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我惹了满京城最不该惹的人。
那就是秋家的二少爷,太子的好哥们儿。
都说这位二少爷前途无量,师承摄政王,好友是太子,其人又十分聪慧,年纪轻轻便受皇上赏识,最近更是风光无限好,在太子与摄政王的引荐下,他被皇上封为太子太傅。
十七岁的太子太傅,原本是和太子一同长大的人,结果现在太子得喊他老师了。
呵呵,我撇嘴,我和这秋见月不对付。
我最讨厌的,就是闷葫芦和心机怪。
很显然,秋见月是第一种。
我,我二弟思容青,秋见月,太子,四人是从小玩到大的。
我从小就不喜欢秋见月,但是因为思家和秋家百年交好,但我又不得不和他一起上学堂,就这样相看两相厌直到我十六岁。
秋见月身上总有股子冷气。
我一靠近他,再好的心情也会莫名地冷下来,他看不惯我作风纨绔,我看不惯他故作死板。
他满脑子的四书五经六艺,冷着脸张嘴闭嘴就是家训祖训宫训,他上辈子莫非就是个太监?
我讨厌他,应该和我小时候爱捣蛋的性子有关吧。
当时太子戏称,偷鸡摸狗的我身后总有一个冷着脸告状的秋见月。
因为秋见月屡次告状,我的手心多亏他,每天都被先生用戒尺打的红红的,不仅要打,还要罚我跪祠堂,连饭都吃不了。
我都纳了闷了,我逃学的计划那样周密,怎么走到哪儿都能遇见秋见月!他永远都冷着脸,把我整个人揪起来就往学堂走,我急得直哭他也不放手。
一次两次我以为他只是古板了些,直到我那天看见了太子逃学掏鸟蛋的现场,但秋见月并不告状,只是无所谓一般站在一边看自己的书的时候,我就彻底改观了。
开始察觉到,秋见月这个人,就是贱!
柿子专拿软的捏!
我对秋见月实在是没什么好感,我不掐死他就算好的了。
我的性子又是十头驴都拉不回来的那种,每次他告状,我都要怼他一回,气得秋见月红着脸把我赶出他的学寝。
我得知秋见月被皇上封为太子太傅的这天晚上,愁的我看着月亮咏诗一首,也许是我咏的诗月亮它理解不了,我叹了口气,最终还是翻了我二弟的墙头。
黑夜里,我二弟顶着一脑袋鸡窝头无语地看着我。
他上上下下把我打量了个透,才近乎崩溃地抹了一把脸:「我的好姐姐,你也不看看现在几更天,我明天还要去听兰彦姐姐唱曲儿呢,迟到了可怎么办?还有,你这一身是干嘛?来杀我来了?」
「翻墙诶,那我不得装备齐全一点吗?」我看了看身上的夜行衣,没好气地把他从床上踹下来,然后一屁股坐到他暖和的被窝里,从衣襟内掏出一小壶梨花酿,嬉笑着朝他晃了晃。
思容青就是个馋鬼,他一看见我手里的酒就走不动道了,思家家规并不严,但是十五岁不允许饮酒。
我十六了,可以光明正大的地喝,所以每次都是思容青可怜兮兮地看我,让人心疼。
我是谁,思华年,他的好大姐,所以每次都会私下里给他捎上一点。
我和思容青就这样盘腿,我坐在床上,他坐在地上,床沿摆了两盘花生,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
「见月兄被封太子太傅,理应高兴才对啊。」思容青往嘴里扔了一粒花生,说着。
我翻了个白眼:「高兴什么高兴,他秋见月本来就和我不对付,之前身份平起平坐,他才不敢拿我怎么样,最多和我暗地里计较一下,现在他身份比我高了一截儿,那他想怎么整我就怎么整我,那怎么可以? !」
思容青撇嘴,「大姐,你总说见月兄怎样怎样针对你,我怎么没感觉出来,倒是你每次都能把见月兄气的上气不接下气……」
我啧了他一声,把手里的花生壳扔到他身上,「你那是瞎,秋见月哪件事没有针对我?我数都数不过来!你看看你姐姐我的手心啊,多亏了你那宝贝见月兄,我的手心它受了多少次鞭打啊!」
思容青一缩脖子,小声逼逼道:「谁叫你要逃学……」
我一瞪眼睛,他就闭嘴了。
「反正,大姐,我觉得你不用那么担心。」思容青赔笑着给我倒了一杯酒,「你说的那些,都是儿时冤家了,如今你我都长大啦。」
我挑眉,没有反驳他。
「见月兄都成了太子太傅了,以后就是跟着太子殿下的人了,应当是住在宫内了,你我以后会很少与他见面了。」
「所以啊,你也别担心他会用身份欺负你,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幼稚,他可是太子太傅诶,和我们不一样了……再说了,嗝,他也不是那样的人……」思容青脸有些红了,斜靠着床边说。
我默了默,「真的?」
我自动屏蔽了其他的话,那句『很少与他见面」』久久萦绕在我耳边。
以后看不到了?那可真是……
太好了!
以后不用看见他,那我的好日子岂不是来了?
诶嘿?
2.
阳光洒在我眼皮上,强光刺的我连连皱眉。
兀的,那道光消失了。
床边有轻轻的脚步声。
我轻轻睁眼,和一双漠然的眸子对上。
嗯?这眼睛……好熟悉。
待我意识回笼,冷汗瞬间从脚底升起,这不是秋见月吗?!
我腾地一下就从床上坐了起来,枕头被我一扫落到地上,正好砸在地上还在沉睡的思容青脸上,把他弄醒了。
我瞪圆了眼睛,和秋见月大眼瞪小眼。
「你怎么在这?!」
「你怎么在这。」
我和秋见月同时问出声,只是我是惊吓的,他是平淡的。
我看了看身上的夜行衣,又看了看洒在地上的酒水,以及满地的花生碎。
怎么看怎么像车祸现场。
思容青墨迹了半天才睁眼睛,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床边挡着一片阳光的秋见月,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秋见月。
「见月兄?你怎么这么早就来了?不是下午才约好出门吗?」他还有些懵,但还是站了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花生壳,看了看我说道:「啊哈哈,戏坊的兰彦姐姐最近不理我了,我就求了阿姐给我指点迷津,让见月兄见笑了。」
思容青一个跨步挡住了秋见月死盯着我的视线,我才松了一口气。
妈的太吓人了,一睁眼就看见秋见月这个瘟神,不行,这个修罗场我要逃离。
思容青背着手,对我做了一个手势,然后他推着秋见月往外走,我立刻跑下床随便抓了一件思容青的衣裳披在身上,跟在思容青背后。
「见月兄,你先在这个亭子等我洗漱一番吧?我马上就出来。」出了门,思容青推着秋见月往右边的亭子走,而我弯着腰往左边跑。
在拐角的地方,我停了一下,看向亭子里那安安静静坐着的人,哼了一声。
「以后就不见了,秋见月,讨厌鬼!」
我一路逃回我的厢房,我的丫鬟早就在院门口等我了,见我来了连忙带着人护着我进了房间。
丫鬟们拿新衣裳的拿衣裳,倒洗澡水的倒水,忙成一片。
而我坐在床边,还没定下心。
秋见月不会找我爹告状吧?我在思容青房里睡了一晚上,孤男寡女在他眼里肯定是不合礼数的。
但那是我弟弟诶,我亲弟弟诶!
我纠结的咬了咬指甲盖,看着丫鬟们往我的洗澡水里洒香薰洒花瓣。
管他的呢,秋见月以后就进宫发财了,和我也碰不到了,就算他这次告了状,我爹顶多罚我面壁思过一天,忍忍就过去了。
然而当我把这一观点告诉我的好友沈兰心时,她只默默地把手背贴在我额头上,嘀咕道:「也没有发烧啊,怎么开始说胡话了,白日做梦是病啊……」
我有些无奈,一把将沈兰心的爪子拍掉,「怎么就胡话了,这都是思容青亲口和我说的。」
沈兰心是将军府的嫡女,和我一起习武已有七年之久,但她无论多努力,就是打不过我,我总拿这事嘲笑她,气的她拿鞭子抽我。
沈兰心啧啧啧地摇头,美眸流转,「思华年啊思华年,你是笨呢?还是蠢呢?你真当谁都和你一样,睚眦必报啊……啊啊啊啊啊!」
我没等她说完,面无表情地出手,一把就扣住了她的手腕,一个使力,沈兰心连忙出声求饶:「疼疼疼!好汉饶命饶命!」
我哼了她一声,松了手,「把话说清楚!」
沈兰心欲哭无泪,甩了甩手腕,抱怨道:「思华年!你这么凶,以后嫁给谁啊!谁敢要你啊?」
她揉了一会儿,老老实实地趴在桌子上,「你是不是傻啊?秋太傅都已经是太傅了,还和你一个官家小姐一般见识?你要是怕他仗着身份欺负你,你不给他这个机会不就成了?」
我抽了抽嘴角,「沈兰心,你可真是个大聪明。」
沈兰心勾唇笑了一下,「我也这么觉得,我爹经常夸我聪明。」
我忍着一口气,咬牙切齿地说道:「如果说他不和我一般见识,那他还能惹我十年?!天地良心,我那十年可没主动招惹他,我都是看见他我就跑,是他自己要来招惹我,我能怎么办,我也很绝望啊!」
沈兰心抿唇,泄了气,「那你就反其道而行之嘛,你不是怕他报复吗?他秋见月是个老古板嘛,你就提前出击,打他个措手不及!」
我一挑眉,有戏。
「俗话说得好,伸手不打笑脸人。」沈兰心笑的十分奸诈。
我身子默默往后仰去,学着她笑了一下,「……你笑的好贱,我现在就想扇你。」
沈兰心的笑容瞬间收敛,瑟缩着脖子离我远一些,「没、没礼貌……」
3.
怎么说呢,我现在的心情有些复杂。
我看着坐在我对面一言不发喝茶的秋见月,默默地翻了个白眼。
「所以,爹,为什么我会在我们家饭桌上看见秋……秋太傅呢?」我笑眯眯地问坐在最上位不敢看我的老头子,声音带了点咬牙切齿的意味。
思容青就坐在我手边扒饭,兀的笑出了声,低声对我说道:「阿姐,你还记得见月兄一大早就来找我了吗?敢情不是来和我出门游园的,是和老爹有约啊,你走了没一会儿,爹就来我院子了。」
我爹喝酒的手一抖,呵呵呵地笑了几声,说道:「啊,是这样的,年年啊,爹找见月呢是有事相商的,正好在容青那儿遇见了,就一道来了,一顿饭而已嘛……」
哪儿有那么多正好,不过是看秋见月升为太傅了,想巴结巴结罢了。
我暗自撇嘴,站起来一副恍然大悟的纯真模样,说道:「哦~行吧,你们的事我不参与,那我就先回院子了,容青,老规矩,打包。」
思容青点点头,往嘴里塞了一块肉。
我笑了一下,特意指了指秋见月面前那盘油炸丸子,「这个,我最喜欢了,所以你记得一个都不要给别人,都给我带回来。」
秋见月默默地盯着我,没有说话。
思容青嚼了嚼嘴里的肉,忍不住开口问:「阿姐,你不是最不喜欢吃……」
「我喜欢。」我打断思容青的话,眯上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老喜欢了。」
对,油炸丸子我不喜欢,一是因为太油了,二是因为秋见月喜欢吃这玩意。
我知道沈兰心的意思是要我顺着秋见月少惹他生气,但是一看见秋见月那张脸我就忍不住想怼他。
秋见月还是没有说话,又默默地喝了一口茶。
天天喝茶天天喝茶,你就是个小老头。
我转身就要走,秋见月终于开口说话了。
「大小姐且慢。」
我忍不住翻白眼,这些人就是这样,我刚刚站在那里不说有事找我,我一要走就且慢了。
「今日与思丞相相商之事,还得大小姐在场。」他淡淡地说。
我瞅了瞅老爷子,老爷子别过脸不看我,但也没有否认。
我倒是一脑袋问号,他们官场的事情,关我这个小姐什么事。
我等了一会儿,发现老爹的确没有反驳秋见月的话让我离开,没办法,我只能认命地坐下来,瞥了身边正胡吃海喝的思容青一眼,忍不住踹了他一脚。
思容青包了一嘴巴菜,被我踹懵了,就这样抬眼看着我。
我忍不住笑了,「还吃什么吃,我们仨要议事了,你还不出去?」
思容青嚼了嚼,看清楚情况后一脸死相,激动的喷了一身饭:「不是吧阿姐?!整半天是我不该来啊?!」
我十分嫌弃地搬起椅子往旁边挪了挪,眼神瞟到秋见月那含笑的嘴角。
?
秋见月在笑?虽然嘴角弧度很小,但的确是笑了。
我如同见鬼一般,笑容凝固在脸上。
他必然不是看着我笑,难不成……我摸了摸下巴,看了看我面前的二弟。
我悟了。
秋见月怕不是个断袖?喜欢我弟?那可不行啊,我弟可是喜欢戏坊的兰彦姑娘啊!这泥里面的鸳鸯谱,这不离谱吗?
思容青见我眼神逐渐变得诡异,一缩脖子,老老实实地站起来,对着老爷子行了一礼就溜了。
我还在疯狂吐槽呢,秋见月的话把我拉回现实。
「不知思丞相,对婚约一事如何处理。」他看向老爷子,就这么平淡地说。
我愣了一下,迅速反应过来,婚约?什么婚约?!
对上秋见月那双眸子,我脑袋里那根弦突然就断了。
我也看向老爷子,发现老爷子正努力地别过脸不看我,我怒了,「死老头!你给我说清楚!什么婚约哪来的婚约跟谁的婚约?!你是不是又和秋叔叔打赌了!」
老爷子见我发怒了,连忙扶住额头,「哎哟哎哟,我的头怎么突然开始疼了,哎哟哎哟……」
我气得嘴角抽搐,看老爷子装病的样子恨不得把他的胡子揪掉才好!
这老头一定是和秋叔叔打赌了,还赌输了!把女儿赌出去,气死我了气死我了!老赌鬼!
思家只有我和思容青两个孩子,而秋家是两个男子,和秋家的婚约,除了我还能有谁?!总不能是思容青吧?!
秋见月无视我的愤怒,站起来,从衣襟内拿出一张纸,推到我面前。
我瞪着他,一把拿起那张纸,差点没给我气出三高来。
里面的内容,莫非就是把我许给秋家,双方同意,还签了字画了押。
我定睛一看,签名不是我爹的名字。
得,我千年的怒火就这样被人按熄灭了。
「这是我娘……和你娘的意思?」我猛抬头,看向秋见月。
秋见月嘴唇动了动,最后也只憋出一句「年年,别骂人。」
我「???」
意识到秋见月可能讲了个冷笑话后,我扶额,「你是不是觉得你很幽默?」
4.
一番掰扯,我们仨的位置发生了变化。
我坐在最上位,我爹可怜兮兮地被我赶去柱子后面躲着,秋见月则是坐在老位置喝茶。
我看着秋见月,没头没脑地开口问:「你一直喝,你不内急吗?」
秋见月似乎是呛了一下,看了我一眼,默默地把手上的杯子放下了。
老爷子开口说:「年年啊,你先别上火啊,这是你娘和你秋姨留给你的礼物……之前你还小,就没告诉你……」
我嘶了一声,吓的老头子闭嘴了,「礼物?我不需要!谢谢关心!你要不要,我送给你?」
「小丫头真会开玩笑,我都一把年纪了,哈哈哈哈哈……」老爷子赔着笑摆手。
我把手里的纸往桌子上一拍,「我不管,我不嫁,你给我退掉。」
秋见月默默地来了一句「这是思姨生前的愿望。」
我沉默了一下,虽然我娘去世了这么久,但一提起她我还是怂得很。
不过这可关系到我未来的生活是光明还是黑暗,所以,我宁愿多跪两天祠堂。
我深吸一口气,啧了一声,「这是我娘的愿望没错,但是要嫁人的是我,我还不能决定了?」
老爷子想开口劝,被我一眼瞪了回去。
秋见月盯着我看了许久,最终叹了口气,「父母之命,媒妁之言。」
我没耐心了,一拍桌子,「秋见月!」
他站起来,比我高了两个头,轻轻地回应我:「嗯。」
气势上就输了一大截,我扯了扯嘴角,然后又垫了垫脚,最后又是一拍桌子,「你是不是成心和我过不去?!你又不喜欢我,纠结这门婚事对你有什么好处啊?取消了不是更好?」
秋见月似笑非笑地看着我,一双眼睛里有明确的笑意,「你儿时,不是闹着,非我不嫁吗?」
得,出现了,儿时的黑历史。
我小时候是个颜狗,秋见月小时候长得那叫一个绝,精雕玉琢,就是他的代言词没错了。
我可能基因好吧,我娘挺能耍流氓,我从小也很能耍流氓,天天追在秋见月屁股后面,一板一眼地背着我从书上看来的一些我看不懂,但是很顺溜的情话。
其中包括,非你不嫁。
别问,问就是小黄书看多了。
我啧了一声,「你还说你很理智,我们俩现在谈的事情是儿时的童言童语吗?现在是婚事,关乎你和我的幸福,主要是我的幸福。」
秋见月微微笑着,不说话。
又不说话,我腹诽了几下,开口说道:「秋见月,你别太过分,这是婚事,你要是想针对我,大可有别的方法,没必要用亲事捆绑我……」
我说到一半,突然想起了什么。
不急着和秋见月对峙,连忙拿起手上的纸,仔仔细细地看了一遍,笑了,看向一边可怜兮兮的老爷子,说道:「爹,我娘说的是把我许给秋家之子,没有特定我嫁给谁吧?」
老爷子一愣,但还是点了点头,「因为当时定下婚约的时候,两位夫人都尚在孕期,还未产子,便约定了三份诺言,都是男孩儿,就结为兄弟,都是女孩儿,就结为姊妹,一男一女,就成亲……」
「结果,就我一个女孩儿,而秋家,两个男孩儿。」我满意地笑了,莫名其妙地看了秋见月一眼,「秋见月,你不是还有个大哥吗?这么久了,是不是要从江南回来了?」
秋见月的脸色突然就不好了,冷哼一声,拂袖就走。
我一愣,这秋见月怎么说上火就上火?!
