仔在舷窗外,撕心裂肺地拍打着窗户,嘴里哭喊着放他进来。
他的脸已经泡得有些发青发肿,两颗眼球突兀地长在眼眶里,仿佛下一刻,就要随着他拍打舷窗的动作而爆出来。
随后,窗外开始狂风大作,带鱼仔的哭喊声逐渐被风浪的声音盖过。
很快,带鱼仔不动了。
那张肿胀而发青的脸,就仿佛定格在了舷窗小小的圆格上,露出一种嘲弄般的表情。
仿佛他已经知道了接下来要发生的可怕事情。
不知道是谁最先从这个梦里醒来。
那个人的第一反应一定是,舷窗外没有带鱼仔,
但是暴风雨,真的来了。
我也梦见了带鱼仔,梦里,我甚至一度想要开门,让他进来。
可就在我起床,手接触到门把手时,远处传来了超哥的声音:
「快起来,把网赶紧拉起来!」
我们手忙脚乱地穿好衣服起床。
一出门,就感觉一阵强烈的风迎面冲过来,差点把我们又吹回屋里。
远方漆黑一片,耳侧能听到浪头猛烈拍击着船舷。
船身摇晃颠簸着,我们必须牢牢抓住缆绳,才能勉强在船上站住。
风中传来船长的声音,他大喊着让我们不要慌,都是小问题。
我们抓着缆绳,一步步从船的过道挪步到船尾收网的地方。
超哥和几个人已经等在那里,他们让我们抓住网绳,开始拖网。
随着大家一齐用力,网被慢慢拖起,拖到了船上。
还没等我们松一口气,就感觉风浪忽然又大了。
这下,船身颠簸得更厉害了,即便我们抓住缆绳也依旧站不稳。
超哥忙喊着让我们回屋里去。
就在这时,我忽然感觉船身猛地一沉,一个大浪好似将渔船垂直拖起一般,让整个船头一下子整个没入到水里,然后又从水中冒出来。
而就在这起伏的落差间,我一个没抓稳,被浪带进了海里。
方才还乱糟糟的暴风声,海浪声,一下子都消失了。
只剩下咕咚咕咚的声音,好像是海水从四面八方灌入我的身体一样。
眼前是一片漆黑,身体瞬间冷得要命。
我挣扎着划了几下,可没有任何用。
身体开始不受控制地往下沉。
我看到了渔船在我身旁剧烈晃动。
我看到了有个黑影,正紧紧贴在船的底部。
那好像是个人。
而就在我从那个人旁边沉下去的时候,他忽然扭过头,冲着我笑了起来。
是带鱼仔。
4
当我再次睁开眼的时候,
我已经回到了甲板上。
旁边是同样湿淋淋的超哥。
我的脸有些疼,似乎是被他抽了几下。
他看我醒了,揪起我说道:「孟川,你欠老子一条命,知道吗?赶紧的,给孟川喂口热水!」
「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活着,你小子也是命大。」
风浪小了不少,天依旧是阴的,但能看出来,已经到白天了。
船长这时走过来,看了看我,没说话,而是喊道:「再数一数,还有没有哪个孙子不见了。」
超哥站起来,从怀里掏出一盒湿嗒嗒的烟,点了一下没点着,往地下一扔,说道:「妈的,不但没少人,还多了一个。」
船长一愣,似乎不明白超哥在说什么。
就在这时,超哥旁边一个光头接话了。
他是跟我一起上船的新人,和我睡一个屋,我们平时叫他熊六。
「船长,多,多了个女的。」
「没穿衣服,光,光着呢。」
熊六咽了口口水,他眼里,闪着兽一样的光。
5
那好像是个中国人。
在我看见她的时候,她已经披着一件不知从哪里弄来的军大衣,蜷缩在船长室那张唯一看起来比较体面的船上。
一双白皙的腿从军大衣下面露出,惹得门外的人用目光贪婪地侵略着她的身子。
船长和超哥正在问她话,但无论问什么,她都只是摇头。
船长抬头看了看围在外面的我们,认为是我们的聚集让这个女人没有安全感,所以挥手让超哥把我们轰走,随即关上了门。
结果没想到不一会儿,超哥也被赶了出来,
他嘴里骂骂咧咧,说黄荣发这孙子(船长真名)要吃独食了。
超哥点了根烟,念叨着走到甲板上去了。
熊六见超哥走了,连忙把脸贴在门上,开始听里面的声音。
大家问他听到了什么,熊六听了一会儿,皱眉说道:「那小妞好像哭了。」
「是不是船老大欺负她了!」
老鲁脸上看起来有些着急,
他是船上的老船员之一,已经快四十岁,还是光棍一个。
熊六忙嘘了一下,示意老鲁别说话,然后趴在门上继续听。
但许久,却都没有再听到什么声音。
忽然,门被打开,船长从里面走了出来。
他看到趴在地上的熊六和其他人,忍不住骂道:「干吗呢你们!」
地上的熊六一脸猥琐的笑,指了指里面。
这时老鲁说道:「船老大,那小,女的,是什么情况?」
「不知道。」船长不耐烦地说着,随手把门关上。
「船,船长,这女的咋办?睡你屋里?」老鲁不放弃地追问道。
「别问了,不知道。」船长丢下我们一众人,朝着甲板上的超哥走去,似乎是打算找他商量什么。
远远地,我们听到他说了一句:
「妈的,邪门。」
6
晚上,超哥拿着瓶啤酒过来找我。
我问他白天船长都和他聊了什么。
超哥喝了一口酒说道:
「船长觉得,这女的有点不对劲。
咱船上有个雷达,量程是 120 海里,相当于 200 公里。
但是暴风雨那天,咱可没发现这附近有别的船啊。
这女的要是在雷达量程外落的水,那是什么风浪,能一口气把她卷 120 海里,还没事?
那女的上来的时候,我可是看过,她身上一点伤也没有。
要么就是说,这女的已经在海上漂了很久。
但是也不对啊,你说一个人在海上漂了很久,那不得又饿又渴?
你看她,到现在还待在船长的屋里,吃过什么吗?喝过什么吗?