我事情还没问完呢,刚刚要走不走,一有事情就要走了?我见状要去抓他,我发誓,我只是想抓住他问问,结果谁知道他衣裳质量那么差。
刺啦一声,他的袖子被我扯开一道口子。
他剜了我一眼,最后还是没有甩开我,只是一直盯着我。
我讪讪地看着他被我扯坏的衣裳,笑了一下,帮他盖住,「你看你,跑什么呀……这不就出意外了嘛……我、我给你赔一件……」
秋见月突然抬手,我还以为他要打我,吓得我拿着断掉的袖子往后一退,结果又是一阵刺啦声,口子更大了。
啊这。
好尴尬呀。
我看着原本只有嘴大的洞被我扯得有一条手臂长,有些心虚。
我抿唇,犯了错就不再狡辩了。
良久,他只是将外衫脱了下来,一双眼睛隐晦不明,「既然大小姐这么喜欢这件衣裳,就送给大小姐吧,婚约一事,不退,不换。」
『不换』二字的音咬的极其重,我心虚地抿了抿唇。
他说完就扬长而去。
我拿着衣裳傻站着,喃喃道:「你还没说你大哥是不是要回来了……」
老爷子摸着胡子走到我身边,「丫头,你力气,真得劲啊,有你娘的风范,想当初,你娘也是一把把我的裤衩子扯掉了,这辈子就搭给她了。」
我瞥了他一眼,「你在骂我?」
老爷子一脸疑惑,「啊?」
我耸耸肩,「没事,秋见月式冷笑话,能听懂的都有缘,还有,爹,别人家的爹娘爱情故事都那么唯美,怎么你和我娘就这么猖狂呢?」
老爷子撇嘴,「怎么不唯美了,当年你娘,国公府大小姐,一骑绝尘的模样那叫一个倾国倾城,你生的这般漂亮,不就承了你娘的福?」
我掏了掏耳朵,「是是是,行行行,好好好。」
我爹准备继续说的,结果看我这么敷衍,不高兴地抱着手走了,「敷衍我……」
5.
我回了我的院子。
思容青正在我的院子里和我的丫鬟银霜斗蛐蛐,见我回来了思容青才站起来。
思容青拥着我在藤椅上坐下,问道:「姐,爹和见月兄找你商量什么事啊?」
我面无表情的把手上的衣裳递给银霜,又把那张婚约纸拍在小桌子上。
思容青看完后一脸震惊地看着我,手指纠结地玩了玩头发,问道:「你难道要嫁给见月兄?!」
我盯着他盯了许久,突然伸手温柔地摸了摸他的头,「这么一看,我的弟弟和我生的是真的像。」
我和思容青相差了一岁多,都生的随娘亲,妖娆妩媚,看着思容青倒是有些纨绔子弟的意思了。
我和思容青在一些地方总是该死的相似。
比如眼睛,都是凤眸,比如鼻尖的小痣,比如,撒谎的时候会下意识的玩头发。
思容青咽了咽口水,「姐,你别这样,我怕得很。」
我突然发狠,揪住他的耳朵,「你个小兔崽子你还装?!说!你是不是早就知道了?!敢在我面前撒谎!我看着你长大,你一抬脚我就知道你要去哪个戏园子!还不如实招来!」
思容青龇牙咧嘴地点点头,「是是是,我早就知道了你和秋家有婚约,姐!亲姐!松手!」
银霜送了新鲜的糕点来,看着我俩的互动笑了一下,「二少爷,你胆子真大,敢瞒大小姐。」
我哼了一下,松手不理他,「养不家的白眼狼。」
思容青撇嘴,十分委屈地蹲到我手边,眼泪汪汪地说:「姐~这不是我愿意的啊,见月兄威胁我呢,说我要是告诉你了,他就不给我抄考试答案了……」
我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就为了个考试答案?!不是,他秋见月还会给你抄答案?!他不是夫子的小宝贝吗?怎么可能助长你作弊?!」
思容青耸肩,「不知道啊,我真的是无辜的。」
我咬了一口糕点,「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思容青想了想,「大概是,六岁?」
我一口糕点呛到,连连咳嗽,银霜连忙过来给我倒茶,「六岁?那不是你刚进学堂的时候吗?!你那时候刚和秋见月认识吧?瞒了我那么久?!好啊你思容青!!」
思容青连忙跳起来,「这这这,我也没办法呀!学业考如果没通过的话,爹一定会罚我跪祠堂的……哎呀,姐我错了!」
我气得朝他扔糕点。
这死小子就是个白眼狼。
「你酒没了!」
思容青苦着脸继续蹲到我手边,拿着我的手放到他头顶,一副赴死的表情,「来吧,姐,打死我吧!」
我被他气笑了,甩开他的手,「谁要打死你,脏了我的手!」
思容青憨憨地笑了几下,「对了,姐啊,说正经的,婚约你要怎么办啊?」
我笑了一下,「你还记不记得,秋家长子秋未觉?」
思容青点点头,「那当然记得了,未觉大哥不是因病出府去江南求医养病了吗?我还挺想见见他的呢……」
我点点头,「婚约上说的是许给秋家,但没说一定要我嫁给秋家二公子啊。」
思容青笑了,「对呀!姐你真是个大聪明!」
我的表情一下就复杂了,「不知道为什么,明明你在夸我,但我就是想打死你。」
思容青收敛了笑容,「都是错觉。」
6.
自从秋见月被封太傅后,我就很少看见他了,即使是思容青也和我说很少遇见,应该是和太子进宫了。
我只十分悠闲地放出手上的箭,箭矢飞进树林,刚好钉在一只兔子身上,兔子在地上挣扎了一会儿,不动了。
思容青高声为我欢呼了一下,驾马去捡兔子。
「他秋见月现在是大忙人了,像我们这些闲人的官家围猎,秋见月自然是看不上的。」一道女声慢悠悠地说着,吸引了我的注意力。
我看了过去,是左丞相的三女儿,名唤孟琼钰,此时她被一群官家小姐围着,正讨论着什么。
沈兰心也靠近我,低声说着,「她又开始了。」
我耸肩撇嘴,官家小姐少爷围猎,一般不是我爹举办就是左·丞相举办,为的是让各位小姐少爷有相熟的机会。
如果是我爹举办,我最不会邀请的人,一个是秋见月,一个就是孟琼钰。
我之前说什么来着,我最讨厌的两种人,一个是闷葫芦,一个是心机怪。
孟琼钰就是第二种。
我和沈兰心咬耳朵,「她今天怎么这样针对秋见月?」
沈兰心偷笑了一下,「今天这场围猎,就是她求她爹举办的,还特意给秋府递了烫金帖子,结果秋见月连回应都没有,直接进宫去了。」
我故作惊讶,「烫金帖子呀?」
沈兰心被我逗笑,推了我一把,「可逗死我了,这官家圈子里,谁不知道她孟琼钰喜欢秋见月?这下秋见月不给她面子,她肯定气的很。」
等等,我就不知道。
我挑眉,孟琼钰竟然喜欢秋见月?为什么这么想不开?
这京城有这么多帅哥美女,非得吊死在秋见月那棵歪脖子树上?
思容青驾着马回来了,一身红衣短衫干净利落,唇红齿白惹得沈兰心愣了一下,她戳了戳我,说道:「思容青生的也太妖孽了吧?比你还好看诶?你说兰彦姑娘得多没眼力见儿才不答应思容青啊?」
我只翻白眼,这屁小孩儿只知道耍帅,只要一开口就是猥琐无所遁形。
我哼了一声,「不答应很稀奇吗?思容青就是个二世祖,一天天不读书不习武,只知道听戏斗蛐蛐,那兰彦姑娘是个苦命人,人家靠手艺生存,吃的苦那也就不说了,人有傲骨啊。」
「肯定不愿意被人包养的。」我抱住手,「有时候,门当户对就能打死一批有缘人。」
沈兰心眼神怪怪地看着我,然后说道:「门当户对,也是成功的条件之一?」
我点点头,「起码门当户对成就了以后得生活不会吃苦劳累……诶?你这是有情况?有喜欢的人了?」
沈兰心笑了一下,故作神秘地抬抬下巴,「算吧?他还没上钩呢。」
我啧啧啧地摇头,「不得了不得了,京城居然还有能让沈大小姐花心思追的男人,我认识吗?」
沈兰心抿唇,不说话,只是笑。
思容青过来,把手里的兔子扔给我身边的银霜,跳下马来,说道:「姐姐们在说什么?」
我和沈兰心对视一眼,都闭嘴了,我抱着手,收了弓箭,漫不经心地上了马,「啊,没什么,在说这个围猎成了某人的抱怨场地。」
沈兰心捂嘴偷笑,也上了马,「年年,比一场?」
我挑眉,抓紧缰绳,「你确定?你从小到大,没有一次是赢了我的。」
沈兰心哼了一声,「那我不得慢慢进步?」
我笑了一下,还没说话,一支箭破空朝我射来。
思容青脸色一沉,立刻拔剑旋身上马,先一步挥剑将箭矢砍断在地。
我看了看地上那支箭矢,漠然抬眼,和孟琼钰对上视线,「孟琼钰,你好大的胆子。」
孟琼钰带着笑意把弓箭放下,「不好意思啊思小姐,我想射鸽子的,是阿钰箭术不精,才让这个意外发生了,思大小姐大人有大量,不会和阿钰计较吧?」
沈兰心皱眉就要开口说话,被我用手拦住了。
我笑了一下,那箭矢十分有目的性地朝我射来,如果不是思容青应激反应快,我不死也得被这箭刺个透心凉。
思容青执剑坐在马背上,一双眸子死死地盯着孟琼钰,脸上连平时的笑意都没了,一张俊脸阴冷十分。
我倒是突然笑了一下,把挂在马鞍上的弓箭拿起来,在手里掂了掂,「是意外?」
孟琼钰站得优雅,微微一笑,「看样子,是意外呢。」
我点头,低吟了一番,「怎么办?虽然是意外,但是孟小姐也知道,我这个人呢,脑子有点毛病,名声不好,就是睚眦必报,现在心里可不好受呢。」
孟琼钰嘴角的笑容被压了些许,「思小姐……什么意思?」
我哼了一下,右手一转,四根箭羽已搭在弦上,弓被我拉满到极致,发丝因为我的动作轻柔地在空中打转,红色发带末尾的铃铛发出清冽的声音。
我神色发狠,高扬声音道:「孟小姐既然要杀人,为何不准一些?」
「我……我没有……」孟琼钰有些慌张了。
思容青也开口笑道:「孟小姐可知道,我阿姐的百步穿杨?」
咻咻几声,箭矢光速跨越半个围猎场,朝着孟琼钰射去。
孟琼钰喉咙里发出几声尖叫。
「啊啊啊啊——!」孟琼钰站在原地,身边的人都逃开了,只留下孟琼钰一个人站在那里。
一根箭矢刺破她头上的玛瑙簪子,其余三根皆贴着她的头皮穿过,然后钉在了她身后的大屏风上,发出颤抖的震动声。
箭矢刺乱了她的发髻,划破头皮,血顺着她的脸颊缓缓滑下。
我哼笑一声,看着一脸震惊的孟琼钰,不禁调笑道:「这般不禁吓,还是左相的女儿,没意思,好生没意思。」
「围猎到此为止吧。」我丢下这句话便驾马朝着出口走去。
我爹是当今右相,比左相官阶要高,与皇上那是过命的交情,我说的话,自然是比孟琼钰的话管用。
沈兰心留在最后,磨磨唧唧地才跟上我和思容青。
「你和那女的说什么了?」我挑眉,看向身后那个一脸小骄傲的姑娘。
沈兰心笑了一下,「无非是要她安分些,不然我半夜去她院子练剑,我吓死她。」
我不禁笑出声来,「围猎结束了,你们干嘛去啊?」
沈兰心想了想,「思伊人进了一批新胭脂,我想去看看。」
思容青打了个响指耍了个帅,「那必然是去戏坊,兰彦姐姐今天唱戏有三场,我可不能错过,姐,今晚别给我留门了。」
我翻了个白眼,「出息。」
我们说说笑笑刚出围猎场,还没来得及下马,就被沈兰心抓住了缰绳。
沈兰心看向她的左手边,「年年,那好像是,秋见月?」
我心头一跳。
身子往后一挪,刚好看见他站在围猎场外。
还真是。
7.
他什么时候在这里的?他看见我朝着孟琼钰射箭了?
怕是又要说我欺负人了。
我在秋见月看过来之前低下了头,低声催促着:「快走快走,别看了!」
谁知我的马还没踏出步子,秋见月就在身后唤了一声:「年年。」
我面无表情,「他找年年,你俩谁叫年年,快去啊。」
沈兰心和思容青对视一眼,沈兰心打算驾马转身来拉我,谁知道思容青突然一巴掌拍在沈兰心身下那匹马的屁股上。
啪的一声。
马匹受惊,驮着一脸懵逼的沈兰心跑了出去。
我「?」
思容青笑着说:「啊,阿姐!我去救沈姐姐,你不用担心!」
我「不是……」
「我一定让沈姐姐安全回来!」思容青疯狂挤眉弄眼。
我:「诶那个……」
「别担心!」思容青丢下这句就骑马跑开了。
我担心个陀螺?!你倒是把我也带走啊!!
我在心底咆哮,思容青你死定了!你当我瞎的?你当我没看见你对着秋见月挤眉弄眼吗?!
秋见月就在我身后。
他又开口唤了一声,「年年。」
我皮笑肉不笑地回头,银霜十分识相地退下了。
「这不是秋太傅吗?孟小姐不是说你今天不会来吗……」我越说越小声,他到底什么时候来的?我刚刚在猎场和孟琼钰起冲突的事情,他到底是看没看见?不会对我爹告状吧?
秋见月就那样看着我,一动不动。
我抿唇,被他看的有些不自在,「秋太傅?你……」
「秋见月。」秋见月突然开口。
我一愣,「啊?我知道你叫秋见月。」
为什么突然说自己的名字?
秋见月看着我,一字一句地说:「你为什么不叫我的名字了。」
我倒是没想到秋见月突然这样说,「不叫名字……这是礼节啊,你如今是太子太傅,一直叫名字显得不太礼貌吧……?」
秋见月不说话了。
我深吸一口气,说道:「反正正好遇见了,我就把话一并说了,秋太傅,以前的种种,都是华年年幼不懂事,才会娇蛮任性地和太傅作对,包括叫你的名字,都是华年不对。」
秋见月皱起了眉头。
我尽量让自己笑的很好看,「有不对的地方华年先给您道个歉,以后呢,你我之间一笔勾销,井水不犯河水,你看如何?」
秋见月的眼神突然很受伤。
我就纳闷了,你难受个什么劲儿?!
秋见月默了默,问道:「你想一笔勾销?和我一笔勾销?」
我十分真诚地点头,「之前都是不懂事嘛,我也知道太傅之前是为了我的学业好才一直督促我,我那时不懂事,一直在和太傅对着干,现在于情于理也该一笔勾销了你说是不是?」
秋见月又沉默了,只是他朝着我又走了两步,吓得我勒紧缰绳,马匹因为我的动作焦躁地左右晃。
我看了看他,迟疑地问:「不、不行吗?」
秋见月靠近我的马匹,抬手安抚,马匹因为他的安抚安静了下来,他开口说道:「思华年。」
我嗯了一声。
他抬头看我:「一笔勾销后,你想嫁给我大哥吗?」
我愣了一下。
为什么在这样的氛围里会有秋未觉的戏份?还没到他出场啊喂!
在我发呆时,他朝我伸手,抓住我的手腕,稍微一使力,我就松开了手里的缰绳。
我听见他那类似于蛊惑一般的声音响起:「思华年,其实我也还可以,我来围猎场,是因为你在这里。」
我就这样看着他牵住我的手,力度渐大,眼前一花,落入他的怀里。
我耳边就是秋见月的心跳声。
咚咚。
咚咚。
我听见秋见月开口说道:「思华年,一笔勾销后,能把我划进你的考虑列表吗?」
我抬头看他,看见让人发愣的优美下颚线,以及说话时一上一下的喉结,不由自主地咽了咽口水。
完球了。
这男的不是闷葫芦,他是狐狸精啊狐狸精。
银霜找到我的时候,秋见月已经走了很久了。
我就一个人站在原地,就这样呆着上了马车。
呆着下了马车。
呆着沐浴。
呆着躺在床上。
然后突然惊醒,一个倒吸凉气从床上垂死病中惊坐起。
然后脸颊迅速发热,十六年来没有思春的我,发出了凄惨的尖叫声。
「我的天呐————!」
8.
我和秋见月第一次见面,是在我六岁,爹爹送我上学堂的那天。
我穿着我爹给我选的黄色小裙裙,懵懵懂懂地揪着我爹的衣摆,看着老夫子身后那个粉粉嫩嫩的男孩子。
男孩子正襟危坐,右手执笔,正十分认真地摘抄着诗词。
他真好看。
「年年,还记不记得那天给你送白玉簪子的秋叔叔?坐在里面的那个,就是你秋叔叔的二儿子,你的二小哥。」
我爹蹲下来,哄着我,我看了看爹,又看了看那男孩子。
想了想还是心直口快地说:「爹你好丑。」
我爹的表情立刻就受伤了,连连叹气。
老夫子摸了摸他的胡子,朝学堂内唤了一声,跑出来两个人,那个十分好看的男孩子就在其中。
「思小姐,这位是太子殿下,这位是秋家二少,以后同在一个学堂,不要吵架哦?」
我看着那个男孩子,见他面容冷硬有些凶巴巴的,我眼里也自动蓄满了泪水。
男孩子肉眼可见地慌张了。
太子喜欢捉弄我,经常去捉一些毛毛虫放在我的抽屉里,每次我伸手拿书本的时候,就能被吓哭个几回。
每当我放声哭出来的时候,秋见月总会走上前来,把我埋进他的衣裳里。
我听见他闷闷地说:「哭包。」
我也闷闷地说:「你是说话超过两个字就会死吗?」
他这才笑了,告诉我他的名字。
秋见月。
我小时不太聪慧,秋见月三个字我就是写不好,把秋写成球,把见写成贱,把月写成悦。
把秋见月气了个半死。
但他每次都是叹气,然后认命地继续教我。
每当有人欺负我,他都会一声不吭地把我护在身后。
我每次受伤,摔跤,他永远是第一个到场的。
我失足落水,是他把我救起来,他也才八九岁的样子,小小的身子拖着我,冬天,衣服浸水很重很重,但他就是咬着牙把我拖上了岸。
而后我活蹦乱跳,他却发了十天的伤寒。
他会在我生辰时,因为我一句喜欢梅花,就在寒冬腊月的晚上给我摘了满满一捧回来,然后躲在灯后,说一句年年真好看。
我是真的很喜欢秋见月,所以在桃花纷飞的季节,红着脸说非他不嫁。
但是再好的感情,也禁不起精心策划的阴谋。
我也是那个时候知道,盛家的存在。
大概是一年后,学堂里来了一个女孩子,叫做盛墨莲,阴阴冷冷的,皮肤白的吓人,一进学堂就死死地盯着我。
夫子怕她跟不上我们的学习进度,就让秋见月给她补课。
补课开始后,我就再也没有看见秋见月了。
我气了个半死,我的秋见月就这样被人抢走了。
我被太子捉弄哭的时候他也没有抱住我,而是在给别人补课,只有太子手足无措地蹲在一边看着我哭。
我去补课房找秋见月,也只听见他在房内呵斥我离开。
久而久之我也开始赌气,他不来找我。我也不去找他。
这样持续了半年,我半年没有看见秋见月,就算是什么补课赶进度,半年那么久,总能补完了吧?
终于,夫子说补课结束,我一脸高兴地走进学堂想去看看秋见月的时候,只看见盛墨莲哭哭啼啼地撞进秋见月的怀抱,我也红了眼睛。
秋见月用一种看小偷的眼神看着我,他问我,「你不是最讨厌被捉弄吗?这样的你,为什么又要去捉弄别人?」
我后来才知道,那女孩子哭,是因为她的抽屉里多了一条死蛇,那蛇的下面还压了一张纸条,上面触目惊心地写着:秋见月是我思华年的。
我想反驳,但我止不住啼哭,我哭,不是觉得那女孩子有多心机,而是我哭秋见月他不相信我。
学堂里的人瞬间炸锅了,我爹也恰好出现,不顾夫子的阻止,连夜把我接回了思府安抚,同时切断了我与外界的联系。
后来,爹只告诉我蛇的事情查出来了,他说是小孩子的打闹,对比一下字迹,纯属是那女孩子和秋见月自导自演,爹还说秋见月的脸色都变了。
待我再回到学堂时,已经过去了两年。
我九岁回学堂,再遇见秋见月,他站在竹林边,一声不吭地看着我,我再也不会扑进他怀里,而是啧一声,转身就走。
所以也看不见秋见月那张难受的脸。
我想闹,想揍秋见月一顿,爹却一再告诫我,别再提起学堂里的事情。
爹从来没有那样严肃过,语气从来没有那样沉重,我懵懵懂懂地明白了,那条蛇,可能并不是孩子间的嫉妒打闹。
我在府内的夜里,看见了一批身穿黑衣金纹的锦衣卫,他们从我思府的后院,挖出了十几具尸体。
尸体和锦衣卫的衣服是一样的。
后来,爹带着我,进了宫,那是我第一次在宫内和太子哥哥见面。
太子哥哥不同往日嬉笑,面容上的算计痕迹实在太严重,我不敢造次。
太子哥哥笑了一下,说:「年年,本宫没让你查,你就永远别查,习武吧,习武好。」
爹悄悄地按住了我的手心,我抿唇,点了点头。
我后来才知道,这就是保住思府的代价。
我开始变得不听夫子的话,会逃学,会骂人,会和人打架,弃文从武。
在抽屉里摸出毛毛虫时我只会反手把毛毛虫扔到太子的衣服里。
你看,我没有你,我也可以,只是有你的时候,我想依靠你罢了。
秋见月什么都做不了,只会在我摔伤的时候给我递药,虽然大部分都被我当场摔碎。
后来啊,我一要做什么事,他就开始和我作对。
我为了给太子过生辰准备了烟火,还没点燃,就被秋见月一盆水全部浇湿。
因为这个事情我还被关祠堂一天一夜,如果不是有人悄悄地送粮食和水,我能直接饿晕过去。
我出祠堂的那天,秋见月站在雨中等我,我拖着麻木的腿,扇了他一巴掌。
久而久之,和秋见月就越来越远了。
这样也好,至少我不会在他那里获得一丝一毫不公平,不会获得一丝一毫的委屈。
我不欠秋见月的,反而秋见月还欠我一声对不起。
至于秋见月说我是不是要嫁给他大哥。
我想了想,不出意外,我得嫁给他,这是约定。
我儿时每每犯错后关禁闭,都会在窗外遇见一个人。
那人声音很温柔,虽然会故意压低嗓音,听起来有些不舒服。
但他每次都会陪着我,我关禁闭多久,他就在窗外等我多久。
他给我讲故事,给我送吃的,他会无时无刻地安慰我。
他说他也犯了错,所以他也要关禁闭。
我当时纯当他胡说,在外面站着,算什么禁闭。
但我不知道,在更深露重的夜晚站一晚,比我在祠堂内,难受得多。
我曾想找他,但夫子说没有这个人。
后来,我问他他叫什么名字。
他顿了一下,说自己是秋家少爷,可以唤他阿弦。
我对秋家过敏,但是阿弦是特殊的。
他与我做了约定,一定一定,不要嫁给别人,一定一定,要嫁给他。
我自然是答应了的。
当我知道秋家有两个少爷后,世界就明目了。
绝对不可能是秋见月,所以只有秋家大少爷秋未觉了。
可惜我学堂礼成后秋家大少爷重病,去了江南治病。
我得确认,他到底是不是阿弦。
9.
我在房里关了四五天,来人一律不见。老爹以为我想不开在房里自杀,天天派人守在门外盯着我。
真·盯着我。
我看着我面前的门,上面被人戳破了无数个洞,此时他们正双目如炬地从洞里盯着我。
气得我抄起衣裳就把门遮盖了个遍。
我就是不想出门,怎么搞的一幅我要寻短见的模样。
良久,沈兰心来了。
「年年,你怎么了啊?」沈兰心在门外焦急的喊我。
我叹气,「没咋,活着,身体倍儿棒吃嘛嘛香。」
沈兰心哈哈哈笑了好久,才说:「那你爹百里加急给我送求救书信,说你快没了!」
那死老头……我咬牙切齿,回她道:「一个月总有那么几天,不是大事儿,你回吧,我日后去将军府找你玩。」
沈兰心回了一句「好勒」转头就走,但不知道为什么又去而复返。
「年年,年年!」她的声音显然比刚刚更焦急了。
我无奈的上前,把门打开,「干嘛干嘛,我说沈大小姐……」
我的话戛然而止,院子里站着的人,正是秋见月啊。
我一瞬间不知道心里是什么滋味,只是拘束地理了理衣服,身边的沈兰心正捂着脸偷看我。
「我先走啦?你俩聊?」沈兰心小声嘀咕。
我一把扯住沈兰心,「别走,留下来陪我。」
沈兰心一听就开始挣扎了,「我怕死!」
我一发狠,「你不听话我现在让你死!还给你在尸体上抹辣椒油!」
沈兰心噗嗤一声笑了,「那我死的还挺香的。」
秋见月发话了,「身体如何?」
我抿唇,看见了他手上的书信,心里顿时骂娘,不对,是骂爹,那老头子百里加急求救了那么多人?还把秋见月求来了?
我皮笑肉不笑地开口:「我好得很,多谢太傅关心,不过太傅也是闲的慌,不跟着太子殿下,跑来我右相府这散步来了。」
秋见月默了默,从怀里拿出一包东西来,想了想还是迈步朝我走来。
我挑眉,咋,还想打我不成?
他把手里的东西递给我,我才发现是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如果,是我那天亲近你让你不开心。」秋见月轻声说:「用这个,先暂且赔罪。」
秋见月话音一落,我接收到了来自沈兰心压抑的尖叫声。
沈兰心戳了戳我,「你俩好劲爆啊?」
我白了她一眼,看着面前的秋见月,伸手接过来,香味瞬间扑鼻,我心头一颤,是我喜欢的叫花鸡。
如果,如果你。
「如果你早些,是不是都不一样。」我没头没脑地把心里话说了出来。
秋见月明显一顿,又后退好几步和我拉开距离,他看着我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闭上了嘴。
沈兰心拿着我手里的油纸,弯腰溜进我房内。
我说道:「太傅来我这,就是给我送个吃的?」
秋见月沉默了一会儿,再抬头回我:「太傅,是皇上与摄政王擅自决定,并非我愿意。」
我眨眨眼,似乎预料到他要说什么了。
「所以,叫我的名字,年年。」
几经思绪,我哼笑了一声,转身朝着房内走,丢下一句:「不乐意,不叫!」
房门被我砰的一声关紧。
我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外面的他。
儿时我那样好哄,为何你不来,如今用这叫花鸡,能哄好我?
「吧唧吧唧。」一道啧嘴巴的声音传来。
我一回头,看见了吃得油光锃亮的沈兰心,以及一桌子的鸡骨头,脸色瞬间黑了。
「狗兰!你不给我留一点?!」我张牙舞爪地扑向她。
10.
送走沈兰心,思容青后脚就来了。
「沈姐姐呢?」他提着一盒锦斋糕点走进我的院子,我正躺在藤椅上睡觉。
我坏笑一下,托着腮问他:「怎么,来你姐院子不是来找姐,而是来找你沈姐姐?」
思容青无语地坐下来,笑了一下,「阿姐你开什么玩笑,我当然是来找你的,喏,兰彦姐姐给的糕点,我可是舍不得吃,听说阿姐你天天在房里心情不好,特意忍痛割爱给你拿来。」
我嘁了一声,「哦,那还真是谢谢你……不对啊,你姐心情不好自闭了,你不第一时间来安慰我,反而去戏坊听兰彦唱戏?!」
思容青把糕点摆出来,讪讪地笑了一下说:「这……今天兰彦姐姐唱新戏呢,头场,我怎能错过呀……啊对了,见月兄呢?他不是也来了吗?」
「切,他走了。」
思容青歪着嘴巴思考了一下,小眼睛滴溜溜地转,突然没头没脑地凑近我问:「阿姐,你能不能告诉我,当年你和见月兄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哼了一声,「你不是和你见月兄关系很好吗?你怎么不去问他?」
思容青撇嘴,手指搅了搅头发说道:「我问了,但是见月兄说他不知道。」
我皱眉,「不知道?什么意思?」
思容青耸肩表示他也不清楚,「见月兄说,是你突然不理他了,并且开始讨厌他,反而与太子亲近……」
「他放屁!」气的我一拍大腿站了起来,「满口胡话!明明是他帮着外人欺负我!明明就是他先推开的我!」
思容青也被我吓着了,连忙站起来安抚我,「阿姐阿姐,好了好了,这其中肯定有什么误会……」
我气得眼角发红,越想越气,一把推开思容青,「我去找他问清楚!」
留下一脸复杂的思容青,「那我去听兰彦姐姐唱戏了?」
「随你便!」我转身就走。
银霜吓的连忙跟上我。
马车摇晃着往秋府驶去,我坐在上面气的拧帕子,这个秋见月,自己做的事不敢和别人说,就说忘记了?就说不知道?
我擦了擦眼睛,那我之前受的委屈,还是莫须有的?
我的马车停在秋府门口,我却迟疑了。
我好不容易与秋见月疏远了,去纠结以往的事情,又何必呢?
如果今日去质问他,那岂不是又把以前的事情翻出来。
那我又得和他联系上了。
我想着,一巴掌拍到额头上,刚刚是气昏了头了。
「银霜银霜!快走快走!快回去!」我连忙压低声音唤了银霜。
银霜应了我一声,挥手让家丁掉头回去。
我的马车还没走出几步,就被人拦住了。
「这是,思府的马车?」有人唤我。
银霜在我马车侧边低声提醒:「小姐,是秋将军和秋太傅。」
秋叔叔。
我有些动容,虽然我不喜欢秋见月,但是秋叔叔是真心待我好。
我咬牙,掀开帘子,看见了骑在马上的秋叔叔和秋见月,看样子是从宫内回来的。
我带着笑意下了马车,「华年见过秋叔叔……见过秋太傅。」
秋叔叔呵呵笑了一声,抬手免了我的礼,「原来是年年啊,许久不见了,今日见月和华年都来了,秋府终于热闹了些。」
我勉强地笑了一下,热闹?秋见月平日不在秋府住?
想着还是开口说:「华年路过,想着给秋叔叔问个安。」
秋叔叔笑的更开心了,「好好好,华年有心了,那就留下来用晚饭吧?你家老爷子想必不会不同意的。」
我心一惊,大可不必啊秋叔叔,但我拒绝的话还没出口,秋叔叔已经带人进了府内。
啊这。
就留下秋见月和我在外面,秋见月下了马,来到我身边,「走吧。」
我白了他一眼,但还是老实地跟在他身后。
他比我高两个头,腿比我长一大截,他走一步,我得用跑的。
但我没开口,只是闷声赶着他。
谁料他突然停下,我猝不及防撞在他的后背上,身形朝后倒去,叫声还没溢出来,就被他拥进怀里。
他把我扶稳,低声说道:「小心。」
我抿唇,脸颊有些发热,但还是嘴硬道:「谁叫你扶我了?我是练武的你不知道吗?我下盘老稳了!」
秋见月一愣,想必是没想到我一点就炸,勾了勾嘴角,「嗯。」
他继续领着我走但他的脚步速度慢了许多,开始迎合我的速度。
我只看在眼里,没吱声。
他突然开口说:「大哥回来了。」
我点点头,「已经回来了吗?在府里吗?我能见见他吗?」
秋见月回头,一脸不解,「你这么开心?」
我无语,我哪里看出来有多开心了,秋见月是不是瞎了?
秋见月在一个分叉路停了下来,回头看我说:「我大哥,在前面。」
我歪了歪身子,看见前面有个坐在轮椅上的男人。
嗯?
我皱眉,问道:「秋大哥的腿?」
秋见月瞄了我一眼,「打娘胎里带出来的病。」
我能感觉到我浑身兀的变得冰冷。
我听见我自己说:「好,我知道了。」
11.
我和秋家大哥那双温温柔柔的眸子对上视线的那一秒,我愣了一下。
因为秋未觉和秋见月长得一模一样。
一模一样。
我指尖微微颤抖,看了看身后的秋见月,又看了看坐在轮椅上的秋未觉。
秋未觉一袭水蓝长衫,温文尔雅,白玉簪子盘好发丝,手上拿着裁剪子正在修剪花枝。
而我身后的秋见月,穿着浅白官袍,面容如玉,沉静如莲。
我是在做梦吗?
我摸了摸额头,我也没发烧啊,怎么出现幻觉了。
两个秋见月!
秋见月是月,清冷。
秋未觉就是花,温暖。
在我头脑风暴之时,秋未觉开口说话了,「这位是?」
秋见月替我说道:「思丞相之女,思华年。」
不知道为什么,我看见秋未觉的表情僵了一下,甚至闪过一丝不悦。
我不是很喜欢这个大少爷,但还是要保持微笑,行了礼,「华年见过大少爷。」
秋未觉笑了一下,「原来是思家的大小姐,幸会。」
我心直口快,说道:「是你吗?」
秋未觉一愣,「啊?」
我抿唇,硬着头皮问:「你认识一个叫做阿弦的人吗?」
秋未觉表情几经变化,最后问了秋见月 ,「我认不认识呢……你说呢见月?」
秋见月没说话。
秋未觉也就笑笑作罢。
我咬唇,不对,这个人和我记得的阿弦不一样。
那难不成,阿弦是秋府的下人?
秋见月在我身侧,轻轻说道:「走吧,大哥需要静养。」
我跟着秋见月走了,一路上秋见月都不曾回头看我,但我因为出神总是崴脚,他总能精准地扶住我。
我看着他收回去的手,有些不是滋味。
「秋见月。」我停下了脚步,「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秋见月也停了下来,回头看我,一脸不解。
「怎么,升了太傅,便可以随口瞎说了?你不知道?是我先疏远你?」我揪紧衣摆,咬着牙说。
秋见月思量了一下,淡淡地说:「我不知。」
把我气笑了,「不知?对啊,你如今是什么都不想知道。」
秋见月:「你如果想说,我会听。」
我撇嘴,「秋见月,是你先推走我的,所以你不要跟我弟弟卖惨,说什么是我先不理你,疏远你,其中理由你我不应该最清楚吗?」
秋见月还是那副漠然的模样,「我没有,我不清楚。」
他这幅不咸不淡的样子简直能气死人,我一跺脚,推开他往前冲去。
我一边走一边骂骂咧咧,还没走出几步,就被追上来的秋见月拉住了胳膊。
「你干嘛?!松手!」我没好气地甩了甩。
秋见月微微喘气,「你等等。」
我挣扎了几下,但他力气太大,我挣脱不了,眼睛一转,闭眼就开始哭。
我使劲地挤出几滴眼泪,一抽一抽地说:「你弄疼我了,松手!」
秋见月见状连忙松手,但看我转身就又要跑开,又一伸手,把我禁锢在他怀里。
我都能感受到他的气息喷洒在我脖子上。
妈的浑身起鸡皮疙瘩。
「秋见月!」我气红了脸,「你这是做什么?!本小姐的清白还要不要的?!」
秋见月闷声说:「你我有婚约。」
我一拳打在他背上,「谁说要嫁给你?!我要嫁你大哥……」
「他有心悦的人。」他的话把我后路全截止了。
「什么?」
秋见月低着声音,说道:「年年,我哥有心悦的人,他容不下你。」
我有些纳闷,虽然我的确是说要嫁给秋未觉,但是也没有说我爱秋未觉多深多深吧?我和秋未觉也只见过两次面而已啊。
但是,秋未觉有心上人我倒是有些惊讶,一个久病之人,接触到外界的机会少之又少,他还能有心悦的人?
我听见秋见月说:「我的确不知道,为什么你要疏远我。」
我还没开口骂人,他就继续说道:「但是我要和你说对不起,因为我,你受了那么大的委屈。」
我一愣,秋见月这番话让我云里雾里的。
什么意思。
11.