而且船长说,看她气色,也不像是很久没吃没喝的样子。」
「嘿,你们不会觉得这女的不是人吧,超哥,你去问问船长,他要是怕这妞,你熊爷帮着去试试。」熊六笑道。
就在这时,我想起那晚做的,关于带鱼仔的梦,以及落水时看到的带鱼仔,便跟他们讲了一下。
没想到刚说完,超哥和熊六的脸色就不对了。
超哥说:「昨晚,我也梦见带鱼仔了……」
熊六也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梦见他了,就在……」
他指了指那扇小小的舷窗,说道:「就在这扇窗户外看着我。」
熊六说完,我们都不说话了。
直觉告诉我,这事,确实不对劲。
超哥从口袋里又摸出起一根烟,我看到他点火时的手有点微微发抖。
我和熊六也忙都要了一根。
我抽了一口烟,问道:「超哥,你在海上的时间比较长,你说这海上,真的有什么邪门的事情吗?」
超哥深吸了一口烟,说道:「不知道,死人的事儿,我见得多了,但闹鬼的事,从没遇到过。但你要说没有,我也不敢保证。」
熊六说:「那,那个女的,会不会,真的有问题?」
超哥斜瞥了他一眼,「那你去试试呗。」
熊六拍了拍自己的裤裆,说道:「那,算了算了,留得青山在,嘿嘿。」
我说:「那这个女人,船长有没有说要怎么办?我们要不要赶紧回去?」
超哥吐出一口烟,眯着眼说道:「不行,现在,还不到回去的时候。」
不知道为什么,在他说出这句话的时候,我总觉得,船上,似乎还有什么瞒着我的事情。
我们喝完超哥带的啤酒,超哥说道:「回去了,船长今晚睡我那儿。」
我们站起来准备送超哥。
就在这时,外面,忽然传来一声凄厉的喊叫。
那是一个女人的声音。
随后,竟然是一声枪响。
7
我们赶到船长室,眼前的一幕,让我们惊呆了。
那个女人正抱紧那件军大衣,后背紧紧贴在墙上,蜷缩在床的一角。
船长则倒在靠门口的位置,脑袋上一个大洞,血不断向外流,已经是没救了。
而屋子里面,还站着一个男人。
他正举着枪,瞄向冲上来的我们。
「张胜利,你他妈的干什么呢!」超哥骂道。
那个举枪的人,叫张胜利,好像也是个老船员。
被超哥这么一吼,他端着枪的手微微有些颤。
「超哥,我,我不是故意的。」他嘴上虽然这么说,但枪依然对着我们几个。
好家伙,船长直接被他给爆头了,还说不是故意的。
「你把枪放下,你好好说话,到底怎么回事?」超哥继续说道。
「我不是故意的,我真不是故意的,我是要杀了这个女的,不知道怎么,就打死了船老大。」
张胜利一边说,一边又将枪口对准床上的女人。
看到枪口转了过去,女人吓得又叫了一声。
「张胜利,你,你认识她?」超哥问道。
「就是,就是她,害得我妻离子散,害得我都这年纪了,还得出海做苦力!」张胜利声带发颤,眼泪开始往外涌。
看得出他开始有些激动了,如果不安抚住他的情绪,估计事情会更严重。
他接着几乎是咬牙切齿地说道:「她是个在会所卖的!我千不该万不该,对她动了真感情,可她回头就带人,把老子的钱全骗没了!」
「张胜利,你放下枪,她怎么得罪你了,兄弟们替你出头!」超哥说道。
「怎么出头?船老大都被我打死了,你们能怎么帮我出头?就这样吧,送走她,我就……」
他话还没说完,忽然,船身又是一阵颠簸,刚刚还平静的海面似乎忽然起了一个大浪。
整艘船就像是在海面上忽然跳了一下。
枪响了,但并没有打中任何人。
因为船身的那一晃,撞得张胜利整个人都向后歪倒,他这一枪,只是打穿了船长室的顶棚而已。
就在这时,超哥眼疾手快地冲上去,两只手一把攥住张胜利握枪的手,接着喊我们几个冲上去。
我和熊六忙扑上去压住他。
超哥将枪从张胜利手中掰了下来,然后别在自己后腰上。
但他刚直起身子,船身又是一晃,这一下比刚刚晃得还要厉害。
本来还压着张胜利的我和熊六,都跟着被甩了出去。
而就在这时,张胜利从我们身下手脚并用地爬出来,已经跑到了外面。
超哥掏出枪喊道:「张胜利,你的给我站住。」
但张胜利已经头也不回地冲到了船舷边。
他转过头,冲着我们咧嘴一笑,然后翻身,跳进了海里。
这一系列动作,把我们三个都看傻了。
「你们有没有觉得,刚刚张胜利那一笑,有点梦里带鱼仔那表情。」
熊六还趴在地上,他侧着身子问我们。
超哥没有理会熊六的话,而是将手枪,再次对准床上那个女人。
「你最好赶紧说明白,你到底是什么人!」
而我,只觉得头嗡嗡地响。
不对劲,真的太不对劲了。
这个女人,张胜利,他跳海前的那一抹笑。
还有,明明都已经这么大动静了,
怎么到现在,除了我们三个,别的人都没过来!
8
此刻,床上的女人,终于开口说话了。
她说她叫金媚雪,自己确实认识那个跳海死掉的张胜利,之前也确实伙同别人一起骗了他的钱。
这次出事时,金媚雪正和一个包养了她的金主在游艇上。
突如其来的风浪掀翻了游艇,也将她打进了海里。
等她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在我们渔船上了。
超哥问她,你们的游艇是在哪里?
金媚雪说,应该是在三亚附近。
超哥说,那你知道这里是哪里吗?这里是北太平洋!
金媚雪一听,似乎也害怕了,她哭着说自己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超哥问她船长是怎么死的,金媚雪就说是张胜利抢了枪,结果不小心走火,一枪打死了船长。
超哥将枪放下,再次别到自己后腰,然后对我喊道:
「孟川,去把他们都叫起来,枪都响了两声了还睡!」
我点点头,开始挨个船员休息室喊人。
看来超哥也注意到不对劲了,不过他怎么没有问金媚雪,张胜利那把枪是哪里来的呢?
余下的船员陆续聚集打着哈欠来到甲板上。
已经死了三个人,除了我,超哥和熊六,还剩 17 个人,都到齐了。
超哥问他们刚刚在干吗。
老鲁说:「睡觉啊,这都几点了。」
我看了下手表,才发现现在居然已经凌晨两点半了。
我记得超哥拎着酒来找我们,是晚上八点的时候。
居然过去这么久了吗?