在秋家吃的饭吃的云里雾里,气氛也不对,秋见月闷声吃饭,秋未觉和秋叔叔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而我和一个姨娘坐在一起,安安静静地扒饭。
还是吃快点,早些回去,我暗自打定主意后开始疯狂吃,甚至吃到噎住。
在我涨红脸拍胸时,身边的姨娘笑嘻嘻地给我递了一杯茶,「小姐慢些吃。」
「多谢姨娘。」我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抿了一口,终于咽了下去。
「你和二少的关系真好啊。」姨娘感叹般说着,却把我惊着了。
「啊?这……何以见得啊……」我打着哈哈,恨不得把脸埋进饭里。
秋叔叔也笑了,说:「是因为油炸丸子吧?刚刚开席前,见月特意吩咐要把油炸丸子放在华年桌位前。」
我抬眼,和秋见月对上视线,笑了一下,「啊,是吗?多谢太傅了。」
有丫鬟上了蟹,一人面前摆了一只,我身边的姨娘起身,把秋见月面前的蟹拿走了,然后在秋见月的眼神示意下,姨娘放到了我的盘子里。
我有些好奇地问姨娘:「太傅是不喜欢吃蟹吗?」
姨娘有些惊讶,「思小姐不知道吗?二少爷儿时生了很大的一场伤寒病,一直断断续续不见好,有时候吃药能止住,过了十几天又复发,就这样拖了一年,最后还是去江南寻名医医治了半年时间,结果回来时病是好了,但是落下病根,这种寒性食物可不能沾。」
「平时秋府是不会准备蟹的,但刚刚二少爷特意吩咐了下人去进购了几只蟹来,想必是考虑到招待思小姐吧?」姨娘笑着给我剪开蟹身上的束绳。
我抿唇,把肉夹进嘴里,装作随意地问道,「生病?什么时候啊?」
姨娘想了想,说道:「好像是,二少爷八岁的时候吧?在一个腊月寒冬的夜晚出门去参与新年灯会,回来时就浑身湿透,他也只说自己是不小心跌落湖里了。」
我筷子上的肉抖了抖,跌进碗里。
跌进湖里?那湖可真够大的,明明是为我采摘梅花,才落水的,这个傻子当时给我送了花,却离我远远的,就是怕我看见他浑身湿哒哒的。
那之后,他竟然发了一整年的伤病?
那不对啊。
我皱起眉,秋见月不是一年后去江南治了半年的病吗?
那秋见月不在的半年,谁在学堂里替他上课啊?
「八岁……应当,是在上学堂的时候?」我压低声音。
姨娘点点头,「当时是在上学堂的年纪,但是病太严重,与夫子打了招呼便送去江南养病了。」
不对。
绝对不是。
秋见月当时可没有去江南,他明明在帮那个新来的小姐补课啊。
还帮着那小姐污蔑我。
如果说秋见月本人去了江南,那当时污蔑我的人是谁?
难不成……
我揉了揉眼睛,把筷子往桌上一放,沉着脸站起来,「秋叔叔,华年吃好了,要先回府了。」
秋叔叔见我脸色不对,也不再说什么,让人给我送了两串镯子,我谢过后转身就走。
有些事情,我得弄清楚。
12.
我带着银霜一路穿过秋府花园,朝着大门方向走去,身后却传来轮椅吱呀的声音,我听见秋未觉开口喊我。
「思华年。」
我停下脚步,回头,和秋未觉那双微冷的眸子对上,「秋大哥?你不是在用膳吗?跟出来做什么?」
秋未觉看了看我,一名女子从他身后走出来,一袭黑衣,戴着面具看不清脸,只能看见那双冷若冰霜的眼睛,仇视一般盯着我。
这女的谁啊……我没说话。
秋未觉微微笑了一下,吐气如兰,「你是故意的?」
我有些摸不着头脑,「什么故意的?」
秋未觉,「今日我回京,你便来了,哪有那么巧,你的消息可真灵通啊,怎么,儿时的事情赔上那么多条人命,你还觉得不够?」
我脸色一沉,「秋未觉,你知道什么最好说清楚。」
秋未觉哼了一声,「别装了,你思府你爹都没有任何损失,所有的一切都结束了,你至于吗?」
我抿唇,「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秋未觉深吸一口气,他身边的黑衣女子上前了一步,拔出腰间的剑,女子冷哼一声,「是你逼我们的。」
我美女疑惑,我就来吃个饭,怎么就逼你们了,这锅我思华年不背。
黑衣女子形如鬼魅冲了上来,我一掌推开银霜,朝一边闪去,银霜在地上打了两圈滚,得了我的眼神后立刻跑开了。
我在地上抓了两颗鹅卵石,反手砸在黑衣女子的腰间。
黑衣女子剑尖转向,朝我心口刺来,我侧身一掌震碎她的手腕,剑应声落下。
抬脚将剑踢起来,我神色发狠,毫不犹豫地执剑划破女子的手臂。
秋未觉这才大喊:「住手!!!」
我瞥了他一眼,跨步上前,执剑指向秋未觉,「你我今日第一次见面,我不过是来找个人,你不是他,便也作罢,而你倒好,竟然让你的手下来伤我,亏你还是秋见月的大哥,品行如此差,怎么能担得秋府长子的名誉!」
秋未觉担忧地看着黑衣女子,而后才瞥了我一眼,「啊,是啊,我就是不配,秋见月他多耀眼啊?生下来便惊才艳艳,得万人赏识,你们眼里都是他,巴不得我这个残废死了,给他挪长子之位吧?」
我挑眉,「你是人格分裂吗?这关秋见月什么事。」
秋未觉哼了一声,「思华年,你别装了好不好,当年的事情你我最清楚不过,秋见月不就是站对势力了吗?我们输了,我们认栽,太子都放过我们了,你又何必这样苦苦相逼……」
「大哥!」
一声怒喝,打断了秋未觉的话。
我抬眼,看着焦急跑来的秋见月和银霜,才把剑扔在地上。
银霜跑来,抓住我上上下下看了一圈,「小姐,您没事吧?」
我摇摇头,看向秋见月。
秋见月看了我一眼,见我没事,松了口气,又回头看秋未觉,「你这是做什么,说好回来安安分分,你……」
秋未觉勾唇,轻蔑地看了一眼秋见月,「你的女人,跟你一样,还真是能装。」
我撇嘴嘀咕「谁是他的女人……」
秋见月皱起眉来,「爹那边我安抚好了,大哥你还是回院子休息几日吧,没事,就别出来了。」
他又转头看向一边受伤的黑衣女子,「还有你,我能容忍大哥悄悄把你带回来,已经是最大的限度,你别越界,管好你的手,我不保证我能做什么,我只负责我大哥的命,你的,我不负责。」
我有些意外,秋见月竟然能说这么多话,活久见啊。
待秋府的家丁把人带走,秋见月站在原地,默默地看着我。
我示意银霜先出去准备马车,才开口问:「你大哥,容不下你?」
秋见月沉默,算是默认。
我也有些了解的,秋府二子生下来那可是大喜事,但大儿子天生腿疾,在大哥的衬托下,二儿子秋见月就更加耀眼了。
聪明又懂事,各处都让人惊叹不如,秋见月可是皇上赏识的人才。
而作为大哥,秋未觉只能在医馆和药罐子里活着。
虽然知道这个大哥可能会抱怨不公,却没想到已经扭曲到这个程度了。
不过,这跟儿时的事情有什么关系。
想来,秋未觉刚回来,我就出现了。
我突然想起了思容青。
平时都没有听见他问我儿时和秋见月闹掰的事情的,怎么今天就问了,还故意说那些话气我来秋府。
思容青我再清楚不过,他和太子走得近,定是太子让他来找我,然后激我来秋府的。
太子到底想干什么?!
秋见月想来拉我,但又止住了脚步,他微微喘气,神色不明地对我说道:「年年,你要相信我,我绝对不会做害你的事情。」
「无论别人怎么说我,你都要信,我不会害你。」
这样的秋见月我从来没见过,小心翼翼,近乎绝望。
我抿唇,想了想,说道:「你到底藏了些什么事情,你不愿意说,我自己也能挖出来,等我都知道了,再决定信不信你,在这之前,秋见月,你都老老实实地待着,别走远,也别受伤。」
秋见月身子有些单薄,只看着我,转身离开。
我坐在回府的马车上,双手缠着垂下的发丝,发着呆。
秋见月那样绝对不正常,秋未觉说的那通话我也对不上,还有那个黑衣女子,那眼神该死的很熟悉啊。
我到底是忽略了什么。
在经过一条巷子时,银霜轻轻咳嗽了一声,默默地帮我撩起帘子,同时,有纸条扔进来。
我把纸条打开来,眸色闪了闪,巧了,和我想要做的事碰上了。
我回府后,连夜让银霜去打听当年负责教我们几个人的夫子。
银霜传回来的消息,说这夫子归属太子殿下,人在宫内住着。
我了然地点点头,然后无视被我罚跪在竹篾上的思容青,一脚踹开了我爹的大门。
我爹默默地擦了擦因为惊吓而溅上墨水的脸,十分好脾气地问:「乖女,咋了?」
我微微笑,「亲爱的爹地,给我办个围猎会吧?」
我爹松了一口气,「还以为是什么大事呢,办,把归林山全包下来,够吗孩子?」
我拍拍手,「够够够,多谢老爹。」
归林山我很喜欢,地形平坦不复杂,同时树林面积极大,猎物也多,是众小姐少爷围猎的最佳地点。
「行,那你整理要邀请的人,爹给你弄。」
我笑了一下,说道:「其他人不重要,主要是,太子殿下。」
我爹眼睛一眯,「邀请太子?怎么,你又想把太子一脚踹进梅溪湖?乖女,这可不行!」
我翻了个白眼,「都说了上次是意外,他自己要往我脚上来我能怎么办?!」
我深吸一口气,笑眯眯地说:「老爹你放心,这次我很认真,一定是礼貌相待。」
我爹稍微有些迟疑,「真的?」
我头也不抬,「嗯呢。」
我需要一个进宫的理由。
送请帖,没有比这个更方便的事了。
我隔天一早早早就起了,鲜少地梳妆打扮,换了最好看的流仙裙,点了朱砂,我看着铜镜内的人,不由得自恋地叉腰,「老娘真好看。」
银霜在一边捂嘴偷笑。
「太子那边通知好了?」我开口问银霜。
银霜点点头,说道:「太子殿下回信了,他说他了解了。」
我嗯了一声,把烫金的请帖递给银霜让她收好,便坐上了进宫的马车。
过了把关,就能看见高耸的红墙了。
我看着天上的云,以及被红墙禁锢的大树,垂下了眸子。
我已经让人打点好了,也写信知会了太子,让他给我安排与夫子的见面。
马车在侧宫停下,宫门站了一名公公,正侯着我。
「奴家见过思大小姐,夫子已在殿内等候,随奴家来吧。」公公弯着腰,就这样在前引路。
我走进侧殿,一眼就看见了坐着的白胡子老者,「华年见过元先生。」
老者姓元,专门给世家公子小姐上课,他学识渊博,所以我虽然淘气,却十分尊重他。
元先生见我来了,呵呵笑了一下,「思大小姐已经这般大了。」
我笑着挠头,「多亏元先生的教导。」
元先生笑着坐下,「太子殿下给老夫传了口信,说思大小姐要问事?」
我点点头,让银霜在外面侯着,才开口问道:「夫子可记得秋家二少?」
元先生道:「当然,秋太傅如今可是前程似锦。」
我试探着问:「那夫子可还记得,盛墨莲一事?」
元先生脸色变了变,「小姐可是说幼年时被人污蔑一事的主谋?」
我点头,当年那个自导自演的女孩子,叫做盛墨莲,是当时的盛家大小姐,污蔑我后被休学关禁闭。
但后来盛家莫名其妙被人举报贪污贪赃,皇上盛怒,一家人被流放,这盛墨莲也随之失去了踪迹。
「盛家被流放,盛墨莲自然也是成了贱民,生死不明,思小姐为何想起她来?」元先生反问我,手略微有些紧张地握紧了茶杯。
我想了想,措了措辞说道:「敢问先生,盛墨莲污蔑我的时候,秋见月在哪?」
元先生脸色一僵,不说话了,「当时,秋太傅,不也在现场吗?思小姐这是什么问题啊。」
我微微往前倾身,追问道:「夫子你知道吧?秋府姨娘都和我说了,所以你是知道真正的秋见月在哪里的。」
元先生有些挣扎,还是不肯和我说。
我见状叹了口气,站了起来,「不是华年不懂事非要逼问先生,而是华年不甘心,想必,秋见月也是不甘心的。」
我眯上眼,神色隐晦道:「谁甘心莫名其妙受了冤屈呢?您说对吧?元——先——生。」
我靠近他,在他耳边轻轻说:「太子如果知道,您私底下帮助盛家卷土重来,该如何处置您?」
我神色发狠,「盛墨莲如何污蔑我打压我,我都不计较了,我只想知道,当时的秋见月在哪里。」
「你说,你抱着这些坏心思在太子身边,又能活到什么时候?」
「在江南!」元先生满头大汗脱口而出,「当时秋二公子感染风寒,我擅自更换了他的汤药,那药没有副作用!只是会延长伤寒之症,所以才会拖了一年之久,最后只能被送去江南养病。」
我抱着手,冷声道:「那假扮秋见月的人是谁。」
「是秋家大少爷,秋未觉!」
我转了转眸子,语气夸张地说:「你当我傻呢?秋未觉有自打娘胎里带出来的腿病,他怎么能站起来?!」
「有支架!」元先生脸色越来越苍白,嘴唇都在哆嗦,「当时只需要秋家二少与你决裂,并且给你安上加害同窗的罪名,他们的任务就算是完成了,所以并不需要走动,秋家大少被安置在支架上,身边安排了学子站着遮挡,再用衣袍遮挡,是看不见的!」
我抿唇,看着元先生,心情复杂,「为什么?污蔑我一个六七岁的孩童,能对你有什么好处,你的后家,是谁?当时的盛家吗?」
元先生脸色苍白,噗通一声就给我跪下了,抿了抿唇,开口说道:「对,思小姐,我没办法啊,我的妻女都在盛家家主手上,我不照做她们会死的!」
我闭了闭眼,「自己坦白吧。」
元先生抹了抹额头上的冷汗,哆嗦着说:「我只是一个教书先生,运气好些,教了些达官贵人的孩子,您就在其中,我是被威胁的,您相信我啊!」
「盛家家主的女儿,是个极端且不要命的,当时皇上意图打压盛家,处处逼迫盛家,盛家铤而走险,意图破釜沉舟。」
我了然,我当年虽然年少,我爹和太子也瞒着我,但多少知道一些其中原由。
儿时那条蛇,绝对不是女孩子的嫉妒那么简单。
思家一向和平,盛家想破釜沉舟拿思家开刀都很难,我爹和秋叔叔关系又十分好,更不可能因为一些小误会就决裂。
盛家只能把目光锁定我这一辈。
我记得,当时那条蛇,是条剧毒的蛇王,如果是活的,盛墨莲必死无疑,加上那张纸条仿了我的笔迹,虽然仔细辨认就能认出不同,但当时如果我闹起来,这事起码会被皇上知道。
我年纪轻轻就能『杀害同窗』,我爹在皇上那里怎么都不算亲近了。
「盛墨莲真是疯了。」我嘀咕道:「为了完成她爹的计划,命都不要了?」
元先生说道:「他们,有另外的计划。」
「盛家入了一批自己的人进思府做下人,同时拦截了一支属于太子殿下的近卫队,杀害后里外照应提前掩埋于思府后院,后院都是盛家提前安排的人,待尸骨腐烂,伤口无法检验,便能睁眼说瞎话。」
我默了默,没说话。
谋害皇族近卫队,这岂不是要诛九族?
「盛家本想,待盛墨莲一死,思家就赔了盛家一条人命,就去思府大闹一番,然后想法子捅出皇家近卫队的尸体,来和思家对抗,但是……」
「但是在那天,那条蛇莫名其妙地死了。」我默默地接了话,「盛墨莲没死在那条署名是我的蛇口下,尸体也不见了,对不对?」
元先生没有说话,只叹了一口气。
我气笑了,「你真当我们什么都不知道。」
「盛家天真,你也天真。」我坐下,盯着元先生,「思府百年屹立不倒,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你就没有想到,为什么我爹能在出事的那天那么准确地出现在学堂把我接回去?」
「是太子啊。」我哼笑,「太子提前知道了一切,收回了尸体,选择保思家,而不是盛家,你知道为什么吗?」
我蹲下,揪住元先生的衣领,一字一句地说,「皇上不要他们,他们再破釜沉舟,也必死无疑,元先生,你这么聪明,却走了一道死棋,还拉着秋未觉一起。」
元先生浑身一抖,从跪着变成坐着,双眼无力地看着我,「我知道,从我选择帮盛家的那天起,您一定会来找我的,我也一定会不得好死。」
我站起来,看着元先生,这是教了我十年书的先生。
却心怀不轨妄图,帮着别人。
「你这么做,有没有想过自己的后果?」我冷哼道:「没有不透风的墙,我以前不计较,只是时间未到。」
「同样,如果你如今没有帮助盛家盛墨莲回京城,太子殿下也不会让我找到你,也不至于将你置于死地。」
我一把推开屏风,里面坐着的人让元先生彻底跌坐在地,里面坐着的人,正是有一口没一口喝着茶的太子。
我瞟了云淡风轻的太子一眼,说道:「本小姐好歹,是思右相的嫡女。」
而我从小被安排在太子身边,那就是太子的党羽,我爹,我,我弟弟思容青,无一例外是听着太子的话进行着。
太子没让我查,我就不能查,我即使再气,再委屈,太子没开口,我憋也要憋着。
但我又不傻,又不是没察觉到不对劲。
昨夜太子送来的纸条还在我手心。
【往事可查,见月无罪,未觉毁约,赶尽杀绝。】
十六个大字被我的手汗浸湿,笔墨被晕染开来。
太子把茶杯放下,幽幽地开口,「拖下去吧,别扰了思大小姐的兴致。」
殿门被人撞开,两名武将进来,将元先生拖了出去。
我脱力了,跌坐在椅子上,白了太子一眼,「耍帅舒服吗?」
太子笑嘻嘻地翘起二郎腿,大大咧咧地说:「老舒服了。」
13.
太子叫做裴书臣,和我一同长大,只知道捉弄我,算半个哥哥吧。
因为后来我弃文从武,他就打不过我了,只有被我欺负的份儿。
他此时完全没有一个太子该有的样子,翘着二郎腿,把花生一粒粒地扔进嘴里,「诶,老妹儿,你是怎么发现人不对的?」
我摘了个葡萄放在嘴里,「当时没觉得,现在慢慢回想,发现太多纰漏了,比如,当时秋见月说话的字数。」
裴书臣表情一皱,「啊?」
我笑了,「秋见月是个闷子你又不是不知道,他闷子的性格可是出了名的,虽然如今他可以说一大堆,但他儿时哪里说过那么长一句话?我与他关系那么好,他对我说过最长的一句话你猜是什么?」
裴书臣来兴趣了,「是什么?」
我坐正,掰着手指头数:「先生在找你,快跟我回去,不然要挨罚,就这十五个字。」
裴书臣一愣,然后开始捂着肚子爆笑,「啥呀哈哈哈哈!秋见月太呆了!」
我跟着笑了两下,又泄了气,「你说,我该怎么办呀?」
裴书臣笑够了,擦擦眼泪,问:「什么怎么办?」
我叹气,「我如今是知道了当年与我决裂的人不是他,是他哥,但之前不知道啊,我之前总是那样对他,他肯定恨死我了,而且,他肯定瞒了我什么。」
裴书臣撇嘴,「你想啥呢?他秋见月要是恨死你了,还每次都陪着你受罚?」
我抓住了关键字,「陪着我?」
裴书臣立刻捂住了嘴,再也不说话了。
我急得用拳头抡他,「快点说!」
他被我打得痛了,发出惨叫来:「思华年你以后没有男人要你!啊!」
「我可是太子殿下!你尊重我一下好不好!」
我咬牙切齿地又是一拳:,你说不说!」
没一会儿,裴书臣就可怜兮兮地缩在软榻上,委屈到包了一眼眶眼泪,抽抽搭搭地说:「你儿时不是和秋见月闹翻了吗?后来你回学堂也弃文从武,开始逃课打架了,秋见月肯定不会放着你不管啊,所以才有了你说的他针对你。」
他抹了一把辛酸泪,继续说:「他不让你打架,不让你逃学,但他看见你受罚他又不忍心,所以每次都会在祠堂外面,陪着你。」
「我和容青都劝过他了,但他不听,有时候一陪你就是几天几夜,你不吃饭他也不吃,这夜晚更深露重的,病根子应该就是那时候慢慢留下的吧。」
我垂下眼眸,心里很不爽,我盯着裴书臣,说道:「还有什么,都说了。」
裴书臣挠了挠头,「还有什么……哦对!他还替你收拾了许多人呢。」
我有了些底,因为儿时喜欢打架,招惹了许多人,但一段时间后,那些人就莫名地上门来给我道歉,以后见到还绕着我走。
我一度认为是我的帅吓到了他们。
「以前的我都记不清了,基本上都是有人欺负你,他私下就会打回去,他闷,不会吵架,所以自学了武功,把欺负你的人都打安稳了。」裴书臣笑了,「最近好像还做了一件事。」
我挑眉,「什么?」
「他啊,特意去求了父皇的一道口谕。」裴书臣神秘兮兮地说,「好像是上报了右相三小姐谋害你一事,罚了右相三小姐孟琼钰五年不许进宫呢。」
好家伙,我倒吸一口凉气,五年,一个女子最值钱的年纪就这么赔进去了,五年不允许进宫,意味着失去了选秀女的机会,也不允许接触皇室。
世家公子里有出息的就一个秋见月了,但这道口谕是秋见月求的,所以孟琼钰也攀不上秋见月了。
真狠。
但是是为了我啊。
「秋见月那小子可真够狠的,好像每次你被人欺负,他都会第一时间做出反应,这习惯从小到大他都没改过。」裴书臣调笑着。
我抿唇点头,秋见月就是这样,那么这样看来,当年举报盛家贪污的人,也是他了,「他就是这样,好心被我当成驴肝肺了也不解释,只会默默地说他不知道不明白,我又不会读心,和他交流也太累了。」
「那你要和秋见月和好吗?」裴书臣趴在软榻上,对我眨眼睛。
我哼了一声,「谁要和他和好?就算他当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他不会打听吗?不会来和我解释吗?如果他解释,我一定会听啊。」
裴书臣点点头,「对呢,不过,他应该是不想解释的吧?毕竟,他一解释,某个人就会背上许多罪名。」
裴书臣眼神暗了暗,「冒充,污蔑世家小姐,通敌盛家,这些罪名足够那人死百次了。」
我托着腮,一下就想到了那个坐在轮椅上的人。
墨莲污蔑一事的另一个主角。
秋未觉。
我瞥了裴书臣一眼,「我问你啊,你是不是早就知道秋见月和秋未觉互换一事?还不告诉我,让我当了十几年的傻子。」
裴书臣举起双手,戏谑道:「谁叫你太笨了,我虽然让你别去查当年的事情,但也没让你不和秋家接触啊,是你自己避秋见月如避蛇蝎的,这可不赖我。」
我没脾气了,瘫在椅子上,欲哭无泪,「多简单的一个事儿啊,搞了这么久,误会那么久,我脸都没了。」
裴书臣笑了笑,「可不简单呢,盛墨莲还没死,盛家一事就没完。」
我抬眼,「我知道盛墨莲,就在秋未觉身边,浑身黑漆漆的,不像个女儿家,功夫还烂得很。」
裴书臣失笑,「盛墨莲手上有一批名单,是江南那一带的官员记载,具体记载了什么,无非是贪污受禄,但是好巧不巧,那批人,都是我的人,受禄,受的是我的禄。」
我沉默,神色怪异地看向裴书臣。
裴书臣笑了,「别这么看着我啊,这皇宫里可没几个干净的,我也一样啊,作为太子,巩固自己的势力有什么不对?」
我闭上眼睛,「我和秋见月,以及我弟弟,都是你巩固的对象?」
「不不不。」裴书臣笑的爽朗,说着,「你们三个,那可是我从小到大的朋友,关系可没那么脏。」
切。
狗屁朋友。
14.
夕阳西下,我把围猎会的请帖扔给聊睡着了的裴书臣身上,走出侧宫时,银霜已在外面侯着了。
橘红色的阳光撒在宽敞的宫道上,我看见了朝我焦急跑来的人。
我有些发愣。
秋见月身穿白面红底的官袍,橘红色的阳光撒着金光,打在他身上。
他就这样朝我奔来,面上毫无波澜,但他不停左右找寻我的眸子出卖了他。
当他锁定在我身上的那一刻,他嘴角下意识地轻轻上扬。
好耀眼。
我鼻子一酸,他一直都是这么耀眼。
这个世界乱糟糟的,只有你是干干净净的,可以悬在我心上,做我的太阳和月亮。
耳边有宫内敲响的钟声,世间熙熙攘攘,我却也听不见半分。
我看见秋见月来到我面前,顺了气,想靠近我,却又怕我生厌,最后还是退了一步,说道:「我……我以为你已经走了。」
我垂下眼,「没,和殿下叙了叙旧。」
周遭安静下来,我只能听见我自己的呼吸声。
「你不在秋府住,那你住哪儿?」我开口问:「难不成真和裴……咳,真和太子殿下住一起?他可是个变态,你可注意点他。」
秋见月默了默,「年年,别骂他。」
我有些倦了这些规矩,一摆手,「知道了知道了,啰嗦得很。」
秋见月好像纠结了一下,小声说道:「私下,再骂。」
我一愣,被他逗笑了。
夕阳西下,秋见月双眸带笑,而我因为他一句话笑到蹲下。
秋见月轻声说:「我是太傅,有自己的宅子。」
我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衣摆,「是吗?事业有成啊秋太傅。」
他不说话了。
我又开口说:「对不起,秋见月。」
他还是没说话。
我笑了笑,「是不是觉得很莫名其妙?我啊,头脑有点不清醒,已经理不清以前的事情了,只知道我做错了很多,忽略了很多。」
我抬眼看他,眼泪在眼里打转。
「这些年……你是不是很难受啊?」
秋见月见我哭了,有些手足无措,但不敢拉我,也不敢抱我,只好涩涩地回我:「不难受。」
我揪紧心口的衣裳,咬着牙说道:「可是我难受……好难受……」
秋见月连忙蹲下,想了想,轻轻把手搭在我肩膀上,「别哭。」
我看着他那张脸,我在想。
我之前是怎么舍得的?怎么舍得让他伤心这么久的?
「秋见月。」我有些伤心,心口莫名地疼,我轻轻地,「我是不是太听话了,如果不听裴书臣的话,我是不是能早些知道。」
秋见月叹了一口气,收回了手,「你做得很好。」
我听见他一字一句地说:「我永远不会离开,因为我会追赶你,星辰日落,四海升平,你就在我前面,我的眼睛也不会从你身上移开。」
「年年,我永远都不会害你。」
锦瑟无端五十弦,一弦一柱思华年。
我好像,知道为什么他那晚说自己叫做阿弦了。
15.
围猎会当天,我一身红骑短装驾马而来。
思容青正在帮沈兰心装马鞍,见我来了抬手招呼。
我轻拉缰绳,环视一圈,邀请的人差不多都到了,「裴书臣呢?」
思容青一听连忙要跳起来扯我的手,「那是太子殿下!阿姐你别喊名字!」
我没好气地翻白眼,甩开思容青的手,这群娃子就是这样呆板,跟秋见月一个样。
我一愣,为什么会想到秋见月?
咦惹。
我甩了甩头,身后有人在喊我。
「住手!!」
思容青装马鞍的手一抖,沈兰心也笑了,我不耐烦地回头,「裴书臣你吼什么呢?!疯了不成?!」
裴书臣狂吼着驾马朝我们奔来,他身后跟着同样骑马的秋见月。
裴书臣被我凶了,委委屈屈地安静了下来。
沈兰心见状翻身上马,驾马来到我身边,「秋见月怎么来了?你给他帖子了?」
我轻轻说道:「特邀嘉宾。」
沈兰心:「?」
思容青倒是没什么意外的,驾马迎上前,和秋见月寒暄起来。
我反正是早就看出来了,我弟和秋见月是一边的,裴书臣和我是一边的。
裴书臣来到我身边,免了沈兰心的礼,盯着沈兰心看了许久,才回头朝我挤眉弄眼,「我猜你会想见他,所以把他也带来了。」
我哼了一声,「我还谢谢你?」
裴书臣爽朗地笑了,「唉别客气!都是哥们儿!」
我无语地抬起马鞭,就往他身下的马儿屁股上抽去。
马儿吃痛,驮着裴书臣就撒丫子开跑,裴书臣只能可怜无助地抓紧缰绳。
老远我都能听见裴书臣那凄惨的叫声。
「思华年你大爷的——!」
沈兰心在一边可笑惨了,小脸笑的通红。
秋见月驾马朝我走来,轻声细语地说:「年年。」
我下意识地嗯了一下。
然后就听见秋见月说:「我大哥,送去江南了。」
我挑眉,什么意思,「然后呢?」
秋见月纠结了好一会儿,「你别伤心,还有我。」
我「?」
我伤心你个头?
我皮笑肉不笑地问:「那么问题来了,我为什么要伤心啊?」
秋见月不说话了。
又不说话,又不说!我气得一扯缰绳,越过他走开,「秋见月你是个呆子!银霜!弓!」
秋见月可怜兮兮地想跟上我,却被我一记眼刀吓退了。
秋见月就是个笨笨!
就是个呆呆!
我哪句话说过我很喜欢秋未觉的?
秋未觉去江南关我屁事?!
我一愣,等等,秋未觉去江南了?那盛墨莲呢?
我立刻回头,看向狼狈归来的裴书臣,把裴书臣吓了一跳。
「殿下,你过来。」我笑眯眯地对他招手。
裴书臣咽了咽口水,还是一夹马肚过来了。
「昨天你说,秋未觉你会解决。」我和他并驾齐驱,「所以他今天就去了江南?」
裴书臣一挑眉,「秋未觉去江南了?那他还挺有觉悟啊?」
我砸吧出不对来,「不是你安排的?」
裴书臣也一脸懵,「不是我啊,我还以为是你呢,不过,见月来求过我,求我放他兄长一命。」
我沉默了。
裴书臣笑得意味不明,「我说,这事得看你的意思,毕竟你才是受害者。」
我哼了一声,「拉倒吧,随便谁安排,在我眼里这事已经过去了。」
裴书臣点点头,「管他谁安排的,既然走了,最好是这辈子都别回来了。」
我俩驾马停在一片树林前。
归林山是一座很大很宁静的山,无边无际,没有确切的分界。
裴书臣一拉缰绳,意味不明地笑了一下,「不过,虽然不是我安排的送走秋未觉,但他们出城门我还是知道的,只有秋未觉一个人,出城了。」
我摸了摸下巴,盛墨莲没有走,她还是想把名单送到皇上手里?
这不就是强弩之末吗,她这举动顶破了天也只能把裴书臣拉下太子之位,但只有他这么一个皇子,以后皇位还是他的。
秋未觉肯定是送出去不会再回来了,秋家知道我与太子已查出来了,所以秋见月最后为兄长做的事情,就是求裴书臣保他兄长的命,把他送走,越远越好。
至于盛墨莲……
秋见月之前说过,他只负责兄长的命,不负责盛墨莲的命。
儿时秋未觉就和盛墨莲相处极近,因为得病原因秋未觉无法与外界接触,于是只对陪伴在身边的盛墨莲情根深种,被洗脑了也混不自知。
说起来,盛家被流放时,关于盛墨莲的记载是下落不明,应该是秋未觉把盛墨莲保住了。
「还是个情种。」我哼了一声,拿箭开弓,瞄准树林中某一点,全力击杀。
我听见思容青在身后带头喝彩,「阿姐好棒!」
我抬眼,死了只兔子。
我故意的。
我看向刚刚射中的地方,不出意外,在死兔子旁边半米的树后站着意图刺杀我们的人,就是盛墨莲。
裴书臣沉下眼眸,一抬手,几十名太子近侍冲进树林,黑衣女子拔腿就跑。
如何?!
我笑了一下,儿时我斗不过你,如今,你没资格和我斗。
很快就能彻底了结了。
「阿姐!殿下!为什么这么多近侍啊?」思容青带着秋见月和沈兰心驾马追上来。
裴书臣笑了笑,「啊,猎场太大了,安全起见,让近侍们进去肃清大型野兽。」
「哦……那,比赛一场?」思容青笑的很开心,「好久没有聚在一起了。」
裴书臣连连点头,招揽了周边的世家小姐们一起过来,取下腰间的玉佩,高高举起,「本宫设个赏,谁猎到的猎物多,本宫就把这玉佩赏给谁!」
我笑着看裴书臣上头,撇撇嘴,那破玉佩能值几个钱,不过是今日高兴,都聚着闹呢。
奖罚设立,世家小姐们纷纷扎进树林内,嬉笑声就没停过。
裴书臣和我对视,轻轻点头。
我咧嘴笑了,人抓到了。
相视一笑,我和裴书臣加入了这场比赛。
我的百步穿杨,开弓必中。
没一会儿我的马鞍上就挂了一圈猎物,我数了数,十一只,应该差不多了,我回到猎场时,其余人都没回来,只有站在那里洗手的秋见月。
我看见秋见月脚边那一大堆猎物,不禁惊讶了一番。
秋见月见我来了,笑了一下,把手上的水擦在衣服上,伸手来接我。
我看着他的手心,伸出手来。
他轻轻握着我,一拉,我整个人都落入他的怀里。
我能感受到脸颊飞热,想推开,但身子不受使唤。
我听见秋见月在唤我。
「年年。」
我抬头,笑了一下,边回应边点头,「嗯!」
我能看见秋见月突然亮了的眼睛。
我即使之前那样气,误会他,误会我自己。
但从未有过后悔与他遇见的念头,我不是个扭捏的人,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
我能明确的感觉到我自己的感情。
不过……我看了看秋见月,这个傻子,应该还没弄明白。
16.
围猎会结束后,告别了沈兰心和裴书臣,我与思容青坐上了回府的马车。
我的马车被人用手敲了一下,我撩开帘子,秋见月那张俊美的脸就出现在我眼前,我心头一跳,问道:「怎么了?」
秋见月从怀里掏出刚刚他赢回的玉佩,小心翼翼地递给我。
我就和玉佩大眼瞪小眼,最后还是笑了一声,把玉佩拿到手心,「成色不错,拿去卖了,能值几个钱。」
秋见月抿唇点头赞同我,我看着他那副乖巧的模样,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
但一放到他脸上,我就僵住了,秋见月也僵住了。
思华年你是不是有病,摸人家干嘛?
这下尴尬了!