超哥说:「那你们睡得也死,枪响了两次都听不到。」
船员们面面相觑,似乎确实都没有听到枪响。
接下来,超哥把刚刚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他刚讲完,剩下的人便一片哗然。
可能,信息量对大家来说,确实是大了点。
大家开始七嘴八舌地议论,所有人都看起来有些焦虑。
超哥让大家安静,说现在虽然船上已经死了三个人,但都跟大家没关系,不用太慌张。
那个叫金媚雪的女人,超哥会把她锁在船长室,不让她乱跑。
再等四天,我们就返航。
还要再等四天?我难以置信地看着超哥。
都已经死了三个人了,难道不应该立即返航吗?
而且就这四天,又能多捕多少鱼呢?
我看着超哥,忍不住提出了自己的想法。
超哥甚至都没有看我,而是说:「现在船长不在了,整艘船按理说就由我来负责管理。四天后,我们启程返航,这四天我们再往南走走,声呐探测那一带有几个大的鱼群,过去捞一下,多少能弥补下损失。大家没有异议吧。」
还没等其他人有反应,老鲁和另外两个老船员,老楼和尖猴,居然率先举手道:「我同意。」
我看着超哥。
他的脸上,露出了不容退让的表情。
再等四天,真的是为了鱼群吗?
9
几个老船员投完票,剩下的人都跟着似是而非地同意了超哥的安排。
确实,超哥现在是整艘船上最该管事的人了。
而且大家也看到了超哥腰上若隐若现露出来的那把枪。
人们吵吵嚷嚷着从甲板上散开,有人回去睡觉,有人跑到船尾去抽烟。
就在这时,跑去船尾的那个人大喊道:
「快来看,有什么东西在跟着我们!是鲨鱼还是什么?」
他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跟着跑了过去,探着头往外看。
只见在月光下,船尾不远的海里,果然有两个黑黑长长的影子。
「打灯打灯,要是鲨鱼就给它捞上来做鱼翅!」有人喊着。
于是连忙有人去操作船上的照明集鱼灯,将一束亮光,投到了那两个黑影上。
当灯光照到黑影的一刹那,有人忍不住当场尖叫了起来。
因为那两个紧紧咬住我们船尾的黑影,是两具浮尸。
那是带鱼仔和张胜利的浮尸。
10
所有人都目瞪口呆地看着这一切。
直到超哥过来,让所有人都赶紧回房。
「洋流!你们知道什么是洋流吗?尸体顺着洋流飘不是很正常!」超哥大声嚷嚷着。
虽然我知道那纯粹是胡说八道,但船上多半都是些高中毕业的人。
他这么大声喊,好像也一时唬住了大家。
大家稀稀拉拉地回到船舱里。
此时,外面只剩下我和超哥。
我忍不住又问道:「超哥,为什么还要再等四天,真的是为了什么鱼群吗?」
超哥说道:「川子,哥劝你一句,别再问了。」
他说着,又轻轻按了一下腰上的手枪。
我不知道那是他下意识的动作,还是在警告我。
我回到房间,却无论如何也睡不着了。
熊六也在床上辗转反侧,我问他干吗也不睡。
他咂咂嘴,说,想着上头那妞呢,没想到是做那行的,你说哥们要不要去惩恶扬善一下?
我打断他,说道,赶紧睡吧你。
可惜半小时后,我们还是没能睡着。
熊六说道,去抽烟不?
我点点头。
我们走出去,外面依旧是一片浓墨般的漆黑。
月亮不大,深空零零碎碎装点着一些似乎摇摇欲坠的星星。
远处,看不到大海与天空交接。
耳边,只有无尽的风声和海浪声。
我们打着手电来到甲板上,靠在舷窗抽起烟。
这里靠近船长室,我看到熊六点着烟,开始静静盯着船长室那扇紧闭的铁门。
开始,我不知道他是在干吗。
但随后我就听到,那扇铁门内,传来一阵传来一阵一声声的撞击。
像是一条条鱼,被甩在甲板上的声音。
那声音开始还有些克制,但却越来越响,伴随着的,还有女人微弱的喘息。
只要不是傻子,都能明白,房间里在发生什么。
是谁在里面?
是超哥吗?
我回头看了一眼熊六,我看到他的眼睛死死地盯着那扇门。
呼吸,开始慢慢变得急促。
忽然,他像是半开玩笑地对我说道:
「你说,这种女人,就算死了,也没人关心吧。」
11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发现熊六已经不见了。
我出去,看到他和几个新人站在甲板上,嘀嘀咕咕抽着烟,不知道在说什么。
不一会儿,超哥从大副休息室出来,看到熊六他们,打了声招呼。
熊六他们不怀好意地看着超哥笑。
其中一个人指了指船长室,说道:「超哥,爽吗昨晚?」
超哥听到这话,皱了皱眉,说:「爽什么?」
熊六坏笑道:「超哥,昨晚我都听到了。你把那妞弄了,是吧。船长刚因为她而死,你就这么猴急啊?」
超哥怒道:「什么弄不弄,昨晚我在自己屋里睡觉,就没出来过!」
熊六说:「哦,那就怪了,这女的看来在船上搞到别的姘头了。要不哥几个去问问?」
他说着,就要往船长室走。
超哥拦住他,呵斥道:「干活去,真想空着手回去?」
熊六继续嬉皮笑脸地说道:「超哥,本来就已经赚不到钱了。你要不,就让兄弟们进去搞一下?大家多少也算有点补偿。」
后面几个人立刻跟着起哄,还有人大声嚷着她本来就是卖的,回头大不了给她几条鱼当补偿。
超哥看到他们这样子,一下子从后腰掏出枪,
他大喊道:「都什么时候了还一个个邪火上脑!干活去!」
看到超哥掏枪,几个人顿时噤声。
超哥看着他们,往甲板上啐了一口,说道:「都死了三个人了还有心情搞女人,真是群不争气的玩意。」
等超哥走后,熊六等人又重新聚到一起。
「那娘们准是傍上超哥了,这孙子自己吃肉,连汤都不给我们。」熊六愤愤地说道。
我安慰他,马上就回去了,别再节外生枝。
熊六瞪了我一眼,他说:「吃了两个月苦,啥玩意没捞着,我可没这么好打发!」
他的眼神里,写满了不甘。
那种不甘,一瞬间竟让我感到有些恐惧。
我想起之前听说过的鲁荣号渔船的事情,矛盾也是这样悄无声息地萌芽,最终孕育出一场血腥屠杀。
类似的风暴,也要在这艘渔船上降临了吗?
12
那晚,海上又下起了雨。
只是相比上次,这场雨明显温和了许多。
我喜欢这样的雨声。
熊六在床上辗转反侧的声音没有再影响我,我睡得很快。
但深夜,我还是醒了。
是那种忽然被噩梦惊醒的感觉。
但奇怪的是,我醒来的时候,却不记得自己梦见了什么。
只是整个人还沉浸在刚才那个梦的恐惧和惊慌中。
我花了五六分钟,让自己的心情缓和下来。
外面雨还在下,淅淅沥沥的雨滴打在这艘渔船的铁板上,这声音慢慢让我也平静了许多。
这时我发现,熊六不在自己的床上。
我走出舱门,想看看这家伙是不是又出去抽烟了。
外面比想象中冷了很多,这艘船此刻应该是往南开,按理说,不该越来越冷才对。
我朝着船头望了一眼,冷不丁被吓了一跳。
因为黑暗中,船长室的门口,聚集了许多的黑影。
他们像雕塑一样,在蒙蒙的细雨中一动不动。
这时我认出来,那里面好像有熊六。
他也看到了我,甚至还站起来,朝我挥了挥手。
我走过去,看到门口大概趴着五六个人。
他们很多都是白天和熊六聚在一起起哄的新人。
船长室内,熟悉的喘息声,和肉体撞在一起的声音再次传来。
雨夜下,这些男人们的呼吸越来越急促,鼻息化作升腾的白雾。
我忍不住,打了个寒噤。
可眼前这些还穿着单衣的男人们,好像丝毫没有注意到落在身上的雨点,以及萦绕在周围的寒气。
「忍不了了。」
忽然,熊六直起身子。
其他人也跟着他一起站起来。
只见他抬起脚,猛地朝船长室的铁门踹去。
「砰!」声音在渔船上回荡,
门内的喘息声,戛然而止。
「愣着干吗,踹啊!」熊六喊道。
其他人好像这才回过神来,连忙一起冲上去踹门。
我一把抓住熊六,说道:「你们疯了?」
熊六甩开我,黑暗中,他的眼睛似乎闪烁着精光,
他喊道:「这日子,谁不憋疯?」
一下下,门居然真的被踹开了。
几个男人一下子堵到门口,我看不见里面的情形。
只听到门内,发出女人的尖叫声。
然后,这群好像已经化身成野兽的男人迫不及待地冲了进去。
金媚雪大喊着你们要做什么,但没人理她。
我听到她的嘴巴似乎一下子被人捂住了,然后,就是窸窸窣窣拉扯衣服的声音,还有男人们越来越响的呼吸和笑声。
疯了,都疯了。
我从船长室逃开,想要去喊人过来阻止他们。
但跑了没几步,我忽然意识到一个问题。
超哥呢?
他们冲进去的时候,怎么没有听到超哥的呵斥声?
他不是应该在里面吗?
想到这,我又冲回船长室。
熊六正和另一个男人一起压着金媚雪。
旁边还有四个男人,满脸激动地看着他们。
没有超哥,没有超哥。
这六个人,都是熊六带过来的新人。
熊六看到我,兴奋地喊我进来一起。
他身下的女人,正满脸痛苦地咬着床上的床铺。
我惊恐地摇了摇头,向后退出了船长室。
船长室旁边,就是大副休息室。
也就是超哥的房间。
我走到门口,转了一下门把手。
没有锁。
门被我一下子,推开了。
我刚要走进去,才发现,地上掉了一根铁丝。
我捡起来,发现铁丝的一段,沾着什么深色的液体。
不对,那是血!
那是我最近已经多次闻到过的血腥味。
我走进房间,这才看到,超哥整个人,面朝下从床上掉了下来。
血已经流了一地,而他的脑袋后面,分明有一个血窟窿。
超哥,被人用枪打死了。
谁杀了超哥?
在熊六等人冲进去前,在房间里和金媚雪一起的人,又是谁?
13
我想要冲到隔壁,告诉他们超哥死了。
可我忽然又想到了门口那根铁丝。
超哥的房门,应该是被人用铁丝撬开的。
这种渔船上的锁,本来就不是多么高级。
熊六之前就在船上,跟我们展示过如何用一根铁丝撬开门。
那么,是熊六他们杀了超哥?
这样一想,我哪敢再去找熊六。
现在只剩一个人选,那就是去找老鲁。
老鲁他们这些老船员,住在船的另一侧。
我轻轻关上大副室的门,准备从船尾绕过去。
走到船尾的时候,我忍不住又朝船后的海面望了一眼。
那两个宛如潜鱼的尸体,依旧紧紧咬在船尾。
就好像有什么东西从船上,拽着它们一起跑一样。
我咽了一口口水。
匪夷所思的事情接二连三地发生。
这些事情,根本已经完全超出了我的认知。
我希望这艘船上还有正常的人。
我希望老鲁这些老船员,他们还正常!
我咚咚咚砸门,不一会儿,一个脸色苍白的男人开了门。
我看着他的脸,他的眼有些发红,就像熬了好几晚没睡一样。
屋里飘出一些烟草的味道,剩下的人似乎都没睡。
黑暗中,他们齐齐坐在床铺边,一齐扭过头看我。
好像刚才,在商量着什么不能让外人听到的事情。
我被眼前这一幕吓了一跳。
这时候,其中一个男人又站了起来。
我认出来,那是老鲁。
我哆哆嗦嗦地说了熊六他们的事情,又告诉他们,超哥死了。
「超哥死了?」老鲁听完我的话,从床上站起来,走到我面前。
他的眼睛也带着血色,我点了点头。
老鲁的呼吸开始变得急促,夜色下,他的眼神里似乎也闪烁着熊六方才那种兽一般的精光,
「熊六这帮人,竟然敢对我们下手,走吧。」
他叫起屋里另外两个人,跟着我们一起出了门。
刚要往船长室走,他又停下,想了想,对身旁一个矮胖的男人说道:「楼哥,去把尖猴他们都叫起来。」
不一会儿,老鲁这边已经是八个人,除了睡在下面的机组和厨子,
我估摸着,还活着的船员基本都起来了。
一行人浩浩荡荡来到船长室,熊六一伙人还在里面。
那个叫楼哥的男人大喊着让他们住手,但里面的人却像没听到一样,还在继续嬉闹。
被压住的金媚雪,这时痛苦地大喊起救命。
「我之前早就跟超哥说过,熊六这种蹲过牢子的人,招不得!」老鲁喃喃说道。
这时尖猴走到一旁推开了超哥的房间,一股血腥味登时扑了出来。
「弄死这帮孙子!」老鲁大喊了一声,其他人一拥而上。
场面登时变得混乱。
熊六等人见老鲁他们冲上来,也开始在屋里随便拿了些东西开始反抗。
在那个并不宽敞的船长室里,两拨人就这么打了起来。
虽然老鲁这边人多,但里面空间不大,人数多也并不见得就能发挥优势。
我退到船舷的位置,不可思议地看着眼前的一切。
脑海里不断出现三个字:鲁荣号,鲁荣号。
上船之前,我就听说过鲁荣号渔船的事情。
可现在,那场船员之间互相残杀的事情,要在这艘渔船上重演了吗?