我想了想,顺手还捏了他一把。
秋见月就更僵了。
他咽了咽口水,低声唤我:「年年……」
这时,银霜小跑着过来,「见过秋太傅,小姐,太子殿下邀请您和太傅去听戏呢!」
我挑眉,还没说话呢,思容青就把马车帘子掀开了,「听戏?!好啊好啊!兰彦姐姐今日主场呢!」
哪都有你,我默默翻白眼,「诶,小子,这么久了你怎么还没把兰彦拿下啊?」
思容青撇嘴,「庸俗!我和兰彦姐姐是要心意相通,时间长短根本不影响!」
秋见月有些不解地看向我,我开口解释道:「戏坊的一个唱戏人,叫做兰彦,思容青喜欢那姑娘,但那姑娘就是不答应他。」
秋见月垂眸,了解了。
我出声问秋见月,「你没带马车出来吧?」
秋见月默默地往他身后那个拐角看。
我也瞄了一眼,发现太傅府的家丁正在极力地躲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不坏自家主子的好事。
我差点笑出来。
秋见月有些急促地对他们挥手,然后一脸平静地看着我,大眼睛忽闪忽闪的,「年年,我没带马车……」
配合他表演,我一拍手,「哎呀,没带啊,那就和思容青一辆吧?」
秋见月立刻上前一步,欲言又止,但最后还是一抿唇,老老实实地往思容青的马车走。
我捂嘴偷笑,用手勾住了他的后衣领,「不逗你了,思容青那话痨,能把你逼疯,还是和我一辆吧,上来。」
秋见月嘴角扬起来,压都压不下去,「嗯!」
银霜想劝阻,被我啧了一声立刻安分了。
但真当他上来了,我就后悔了。
这厮什么也不干,就牢牢的盯着我,看得我浑身起鸡皮疙瘩。
我没忍住,抬手盖住他的眼睛:「看看看,看什么看,再看把你眼珠子挖出来!」
我能感觉到他的眼睫毛在轻轻骚弄我的手心,我听见秋见月说:「因为年年好看。」
我偷笑了一下,放下手来,却被他捞进手心。
他抓着我的手,小心翼翼地看着我的脸色,见我带着笑意才默默地抓紧我。
我轻轻闭上眼睛,佯装劳累地和他说:「我闭会儿,到了喊我。」
他低低的「嗯」了一声,坐得离我近了些。
我偷偷睁眼看了他一眼,然后慢慢地倒在他肩膀上。
我能感觉到秋见月瞬间紧绷的身子,他轻轻戳了戳我的脸,确认我睡着了,才把我慢慢抱在怀里。
我整个人都埋在他怀里,嗅着他身上熏香的味道,我本是装睡,结果随着马车摇摇晃晃,我还真就睡着了。
待我悠悠转醒,我躺在秋见月的怀里,他用双手压住我的耳朵,我抬眼看去,我和秋见月在一间红绣房内,望出去,能看见戏坊上咿咿呀呀说戏的女子。
思容青和裴书臣在另外一间隔间内,我还能看见鼓掌的沈兰心。
因为秋见月压住了我的耳朵,声音很小。
我一愣,我刚刚不是在马车上吗?是怎么来这儿的?
我一动,秋见月如同被烫到一样,连忙松手,我也慢慢地坐了起来,「我怎么在这?不是要你到了就喊我吗?」
秋见月抿唇,眼神乱飘,「你睡的很沉。」
我点点头,站起来伸了个懒腰,「那走吧,去兰心那边玩去。」
我手刚刚搭上门栓,秋见月就一把将我拉住,他低沉着嗓音,连连唤我。
「年年……年年……」
我心如打鼓,没回头,只感觉他慢慢地圈住我。
「干……干嘛……」我小声应他。
秋见月不说话了,只把我圈在他怀里。
我回头,和他对上视线。
我已经分不清我听见的是他的心跳还是我自己的。
节奏不对,太快了。
我看着一脸隐忍的秋见月,捂嘴偷笑了一下,轻轻踮脚,摸了摸他的脸:「二小哥怎么了?」
秋见月如同被我刺激到一般,嘴里低声唤着我的名字,似乎祈求着我的回应,窗外灯火摇晃,耳边只有自己的心跳声。
他嘶哑着声音说道:「年年,要闭眼。」
我忘了思考,也不想思考,只是本能地安抚他颤抖的手。
戏坊外一片鼓掌叫好,说书的女子微微一笑,下了戏坊。
没一会儿,又上去一个男子。
我和秋见月走进思容青他们房间的时候,正值说书的高潮。
我身后跟着秋见月,他耳尖还红的能滴血,一声不吭地跟着我。
「年年!」沈兰心抬手和我打招呼,我笑了一下算作回应。
我在思容青身边坐下,抬手招呼秋见月过来。
秋见月默默地坐在我身边,宽大的袖袍内,他依依不舍地抓住了我的手。
我托着腮看他,笑了一下,秋见月耳朵越来越红,我瞅着该熟了。
思容青和裴书臣依偎在一起,交换了眼神,「阿姐,你和见月兄,这气氛有些古怪啊?」
沈兰心听见思容青的话,戏也不听了,连忙扔了手上的瓜子跑过来坐下,「什么什么?!给我说说啊!」
裴书臣嘁了一声,「沈兰心!你一个姑娘家,怎么这么多八卦?」
沈兰心哼了一声,「只准许你们八卦,不准许我听?我俩半斤八两好不好?!」
裴书臣啧了一声,沈兰心怂了一下,不敢说话了。
我是被逗笑了,不想和他们解释。
裴书臣笑的意味深长,「见月,可以啊,好事将近啊!」
秋见月也只别过眼神,只有我知道他抓我的手更紧了些。
我不耐烦地朝他们挥手,「看什么看什么!听你们的戏去!」
房门被人敲响,门开,走进来一名貌美十分的女子。
我看着思容青那呆滞的表情,了然了。
兰彦姑娘。
思容青最喜欢的唱戏人。
兰彦微微笑,对着我们行礼,「奴家参见太子殿下,见过秋太傅,二位小姐安康……思少爷安康。」
我微微勾唇,这兰彦倒是知道我们几人的身份,还如此清楚。
思容青连忙站起来,迎上去,一双眼睛都发亮,「兰彦姐姐今日怎么来了?」
兰彦看着思容青那副焦急的模样,笑了一下,「兰彦要离开京城了,来和思少爷告个别。」
我看见思容青的笑容瞬间僵硬。
哦豁,爱情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五日后,兰彦就要去上淮城,探亲去了。」兰彦温温柔柔地摸了摸思容青的头发,「这些年来,多亏思少爷的照拂,兰彦才在这戏坊得以生存。」
思容青没说话,只在那站着。
兰彦往思容青怀里塞了一封信,便施施然离开了。
裴书臣咳了一声,开口说道:「那个……容青啊。」
思容青一回头,呆了吧唧地回应:「啊?」
沈兰心没忍住,噗嗤一声笑出来。
思容青瞬间面容扭曲,「沈兰心你笑个屁!!!小爷的爱情就这么没了!」
房间内又热闹起来,继续听戏。
如果我没看见思容青那明显红了的眼眶的话。
我垂眸,抿了一口茶。
弟弟长大了。
17.
五日后,是夜。
我推开思容青的房门,里面空无一人。
我默了默,从后门溜了出去。
思容青想出城,那必然路过这条路。
我走着走着,前面停了两个人。
其中一个黑衣人十分嚣张地对我说:「要想活命,就赶紧跑!」
我面无表情地提起裙摆,「哦。」
随后哒哒哒哒地朝着他们小跑了几步。
黑衣人有些无语,「不是往我们这边跑啊,思华年你是不是傻?」
我泄气了,「裴书臣你才是傻的吧?你的声音我从小听到大,你也不伪装一下?」
裴书臣走出黑暗,笑着说:「我就说让我和见月来拦你起不到什么作用吧,容青那小子还不信。」
我翻了个白眼,「思容青呢?」
秋见月默默地指了指后面的拐角。
我背着一个包袱,深吸一口气,朝着那拐角走去。
果然,一过拐角,思容青站在那里,手边牵着一匹马。
他静静地看着我,微微笑,「阿姐。」
我没好气地走上前,上上下下打量他许久,反手就是一巴掌上去,「思容青,你是思府二少爷!你竟然想为了一个唱戏的女子离家出走?!」
「你出息了啊你?!还让太子和太傅给你打掩护?我告诉你,只要我想找,你就算在天涯海角,我也能把你找到!」我揪着他的耳朵,大声凶他。
思容青只含着笑,默默地看着我,一副要哭的样子。
我深吸一口气,不让眼泪掉下来,「但你也是我唯一一个弟弟,你去追求你想要的,阿姐不拦你,所以你得照顾好自己。」
我把包袱扔给他,「上淮城路远,盘缠我给你带了三份,在上淮城给你准备了一份地契,不会让你睡大马路的,衣裳,一些伤药,我全都给你带好了。」
思容青红了眼,轻轻拉住我的衣袖,「阿姐……」
我哼了一声,抹了一把脸,「哭什么哭,没出息!」
思容青破涕而笑,轻轻说:「弟弟没出息,多谢阿姐这些年的照顾。」
我不看他,任由眼泪掉下来,「爹那边我会帮你的,没钱了,活不下去了,就回来,阿姐养你。」
我哼了一下,「反正我也养得起你这个废物。」
思容青低下头,轻声呜咽起来,「多谢阿姐……多谢阿姐……」
这是我唯一一个弟弟,我与他吵吵闹闹长大,吵吵闹闹分开,他从未离开过我身边,我也想过,将他护在我的羽翼下,护他一辈子。
他很会卖乖,知道我嘴硬心软,能把我哄得服服帖帖。
但他终究,是别家姑娘的,我不能用家来禁锢他的情感。
他与我一样,爱就是爱,会用尽全力去追赶。
太阳升起,金光洒地,城门大开。
少年郎心怀着他爱的姑娘,骑马远去。
我看着思容青的背影,泪水渐渐模糊了视线。
眼前一黑,秋见月把我揽进怀中,他慢慢地安抚我,「年年……没事了。」
我抖着声音,「他还从来没有出过远门……」
秋见月低声说道:「我会安排人暗中保护他,将他安全送到上淮城。」
我点点头,看着逐渐亮起来的天边,我的身边,再也没有那个吵吵闹闹的思容青了。
18.
我十分无奈的敲了敲我爹的房门,耐着性子开口说:「爹~你别伤心了,出来吃点东西?你已经绝食三天了。」
里面传来老爷子耍赖的声音,「我不我不我不!我儿子没了!我哭!」
我咬牙,保持微笑,端着饭菜的手微微颤抖,「没事的~容青只是出去历练,秋太傅也安排了人手保护他……」
「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我不听!!」
我上火了,一脚把门踹开,风风火火地冲进去,「老爷子你是不是——」
我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了坐在地上啃鸡腿的老爷子。
粉拳握紧。
哟,伙食蛮好哦?
老爷子表情瞬变,笑呵呵地擦擦手,有些害怕地往后挪,「乖、乖女?你要来一口吗?」
我咬牙,保持微笑,「我来你二大爷!」
一顿噼里啪啦,我两袖清风地走了出去。
银霜憋着笑跟在我身后,「大小姐,您真狠。」
我笑了一下,「那老头,不好好整治一番他还蹬鼻子上脸。」
我和银霜在思府内随便逛,路过下人院时,看见里面坐了一圈丫鬟,正在有说有笑的不知道在干什么。
银霜瞄了一眼,笑着说:「大小姐,她们在绣荷包呢。」
我想到了秋见月那件被我扯坏的衣裳,若有所思地点点头。
很快就到了深秋,银杏树叶落了满地金黄。
沈兰心来找我时,银霜正在为我包扎手指,沈兰心笑着坐在我身边,拿起我怀里的衣裳,笑了,「你这是在做什么,补衣裳?这谁的衣裳?秋太傅的?」
我嗯了一声,「这件衣裳我看是人手工做的,感觉挺贵重的,被我扯坏了还有些可惜,能补就补吧。」
沈兰心啧啧啧地摇脑袋,「思华年你改性子了?这种女红事儿你竟然会做。」
银霜嬉笑了一下,「沈小姐可想错了,我家小姐哪里会女红呀?你看,十根手指,没有一根上面没针眼儿的。」
沈兰心捂嘴偷笑,气得我给了她额头一个暴梨,痛得沈兰心捂脑袋跺脚。
「你今儿个怎么想着来找我了?」我把针线穿好,细细地缝补起来。
沈兰心撅起嘴巴坐下,「我爹要把我许配出去了。」
我眉头一跳,笑了,「你和沈将军闹便是,他不是拿你没辙吗?」
沈兰心叹气,「这次不一样,这次,是皇上下旨。」
我捏着绣花针,看着沈兰心的侧脸,有些不知作何反应,「皇上,要把你嫁给谁?」
「孟家……大少爷。」沈兰心吐了口气。
我微微皱眉,孟琼钰她哥?
孟琼钰不是个好鸟,她哥肯定也不是个好鸟啊。
沈兰心可是将军之女,才华横溢文武双全,这完全是亏待了她啊。
沈兰心倒在藤椅上,「我可怎么办啊年年……」
「凉拌呗!」裴书臣笑着走进我的院子,惹得我和沈兰心白眼连连。
裴书臣啧啧啧地晃头,「思华年你俩忒不做人,我有那么惹你俩生厌吗?」
我和沈兰心对视一眼,十分认真的点头,同时说道:「有。」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你一个人来的?秋见月呢?」
裴书臣哼了一声,「他去给思老头子请安去了,过会儿来。」
我如同惊弓之鸟般,把怀里的衣裳塞进银霜怀里,「快收起来!」
银霜也点点头,立刻抱着衣裳跑进房内。
裴书臣怪笑了一下,「那是什么啊?你这么害怕秋见月看见?」
我整理了一下衣裳,「太子殿下,八个字就能解决你的问题,关你屁事,关我屁事。」
裴书臣在我这吃了瘪,撇撇嘴,吐槽我说道:「没礼貌,兰心,听说你要嫁人了?」
沈兰心撇撇嘴,「对啊,老烦了,哎呀!我走了!你们玩儿吧。」
她说着就站了起来,往院子外面走去。
我立刻就对着裴书臣说道:「皇上不是也在催你娶太子妃吗?你要不,和兰心合作一下?」
裴书臣挠了挠头,「对啊,老烦了,父皇说要么娶你要么娶别家的嫡女,我是没问题,就看兰心她……」
我闻言立刻站起来给了他一脚,「快去啊!孟家那小子不是什么好人,你忍心看兰心掉进火坑吗?!」
主要是裴书臣如果不娶别人,皇上定是要我嫁给太子的。
正好借花献佛,救了兰心也帮了裴书臣应付他父皇。
裴书臣被我推出去,我高声喊了一下,「兰心!太子有话和你说!」
沈兰心一脸莫名其妙地回头,和裴书臣对上视线。
我躲在院门口偷窥。
裴书臣走到沈兰心面前,把我刚刚的提议说了一遍。
沈兰心琢磨了一下,笑了,一巴掌拍在裴书臣的肩膀上,「好啊!合作愉快啊太子殿下!」
狂风起,银杏树叶被风吹落许多,裴书臣当场愣在原地,就那么看着沈兰心。
我挑眉,哦哟,老天这是强行给他俩做媒啊?
「年年。」
突兀一声,吓得我脚软,还没跌落在地,秋见月就把我捞了起来。
我哈哈哈笑了几下,「喔~有点帅哦?」
秋见月微微笑,替我理了理发丝。
秋去冬来,落雪为云。
19.