推搡中,熊六看到了我,他忽然大喊道:「孟川,你在等什么?跟着我们一起干死他们啊!你难道不知道这艘渔船是准备做什么的吗?」
他们准备做什么?
我怎么会知道啊!
我看着他们从船长室打上了湿滑的甲板。
有人甚至从我面前翻滚进了黑暗的海水里。
我的手摸向了后腰,
那里,插着从超哥屋里捡来的手枪。
我掏出枪,颤巍巍地举起来,想大喊着让他们住手。
但这时,熊六忽然冲到我面前,一把抢过枪,然后拿起来对着老鲁就是一枪。
砰!
老鲁捂着胸膛蹲下,而尖猴和楼哥率先反应过来,
他们一起冲上来,压住了熊六。
枪从熊六的手里,又滑了出来,滑到了我的手边。
我再次拿起枪,熊六朝我喊:「开枪啊,打死他们!我们才能得救!」
熊六怒吼的表情,犹如恶鬼。
而尖猴和楼哥按着熊六,也恶狠狠地瞪着我。
熊六忽然大吼着,一把从地上撑起来,将压着他的尖猴和楼哥甩开。
然后他伸着手,就要来抢我手里的枪。
这时,尖猴又要从后面抱住他。
他转而向后一撞,将尖猴装了个踉跄。
然后他忽然伸出手,掐住尖猴的脖子,将他一把推到船舷边。
我大喊着住手,但没用,熊六两只手一抬,居然将尖猴整个人翻了出去。
楼哥和另外一个人开始向着熊六围拢过来。
而熊六则凝视着我,他指着楼哥说道:「孟川,开枪啊,开枪啊!」
我摇了摇头。
雨就在这时,忽然大了起来。
远处的天空,划过了一道闪点,并伴随着一声若有似无的雷鸣。
闪电照在这群白天明明还互相合作的船员脸上,我看到他们每个人的表情,都变得陌生和狰狞。
为什么,为什么短短这么一会儿,这群人就好像恨不得杀了对方。
熊六到底在说什么?
我看向船长室。
金媚雪,是她吗?是她让这两拨人开始发疯的吗?
我拿着枪,冲了进去。
床上,那个女人披头散地躺在床上,
甚至都没有用被子遮掩一下自己。
我拿着枪看向她。
她无力地瞥了我一眼,说道:「你也要来吗?」
此刻,这个女人身上哪有一丝邪祟的样子,她明明是一个受害者啊!
我自嘲地笑了一下,然后转身关上门,上好锁,在房间一角默默蹲下。
床上的金媚雪扭过头,看着我,「还不来吗?」
我说:「我会守着你,有人敢进来,来一个,我就杀一个!」
14
那一夜,不断有东西撞在门上。
可能是人,也可能是他们砸过来的东西。
但门,终究再也没有被打开。
我缩在屋子的一角,有时睡着,有时醒来。
而每次醒来的时候,都能看到金媚雪睁着眼,望着上面发呆。
她活着,又像是已经死了。
外面的动乱不知道持续了多久,
在半睡半醒的时候,我甚至开始怀疑自己到底有没有登上过这艘船。
从所有人都做的那个关于带鱼仔的梦,到莫名出现在甲板上的金媚雪。
莫名其妙死掉的船长和张胜利,还有他们至今仍跟在船尾的尸体。
直到今晚,熊六他们,简直是疯了。
对啊,丧心病狂的,明明是熊六这伙人啊。
可他为什么要朝我喊,打死他们,我们才能得救呢?
我想不通,只好蹲在地上,狠狠地揪自己的头发。
如果这是梦,求求你,让我赶紧醒来好不好。
痛感从头皮清晰地传遍全身。
我喘着气抬起头,看到床上的金媚雪,正直勾勾地看着我。
我忽然觉得自己被她盯得发毛。
只见她喃喃地说了几个字。
「这是……」
我没有听清,于是让她再大声点。
但她的音量没有变化。
我只好从墙边,爬到她的身旁。
这次,我听清楚了。
她嘴里说的那几个字是:「这是神的游戏。」
就在这一刻,海面上,又一次划过一道闪电。
15
天终于亮了。
我趴在舷窗上向外看,外面灰蒙蒙的。
甲板上,隐隐约约似乎躺着一些人。
除此之外,一点声音都听不到。
我试着推了一下门,发现门似乎被什么东西卡住了。
我用力推了一下,才发现门口躺着一个人。
是老鲁,我不知道他是什么时候来到了这里。
他胸口的血早已经发黑,但致命伤似乎又不只是这里。
我看到他的脖子上,还有一个切痕。
那应该是被刀或者什么别的利器划伤的。
我走下楼,看到甲板上还躺着两个人。
一个老船员,一个新船员。
他们俩还没有死,但都受了伤,失去了行动能力,只能各自狠狠地瞪着对方。
不远处的甲板上,放着一根带血的鱼枪。
我不敢靠近他们,他们的眼神里,分明还残留着昨夜的杀意和疯狂。
再往后走,船尾的托网上还挂着一个人,是楼哥。
而这时,我望了一眼船身后面。
那一眼,直接把我看傻了。
因为此刻的船尾,居然密密麻麻跟着好几具尸体。
我强忍着恐惧去数了一下,发现一共是十具。
他们大多面朝下,我不知道里面有谁,但他们却仿佛井然有序地跟在这艘渔船的后面,不紧不慢地漂着。
一夜之间,怎么会死了这么多人!
到底怎么回事?
这是集体魔怔了吗?
昨晚,到底发生了什么事情?
我,真的还回得去家吗?