京城落雪早,入眼皆是白。
我捧着小火炉,坐在屋檐下,银霜拿了一件厚披风出来,轻轻披在我身上。
我看着一边的小桌子上热地正好的酒壶,笑了一下,看着银霜那双被冻得通红的手说:「你先回房休息吧,这里我来。」
银霜想留下来服侍,我啧了一声,从暖箱里拿出一包温热的暖手石递给她,她一言不合又想跪,但被我的眼神吓退了,福了福身就退下了。
我把火炉烧好,呼了呼手,看着外面一片雪白,周遭安静地不得了,只能听见雪落下的声音,以及醉人的酒香。
大雪渐渐地小了,我能看见从我院门撑伞朝我走来的人。
秋见月身披宝蓝披风,面容如莲,撑着一把油纸伞,从雪白之中而来。
他的另一只手上,拿着一把沾了雪的梅花。
我微微有些动容,站起来冲进落雪中。
耳边冷风呼啸,裙摆沾雪。
他见我奔来,将伞往我这边倾斜了些,他勾了勾嘴角,将手里的梅花递给我。
「好漂亮。」我自然是开心的,我自小便喜欢梅花,不似别人,喜欢梅花是因为它傲雪凌霜的姿态,我喜欢梅花的缘由,可比他们接地气多了。
我牵起秋见月的手,将他引到火炉前坐下,揪下几朵梅花,扔进正在煮的酒壶内,又揪了几朵用盘子装着。
我笑了一下,把剩下的梅花找了个瓶子插着。
我与他隔桌而坐,秋见月自始至终盯着我,眼睛都不曾挪开。
我见他呆呆的,不禁托着腮取笑他,「看什么呀秋太傅?」
秋见月轻轻地开口,「好看。」
我撇嘴,「你只会说好看,你哄别家姑娘也是这样的吧?」
我原以为秋见月会脸红地解释,却不曾想他直接抓住了我的手,十分认真地一字一句地回应我:「没有别人。」
这秋见月,虽说是个闷子,但是闷子撩起人来也是让我招架不住的。
我连忙低下头,不让他看见我逐渐飞热的脸。
秋见月帮我倒了一碟酒,又从怀里掏出一小盒雪花糕来。
我眼睛一亮,「雪花糕!」
秋见月含笑递给我,「回来路上买的。」
我接过,从盒子里拿出一小片放在嘴里,入口即化,清清凉凉地桂花香瞬间充满口腔。
我笑了一下,拿起酒杯,浅浅的抿上一口,「哇,真舒服。」
我转头看着渐渐落大的雪,说道:「真漂亮……」
秋见月在我耳边轻轻地嗯了一声。
「二小哥,你现在能原原本本地把你知道的告诉我了吧?」我有些微醺,笑着问他。
秋见月点头,「你生辰那天,我摘梅花落了水,染了伤寒,而后时好时坏,因为吃的药被人替换掉了,病症加重,兄长便提议把我送去江南看病。」
雪哗哗地落下,我盯着秋见月那俊郎的脸,微微出神。
「为了防止课业落下,兄长代替我去了学堂,我本很担心他的身体,但他执意要替我记录学业笔记,我就没有反驳。」
「我给你送过书信说明我离开京城莫要担心,但不知为何,没有送到你手上。我人远在江南,发生的一切都不可知。」
「后来,太子殿下百米加急送来书信,给我简要讲明了情况,无非是兄长与盛家勾结,意图谋害思家,劝我看清楚局势,我便有了私心。」
秋见月轻轻地说着:「我唯一一个兄长,我想让他有个好结果,我不想你有事,也不想失去唯一一个兄长,便用尽全力查出了盛家的贪污明细,以此为借口,让太子把兄长和你剥离这个局,太子同意了,但要求就是让我加入他的阵营。」
「我以为我能处理的很好,但我没想到,太子给的书信在送来的路上遭遇拦截,血把书信的一角给污染了,想来,那一角的内容,应该是说这个局的中心人物,就是你。」
「我丢失了最重要的信息,也没有赶上你需要我的时候。」
「再后来,我也不能向你坦白,年年,我身上有着我兄长的命,他勾结盛家谋害你,定是万死不辞,也许是该承受的,那就我来。」
我哼了一声,「就让我一直误会你,如果不是盛墨莲私自跟着秋未觉回京,如果不是太子松口让我去查,还把元先生送到我面前让我知道一切,是不是就一直误会下去了。」
秋见月抿唇,「对不起年年,我本是想护着你,但我的兄长却伤了你。」
我笑了,歪歪头,看着瓶子里的梅花出神,「说什么对不起呀,伤害我的事情,没有一件是你做的。」
「你让我相信你,那你也要相信我。」我脸颊飞热,酒劲上来了,「即使没人给我信息 我也会查出来的。」
「因为你不是那样的人。」
秋见月抿唇,轻轻说道:「我尽力挽回过,但世间不由我。」
我点头,揪了一朵梅花扔进酒壶内,「由这天地间吧。」
我和秋见月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了许多,看着落雪,品着热酒。
待雪落成鹅毛大小,我看着桌上散落的梅花,笑了:「二小哥,你知道我为什么会喜欢梅花吗?」
秋见月不说话,只静静地等我说。
我拿起一小枝来,对着他比了比,因为酒劲上来了,我的眼前有些模糊,「因为那夜,你站在梅花下,雾香香兮颜如玉,伤秋宋玉赋西风。」
秋见月有些意想不到,我哼笑了一声,我也想不到。
儿时,刚入学堂,夜里为了看雪,偷偷地摸出学寝,后来在湖边看见站在树下撑伞看雪的秋见月。
小小的人儿浑身清冷,但他头顶的梅花开的艳丽。
『你喜欢什么?』
』梅花,我喜欢梅花。』
秋见月抿唇,饮了一口酒。
我趴在暖桌上,看着他好看的下颚线,十分认真地问:「秋见月,裴书臣和沈兰心成亲啦,思容青也去追兰彦姐姐啦,你到底什么时候娶我?」
秋见月猛然被酒呛到,脸瞬间绯红。
我一愣,没忍住笑出了声,我用手里的梅花枝挡住脸,笑的浑身颤抖。
秋见月默默地看着我,伸手来替我把落在头发上的梅花摘掉,我听见他温温柔柔地笑了一下,说道:「年年,喜欢我吗?」
我笑够了,双目含情地看着他,朝他勾勾手指。
他依我,朝我倾身,墨发微扬。
「喜欢,特别喜欢,想把你藏起来,只属于我一个人。」我把手里的梅花枝别在他耳边,然后就这么亲了上去。
他低笑一声,伸手揽过我的腰,将我包进他的怀抱。
我与他呼吸间萦绕了醉人的酒香,以及清冽的梅花香。
秋见月就这么乖乖地被我轻吻着。
他一双眼睛盯着我,嘴角带着笑,双手将我搂紧。
我的接吻技术不算好,加上有些醉人,我算是一通乱啃,用贝齿轻咬着他的唇,因为他不张嘴,呼吸带上些急促。
他就这么被我折腾着,呼吸也低沉了些,我见他没反应有些气,轻轻捶了他一下:「秋……见月……啊……」
「嗯。」秋见月低低地应了我一声,我话还没说完,他便衔着笑意吻上来,阻止我继续抱怨。
他的温柔如同春水,荡软了我的腰肢,我瘫软在他怀里,只能听见他的心跳声。
情意绵绵间,我听见秋见月说:「你能一直等我,我很开心。」
我窝在他怀里,轻轻笑。
耳边是烧的正热的火炉,酒壶被烧得呼噜作响,大雪落下,红烛点起。
新的一年,平安喜乐。
(正文完)
【番外一:秋思】
这是我和秋见月成亲后的第二个年头。
我坐在躺椅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思容青从上淮城寄回来的书信,轻轻笑着。
思容青那小子,去了上淮城后,对兰彦姑娘死缠烂打,估计也是经历了许多事情,两人终于是修成正果。
但兰彦老家杂事颇多,思容青怕是不方便带她回来。
这样也好。
我抿了一口茶,思容青需要锻炼,需要在外经历许多,才能成为家里的顶梁柱。
实在不行,就回来继承亿万家产吧。
银霜轻轻地推开我的院门,小声说道:「夫人!太傅回来了!」
我一惊,连忙站起来,胡乱地擦了擦嘴上的糕点渣,四处找寻躲藏的地方。
不是我不愿意见秋见月,而是秋见月自从成了亲,就完全变了一个人。
我还没看见他人,他的声音我倒是先听见了。
「年年!年年!」
来不及藏起来了,我被风风火火跑进来的秋见月打横抱起,吓得我手中糕点疯狂掉屑。
「秋见月!你是变态吗?!给我松手!」我扯了扯他的耳朵,凶狠狠地说。
秋见月可怜兮兮地抬头看我,「年年,我许久没见你了。」
我翻白眼,「早上才见过。」
秋见月近乎撒娇一般把脸埋进我的颈窝,他轻轻说着:「今天路上的云很像年年,树也像年年,我看什么都像年年。」
我忍不住笑了,「敢情我是大众脸?」
秋见月低低地笑了一下,「年年最好看。」
我撇嘴,男人的嘴,骗人的鬼。
「讲真的,秋见月。」我捧起秋见月的脸,对上他那双干净的眸子,「你的伤寒可是治好了?」
秋见月没说话,只静静地看着我,嘴角含着笑。
我皱眉,揪了揪他的脸,「说话呀?这眼看又要下雪了,京城天寒地冻的,你的身子还会复发吗?要不要我去请几个大夫住在府内?」
秋见月轻轻摇摇头,「不用。」
我:「真不用?秋府姨娘不是说过,你的病时好时坏的吗?」
秋见月垂眸想了想,「我的病,早就在江南治好了。」
我挑眉,「当真?」
秋见月笑着点点头,又把我搂紧了些。
晚膳时,秋见月喝了许多玉米汤,我笑嘻嘻地看着他,「好喝吗?」
秋见月点点头。
我骄傲地抬了抬下巴,「那当然,我熬了可久了,不好喝你也得说好喝。」
秋见月十分给面子地啃了一块玉米。
待吃完晚膳,我与他皆沐浴休整完,刚推开屏风,他便一身花香迎了上来。
我被他抱起来,放到腿上,红烛摇曳,我在他怀里蜷缩着,手里拿着一本戏本子百般聊赖地翻着,秋见月则是拿着沐帕仔仔细细地给我擦着湿发。
我突然想到了什么,「啊,对,我给你订了两套新衣裳,加厚的。」
秋见月低低地笑了一下,「多谢年年。」
我抿唇笑了一下,戳戳他胸口,「你去试穿一下?大了小了我好趁着下雪前找人修改。」
秋见月贴着我的额头说话:「我的尺寸,你不知道?」
我耳朵有些发热,故作娇嗔地哼了一下,「我当然知道,但是就是我太好了,把你养胖了,你自己掐掐你腰上的肉肉啊!」
秋见月被我说笑了,倒是掐了掐我的腰,然后意味不明地说:「嗯,成亲有利于长胖。」
我有些恼了,「秋见月!你是说我长胖了?!」
秋见月笑着摇摇头,把我塞进暖好的被窝里,站起来走到衣柜前,打开后看了看,笑了一下。
「好看……」他的话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我把擦干的头发梳了梳,见他欲言又止,回头看他,「怎么了?」
秋见月弯腰,在衣柜里翻了一下,拿出一件月牙白衫。
我一瞟,一惊。
秋见月翻了翻那衣裳,笑了,「年年,你把这衣服补好了?」
我看着袖口上缝的歪歪扭扭的梅花,有些丢脸,连忙光脚下床要去抢,「快给我!这个太丑了!我重新给你补!」
秋见月一手把衣服举高,另一只手把我搂近怀里,他笑得十分开心,「这个,好看。」
我羞得脸颊泛粉,「好看什么呀?!你什么眼神啊?这样,你给我,我给你重新缝一个好不好?之前是不会女红,现在我女红可好了……」
话没说完,秋见月突然俯身轻轻覆在我唇上。
没有进一步,只是轻轻地贴住,然后离开。
秋见月把衣裳扔到软榻上,改成双手搂着我,低声说道:「好看。」
我羞得双手捂脸,这秋见月怎么这么拗呢?
闲来无事,我躺在院子内的躺椅上,秋见月抱着我,太过安静,便就打起了瞌睡,他也沉沉地睡着。
夕阳的阳光撒在我身上,暖洋洋的。
鼻尖都是梅花香。
我看了秋见月一眼,轻轻笑了一下,这日子勉强能过。
我窝在他怀里,轻轻闭上眼睛。
耳边有秋见月的呼吸声,有他平稳的心跳声。
自家夫君,宠着吧,还能离咋滴。
【番外二:太子为臣】
「吾儿,你可知,如今这天下,在谁的手上?」
明黄大殿内,只有坐在龙椅上的人,和站在殿下的孩子。
孩子七八岁模样,但却已经有了属于太子的沉静。
「这天下,在父皇手中。」裴书臣静静地回应。
皇上哈哈笑了两声,「对啊,对啊,在朕手中,不过,这天下终究还是你的,朕老了。」
裴书臣心里一惊,连忙跪下,大声说道:「父皇寿与天齐!」
皇上挥手让裴书臣起来,「你就别打官腔了,正是活泼的年纪,别学着宫里那些人,把性子压死板了,带点人情味儿吧。」
裴书臣站起来,没有说话,一副温顺的模样。
皇上瞟了裴书臣一眼,用手摸了摸龙椅上的龙头,「吾儿,朕考考你。」
裴书臣微微福身,「父皇请。」
「三大家族,是哪三大。」
裴书臣目不斜视,「思家,秋家,盛家。」
「嗯,那你可知,哪家是多余的吗?」
裴书臣被吓到了,连忙拱手,「儿臣不敢妄言!」
皇上笑了一下,「这有什么不敢妄言的?朕要你说你就说,朕看看你与朕是不是心有灵犀。」
裴书臣深呼吸,小心翼翼地问道:「父皇……可是容不下了?」
皇上的笑意瞬间收揽,眼底覆满冰霜,看着堂下的孩子,「吾儿,朕说过,别被那些人教坏了,满脑子都是这些事情,罢了,你都这般了,朕也不说这些,如你所说,朕容不下了。」
「权利啊,不握在手里,就是让人心慌呢。」
皇上放缓面容,「你觉得,哪个,是朕容不下的?」
裴书臣的大脑开始飞速运转。
思家世代武将,为了京城赴汤蹈火,在所不辞,掌兵力。
秋家世代文职,肃穆朝堂,为王解忧,掌朝政。
盛家新秀商贾,富可敌国,掌财力。
但盛家。
不干净。
思家和秋家都是百年臣子,要想反,早就反了,皇上与这两家都是过命的兄弟,情同手足,绝不会动他们。
那就是盛家了。
裴书臣硬着头皮,说道:「盛极必衰,天意使然!」
大殿安静下来,皇上也死死地盯着裴书臣,良久,皇上笑了。
裴书臣悬着的心也放下了。
裴书臣出了大殿没走几步,就被追出来的太监喊住了。
「皇上让杂家给殿下带个话。」太监笑着说:「世家学堂,思华年,秋见月。」
裴书臣稍稍想了一下,有印象。
思华年,思家大小姐,还有个二弟,两人是姐弟。
秋见月,秋家二少爷,天资聪颖,谦逊知礼,父皇经常夸他。
与裴书臣同岁,他倒还记得,秋见月有个天生腿疾的兄长,因为身体原因不能上学堂,只能送去静庄养病。
裴书臣回了东宫,立刻就吩咐了下去。
待三日后,元先生引着裴书臣走进学堂时,裴书臣一眼就看见了安安静静看书的秋见月。
秋见月性子偏冷,不爱说话,但人还不错,好相处,裴书臣很快就和秋见月拉近了距离。
按照安排,思华年和思容青该来了。
不出意料,一个星期后,元先生引着那粉雕玉琢的奶娃娃来了。
先生喊了裴书臣和秋见月出去,裴书臣看着被秋见月一副凶相吓哭的思华年,笑出了声。
这奶娃娃贼好玩。
裴书臣性子坏,喜欢捉弄思华年,思华年只知道埋着脸哭,秋见月就把思华年像护小鸡崽一样护着,思容青永远都是在一边鼓掌的那个。
四人度过了吵吵闹闹的一年。
其中转折,发生在一天夜晚。
裴书臣玩着手上的蛐蛐,往学寝走去。
耳边却突然传来有人说话的声音,思华年的名字蹦了出来。
「嗯?思华年?」裴书臣听力极好,一些细微的声音也能辨认,他有些在意,把手里的蛐蛐扔掉,走进了学堂的后花园。
学堂的后花园很少有人,因为地形复杂,假山又多,裴书臣不止一次吐槽这个建筑,跟个迷宫一样。
但他也不是不记得路。
他左拐右拐,终于听见了清晰的谈话。
他在假山后站着,这个方向完美的遮住了他。
裴书臣看见盛家家主和元先生。
「这是墨莲,你只管把她安排进学堂,其余的她知道怎么做。」盛家家主一推手边的女孩子。
那女孩子面无表情,一脸麻木。
「嗯。」元先生拉过盛墨莲,才开口问:「那秋见月呢?」
盛家家主说道:「有秋未觉牵制呢,你只管做好你的安排,让思华年往这圈里跳就行。」
裴书臣挑眉,设计思华年?为什么?这群人希望借着一个奶娃娃闹出什么大风大浪来?
想多了吧?
元先生点点头,「但,就靠几个孩子之间的吵闹,怕是闹不出什么……」
「闹不出,我会想办法让他们闹出来。」盛家家主笑了一下,「这次,不是我盛家垮,就是他思家垮,就算我不闹,皇上也会直接打压我盛家的,螳臂当车,我也要试一试。」
「元老,你只管做我给你安排的事情,别的你别管,我警告你,我知道太子也在世家学堂,你要是敢走漏风声,你的妻女,就别想活着离开京城。」盛家家主拍了拍元先生的肩膀。
元先生脸色一变,连忙点头,带着盛墨莲走了。
裴书臣见没什么可听的了,便打算离开,却不曾想盛家家主身后突然出现了两名黑衣人。
哟,还有呢。
裴书臣复杂地笑了一下,这盛家家主心真大。
「蛇抓到了?」
黑衣人拿起手中的袋子,里面还有东西在乱扭,「抓到了,百目黄芪蛇,剧毒。」
盛家家主点头。
「家主,这能让思华年闹起来吗?」其中一个黑衣人问出声来。
盛家家主摸了摸玉扳指,说道:「闹不起来我也会让她背负该背负的,只要盛墨莲死在这条蛇口下,她思华年不背也要背。」
「只要事情闹出来,你们就加快传播,让思华年谋杀同窗一事传播整个京城。」
黑衣人点头,「是。」
「思府后院的尸体都埋好了吗?」盛家家主回头问。
黑衣人回应:「回家主,已经埋好了,掐好时间,半个月,能让尸体伤口自然腐烂,绝对检验不出,并且传出了消息,太子近侍在思府附近失踪。」
裴书臣挑眉,哟,还有他的戏份?
不过想想,最近派去试探秋府的十几个人的确是没有活着回来。
本以为死在了秋府,却没想到被盛家截胡了。
他们要尸体做什么?
盛家家主怪笑了一下,「我对付不了思老头,难不成还对付不了一个孩子不成?」
「思华年会上当吗?」
盛家说道:「我已经安排人换了秋见月的药,他的伤寒不仅好不了,还会加重,到时候,秋未觉会送他去江南,没个半年回不来的。」
「我还真是谢谢秋老头生了一对双胞胎呢,冒充起来,根本就分不清谁是谁。」
「到时候闹起来,墨莲一死,思华年必然会背上杀人的罪名,你说,一个六岁的孩子都敢因为嫉妒杀人,她爹又能是什么好货色?皇上还不震怒?」
盛家笑了起来,近乎癫狂一般捂住脸,「我可怜的孩子,我可怜的墨莲被思华年杀了,我去讨说法,顺便发现了思府后院的太子近侍们的尸体……」
「藐视皇族,连太子殿下的近侍都敢杀,还藏尸,他女儿还谋害同窗,你说,这些罪,思老头咽的下去吗?哈哈哈哈哈哈……」
裴书臣在一边听着,微微皱起眉。
在京城,藐视皇族四个字,就奠定了生死,从思府挖出皇室人的尸体,那这不是藐视皇权,而是以下犯上,诛九族的死罪。
盛家可真够狠的。
为了让思华年跳进圈子,竟然想要把自己的亲生女儿盛墨莲的命搭进去。
疯子。
待盛墨莲死在那条蛇口下,思华年成了杀人犯,谋害世家小姐的罪名可不轻。
根据他们说的,他们还会离间思华年和秋见月。
那这样一来,思华年唯一一个能求助的人也没了。
同时还有个谋害太子近侍的罪名,思家别想翻案。
还真是置之于死地。
裴书臣看着盛家家主的身影,哼笑了一声,这人有点意思。
但是不好意思。
父皇要的不是你。
果然,第二天,元先生引着一名女孩儿走了进来。
裴书臣一眼就认出来了,是盛墨莲。
她一双眼睛如同一潭死水,整个人都没什么生气。
一个权利的产物,不需要什么想法,只需要根据上头人的安排活着就行。
先生安排了秋见月去给盛墨莲单独补课。
裴书臣看着一脸不开心的思华年,莫名地有了兴趣。
不如,就趁着这次,把思华年收入囊中?
裴书臣不蠢,他明白,自己没有那么强大的时候,别去擅自结交势力。
思华年和秋见月,是皇上准许的。
裴书臣想着,在放课后拉住了思华年。
「太子哥哥,怎么了呀……」小小的思华年用脚尖踢着地上的石子,一脸不开心。
裴书臣笑了一下,「华年,你记得,别只记得哭,多看看身边的人,记住他们的脸。」
思华年有些懵懂,但还是顺着裴书臣点了点头。
裴书臣开始派出大量的暗卫去搜寻秋见月。
他可不傻,不像思华年那样不认人,明眼人就能看出来,今日坐在学堂里上课的人,根本就不是秋见月!