我的情绪几乎就要崩溃了,脑子里被层层叠叠的惊惧缠绕着,只觉得眼前的一切都开始天旋地转起来。
我摇摇晃晃地走到甲板室的另一边,扶着船舷,忍不住哇的一声吐了出来。
而就在这时,身后房间的门,开了。
那是厨房。
我扭过头,看到一个血人晃晃悠悠地走了出来。
那居然是船上的厨师老吴,他是个东北人,最喜欢做的菜就是乱炖。
此刻,老吴的面色煞白,身上和手上都沾满了血迹。
他举着一把菜刀,慢慢走向我。
我从身上掏出枪,对着他说:「老吴,昨晚,昨晚到底发生什么事了。」
老吴带着哭腔说道:「疯了,他们都疯了!」
我说:「老吴,船上还剩几个人?我们得一起想办法,我们得一起活着回去!」
老吴说:「那你,你先把枪放下。」
我点点头,然后将枪往后腰上放。
就在这时,老吴忽然大喊着,举起菜刀就朝我砍了过来。
我根本来不及反应,掏出枪,对准他就扣动了扳机!
老吴倒下了。
我……我杀人了。
我看着手里的枪,后背忽然开始冒冷汗。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我杀人了,我杀人了。
就算活着回到岸上,我是不是也要坐牢?
我向后退了几步,却一下子感到自己撞在了一个人身上。
我转过身,发现那居然是熊六。
他的脸上,身上,也都全是血。
他兴奋地看着我,说:「孟川,你还没死呢?」
然后他忽然用伸出手一把锁住我的脖子,另一只手抢过我手里的枪,然后将我一把推开,「你奶奶的,当时为什么不开枪!」
16
熊六押着我,让我带他回去找金媚雪。
我承认,我是害怕了。
开枪打死老吴,某种程度上,摧毁了我的理智。
或许我本来就没有那么理智,更没那么勇敢。
我没有一丝反抗,而是将他乖乖带到了船长室。
我敲了敲门,告诉金媚雪我回来了,我带了饭。
金媚雪打开门,随后,熊六将门撞开,大笑着进去,然后将门一把关上。
我捂住耳朵,试图不让自己听到金媚雪的惨叫。
太可笑了,明明昨晚我还说我要守着她,要开枪杀了每一个进去的人。
可此刻,我居然就这么把她交给了熊六。
我开始忍不住流泪,原来我是这么的窝囊!
或者,我一直都是这么的窝囊,才把自己的人生拖垮成现在这个样子吧。
我想立刻去死,可发现,我就连现在去跳海的勇气都没有。
但不多久,忽然,房间里传来了一声枪响。
我诧异地看向里面。
门开了,走出来的人,是熊六。
他骂了一句后,就直挺挺倒了下去。
然后,走出来的,是金媚雪。
她拿着枪,冷冷地看着我。
「这是神的游戏。」
她将枪口对准了我。
然后,那张从上船后就一直没有笑过的脸,
忽然,露出一个大大的笑。
她放下枪,走到甲板上,捡起地上那根鱼枪,看着眼前那两个还没有死透的男人。
其中一个,就是跟熊六一起凌辱过她的人。
金媚雪捡起鱼枪,几乎没有丝毫的犹豫,就将它插进了那个男人的脖子上。
「杀得好!杀得好!」旁边那个老船员呵呵笑道。
但金媚雪没有搭理他,而是将鱼枪抽了出来,接着一转身,插进了那个老船员的胸口上。
然后她转过头,冲着我,再次笑起来。
17
这几天,我都躲在底舱,和那些冷冻柜的臭鱼烂虾,以及船长和大副的尸体一起。
金媚雪没有到下面来找我,但她也不允许我上去。
我不知道那把手枪里还有几发子弹。
但我猜,她一定留了一发给我。
在底舱,我又看到了几个人的尸体。
四个人,轮机长和他的三个下属。
我不知道他们是怎么死在这里的。
但算上他们,这艘船的人,应该已经全都死光了。
这艘船现在到了哪里?
我又还能活多久?
我不知道,我什么都不知道。
我在轮机长的身旁找到了这个本子。
我想,如果这艘船有一天被发现,有人能够知道船上发生过的一切。
等等,楼梯传来了声音。
是金媚雪来了吗?
她,她要来杀我了吗?
不,不对,那声音不像是人类的脚步声。
那是什么东西在地上滑行的声音,
是蛇吗?好像是蛇?
不,不是,我看到她了。
那是什么,那不是她。
那就是让我们这艘船在这些天陷入灾祸的源头吗。
那是神。
啊……
那……
啊啊……
我……
神的游戏,神的游戏,神的游戏。
18
警察陈念篇
9 月 20 日,舟山海警在附近海域发现了一艘名为辽远号的渔船。
但诡异的是,渔船上只剩下一个人,还是一个有些疯疯癫癫的疯子。
这起案子被移交给我们刑侦局和海警局携手调查,并联手成立了九二零专案组。
经查明,这艘名叫辽远号的渔船 6 月 13 号从大连出发,隶属于大连的一家远洋渔业公司。
船上原本应该有 23 名船员,包括船长一名,大副一名,轮机长一名,厨师一名,以及 19 位船员。
最后一次和岸上有联系,是 8 月 7 号。
但现在诡异的就是,船上就剩下一个似乎有些疯癫的人。
以及船长和大副被放置在冰柜里的尸体。
其他人都不见了踪影,生死不知。
甚至这个有些疯疯癫癫的人,我们都不清楚他的真实身份。
因为他的海员证,是假的。
这倒并不意外,我听说过类似的案子,
这种远洋跑船的事情,不是谁都愿意做的。
有经验的海员很难找,没办法,中介只能招一些根本没有出海经验,又急需用钱的人。
然后再利用一些渠道,帮他们办理假的海员证。
「海上啊,什么都可能发生。」
协助我们调查的老刘是位老海警。
论刑侦能力,他们不如我们。
但论在海上见识过的事情,我们肯定不如他们。
那个疯子,随后被就近送去了医院。
不久,物证科的同事说,他们在底舱找到一本笔记。
那上面居然有足足一万多字的自述。
看样子,是那个唯一活下来的疯子写的。
我们大喜过望,连忙将那本笔记带回局里,
将它小心影印后,传给专案组的人员查看。
但看完后,我们原本以为就要解开真相的激动,就像是忽然被泼了一盆冷水。
这不仅因为笔记上的内容太过离奇,而且如果照这个笔记上写得,那个金媚雪又在哪里?
还有,底舱里原本放着的船长和大副,还有很多很多其他人的尸体呢?
「先去三亚问问,是不是真有这么一个叫金媚雪的人失踪吧。」有人提议道。
于是立刻有人去联系三亚那边的警方,但得到的回复是并没有听说,有谁失踪了。
不过好在,我们派去联系大连那边的同事有了消息。
那 23 名船员的真实身份和资料,已经从远洋公司那里得到了。
里面,确实有一个叫孟川的人。
但就在专案组开始对这些人的具体身份展开调查时,一个更劲爆的消息传来。
海警队的同事和物证科的同事,在底舱一些海鱼的肚子里,发现了小包的毒品!
这艘远洋渔船,居然在偷偷运毒!
「等等,你看,这个好像对上了!船长和张胜利出事后,大副还要继续往南开,那么应该就是为了去交易毒品。」老刘说道。
我们也都同意他的这个说法。
一些远洋渔船在公海偷偷走私甚至贩毒的事情,一直屡禁不止。
而且这也能解释船长的枪是为什么来的。
我前年就参与过一起类似的案子。
当时在渔船的夹层中搜出毒品 2000 多公斤,还有三支手枪和 120 多发子弹。
那么,难道孟川记录的那晚的集体疯魔,是因为船员吸食大量毒品后的致幻行为?
我将我的观点提了出来,大家也都表示认可。
只是现在船上除了孟川,其他所有人的尸体都不见了。
我们没办法通过解剖来还原那天的真相。
但如果船上本来就有毒品的话,
应该可以解释那些船员忽然的疯狂行为。
而且,对了,熊六说的「打死他们,我们才能得救。」
很可能就是因为当时他们已经知道了老船员们的贩毒行为。
那么,那天那场内讧,很可能就是因为熊六等人意外发现了藏在船上的毒品。
他们不愿意被这些老船员绑架成一起贩毒的成员,因此才发生了反抗?
或者有没有可能,老船员一直或多或少地给新船员吸食过毒品,才导致他们自上船后的一系列幻觉?
「这我倒是也知道,有些远洋渔船上的船员,会因为船上的生活压力大,靠吸毒来排遣精神问题。」老刘介绍道。
不久,船上又传来一项发现,那就是在船尾发现了很多挂钩。
与此同时,笔记中那个名叫楼哥,真名楼汉生的人,也被发现了此前的一个职业经历。
这老哥,之前居然做过长江捞尸人。
据有的同事介绍,捞尸人通常就是将水里的尸体用绳子固定在船尾,一路拖回岸上。
搞不好,笔记里记载的那些跟在船尾的浮尸,就是用这种方式被绑在了后面。
这也是为什么笔记里,船员们好像只在刚发现船尾张胜利和带鱼仔的尸体时才有些惊恐,后面就像是忘了这件事一样。
应该是第二天就有人发现了真相,但孟川却并没有将其记录在笔记里。
这样一想,一切好像都有了解释。
除了那个不知道从何而来的金媚雪,她,又是谁呢?
也是船上所有人的幻觉吗?
哎,这案子,真的让人头疼。
虽然感觉一切都有了解释,但每一个解释,又都缺乏充分的证据来证明。
晚上,陆续又有一波新的物证被送来会议室。
而它们拼凑出的一些真相,足以让我们再次大跌眼镜。
一个是,笔记上叫作熊六,真名熊勇的男人。
17 岁那年,他参与组织了一起轮奸,因为是未成年,最后只被判坐了 8 年牢。
但实际只待了五年就出来了。
而跟着熊六一起上船的新人,有四个人,都是当年一起参与作案的人。
他们当年也几乎都是未成年。
而卷宗上写着,被他们强暴的,是一个姓金的女孩。
姓金?不会这么巧吧。
我忙让同事在帮忙打听打听,那个受害的女生具体叫什么。
我知道这种对于当事人来说,是一件极为隐私的事情,
我们本该保护。
但眼下事关破案,也是无奈之举。
很快,大连那边传来消息。
这个女孩,居然就叫金雪。
和笔记里的金媚雪,仅仅只有一字之差!
而与此同时,船上又发现了新的证据。
通过鲁米诺反应发现,船上确实有大量血迹,集中在甲板,船长室,大副室,以及轮机房。
船长室和大副室也都检测出了射击残留物,
证明确实船上发生过激烈的搏杀,而且孟川的笔记里,关于船长室和大副室的两起枪击,也是真实的。
但还有一点就是,船上留有大量尸体被拖行后残留的血迹。
而这些血迹事后,都被人为清洗过。
也就是说,船上死掉的人,应该都是被直接扔进了大海。
这种事,孟川一个疯子肯定做不到,难道做这些事的,真的就是那个金媚雪?
会不会,这个叫金媚雪的人,一开始就藏在了船上?
然后为了报复熊六等人,她偷偷给他们服用了原本同样藏在船上的毒品,致使他们集体发狂。
我们立即开始着手调查那个叫金雪的女孩的下落。
出乎预料,这个结果居然很快就查到了。
但这个结果,却令我们所有人后背一阵发冷。
因为金雪,已经死了。
今年 6 月 13 号,也就是辽远号正式出海的那天,她从三亚的一家酒店,赤裸着跳楼自杀。
18
好不容易一切都似乎有了科学的解释,但事情居然在这时,一下又变得灵异起来。
就在大家再度陷入焦头烂额中时,我忽然想到,孟川的籍贯显示为北邙市平丰区,而熊六金雪的老家则在溏水县。
这两个地方虽然划在不同市,但几乎算是紧挨着。
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孟川也早就认识熊六和金雪呢?
一个大胆的念头,忽然在我脑海里冒了出来。
这个孟川,不会是装疯吧?
「走,跟我去趟医院!」
我招呼搭档莫子聪说道。
「去医院干吗?」他问。
「调查一下那个叫孟川的,我怀疑,他在装疯。」我说。
如果所有船员都死了,如果船上自始至终都不存在什么金媚雪。
如果孟川和这个叫金雪的人,存在什么隐藏的关系。
那么这一切,会不会都是孟川做的?
「辽远号 6 月份出发,大概在 8 月中旬左右到达北太平洋。」
「这一系列怪事大约发生在 8 月中旬到 9 月,你觉得如果到 9 月份全船还剩下孟川一个疯子,这艘辽远号能在没有人操作的情况下,从太平洋一路漂到舟山附近吗?」
我对莫子聪说道。
「好家伙,那么就是说,这个笔记根本就是在故弄玄虚?」
「对,全船的人都死了,只剩他自己活下来。这时候为了逃脱嫌疑,故意写下这样一本笔记后装疯来混淆视线。」
「而且,他把所有人的尸体都扔了,这样一来我们根本就也掌握不到什么证据。」
那么事情好像就又解释得通了。
是他刻意在船上挑起了两拨人的纷争。
是他故意给熊六等人吃下致幻的毒品。
也是他人为造成了那晚,辽远号上的互相杀戮。
也是他,在发现所有人都死了后,将尸体一一抛入大海,然后清理好了船上的血污!