秋见月,已经被冒充了。
「江南……」裴书臣把手上的毛笔放下,把纸张叠好,递给身边的暗卫,「快马加鞭,送去江南医馆。」
「是!」
裴书臣戏谑地笑了一下,看着外面天空上高悬的月亮。
「盛家,不干净。」
果不其然。
出事了。
大概是半个月后。
学堂内盛墨莲的桌子里发现了一条死蛇。
盛墨莲很震惊,『秋见月』也很震惊。
裴书臣站在树后,笑了一下,震惊吧?活蛇变死蛇,盛墨莲用命捆绑思华年的计划失效了,你们得活着接受更严重的惩罚才行啊。
倒是苦了那丫头。
裴书臣看着哭的很厉害的思华年,垂下眸子招了暗卫出来,从怀里拿出一封信。
上面落款秋见月。
这才是真正的秋见月。
「把信处理一下,匿名送到父皇手上。」裴书臣微微笑,暗卫接过后便消失了。
待他回东宫,地面上摆了许多尸体。
思华年和思右相站在殿内,一脸严肃。
裴书臣看着还红肿着眼睛的思华年,笑了一下,「还哭着呢小丫头?」
思华年撇嘴,没有回应。
思右相倒是十分沉重地朝着裴书臣行了一礼,「多谢太子殿下。」
裴书臣漫不经心地坐下,喝了一口茶,「有什么值得感谢的,本宫不过是把本宫的人收回而已。」
地上那一排尸体,正是太子宫派出去试探秋府,结果被盛家截胡绞杀后,埋在思府栽赃陷害的那十几个太子近侍。
裴书臣好整以暇地看着思华年,「小丫头,我救了你思家,你就没有什么好表示的吗?」
思华年哼了一声,「我们又没有杀人……」
裴书臣失笑,「小丫头,你好不知深浅。」
思华年拧拧衣摆,「我才七岁……」
裴书臣点点头,笑够了,问道:「那你们右相府,该如何呢?」
思右相沉着声音说道:「定以太子殿下,马首是瞻。」
思华年懵懵懂懂的,却也明白了,报答太子既往不咎,就是要归属到他座下。
「思华年,本宫唯一一个要求,就是本宫没要你查,你就别去查。」裴书臣笑着捏捏思华年的脸,「这是本宫的意思,也是皇上的意思,同样,是你二小哥的意思。」
秋见月的信封内,有皇上想要的盛家贪污证据,以及,他的请求。
他知道他的兄长参与了这件事情,他没有选择,他只有这么一个兄长。
所以秋见月在和皇上赌。
用盛家的覆灭,换秋未觉的命。
同样,秋家将毫无怨言地把秋未觉远送江南,把秋未觉的罪瞒的严严实实,不见天日。
裴书臣看着思华年,轻声说道:「习武吧,武将之女,岂能关在文房四宝里。」
思华年懵懵懂懂的,却十分认真地点了点头。
七年后,裴书臣就被思华年一脚踢进了梅溪湖。
「思华年你大爷的——!!!」裴书臣惨叫。
「啊?听不见。」思华年站在湖边,好不潇洒地抱着手,一扬秀发,扬长而去。
裴书臣一抹脸上的水,骂骂咧咧的,「当初就不该让你习武,还是读书好,读书的时候多可爱啊!」
裴书臣被宫人捞起来,十分狼狈地跌落在地。
「哟,今天的风儿甚是喧嚣啊,这不是太子殿下吗?搁这洗澡呢?好兴致啊。」一道调笑的女声响起。
裴书臣回头,看见了站在阳光下,笑的灿烂的人。
他有一瞬间的愣神。
「沈、沈兰心?」
沈兰心一袭水蓝锦袍,腰间铃铛叮铃作响,裴书臣想起儿时宴会上看见的那位,执剑起舞的姑娘。
铃铛作响,丝绸乘风而起。
几经重合,裴书臣嘴角挂起一丝笑容来。
是你啊。
【番外三:双·上】
「将军府有女,名唤沈兰心,天生丽质沉鱼落雁,能文能武,善琴善舞,可是不得了的一代小辈呢!」
裴书臣可是把这段话听了不下上百遍了,耳朵能起茧子能背诵了。
但面前这个太监就是不死心地在向他介绍。
「沈兰心沈兰心,她那么好,你让她进后宫不就是了!」裴书臣有些不耐烦地摆手。
小太监急了,「殿下!这沈兰心可是太子妃的不二人选!皇上都有意把她许给您呢!」
裴书臣叹了口气,十分邪乎地摆了摆手,「不信谣,不传谣,本宫才九岁,结个屁?不靠谱。」
裴书臣转头就走,想了想,还是去秘密基地找华年和见月玩吧。
他们四人在学堂后山有一间小木屋,木屋依山傍水,可以摘果子,可以捞鱼,可以坐秋千,可以骑马射箭。
往日每次去,都能看见华年和见月在那玩的,今日去,倒是没看见他们。
只有一个姑娘执剑起舞。
看身形,也就八九岁的模样,但舞剑的姿势可是有模有样,腰间系了铃铛,每当她旋身而起时,便能听见清脆的铃铛声。
离得远,裴书臣也看不清,肩膀被人轻轻一拍,思容青提着两只香喷喷的叫花鸡冒了出来。
「太子老哥,吃吗?!」思容青挤眉弄眼的。
裴书臣笑了一下,把那舞剑的姑娘抛之脑后,「吃!」
舞剑的姑娘收了剑,看向裴书臣离开的方向,微微平稳了气息。
坐在树下的思华年连连鼓掌,「好!兰心!你好厉害!」
沈兰心笑了一下,「哪有,只是跟着师父学了些皮毛,还要加紧练习才好呢。」
沈兰心看着粉嫩嫩的思华年,没忍住伸手捏了她一下,惹来思华年粉拳捶她。
后来,沈兰心在皇家宴会上,一曲舞剑定了芳华,沈将军之女沈兰心一曲无双的名声远扬。
裴书臣看着她的身姿,有了些兴趣。
后来,思华年牵着那女子出现在裴书臣面前。
「太子哥哥,这是沈兰心,我的好朋友。」思华年笑的天真。
沈兰心也一勾嘴角,「你就是太子?比我想的差远了。」
裴书臣玩味地抱起手,这女的,有点意思。
后来一段时间内,裴书臣走哪儿都能看见沈兰心。
喝酒的时候沈兰心会突然出现,大口喝酒十分豪爽。
逛街的时候沈兰心驾马路过,一袭红衣好不潇洒,自然是在裴书臣心里留下了浓厚的一笔。
踏青游玩时沈兰心一袭青衫隐于湖面水雾中,如同仙女下凡,扣人心弦。
裴书臣承认,他是喜欢沈兰心的,但是每次都能想到第一次见面时,沈兰心说他比她心里的形象差远了那句话。
裴书臣气的牙痒痒。
这女的什么意思,对他没好感还天天出现在他面前,就这么上赶着给他?
裴书臣这想法还没成立,他身边的沈兰心却突然消失了。
他出门时不会在路上偶遇沈兰心。
喝酒时也看不见她豪爽的身影。
踏青游玩时只有一湖的野鸭子在水面。
裴书臣以为沈兰心出了意外,结果打听后发现沈兰心一切照旧,只是刻意地避开了他平时游玩的时间。
就像猫捉老鼠一般,看得见,摸不着。
沈兰心不来见他,他又不好意思去找沈兰心,裴书臣抓心挠肝,实在是没忍住,最终在思华年的院子里看见了那个女子。
沈兰心躺在藤椅上,看样子是睡着了。
岁月静好一般,她略微单薄的身子只穿了一件单衫,秋天虽有太阳,但还是吹着凉风的。
裴书臣脱了外衣,轻轻盖在沈兰心身上。
裴书臣看着沈兰心的唇,发了好久的愣才回了东宫。
「将军府嫡女沈兰心,天生丽质沉鱼落雁,能文能武,善琴善舞,可是不得了的一代小辈呢!」小太监再次提醒他。
裴书臣这次没有反驳,而是细细点头,「她还善骑马,喝酒很厉害,很漂亮……」
小太监以为自己听错了,惊喜地问:「那奴家去通知皇上赐婚?!」
裴书臣连忙扯住兴奋的小太监,「别介!嘛呀你就赐婚,我娶妻你怎么比我还兴奋?!一边呆着去!」
裴书臣琢磨了许久,最终还是决定了,沈兰心这个女人,他要定了。
不过,要沈兰心自己来求着他娶。
后来的十年,裴书臣身边的沈兰心总是若有若无。
裴书臣也成功地疯了。
沈兰心喜欢听戏,裴书臣就会想尽办法带她去听戏。
沈兰心喜欢看美男,裴书臣气的好几天没吃下饭。
沈兰心喜欢和裴书臣斗嘴,裴书臣总是装出一副骂不赢沈兰心的样子。
「父皇,儿臣求您办个事儿。」裴书臣笑的十分卑微。
皇上瞥了他一眼,「啥事儿?」
「儿臣喜欢上一个姑娘。」
皇上一惊,站起来,「你终于要成亲了?!对方谁啊?长得漂亮吗?哪家的姑娘啊?有孩子了吗?啥时候生啊?」
裴书臣十分安详地说:「对,我想娶她,对方是沈兰心,老漂亮了,沈将军家的,孩子……不是,还没成亲呢哪儿来的孩子?」
皇上十分鄙夷地坐下,「那你不行啊。」
裴书臣内心暴走,面上却云淡风轻。
「那兰心喜欢你吗?」皇上问。
裴书臣想了想,「目测是不喜欢。」
皇上暴走,「那你还耽误人家好姑娘?!朕要你做事小人,没要你当一个小人!」
裴书臣撇嘴,「那我要是慢慢给她培养感情,她都嫁给别人了。」
皇上语塞。
裴书臣见有戏,连忙继续说:「您看啊,我要是把她娶了,那感情还不是迟早的事?」
皇上无语地抖胡子,「行吧行吧别跟朕扯犊子,你回吧圣旨朕抽空下。」
裴书臣想了想,说道:「别介,父皇,你别把她赐给我。」
皇上眉头一挑,「什么意思,你不是要娶她吗?」
裴书臣笑了笑,「夫妻情趣,从成亲前开始,求父皇下旨,将沈兰心嫁给孟府大少爷。」
皇上一拍桌子,「那孟府大少爷是个什么样的人你不清楚?!你这是喜欢人家姑娘还是害人家姑娘?!」
裴书臣笑了,「那肯定是爱,多谢父皇,爱你!」
皇上又语塞,虽然之前要他多点人气儿,但没要他长成变态啊?
裴书臣心情十分愉快地出了大殿,这圣旨一下,沈兰心不得求着和他成亲才好?孟家大少爷和太子,明眼人都知道怎么选择的吧。
没过两天,赐婚的圣旨下来了。
沈兰心下嫁孟府大少爷。
裴书臣掐准时间踩好点,去了思华年院子。
正好看见愁眉不展的沈兰心。
思华年啊思华年,我的幸福就靠你了。
果不其然,思华年踹了裴书臣一脚,要他和沈兰心成亲。
但没想到思华年这么粗暴,直接把他推到了沈兰心面前,裴书臣只好结巴着提了提议,原以为沈兰心会拒绝,但没料到沈兰心微微一笑。
「好啊,合作愉快,太子殿下。」
行吧,目的一样。
【番外三:双·下】
「小姐,这是太子送的镯子。」
沈兰心回头,看了看桌子上的锦绣盒子,笑了。
小弟弟上钩了。
她是比太子大一个月的,第一次进宫,她自老远看见太子的那一刻,就知道自己心里所想。
沈兰心微微垂眸,太子裴书臣,这个人,她沈兰心要定了。
狩猎守则第一条:接近猎物。
沈兰心选择先给太子留个印象,塑造了一个较完美,却又很普通的形象。
能歌善舞,不过是众多世家小姐都会的技能。
沈兰心要做的,就是把这些,拔尖到极致。
她一舞定无双,整个京城无人不知她蓝衣动乾坤。
她与那小太子见了无数次面,但她都故意不让太子接近自己。
看着小太子郁闷的表情,沈兰心很开心。
狩猎守则第二条:打破常规印象。
沈兰心正式地和裴书臣见面时,沈兰心便狂妄地说:「你不过如此。」
看着保持微笑但双眼情绪并不稳定的裴书臣,沈兰心笑吟吟地回应。
想必,自己在太子心里的形象彻底破碎,然后等待她重新组装。
沈兰心开始频繁地出现在他身边。
目的不是他,但是出门就要遇见他。
比如买胭脂时选择了裴书臣去的那条街。
比如出门听戏时选择了裴书臣经常去的那家。
沈兰心将更多元化的自己展示给了裴书臣,激起裴书臣的占有欲。
狩猎守则第三条:放置。
等裴书臣习惯沈兰心的存在后,沈兰心便抽刀断水了。
她开始躲避起裴书臣,不让裴书臣与自己相遇。
她在逼裴书臣主动来找她。
结果是好的,裴书臣出现了,还十分纯情地把衣服披在沈兰心身上。
待裴书臣离开,沈兰心睁眼,立刻有躲藏的丫鬟出来,拿着沈兰心的衣服帮她穿上。
她故意去小倌馆看帅哥,把行程透露给裴书臣,果然,隔着屏风都能感受到裴书臣的怒火。
甚至发展成,沈兰心与思容青聊天聊到满脸笑意,都能把裴书臣气个半死。
围猎会,沈兰心装作不会安装马鞍的样子,让思容青帮忙,沈兰心和思华年的关系那样好,作为弟弟,思容青自然义不容辞。
沈兰心掐准了裴书臣出现的时间,保证裴书臣刚好能看见这一幕,裴书臣怒吼着住手驾马而来,那模样甚是可爱。
不过,裴书臣可没资格生气,他俩又没什么关系。
回房后。
「小姐,镯子不喜欢吗?」沈兰心的丫鬟问道。
沈兰心笑了一下,把镯子放回去,拿起一条丝绢,轻轻压在唇上,没一会儿,上面出现一个若隐若现的脂红唇印。
沈兰心拿起笔,写了一行字。
——我喜欢当面给的。
「……送给孟府大少爷。」沈兰心笑了一下。
丫鬟有些不理解,「这是太子殿下送的,送回去的话,也应该是送还给太子殿下呀?」
沈兰心托着腮,笑着说:「傻丫头,男人的爱,来自嫉妒,和占有,放心,这盒子你送不到孟府的,太子的人抢东西可厉害了。」
果然,如沈兰心所言,盒子刚带出府,就被人抢了。
三日后,圣旨下来了。
赐婚沈兰心,嫁给孟府大少爷。
哦哟,生气了,恼怒了。
沈兰心笑了许久,「小太子坐不住了,哈哈哈哈哈……」
丫鬟倒是一脸愁容。
沈兰心止了笑,拿起盘子里的洋葱,放在眼下熏了熏,「走吧,去趟思府。」
一切都按照轨迹来。
沈兰心在裴书臣面前哭了哭,然后羞愤离开。
她故意在银杏树下等了等。
身后脚步声响起,裴书臣说道:「你嫁给孟府大少爷,会毁了你一辈子的,不如,你嫁给我,我保你平安?」
沈兰心默数三个数,躲在树后的丫鬟猛的一踹银杏树。
银杏叶纷纷落下,沈兰心得逞一笑,惊艳回头。
「好啊,合作愉快,太子殿下。」
你是我的。
【狩猎成功】
【番外四:兰·小记】
「将军府嫡女找到了。」
「是吗?不是说从生下来就被府内姨娘贩卖了吗?算来也失踪四五年了吧?人海茫茫,这是如何找到的?」
「您有所不知,将军府的嫡女生下来,肩膀上就有一块暗红的胎记。」
「这次啊,是从一个人贩子手里救出来的,看那浑身都是伤的模样,受了不少苦呢!」
「四五岁的孩子啊,这得多可怜……」
「可怜?听说找到的时候,那孩子可是咬死了一个人呢……笼子打开的时候,她就微笑着坐着,全然不觉得自己一身血有多恐怖……」
「是个小怪物……」
「从小受到那种待遇,你还指望谁能正常?」
带血的绷带一圈圈地拆开,露出那双淡漠的眸子来。
女孩儿不过四五岁,不哭不闹,安安静静地坐在床边,任由身边一圈大夫对自己摆弄。
她的手一直紧紧握着,任谁来都不松开。
老将军都不忍,红了眼眶。
「还没来得及给你取个好名字……我苦命的女儿……」
她轻轻扯了扯嘴角,然后一脸天真地看向半跪在自己面前的宽厚的男人,把手摊开,一根带血的指头躺在她小小的手心里,她粲然一笑说道:「这下,我是自由的人了吗?」
一句话,让满房间的人尖叫的尖叫,哭泣的哭泣。
可怖,冰冷。
这是沈兰心的代言词。
府内姨娘嫉恨,正房所出,皆是嫡子嫡女,便起了心思,将刚生下来的小嫡女偷运走贩卖掉。
即是发现的很及时,但因为人贩交互速度极快,人海茫茫,已经十分难找。
但是将军府从未放弃过。
终于,在淤泥里,把这颗本该亮眼的珍珠找了出来。
将军府大小姐,沈兰心。
沈兰心逐渐变得开朗起来。
小小的人儿笑的十分可爱,对身边的丫鬟,下人,都特别和善。
但谁也不知道,沈兰心日日揣在怀里收着的东西,就是那根手指头。
那是她被虐待时,来抢她最后半个馒头的人的。
被她用牙齿,一口咬下来的,即使被打得不像人样,她还是笑了。
小小年纪,就已经明白,不争,得不到自己想要的。
沈兰心喜欢漂亮的事物。
喜欢可可爱爱的思华年,喜欢那个眼里都是贪婪的人。
即使隔着人海,沈兰心也知道,那个人,自己一定要拿下。
那人身份不一般,想嫁给他的人比比皆是。
「那又如何,整个京城,有谁有那个命站在他身边?」
思华年偷笑一声,「你有喜欢的人了?」
沈兰心一愣,喜欢?不,不如说,是想收藏。
和那根手指一样,有收藏的价值。
所以小太子也得和那根手指一样,主动来到她身边。
「不是怪物,只是我想要的,比较不同。」
没有人能狩猎我。
换句话说。
我就是无敌的。
(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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