甚至撬开大副房间门杀死大副的,很可能也是孟川。
虽然他在笔记里暗示,撬开门杀人的是熊六。
但他也说了,熊六当着他的面展示了如何用铁丝撬门。
理论上,孟川明显也是会撬锁的。
在我们赶去医院的途中,更多关于金雪的资料被传来。
果然,在 18 岁那年遭遇那场事故后,原本应该去念书的她便辍学了。
她被一个叫许超的亲戚骗到南方,做了失足妇女。
那段时间,她更是一度被人包养过,还伙同包养她的人一起搞了几次诈骗。
而包养她的人,正是辽远号的船长黄荣发!
这个靠着在海上贩毒而早已积累了不少财富的男人。
而许超,好像就是辽远号上的大副超哥。
那么我想通了,张胜利也许的确给金雪花了不少钱,
但他当天在船上想杀的,绝不是那个并不存在的金媚雪,而是船长本人!
所以自始至终,船上就根本没有金媚雪这个人!
所有的线索都串在了一起。
自始至终,都根本没有金媚雪这个人。
但船上的大部分人,却都跟金媚雪有千丝万缕的关系!
他们几乎都是将金雪这个女孩,推入深渊的恶棍。
但是现在还有两个问题:
一个是,这个孟川,到底和金雪是什么关系?
还有就是孟川笔记里反复提到的「神的游戏」,又究竟是什么?
我们驱车赶到市精神卫生中心。
孟川被救上来后,先是被转移到了市人民医院,接着又被送来了这里。
我们赶到门口,却发现医院里正乱作一团。
因为我和莫子聪都是穿着便衣,于是便先找来一位医生模样的人拦下询问。
他见到我们后格外惊喜,说三分钟前才打电话报了警,你们居然这么快就来了。
我忙问发生什么事了。
那个医生说,我们昨天送来的那个男人,不见了。
我和子聪都吃一惊,什么叫不见了。
医生挠挠头,说让我们见见院长。
于是在那位医生的带领下,我们见到了院长。
院长告诉我们,孟川由于情况特殊,是被专门安排在三楼的一间病房里。
而且那间病房还装了监控。
「你们看。」院长将孟川失踪阶段的监控调了出来。
我们看到,孟川原本在床上躺着。
可忽然,监控的画面黑了一下。
再亮起来的时候,孟川已经直勾勾地坐在了床上。
而他的眼睛,就在黑暗中死死地盯着监控。
然后,画面又一次黑了。
几秒后,等监控里再次出现画面,孟川,已经不见了。
我和子聪面面相觑,被眼前发生的一切,惊得说不出话来。
就在这时,我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我们局长打来的:
「小陈,这个案子,上头要求,不能再查下去了。」
「为什么?」我惊讶地问。
「别问了,我就跟你说一点,那个叫孟川的人,确实是金雪青梅竹马的男朋友,但他也早就死了。
「海南那边来了消息,说他的尸体一周前就在海边被发现了,之前一直停在太平间等待比对身份,最近才核实。他应该是差不多时间,和金雪一起自杀的。
「他俩自杀的原因,我们还在排查,但估计应该是和金雪早年以及这些年的经历有关。
「而至于那个我们送进精神病院的,鬼知道那是个什么玩意。」
孟川也死了?
我放下手机,看着空无一人的监视画面,
冷汗,开始不断向外冒。
我又想起孟川笔记里的一段情节。
孟川掉进海里,超哥把他救上来,对他说,在水里泡了这么久还能活。
一个正常人,窒息超过 5 分钟就会出现脑死亡。
而超哥救起孟川的时候,天都已经亮了。
他那时,到底在水中沉了多长时间?
19
那个案子最终被封禁。
辽远号的事情,我们最终对外宣布是遭遇了海上风暴,所有人都遇难了。
只有我,偶然还是会翻出卷宗,妄图思考出也许是被我之前遗漏的某些东西。
一次偶然的机会,我在一起案件中结识了一位海洋大学的教授。
我拿着这起卷宗和他有过一段讨论。
他告诉我,辽远号在北太平洋的一段航线,貌似会经过一个叫阿图瓦的小岛。
那座岛上的人信仰一种,据说存在于海底的旧神。
他从书架上拿出一本书,是关于阿图瓦人的人类学研究报告。
教授翻到一页,然后指着其中一段告诉我,
岛上有句谚语,有罪者不可登舟。犯下过恶行的人,一辈子不可以登船出海,要一直待在岛上。你知道为什么吗?
因为有罪者一旦上船,神就会将他的仇家悄无声息地安插到他所在的船上。
哪怕他的仇家,已经是个死人。
「岛上的人并不认为,那是这位旧神在帮他们惩恶扬善。
「因为一旦仇家被放到船上,一船的人都会跟着遭殃。甚至复仇者,被复仇者,都不过是被操纵的命运。比起仇恨,岛上的人似乎更畏惧这种被无形操纵的恐惧。
「因此岛上的人觉得,旧神并不是为了伸张正义,它只是借机戏弄船上的人,在他们的恐惧和疯狂中获得满足。
「所以你知道,岛上的人如何称旧神的这种行为吗?」
教授问我。
我想我知道。
他们大概把这个,叫作神的游戏。
20
带鱼仔篇
我怀疑,和我们一起上船的那个叫孟川的,不是活人。
因为好几次,我都撞见他吃了东西后,又跑到船尾全吐了出来。
一开始,我们还觉得,他是不是晕船。
可他吐得太频繁了,几乎是吃什么就吐什么。
而且每次吐都还遮遮掩掩的。
但他的精神状态,又一直很好。
不对劲,肯定不对劲,明天,明天我一定要去搞清楚。
那晚,我做了一个梦。
我梦见夜里我偷偷跟着孟川来到船尾,我发现他果然不是人类,
他是某种,生活在海底的可怕怪物。
结果,他不但杀了我,还将我伪装成自杀的样子。
我被他杀了,灵魂却无法得到安息,一直被困在这艘船上。
我想提醒大家,孟川不是人类。
我拼命拍打每个人的舷窗,撕心裂肺地喊着让大家小心孟川。
可没有人听见,大家都睡得好沉啊。
只有孟川,从床上坐起来,他走到舷窗边,对着我哭喊的脸,说了几个字。
真奇怪,隔着船板,他说的那几个字我居然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这是神的游戏。
这是梦吧,我想,这一定只是个梦。
□ 火柴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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